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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5

    第161章


    章家小院大门紧闭, 敲门的人见无人响应,回到马车前禀告。


    “主子, 没有人。”


    柳姨娘从马车里伸出秀美的手,不解地问:“兰妈妈也不在吗?”


    小厮敲了数下都不见人来开门,说:“看样子是不在。”


    柳崔萍沉静如水,静坐不动:“那就等等吧。”


    又一辆马车从对面驶来缓缓停下,蒋英德刚掀起车帘就一缩头:“完了完了,蒋府来人了。马车就在外面停着,我可不能露面,不然家里会把我打死的。”


    章景同与蒋菩娘坐在一起,他握住她的手, 对兄妹二人说:“无妨, 我先下去看看。你们两个就坐在马车里。”


    “阿询!”蒋菩娘拉住他提醒,眼眸有水:“别忘了我说的。”


    章景同没有应答, 拍拍她的手下去了。


    柳崔萍开口清清泠泠, “小章师爷回来了。”


    原来是柳姨娘。


    章景同微松了口气,作揖道:“伯母,你怎么来了?”


    柳崔萍冷眼看过章询,像是在看一个厌恶的登徒子,她从来没有这么直白的厌恶过章询,几乎是让他直面感受到:你没有多想,我就是憎恶你。


    柳崔萍径直问他:“菩娘呢?”


    章景同刚要隐瞒, 蒋菩娘下马车喊了声:“娘!”


    “你怎么下来了?”章景同不悦的牵住她:“忘记我说的了?留在马车上。”


    蒋菩娘被半个身子挡住视线,不由得内心充满感动。可眼前的是娘, 又不是其他什么人。


    蒋菩娘好笑地说:“是你忘记我说什么了吧!”最难熬的时候都挺过来了,现在哪里需要章询挡在她前面呢。


    柳崔萍的恶意憎恶几乎一瞬间就收起来了,蒋菩娘下马车只见娘紧蹙的眉头, 担忧的神情。


    柳崔萍对女儿道:“跟我回家。”她伸手对一夜未归的女儿说。


    章景同不由分说的挡在前面,请手邀道:“伯母!我有话要对你说,还请您移步小院。容晚辈请你喝杯茶。关于昨夜之事,有些需要你知道。”


    柳崔萍猛地把女儿拉到自己身边,眼睛几乎在喷火:“我不想知道!”


    她的胳膊在颤抖,指着章询酝酿半晌,终是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什么:“章询,你终有一天会为人父母。到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今日的心情!”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要以为你是男儿这一生永远没有你吃亏的时候。”


    章景同暗蹙眉头,死拦着柳崔萍不让走,他说:“柳伯母!我想一定误会了什么。环俞,去叫兰妈妈过来。”


    柳崔萍冷冷道:“兰妈妈不在。”


    蒋菩娘不由大急,“娘!是我来投……”


    两道声音齐喝:“闭嘴!”


    柳崔萍眼眶噙泪,章询大急,双双拦着蒋菩娘不要乱说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章景同撩袍,再次恳请柳崔萍,他低低道:“伯母,请您无论如何到我院子里小坐片刻。我们有些话当要说清楚。人与人之间最忌隐瞒,隐瞒则事非生,您说是吗?”


    柳崔萍道:“好啊,明日你来找我。我在府里等你。”


    柳崔萍不由分说把蒋菩娘带上马车,看着门神一样的焦俞环俞堵住去路,她似是而非地笑:“章询,你还想拦着我,不让我走吗?”


    章景同缓缓捏拳,他开口说:“没有。”


    章景同扶着马车说:“小生不敢。只请柳姨娘回去后切莫打骂菩娘,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我现在就能解释清楚,只需您屏退左右。如您不愿意听我说话,还请您给你女儿一个解释的机会。”


    最后,章景同让开说:“我退一步。但是伯母,是因为您是她的亲娘我才让您带她走的。否则,今日谁也不能让蒋菩娘从我身边离开。”


    “伯母,你的女儿她受尽了委屈,我希望您听你女儿说说话。先不要骂她。”


    柳崔萍反问:“你既然待她这样有真心,为什么不真的做点什么,反而事事诓她呢?”


    章景同被问愣了,不明白这样的指控从何而来。


    马车掉头,蒋菩娘素手打开车帘挥着,她对章询说:“阿询,你不要担心。我回去同娘好好说说,明天你来接我。我保证,我还是全须全尾的,好不好?”


    章景同心底生了片刻柔软,克制着没有执她的手,握住她握过的车帘,静声道:“安心等我。你既然不愿意让焦俞跟着。等我找两个婢女,到时候你身边有人跟着……”


    他也就放心了。


    两人都依依不舍的,不知为柳崔萍倒未打断,只是闭眼靠着假寐。


    隔着窗,蒋菩娘没有看清章询垂下的袖子里紧握的拳头。


    马车掉头,车帘落下了,章景同忽地单手撩开。他修长玉立挡在车前,紧盯着柳崔萍:“伯母帮我照看着菩娘,等我登门拜访,我就名正言顺带她走。”


    柳崔萍听见章询的话没有言语,只是抚摸着女儿。没有动作,不做反应和意见。


    无声的态度。


    章景同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没有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算什么名正言顺。可景同有契。”


    柳崔萍笑着对车夫说:“走了。”


    马车放下车帘离开。


    *


    马车里,蒋菩娘焦急为章询解释:“……我和阿询之间什么都没有。是我昨日走投无路了,没有办法才去投奔的他。娘,你不要事事都冤枉阿询,询郎他根本就不是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


    柳崔萍冷笑:“你是诓你娘不懂男人,还是以为你娘没见过男人?”


    “但凡他昨日把你送回府里来,我都敬他是个坦荡荡的君子。孤男寡女,他嘴上说的漂亮吧。那他怎么不把你送回府里来!”


    蒋菩娘大喊道:“是我不想回去!”


    眼眶莹莹的泪像是快碎了,蒋菩娘噙着苦楚说:“娘,是我自己不想回去。蒋家把我卖给孟家了,没有人会替我做主。你不知道,昨日爹带我出去……”


    “孟卢图以后不会再为难你了。”


    柳崔萍面无表情的说。


    蒋菩娘愕然:“您知道?”心底好像有什么地方无声的碎了,她悲哀的看着母亲:“连您也不维护我吗。”


    柳崔萍说:“你爹从来就如此。他年轻时就是这死相,耳根子软。不过也好,你摸准了命脉,掌握了诀窍他也能变成你的剑。”


    蒋菩娘连连后退,她挣扎着问:“爹他对我做了那样的事,你也觉得他没错吗?娘,你还是我亲娘吗?!”


    柳崔萍捏紧帕子,“菩娘!孟家再不好,也比蒋家好。你不要再赌气了,你看看蒋家还有你容身的地方吗!”


    蒋菩娘心寒无比,“我要下车。”她翻身不顾马车还在行驶,“我要下车,我不跟你回去。你不是我娘!”


    柳崔萍一把拉住女儿,惊人的力气和巧劲,蒋菩娘近乎是叠在母亲怀里。她好像飞起来了。


    “蒋菩娘!”


    柳崔萍失望地看着蒋菩娘,“为了一个男人,你和你父亲作对之后,也要和你母亲作对吗?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蒋菩娘被钳制着无法动弹,柳崔萍失望的在她嘴上捂上帕子。


    绵绵的香气钻入五脏六腑。


    蒋菩娘浑身发软,眼角红红带泪,她无比悲切:“……我曾以为,就算全天下都不站在我这边,娘也会向着我。”


    她断断续续的失去意识,“你,的……女……儿,被……欺负,你也帮……外人……”


    柳崔萍闭眼心痛,手捂的紧紧的,直到女儿睡着了。


    柳崔萍像抱着个小宝宝婴儿那样,亲了亲睡着了才乖巧的女儿,“睡吧。我的小菩娘。”


    蒋菩娘睡颜纯净,仿若初生孩童般无害。


    柳崔萍抚摸着女儿光洁的额头,抱紧昏睡的蒋菩娘,马车摇摇晃晃,两人无限贴近。


    “我知道,孟家不好。娘也不喜欢你父亲。”


    “可至少在这件事上,母亲不认为他做错了。”


    柳崔萍拍着女儿,长长的叹了口气,“娘承认,章询一度打动了我。让我觉得,其实你嫁给章询也不错。到最后还是男人更了解男人啊。”


    柳崔萍自嘲地笑道:“以前你兰妈妈就说,我这辈子都没有看男人的眼光。当初我还不服,现在想想兰妈妈说的很真不错。你啊,不愧是我女儿,随了我。情情爱爱,昏了头。”


    帕子上是定魂药,没有三个时辰是不会醒。


    柳崔萍也没有想到她这辈子用来防身的东西,有一天会用到女儿身上。她无比难受。


    “孟家只是向章询要一个上进,只要章询上进考个功名回来。孟家自会给他前程。你父亲这一生都是个孬种,可在这一点上他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你。”


    “……娘想不明白,章询为什么不愿意?又是怎么诓骗的你,让你这样维护他。不惜与家里闹翻,也要定了他。”


    柳崔萍一想到女儿是像自己就绝望,她深知自己年轻时候有多么不可救药:“昨夜你爹爹来找我,若不是他说是为了你而来,我断不会见他。”


    “你爹爹说,他和你谈了谈,想让章询考个功名去孟家迎娶。你不愿意和他翻脸,去章家小院了。我没有信,你爹一向嘴巴会哄人。我以为他诓骗我。”


    “可我等了一夜,在你院子里坐了一夜。你都没有回来。”


    柳崔萍恨的不得了,轻轻咬了女儿的手,“你个小混蛋!蒋菩娘,你怎么这么糊涂。你爹尚不敢把事情闹大,怕对你名节不好。你怎么敢跑去章家小院住!”


    “难不成你以为你和章询生米煮成熟饭了,就能要挟父母了?小魔王!你不知道你在害自己吗。”


    软软沉睡的蒋菩娘哪里能回应半丝愤怒。


    柳崔萍只能落泪:“我不喜欢这种男子,挑唆女孩子和家里人闹翻,不是君子所为。不管他现在表现的有多么堂堂正正,将来一定会本性必露。”


    柳崔萍抱紧昏睡的蒋菩娘,说:“忘了你的小情郎吧。”


    “起初你会很痛,但时日久了。你也就忘了。”


    “章询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过客。”


    柳崔萍擦了擦眼泪,说:“从今往后你就是孟家的女儿了。断不是一个浙江小子可以肖想的。”


    *


    渚芳渡口,马车停下。


    柳崔萍紧抱着孩子不松手,孟卢图掀开车帘上前,“给我吧。”


    柳崔萍避开,问:“你能好好待弗儿吗?”


    孟卢图一愣,说:“自然!我是她父亲,我怎么会不疼爱她?”


    是,他也许不是个好郎君,但确实是个好父亲。


    柳崔萍松了手,没有再回避孟卢图触碰女儿。渡口风冷,孟卢图给她掖了掖披风。


    柳崔萍含泪美眸说:“孟卢图,她是我最爱你时怀上的孩子。这一生无论多难,我都没有伤害过她。你是她父亲,我能信任你,对吗?”


    孟卢图赌咒发誓:“虹儿,我爱她就如爱你一般。这是我们两的骨血,我怎么会忍心伤害她。以前是我无能为力,如今我好不容易有能力接她回孟家。我自然会让她做千娇万宠的大小姐。肯定会比蒋家待她好千倍、万倍。”


    虎毒不食子,他总归是弗儿的父亲。


    柳崔萍凄凉的笑了笑,没说信或不信,只说:“不要让我后悔把女儿交给你。”


    “绝不会!”


    孟卢图抱过女儿说:“难不成你觉得,那个浙江小子会比我这个父亲更值得托付?”


    这次,柳崔萍终于松手了。她沉默地说:“章询此人身上秘密太多,又对女儿有诸多隐瞒。我看不清他的真心……不过,若章询肯追去山东,你保证不为难他?”


    孟卢图严肃道:“一定!”


    他讨好地笑,“我们都是为了女儿的幸福,不是吗?”


    柳崔萍这才彻底松手。


    被触动之余,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小脸:“这一别,我怕是好几年都见不到菩娘了吧。”


    这次孟卢图终于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不能跟着我一起回山东吗?”


    “做你的外室吗?”


    柳崔萍自嘲地笑笑,“罢了吧。你容不下宝德的。”


    蒋六爷能容下未出世的弗儿,孟卢图却未必能容忍别人的孩子。宝德还小,他分明能做蒋少爷,为什么要去山东当野种呢。


    柳崔萍说:“你保护好女儿罢。”


    最后她叮咛一句:“做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2章


    兰妈妈撑着伞在蒋府门外等候, 通报了几次,蒋府人都说柳崔萍不在。兰妈妈不知他们在给自己使什么绊子, 焦急之下都快翻墙了。


    这时蒋英德跳下马车回来,吃惊地问:“兰妈妈,你怎么在这?”


    兰妈妈福礼,笑着说:“三少爷好。我是来找柳姨娘的,昨日小姐受了委屈,来了我们家公子府上。我怕柳姨娘担心,过来通报一声。”


    蒋英得垮着脸说:“晚了!柳姨娘已经去章家小院兴师问罪了,我眼见情况不好,赶紧跑了。”


    兰妈妈着急就要回去, 走了两步却停下了。


    “蒋少爷能带我进府吗?”


    蒋英德唬了一跳, 立即反应过来:“你想见孟卢图?他早不在蒋家住了,你要去驿站找他。”


    兰妈妈气定神闲, 凛然道:“菩娘出了那么大的事, 他会主动来找柳姨娘的。正好,我也有几句话要问问他。”


    蒋英德叹气:“那好吧,我送你去柳姨娘院子。”


    章家小院,院门紧闭。书房里焦俞和环俞双双关了窗,似是不知道怎么说驿站发生的事。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环俞先开口了:“昨日在驿站,孟卢图对自己的女儿设下鸿门宴。逼问蒋小姐是否曾和大公子有过肌肤之亲, 还让嬷嬷为她验身。蒋小姐羞愤之下,夺门离开。”


    章景同静静地说:“她无处可去。不敢回家, 怕蒋家把她交给孟家。所以她来找我了。”


    焦俞环俞双双抓住章景同说:“大公子,我们带蒋小姐走吧。她在哪都会受委屈,您不如带她回京。左右你们连订亲契都写了, 也不算奔。”


    章景同却好像听不见似的,只一字一句地说:“这就是她只字不提的委屈。”他猜到了,但没想到真相会让他这么心痛。


    原来她昨夜的托付不止是献身,她把自己给他了不是为了生米煮成熟饭。是因为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一个人,有权力置噱她要把自己的清白托付给谁。


    她想给谁就给谁。


    焦俞按住还要说话的环俞,小心观察着章景同的脸色禀告:“……大公子。”话未说完,章景同就站起来道:“去蒋家!”


    章景同走到门口,转身突然停下命令两人:“把孟卢图给我带过来,我要问问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女儿!”


    环俞跪下说:“还有个消息,今日一早孟家雇了船在渚芳渡口,怕是要走了。”因陇东多行车马,少有雇船的,消息非常好打听。


    章景同沉脸,从陇东到山东,水路并不便利。唯一的好处就是快,加上行踪莫测。一旦上了船转了陆路,陆路再转水路,就如大海捞针了。


    章景同冷笑:“鬼鬼祟祟的。孟家人要回去,何必逃似的。简直像在躲着谁,绕晕谁似的。”


    “环俞,你和我去渚芳渡口。焦俞你去蒋家看看,看看蒋小姐还在不在府里。若她还在府里,寸步不离的守着她,等着我去接人。若她……”


    章景同没有再说下去,冷着脸带环俞去追人了。


    *


    从渚芳渡口回来,脚程慢。陇东自东南只有一条渡河,少有人从这里赶路。柳崔萍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六房太太派人过来阴阳怪气,暗指柳崔萍不守妇道。


    “哟?姨娘还知道回来。老奴还以为姨娘跟着那孟先生到山东享清福,做太太去了。原是被退回来了。”


    柳崔萍心情正阴郁,正好有人撞枪口上,她冷笑道:“蒋老太爷让我去渚芳渡口送人,若非我女儿,你们蒋家上下都不知在哪吃牢饭呢!”


    “如今我的女儿要回孟家,蒋老太爷发话让我送,六太太却不让,不若我们一起去到老太爷那里评评理。看看我今天去送送女儿,该不该问个淫罪!”


    柳崔萍平日里都是软刀子,哪里这么真刀真枪的干过人。


    六太太身边的陪嫁嬷嬷面面相觑,心道撞枪口上了,也不再为难。正要走,却冷不防早已不在府里的兰妈妈突然从柳姨娘院里出来。


    兰妈妈素来是个泼货,她手上带蛮劲,从前在府里就以一挡十,连干粗使活的男人都打不过她。被活生生撂摔在墙上。


    “快走,快走!”


    兰妈妈叉着腰道:“等等。”


    本能的害怕,吓的两个嬷嬷一动不敢动。


    兰妈妈迎面泼了一盆水,浇的原本僵直的两人顿时成了落汤鸡。她冷笑着说:“既然六太太这么喜欢泼脏水,你们就代六太太好好尝尝被泼脏水的滋味。”


    兰妈妈摔盆砸的四分五裂,铁箍都溅了出来险些刮伤人。兰妈妈说:“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回去就禀是我兰妈妈泼的脏。如今我非你们蒋府下人,契在陇东师爷章询家里挂着,让你们太太尽管来冒打旁奴。”


    如今蒋府和县太爷的关系哪比的上从前。六太太为内宅小事折腾的不便,蒋老太爷允了的事。她们说出去也不站理。


    何况那章询是柳姨娘的准女婿,怕是真敢告蒋府欺奴。


    两个嬷嬷强忍着下暗亏走了,绝不给六太太添一点麻烦。


    柳姨娘刚惊喜,她正满心苦楚想找人说说话呢。紧步上前抓着兰妈妈的手说:“姐姐你怎么来了!”


    见周围还有人,柳姨娘不再喜形于色,挽着她的手走进房内:“兰妈妈,走我们进去说话。”


    兰妈妈强忍火气没有抽手,一进门就劈头盖脸地问:“我刚刚听到了什么?虹萍你莫不是疯了,你把菩娘送走了?你什么时候送走了?你送到哪里去了。菩娘不是在章家吗!”


    柳姨娘淡淡哀伤地说:“我在章家没有见到你。没想到你是来这里了。我刚把菩娘送走……你别瞪我!我是交到她爹手上了。他千不好万不好,总是菩娘亲爹。他又不会害自己的……”女儿。


    “你糊涂啊!!”


    兰妈妈跺着脚说:“你难道就不曾问问菩娘为何躲在章家!她躲的就是她的生父。你的好情郎,旧情人!他给你女儿设鸿门宴,骗你女儿去验身。威逼利诱,菩娘好不容易逃出来。你又把她送到孟家手上,你是她亲娘吗?”


    柳崔萍懊悔的椅子都抓不住,她软瘫在地上:“他没有说这些。他只说菩娘跑了,她去和自己的小情郎私会了。我不忍菩娘走上我的老路,才让她爹带走了她。”


    “兰姐姐!我真的以为章询诓骗了菩娘,教唆着她和家里不和。我最恨这样的男子,我没想到……”柳崔萍不软弱,已然冷硬起来,刚才的失控好像没发生过。只有脸上的泪意昭示。


    柳崔萍抓着玫瑰圈椅,素手青筋,“一个男人,他敢骗我第二次。”她哗的掀翻了瓷茶,“渚芳渡口的船都是我出面借的。孟卢图当真以为我拿捏不住他吗!”


    兰妈妈翻她领子,“令给我,我去找渚芳舵舵主。”


    柳崔萍按着兰妈妈的手,脸上仍有泪光,却说:“不用令。北面漕帮归了行脚帮,跟我来。”


    柳崔萍去书房画了三条海浪,交给兰妈妈:“他们坐船走不远,中间要倒陆路。找行脚帮方便些,你去传话:就说只要他们帮忙把人拦下来。孟卢图死活不论,孟中宣给我留着,我要和孟家谈判免得祸引。”


    斟酌片刻,摘下脖子的小令:“这枚飞花令如今已经不太起作用了。我知不足以换我女儿一命。但我手上有李景嘉要找的东西,我愿以物换物。亲自见见李景嘉谈判,而今往后除了红手绢的消息,他们还想要什么,尽管提。”


    兰妈妈打颤,“小萍……”


    柳崔萍推它手:“兰妈妈你去吧。你放心,不过是托大的说辞。你不知道,漕帮背后和章家勾结多年。当年是章家灭门的兰花门,他们是绝不会想和李景嘉挂上关系的。”


    瞥了眼那小小的项链花令,“再说了,这物在我手里不好用。是因为我遮遮掩掩,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背后是我。这些年我频繁帮赵东阳打听消息,之前又摸到了浙江打听章询,只怕李景嘉早注意到了。如今交出去也好。”


    “漕帮五湖四海,再加上当年是章家灭门。落手了飞花令也不足为奇,反倒替我们这些年的打探掩盖了行踪。”


    兰妈妈还是觉得太冒险了。


    柳崔萍悲戚急切道:“兰姐姐!如今我已经把我们菩娘送走了,你还在这里犹犹豫豫,拦不住船了怎么办。你要让我这一生都见不到菩娘了吗!”


    兰妈妈咬住舌头,哀哀道:“可是如果他们真的让你去见李景嘉呢?漕帮万一不顾及呢?萍儿,凡事要有最坏的打算啊。”


    柳崔萍笃定道:“若是旁的事,那许是真如你所说。毕竟我一直运道不好。”顿了顿,“可是,这件事不会的。”


    “兰妈妈,至少十年之内。漕帮不会让我联系李景嘉。漕帮背后是章家,章家刚有个儿子为了江湖人大闹江湖。他们是决计不愿意被传出章家其他人还和江湖有勾结的。”


    “朝廷封章家为奉国公,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就算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也不会这么着急。”


    在时局这一方面,兰妈妈总是没有柳崔萍看的透。也不怪她年纪小,却被封了虹字辈。


    柳崔萍闭着眼睛说:“你去渚芳渡口,我去趟章家小院。菩娘就算回来也不能再回蒋家了。章询不是不愿意入赘吗,让他带菩娘走。”


    “白日我对他态度不好。只怕他要拿乔,我亲自去见他……”


    这次兰妈妈却坚持的拦住了柳崔萍:“您别再离府了!”


    兰妈妈说:“一来是六太太盯着你。二来……我在小章师爷身边有些香火情,多少比你出面强。章询那边我去通知,你找个日子见他一面。郑重的把菩娘的八字给他,像待女婿一样态度好点。”


    柳崔萍这时候是惶然没有主意的:“只这样行吗?”


    兰妈妈抑足叹气,“不然呢?难道你看不出那章询自尊要强,平日藏的深,骨子里又傲又狂的,好像天潢贵胄似的。我以前还真以为他是……总之!若不你告诉我,章询是打小当那位小祖宗爷替身培养的,又是正正经经的南人口胃。我时常伺候他心里都犯嘀咕。”


    兰妈妈道:“你觉得这样不好?那你现在去,再和他起冲突就好了?”


    柳崔萍提到这个就微微有点厌烦。章询单论这个人样样都好,可如果说她还不喜欢章询什么,就是章询是别人影子。


    影子是什么?随时都能死掉的危险玩意。


    为什么浙江桐庐低声下气都要接他回去,如果不是他无可替代,谁千里迢迢理他?


    从前事态没那么坏。柳崔萍想着章询留在陇东就是全新的日子了,没有那么多事非了。可是,她的小菩娘小傻子不在乎,就是被章询勾走了心魂。柳崔萍难过至极。


    蒋菩娘身上有蛊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将来做了人妇,旁人闻着味都能找到她。章询护不住她,还可能早死。怎么看都不是良配。


    远嫁本就是赌博,何况是在一个八千人的大族里生活。章询是个影子,仰着别人鼻息。连带着菩娘也要过见不得光的日子。


    现在,一步步推的前面没有路。


    柳崔萍说:“好吧。至少比起孟家,她更愿意跟着章询。”


    “我只要我女儿平安。必要的时候,孟中宣也可以是死的。”


    兰妈妈忍不住抱怨,“你当初不引孟家来陇东不就好了!”


    柳崔萍凄凉笑容,她说:“兰姐姐还不如说。我当初要听你的,安安心心在扬州生活多好。我信了姐姐的话,千里迢迢去京城找。找不到,还被男人骗。如果我不去京城,就不会认识孟卢图。”


    “我早知道有今天,我就不跑了。”


    兰妈妈说:“还不你犟种!!你在扬州明明有可以投靠的人,是你说你不敢去见她,你没脸去见她。你拼死拼活去京城找,找到什么了。”


    柳崔萍崩溃地说:“可是我每做一个决定都是想往好的方向走。我不知道未来,我也很迷茫。”


    “我已经尽量在那个局势下做出正确的决定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每走一步还是错的。在我自己的事上,我不管怎么做决定好像都是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没有人做决定的时候,是为了走向一个坏的结局。


    兰妈妈说:“我去把你女儿给你带回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3章


    陇州走水路出了黄河漕运道, 行运粮船,拿朝廷令。几乎没有民船, 百姓少也乘船从此离开。更妄论直接从陇东到山东。


    渚芳渡口是个小河道,可通船往西安府方向。中间岔流极多,往东南走、往东北走,转陆运还是海运都极为便利。


    章景同从京城来,走的是西行驿道。驿道是最为安全便利的,孟家是官身,官驿并不难。


    章景同想不出任何一个理由,孟家要从渚芳渡口回山东。除非他们想绕晕谁,又或者说。不想让人准确的知道蒋菩娘是从陇东华亭县出来的。


    联合他们给蒋菩娘验身的行为, 他们似乎要保持蒋菩娘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声。蒋家已经被封口了, 尹丰和松衡远只要被孟家制衡。


    蒋菩娘确实会是脱胎换骨,一个全新的人。


    这么一想, 章询都很多余。


    章询很影响这个完美无瑕的一环。如果不是因为他在华亭有名, 又有叔伯在处理南方子弟事。只怕连章询也要处理干净。才能把蒋菩娘和不堪的过往彻底划清界限。


    蒋菩娘要成为一个没有任何污点的孟弗。


    章景同策马骑的飞快,迫切的希望他猜错了。他希望蒋菩娘在蒋家,如果在渚芳渡口已经上了船。他不知追不追的上。


    马蹄包了铁,清脆的踏在泥地上,每一声都很焦急。


    渚芳渡口,滚滚河浪泥沙极多。渡口船上的蒋菩娘睡在朴素的船床上,钉在船上的窄床并不舒服。蒋菩娘又不是什么玲珑身材, 她清润高挑,小船睡的她极为难受。


    船摇摇晃晃, 胃里翻江倒海。蒋菩娘在极度的梦魇中和不舒服艰难挣扎。她好像醒了,却睁不开眼。眼皮又黏又沉,脑袋累累的。


    孟卢图焦急的船外等候, 每隔一刻钟就要问一次:“伯叔还没来吗?”


    孟中宣的小厮笑着说:“毕竟英国公的世子爷在这。陇东大人谁都可以不辞行,唯独驿站那里得去。世子爷留的久,那是好事。那是看重抬举孟家,图少爷不必着急。”


    孟卢图身上至今还没有什么功名,家里也说不上话。只有个图少爷可称呼。孟卢图有些尴尬,他知道自己惹人不耐烦了。


    其实孟卢图不喜欢别人叫他图少爷,孟府上下是知道的。平日里大家也恭敬的喊孟公子,言语间尊敬。


    “我只是着急,毕竟是带弗儿走。”


    孟卢图言语诚恳道:“这孩子刚烈。若是醒了,不免节外生枝。您还是去催催叔伯吧,我们还是早走的好。船开了,她就是再闹。总不能跳下船把自己淹死。”


    说话间,孟中宣风尘仆仆的来了。他撩袍跳上船,俨然也知道轻重,抹着汗问:“小丫头送来了没?安分吗?”


    孟卢图连忙扶孟中宣上船,口中回道:“回禀叔伯,孩子娘亲自把孩子送来的。应该是迷晕了,如今正睡着呢。不过我还发愁您再不回来,她醒了可怎么办?”


    孟中宣一脸料到了,说:“我就知道!姑娘胳膊肘往外拐了,就是亲娘来说话也不管用。我就怕人是迷晕送来的,本不想耽误。谁知那英国公世子是个好客的,一直留我。还去江萍楼定了酒席要给我践行。”


    “说起来我是长他是幼,论起来他是尊,我是卑。实在不好推拒。”


    孟中宣进船看了蒋菩娘一眼,吩咐开船。他盘腿叹气说:“我也没想到英国公世子是个黏的,从前也没觉得他话多好客。今天去辞行险些走不了。”抹了抹汗,简直跟脱了层皮似的。


    船离岸,缓缓顺着渡游入河道内。


    章景同骑马追到岸边,长长扬蹄翻身下马。“菩娘!”


    河浪滔滔,滚滚船舟之上。蒋菩娘隐约听到章询的声音,她心里大急。从床上跌下来,这一跌竟然清醒了许多。她连滚带爬的出去:“阿询。”


    孟卢图半抱住蒋菩娘,他听见动静就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让蒋菩娘出了门口。蒋菩娘奋力推开父亲,大喊:“阿询!”


    河岸边,章景同四下张望,却急的看不见一个船渡,他连个羊皮筏子都找不到。大急之下,身边环俞突然说:“大公子,蒋小姐在船上!”


    “你看的见?”


    章景同眯眼,船上隐约见两人在拉扯。似乎是女子衣裙。


    蒋菩娘抓着船板,不肯回去。“阿询!!!”


    孟卢图紧紧拉着她,抱在怀里说:“弗儿!弗儿你听爹说。小孩子的感情过两年就忘了。爹爹都是为了你好。”


    蒋菩娘含恨看着他,美眸泪意:“你配当爹爹吗?我从未想过,我的生父是如你这般的下贱。”


    孟卢图面如土灰。


    瞬间,打晕蒋菩娘后颈。抱进船舱去了。


    蒋菩娘把一个父亲的心扎的千疮百孔。


    孟中宣淡淡讥讽的看着,他不屑与孟卢图视线相对。


    孟卢图嗡了嗡嘴唇,尴尬地道:“菩娘还小,又是棒打鸳鸯。回家教两年就好了。她就是被哄了,将来我好好疼爱她。她不会再记得外面的黄毛小子的。”


    眼睁睁的看着孟家的船乘浪远去,他急的下令:“环俞,去找船!”


    河水湍急,根本听不见对面在说什么。


    环俞说:“陇东本就少船,一时半会儿我也不知去哪找。大公子你别着急,我们回去查查是哪家的船行。会在哪转陆路,派人去堵。”


    章景同单手捏成拳,恨不得孤身渡河。第一次触手可及的无能为力。


    他心有惧意,竟然撑不到下个路口再见蒋菩娘。哪怕知道孟卢图不会伤害她,孟家只是想带走她。章景同仍煎熬,他恐惧蒋菩娘留在孟家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章景同手腕一坠,环俞脱下他的佛珠蓦地套在自己手上。


    “环俞!”


    环俞抓起自己衣服丢在丢上,不顾浊泥寒冷,一个猛子扎水一眼看不到头。章景同跪在渡口边:“环俞,你给我上来!”


    滚河翻腾,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环俞突然冒头出现在船后面,他冒出水,紧攀住侧舷,轻功翻身湿答答的上了船。


    环俞口耳舌鼻皆是泥沙,他冷峻在孟卢图面前走过,顶着他们的视线直接进入蒋菩娘的屋子。


    “环俞!”


    蒋菩娘看见湿答答的人吓了一跳,忙找干布给环俞擦干净。环俞沉默的把那串崭新的佛珠塞到蒋菩娘手里,他说:“蒋小姐,你别怕。”


    “你不要寻死觅活的。大公子马上要进京,只要你好好活着。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把你接回身边。天下之大,拦不住你们团圆。”


    环俞转身走出船舱,船开的太快了,再远他就上不了岸了。


    临走前,环俞似是在给孟家说,又似在给蒋菩娘说。他浑厚声音开口说:“你要记住,无论姑娘在哪。大公子都能找到你。只要蒋小姐照顾好自己,这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你们在一起。”


    蒋菩娘含泪点头,却担心环俞怎么回去。她不由得说:“环俞你跟我一起走吧。你不要再跳水了,若是你出事。章询也会难过的。”


    环俞笑了笑,一个猛子扎回去。很快上了岸,章景同脱下披风裹紧环余。一旁是气喘吁吁的江民叫来的马车,“小公子,这是我们十里八乡唯一一辆马车了。”


    章景同护着滚湿的环俞上了马车,脱下里衣和环俞相换。


    环俞刚要拒绝,章景同黑眸凝亮看着他,问:“陆环朝,你还记不记得。你并不真的是我的小厮。”


    章景同把衣服甩过去,强忍着担心说:“即便真的是我的小厮,我也不会送他去死。”


    环俞温柔一笑,头一回被叫了大名,他竟然露出几分长兄的姿态看着章景同。他静静地说:“大公子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他笑了笑说:“我水性好,无妨。大公子不必担心。”


    章景同冷笑,“据我所知,浪里小白龙似乎是毕一焦吧。他给自己取名叫焦俞,本意就是他水性好像鱼儿一样。你随了他用一个俞字。怎么,你这水性也好起来了?”


    环俞笑笑不说话,只轻轻的说:“……大公子既然什么都知道,就应该明白我做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保护好你。章家……的人才不会伤心。”


    很值得,环俞斩钉截铁地说:“用命换也值得。”


    章景同闭眼心痛。


    环俞说:“大公子就不想问,蒋姑娘给你留了什么话吗?”


    章景同说:“我不想问。你去填命,就为了换几句话?周流山是怎么把你这种人送到我身边的!”


    环俞笑了,“大公子说的对。蒋小姐没有留话,时间太紧迫了。我没时间听她说话。正如你说的,浪里小白龙是焦俞。我只不过是水性好。”


    “大公子。”


    环俞定定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同蒋小姐说,天涯海角大公子都会找到你。你不要寻死觅活的,只要活着。没有人能拆散你们。”


    说不感激是假的。


    章景同既惊讶环俞如此知心,又沉默于他看穿了自己。他克制住了自己渡水的步伐,所以环俞直至生死度外的下去了。


    他没有隐藏好自己的情绪。


    很早很早之前,章景同就被告诫过了。他要隐藏好自己,否则他态度会影响到一个人,甚至性命。


    章景同失了控,失了态。


    马车到了章家小院,章景同下车道:“派人把孟家的船拦下来。”


    焦俞刚从蒋府回来,空手而归。未禀告就听见这句话,再一看环俞披散着头发从马车里出来,他都愣住了:“你这是掉水坑里了?”


    章景同话一落音,焦俞推环俞进去:“我去办。”


    “黑白两道,江河海陆,不拘手段。”


    章景同对焦俞说:“我只要人。”


    焦俞肃然跪下道:“那大公子必须现在出发回京。您前脚走,后脚我就撒开手干。”


    章景同说:“毕一焦,把她安然无恙的带到我身边。我给你想要的一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4章


    章景同交给焦俞一对对牌, 红木波浪,没有字。


    章景同心里急切的担心, 火烧火扰,那一刻他明确体会到了有女儿的心情。失踪女子会遭遇什么事?她受不受的住,她坚不坚强?


    哪怕知道绑走蒋菩娘的是她的父亲,章景同也觉得他会把她卖了。他心是慌的,脑中杂乱,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一秒蒋菩娘出现在他眼前最好。


    *


    天下汲汲营营往来为名利。


    行脚帮李飞转着飞花令认不出真假,兰花门灭门多年,如今南边兴起了红手绢。说是兰花门后人重建, 实则江湖败乱, 两门结盟,如今红手绢和兰花门是一家。


    李飞收下这东西, 只当收藏了。心里也知道这如今怕没有几分用, 他笑着对说:“虹娘子是从前船上的头牌,当年在江面上江湖多少兄弟都没能入的了她的眼。怎么,还让同一个白面书生诓两次?”


    兰妈妈面色不虞。


    李飞换了个姿势,支在桌子上说:“你们家娘子不灵醒啊。听说她把蒋六爷都把的宠妻灭妾,怎么姓孟的一来,就把女儿打包送走了?”


    李飞挺诚恳地说:“那小章师爷,不是挺不错的吗。”


    陇东的行脚帮帮华亭县衙干过几次活, 彼此都对章询师爷印象不错。别说章询师爷家里有门路,手里有信物。纵使他是一个人, 行脚帮也愿交这样的友善人。


    ——世家子弟能瞧得起江湖人的,可真不多。


    兰妈妈道:“小章师爷不上进,大约孟家瞧不上吧。”


    行脚帮晒笑, 了然。


    也是,世家公子又不穷苦,不入官场进幕行。确实不上进,不是家里打压,就是自己了无志气。


    蒋八小姐如此美人儿,屈尊给个没上进心的章询。只怕娶回去了,也护不住这样稀世的明珠。


    没本事的人,娶个太过美貌的妻子。往往是祸事……太软弱了,或是被辱妻,或是被夺妻。那章询护不住,糟蹋蒋小姐一辈子。


    李飞起身束腕,出门办事,他颇为诚恳:“既然是女孩家的事,我也不耽误了。蒋八小姐灿如瑰宝,不怪你家娘子操心。”


    有一件事李飞是认同的,“蒋菩娘要么留在陇东,上有蒋家,下有我们这些三教九流。她就算一辈子不嫁,嫁的儿郎再窝囊。至少不会被人觊觎、玷污。”


    “要么,就让王家、孟家把她献进宫。皇宫虽然是个吃人的地方,但无非是后宫间的斗争。女子与女子害人,也不会辱欺了她。”


    李飞叹一声替小章师爷可惜,这么好的章询师爷。可惜有情人终难眷属。


    *


    江萍楼里生意往来,酒客交头接耳互相交换眼神。进门的儿郎放下碎银在掌柜处,清敲着桌子。只一个交汇,喝酒的大汉拿着兵器离开。


    章家小院半日之内被清空,衣服家居摆设一应清空,左邻右舍没有人看见装车。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太平水缸。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蹲在巷道卖着烂菜叶的大妈,面前掉落两枚铜板一正一反的开泰钱。她锐利抬头,挽起菜篮子,起身离开。


    菜篮子里的手,从鱼腹中剖出手指长的窄刀。


    驿站里匆匆进来的师爷,互相交换路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师爷们神色紧张,却皆有了抉择。


    渚芳河上,飞驰黑影纵竿跳船,扑通一声落在孟家的船上。


    悄无声息的袭势。


    夹岸两处船夫们互相交换眼神,无声交汇。大家沆瀣一气,四面八方围剿,六条窄船包围了孟家的船。


    局势骤然拉紧——咚,木头相撞的声音。


    天际渐渐暗了下来,霞光最后一抹余晖铺在水面上。


    孟中宣茶水洒了出来,他趔趄朝前,问船夫:“怎么回事?”


    孟中宣神色警惕,最为敏感。他饱读诗书,熟读地理志。知道,陇东不怕见浪,就怕触石。


    虽有预料陇东的船水路走不远,却没想到河流退这么快。孟中宣奇怪,这不是刚过春,上游化冰水运充沛,正是最好行船的时候?


    “老,老爷……”


    门口小厮战战兢兢的几乎要哭出来,他喉咙似是被什么掐着,门口传来一声利笑,“孟大人,还请出来一步说话。”


    *


    囚境之下的蒋菩娘,在船舱里团团转的想办法。


    突然一阵猛烈撞击。


    蒋菩娘踉跄一下,险些摔到船板上。什么动静?她刚站起来,又再次天旋地转摔在板上。


    孟卢图手端米饭青菜,热腾腾的,陪着笑脸:“弗儿,吃饭了。”他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女儿。


    外面吵嚷声躁动。


    蒋菩娘抓住孟卢图手臂,挣扎着要出去:“是阿询是不是,阿询来了?”


    “触石了。”


    孟卢图安慰受惊的蒋菩娘,柔声道:“弗儿你不要多想。陇东不宜水路,有些颠簸,你先用饭。等上了岸就好了。”


    蒋菩娘阵阵发冷,明知道陇东不宜走水路,却还是如此绕弯子。宁可绕路,拆散她和阿询,让嬷嬷给她验身。也要把她‘干干净净’带回去。


    孟家的司马昭之心,比王元爱的赤丨裸只是多了一层遮羞布。


    蒋菩娘异常难过,手脚软绵。她一想到是母亲亲自把她送上船的,悲哀至极,“……我从前以为只有爹爹不爱我,如今才发现原来我娘也不爱我。”


    孟卢图心疼,拢着女儿的小身体:“菩娘!”


    蒋菩娘推开他,质问:“你有什么资格带我走?”


    “孟老爷凭什么觉得你对我做了那样的事后我还会认你做父亲?!”


    “你如今想起来做父亲了,那时怎么没想过我是你女儿。”


    “你娘亲自把你送到我手上,正是因为我这个爹爹不会害你。”


    “你不会害我?”


    蒋菩娘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奇闻,看到了什么天大的奇观。她审视着孟卢图,这个儒雅俊美,皮相好的一绝。人近中年仍然让人触目惊心,不禁迷恋的美大叔。


    男人长成这般,到了中年也能被称一句祸水。


    蒋菩娘失望地说:“娘当初就是看上你这幅好皮囊,才选你做我的爹爹吗?”


    孟卢图震惊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女儿的眼神刺的他千疮百孔,他不由的抓住一切来挡着这股伤害,口不择言道:“……你,你不也给我写信想要回孟家吗。”


    “孟弗!你不也想回孟家吗。”


    “……我唯一一次想把自己卖给孟家的时候,是想换回阿询。如今我和阿询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来?”


    蒋菩娘崩溃:“我若早知道孟家是这般的,我父亲是这样的。我宁可陪章询死在咸阳!也不会给你们写信。”


    “现在你知道来了。来了还是这般的……孟卢图,欠你的钱我会还给你!你放我下船,我不回孟家了。你就当作那封信我没写过吧。”


    “菩娘!有你这么对你爹说话的吗。”


    孟卢图也生气了,他厉斥道:“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是姑娘,是闺阁小姐。居然为了一个外男和父亲大小声,你知道外面现在是怎么说你的吗?你知道华亭现在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吗。”


    蒋菩娘置若未闻,全不关心外人是怎么说她的。


    孟卢图勃然大怒,从未如此生气说:“华亭人人都说章询好福气,从前只知道蒋家小姐对他倒贴,却没有想到千金变凤凰,蒋菩娘竟然是山东孟氏之女!章询爱你美色,来者不拒,你还真当你们是真爱了。”


    果然,果然……


    蒋菩娘凄凄心凉,连连后退,“说到底你们孟家就是对我另有打算。可是父亲,王元爱见我第一眼就说我生的貌美,他想献我进宫。问我愿不愿意……连王元爱都问我愿不愿意,你们为什么从未问过我?”


    蒋菩娘揪着父亲的衣领问:“连王元爱都不想我心怀怨怼进宫。为何你们不问我!为什么,你们连个外人都不如?”


    “你糊涂啊!”


    孟卢图刚道出四个字,就让蒋菩娘彻底绝望了。她知道在父亲这里争取不到什么了。


    蒋菩娘凄凉道:“我敬你一声父亲,是因为你生了我。”


    “可是父亲,为什么母亲两次请你接我回去。只有这次你来了?你当真让我把难听的话说出来吗。”


    孟卢图狼狈别头:“上次……可后来爹不是派人来接你了吗。是你自己不肯回来。”


    蒋菩娘讽刺地说:“是啊,上次派管家过来。这次听说王元爱想献美。孟家径直派了你们两位来接我。真是好大的荣耀啊。”


    “我是不是该庆幸,我生的貌美,值得一个好价钱?”


    “菩娘,人生来有气运。你的气运不在章询身上。”


    蒋菩娘凉薄冷笑,气的别开脸。


    孟卢图叹气,有口难言:“爹承认,孟家想让你高嫁,想让你攀高枝。可是爹,从来都没有这个企图!爹爹为你验身,也是怕那章询把你欺负了。也许爹爹手段用错了,被气昏头了。伤了你的心。可是菩娘……”


    “我的菩娘,你将来也会做母亲,你也会有儿女。倘若你将来有个小女儿,被旁的男人欺了、骗了。你只会和我今日一样难受。”


    蒋菩娘听不进去。


    孟卢图问她:“你说章询好,那他好在哪?他为你做过什么?你跟他嫁去浙江,他能一辈子对你好吗?你娘说过,你也不想跟他去浙江。为何爹爹一来,你就如此刚烈呢?”


    这是蒋菩娘回答不上来的。


    孟卢图指着小船外的舷窗天空,义愤填膺:“那章询若真对你有心,我已经为他指明了路。让他考个功名,来山东娶你。”


    “他陷在浙江章家有什么意义?上遮天蔽日,下无底深渊的。京城章家捏死他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如今不动他们,只因为怕别人说章家凉薄。”


    “亲隔三代。京城章家的嫡长孙已经快及冠了,他少有盛名,东宫宠臣。太子手足兄弟。当年章芮樊下葬,浙江害怕,拼命求着章家把章芮樊葬在桐庐。章首辅携长子、长孙亲赴河南。力压浙江,顺着章芮樊的遗愿,把他葬了河南。”


    “你就没想过,这样简单的事?章首辅为什么要带着长子长孙去做!这是记死仇,明晃晃的告诉浙江,三代之内,章家都不可能原谅当年浙江对章芮樊做过的事。”


    孟卢图语重心长,“你在陇东,有些事你不知道。京城章家和浙江章家虽然是一笔章,但是素有龌龊。”


    “章芮樊九死一生,从浙江桐庐是徒步乞讨的河南,靠着岳父发家。后被贬河南,也从不往京城活动。不借浙江之力。他心里攒着恨呐。你知道吗?孟弗!你知道你嫁的章询是谁吗!”


    蒋菩娘噙泪说:“我与阿询情投意合,我是陇东孤女,他是家族弃子,我们天生一对。他是谁,他是章询。我知道这个就足够了。家族恩恩怨怨和他有什么关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孟卢图脸色惊变,像是被人剜掉心:“……你姓孟啊,你是堂堂正正的孟家大小姐。父亲还活着,你怎么能称孤。”


    蒋菩娘别开脸不认。


    孟卢图眼眶泛着泪花,他说:“弗儿,我的菩娘。你可知,你并不真的是什么孤女。你有山东孟家的父亲,章询只是个野小子。”


    “蒋菩娘!”孟卢图强忍着气,高声喊她名字警告:“我再说一遍!若那章询没有摆脱家族之力。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他不配娶你,你跟他,从头到尾都是你倒贴——若那章询真有半分骨气,来山东白手起家,我纵然无通天之力也会竭力帮他。”


    “若他咬定忽悠你,非要你嫁去浙江陪他淌这趟浑水。那恕我直言,你们两还是趁早黄了的好!”


    “收拾浙江,就是眼前的事!章延辅已经被天家钦点,祖辈仇恨,他年年祭祖。你猜他看着自己曾祖父的灵位,想不想替先辈报仇。”


    蒋菩娘气的脸色通红,“荒谬!”


    蒋菩娘愤慨离谱,满脸不可思议:“这关章询什么事?章询父母杀的吗,章询祖辈杀的吗?浙江举族八千人,什么深仇大恨要连根拔起?连章询这样不受宠的旁支都连累?”


    蒋菩娘心累极了,“说到底您就是瞧不上章询。我与章询成亲,到底为什么要在乎一个远在京城的纨绔子弟。他是有多不要脸!才把章询也算进这笔帐里啊。”


    父女争执不下。


    关键时候,孟卢图突然被孟中宣叫走了。门口传来小厮的声音:“爷,孟大人请您过去。”


    “你爱吃不吃。”孟卢图拂袖离去,踏过门槛。


    蒋菩娘梗着脖子道:“我已经和阿询做夫妻了。我们肌肤相亲!已有夫妻之实。你把我带回孟家也没用,这辈子我只会嫁给章询。”


    恍如雷劈,孟卢图许久许久才转身。


    孟卢图掌掴了蒋菩娘:“你怎么可以这么对你父亲说话!蒋家果然小门小户,你竟生的这么野性难驯。无媒苟合你还有脸骄傲!我都替你丢人。”


    孟卢图自觉自己一番慈父心肠。他生无荣宠,二无大志,才学泯于族中众人。与如今的章询一般无二。


    他是知道孟家想送蒋菩娘进宫,最不济也是嫁个京城儿郎。可孟卢图不愿让蒋菩娘戳穿,因为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想过。


    孟卢图举天发誓,他和孟家的人不一样!


    在孟卢图看来,章询若是肯上进,到山东来博个前程,娶了女儿也是个好女婿。谁说小富即安的日子就不好了?


    当然,孟卢图也不否认。女儿若是能顺着孟家意,放弃那没什么出息的章询。进京城高嫁,那孟卢图也是乐意看到的。


    一来女儿日子越过越好了。二来孟卢图女儿出息了,他在族中也能抬起头来。


    可是,孟卢图尽管有这些妄想。可他从来没有想成为孟弗口中那么不堪的父亲!


    她是虹萍给他生下女儿,当年在那样的境地下萍娘留下来的骨肉。这世上若是有什么还能证明他和萍娘相爱过。


    物是人非下,只怕也只有这个女儿了。


    冲动过后,孟卢图不敢置信看着自己的手。他缓缓捂住自己的脸。


    蒋菩娘因叛逆而胀红的脸,她铮铮逆骨,字字句句都在诛父母的心。她说:“放我下船。”


    孟卢图哀声道:“菩娘……你不要这样。那章询若对你有心,一定会追你到山东来的。爹爹向你保证,只要他来。爹爹就把你嫁给他好吗?”


    蒋菩娘寒心地问他:“您到底还有多少谎话?孟老爷,你自己说的过的话。你看你圆的回来吗!”


    门口催促,孟卢图咬牙走了,锁上门说:“爹爹晚上回来再同你谈。”


    孟卢图停在门口说:“先前的事是爹爹错了。爹爹一时被陇东的流言蜚语吓昏了头脑。加上你……总之!爹爹对不起你,爹爹不该叫嬷嬷出来。其他的,你好好冷静冷静。”


    蒋菩娘看着碎裂一地的瓷片,心生绝望。


    透过舷窗依稀可见江面上肚皮翻白的鱼,一阵兔死狐悲,蒋菩娘撑着床,难过的想:她好想阿询。


    询郎待她好。哪怕他不想留在陇东,他也没诓着她去浙江。


    章询会静下心来听她说话,和她反复拉扯。


    哪怕,两个人兜兜转转她反复无常,章询也永远会问她意见。


    在章询这里,她永远不是一个棋子。


    *


    蒋菩娘捂着脸,冰凉的眼泪从手指缝溢下。


    蒋菩娘最爱章询的一处,是他在蒋家亭下那一声体面又驰援的节哀。他敬重她的悲伤,不以取笑,没有怜悯。只是一声温柔的节哀,仿佛久别重逢的好友劝慰。


    哪怕蒋菩娘最狼狈的一面被章询撞到,她像个稀世珍宝被人献来献去。在那样的宴会上,章询也只是静静的不挑破难堪。清亮日光下只有他的笑容。


    为什么都说章询不好?


    阿询明明这样好。


    询郎若真惦记她的美色,只是馋。那日她都送到了他的床上,他也只是把她包了起来,哄她冷静。


    章询明明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蒋菩娘替情郎难过,满心的小询郎捧不出来。她不知道未来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了。


    环俞说,阿询天涯海角都能找到他。


    可是阿询回了浙江呢?


    天南海北,他还会找她吗。


    *


    小小的江面上布满围靠的小船,从四面八方把孟家的船包圆了。孟卢图一出来被吓了一跳,江面上布了拦船索,孟卢图扶船一看就惊坐下!


    船面上站着七七八八,男女老少皆有。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身背大刀的彪形肉汉。


    远处渡驿站的船也朝这个方向开来。


    汹汹来势,一副满城皆敌的模样。


    孟中宣素来沉稳,少有失态,此刻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面面对。


    “不知各位英雄好汉——”


    话被截头打断,一粗汉称:“喂!别叽叽歪歪,叫孟卢图出来。”


    对方点名指姓要孟卢图。不理孟中宣的寒暄,孟中宣摆出孟家也无济于事。身边的护卫交换一眼,孟中宣同意交孟卢图出来。


    被下人引来的孟卢图脸色凝重,他刚和女儿吵过架,脸上还带着愠怒。


    孟中宣上前问他:“你认识这些人码?”


    孟卢图还未摇头,舷窗里蒋菩娘紧张的抓着窗舷,企图看到熟悉的面孔。


    她知道章询认识些江湖人,会是他们吗?


    为首的中年男人上前抱拳道:“孟老爷,得罪了!”


    孟卢图后退一步,连连皱眉,不知道这些江湖匪徒是想要干什么。但很快对面就给他解了答:“孟先生、孟老爷,我们不想得罪孟家。但蒋小姐是我们陇东的姑娘,您要把她带回山东,恐怕不合适吧?”


    孟中宣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那虹萍什么来路,孟家当年就清楚,他拉住孟卢图厉问:“这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说她娘亲自把他送来的吗?这怎么又出尔反尔起来。”


    孟卢图也不知道,充满狼狈:“是萍娘亲自送来的。大概是她又后悔了。您别着急,我去和他们谈谈。是萍娘答应我的,不能由她出尔反尔。”


    孟中宣背着手说:“那你就过去好好和他们谈谈吧。”


    江湖人不喜撕破脸,他们是来要人的,不是来打打杀杀的。有的谈自然是好事,小船上有人扶了孟卢图一把。


    孟卢图刚上了对面的小筏,突然被孟家的船推开。


    孟家前后涌出七十多名箭卫,各个手持军箭,对着江湖匪徒。


    “孟卢图,你跟你老情人的人回去好好谈谈。阿弗不能在留在陇东糟蹋,女大不中留!不能再让风言风语伤害她了。”


    孟中宣抛下侄子,带着蒋菩娘先走了。他说:“诸位江湖好汉,朝廷如今对江湖宽容,正要解除限制武林政策。老情人有话要说,人我已经放过去了。你们如此闹事,难不成是想让孟家把此事上报朝廷?”


    江湖人岂肯放人。两边动手,孟中宣厉声威胁:“我们孟家也不是吃素的,行船走马,你们以为我们没带点防身的东西。敢走这么远的路,接孟家姑娘回府!”


    江湖人中犹豫了一半,另有几人却不受其威胁恐吓,他们受毕一焦命令,只为不计条件带走蒋菩娘。只带走孟卢图做什么?


    几个人眼神一交换,互相使出船锚拌住船身。


    要再陇东拦船不要太容易,陇东都是浅水滩,行船艰难。相应的,陇东陆路和驼路更为发达。


    孟中宣知道船被锚死,立即反应过来:“陇东的江湖人怎么会备船锚呢?”


    陇东水系并不发达,这很反常。除非是两波人!


    孟中宣掀开甲板,从甲板下面掏出一柄粗苯的火统,对着一个江湖人猛开一枪,炸的自己衣袖皆黑。


    粗苯的枪统尚不成熟,瞄不准。


    江湖人几番闪躲,就避开了。沾了火油的铅球落在了河里。孟中宣满脸是黑,他临危不乱。


    江湖人看不清这番动静,却少有人没有听说过图礼氏那场灭族的。


    ——这可谓是近半年来,陇东最大的事。


    大家都不清楚这几个铅火油球的底细,一时不敢冒进,他们皆是凡夫俗子血肉之躯,虽练了些硬功夫,却不也是不死不灭。


    几个人动静稍缓,孟中宣却趁机当机立断,下令:“砍断船锚。”


    大刀劈向甲板。


    几个护卫跳下水纷纷解开船锚,明着众人一时都不敢再追。唯有两个水性好的,趁人不备,埋伏在船舱底下,潜水跟着伺机待进。


    孟中宣松了口气,丢下侄子。就近上岸,携裹着蒋菩娘一路策马,消失在渡口岸边。


    两个潜伏在船舱下的人,从水底冒出头来,暗骂一声妈的。留下记号,继续追去。


    蒋菩娘手脚皆被捆,一路卷在波斯毛毯里,谁都看不清楚她的脸。也不知行进到哪了。只觉一路颠簸,哇哇大吐。


    中河渡中人面面相觑,孟中宣已经带着蒋菩娘远去了,关于手上的孟卢图何去何从,两边人却起了冲突。


    行脚帮收了飞花令,自然要把人交给柳崔萍。


    手捏川浪令牌的,则就非单纯的江湖人了。他们既不怕孟家,也不怕江湖人。


    双方交手,彼此很快试探出底子。孟卢图被挟持还看不明白怎么回事,只听一方对另一方说:“对不住了诸位!在下上头接了死命令,奉人食禄不得不为之。”


    “头说了不惜代价。孟卢图此人我等必须带回去复命!否则我们便是杀了,也不会将人留给你们。”


    孟卢图听的眼前一黑,连忙主动说:“别,别杀我。我跟你们走还不成吗?”


    可惜他全无发言的主动权,无人理会。


    双方对峙交手不停,难分上下。孟卢图在刀光剑影中被抡来抡去,他是个文人哪里经的这样的惊险。胶着之际,毕一焦带人来了。


    焦俞很快按住局势。


    两边交手的人皆被扣下武器,按跪在地上,整整齐齐四排。


    焦俞惊惧:“蒋小姐呢?”


    有人捞出飘在水里的铅油火球,复述了当时情况,惊惧说:“……大家都是凡夫俗子,一时不敢阻拦。孟中宣延着水路不过二十里,就近上岸了。如今不知去向,怕是进了官驿。”


    焦俞沉吟之后,愤恨的看向孟卢图,心里又恨又急。吩咐道:“继续追,穷追猛打。务必截下蒋小姐。”


    “至于这个,先带回去复命。问清孟家去向,看看大公子怎么处置吧。”


    行脚帮几人认识焦俞,彼此视线对视。立即决定交出孟卢图给章询方。柳姨娘几分用说不好,章询从前就和行脚帮关系交好,如今不假遮掩行事,神秘莫测。莫惹为妙。


    另一拨本就焦俞派来的人,从善如流放手,毫无异样。


    *


    夜风撕扯着河岸口,水汽冰在马车上。坐在马车中章景同闭眸等待。焦俞尚未回来,环俞突然钻出去,一剑指在来人脖子上。


    来者不善,却带着破釜沉舟之势,极尽绝望之境。


    王元爱的护卫满脸泪恨,偷袭的毒镖从侧面打入,对准章景同腰腹。


    铮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毒镖缺了一口落在章景同衣衫上。


    章景同戴起手套,捏着落在衣衫的毒镖看了许久,暗蓝的气味刺鼻,没有丝毫遮掩。这是出什么大事了?章景同问:“你们主子出什么事了?竟然值得你过来这么粗糙的灭口报复。”


    马车被团团十余名王家护卫围住,皆是绝望大骂:“章贼你无耻!表面和善,背后偷袭重伤我们家少爷。若不是你连夜搬走,我们还不知找谁算账。”


    这就是冤枉了。


    章景同坐在马车中,说:“这些日子我都心系蒋小姐,倒未了解你家少爷如何。王元爱怎么了?病倒了,病死了。他同行没有带大夫吗。”


    场面局势一瞬间逆转,齐刷刷的火把亮起。


    章景同护卫皆调出来了。原本蹲在草丛看着河面,望眼欲。须臾间,便控制了王家护卫。


    章景同撩着车帘说:“今日我欲离陇。身边皆是高手护卫,我不知你们遇见何事。可若想对我动手,休要怪我不留情。”


    “王元爱遇袭我愧表揪心,深为遗憾。若是你们要借大夫,我倒可以借给你们。要查幕后指使,我亦可帮忙。若是元爱兄有意同我一起回京,我也不介意同行。”


    章景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眼下,我在接一个重要的人。不要扰我,不要惹我。蒋姑娘被人带走了,我焦心的很,耐心不是很好。三息之内你们不走,权当偷袭处理。”


    片刻后,耳旁清静了。唯有衣袍上留下的半截毒镖,兆示着刚才的痕迹。


    章景同闭着眼睛靠下,“动手吧。”


    环俞派人下去细问过后,上来禀告道:“监视王元爱那边的人说,昨晚我们这里一动,王元爱那边就遇了袭,王元爱被刺客重伤心肺,吐血不止。如今陇东调了大半医者过去。”


    “王元爱生死不明,处处看起来都像是我们做的——动机十足。”


    章景同闭着眼睛问:“焦俞什么时候回来?”


    环俞说:“还没传信。”


    章景同迅速做了决断,吩咐道:“带上翟大夫,我们先去看王元爱。”


    “麻烦,他要死了我他妈还真说不清。”


    环俞低笑说:“我很是体谅。若是您出事,我们也定会去杀了王元爱。就算救不回您,也算是复仇有功。功过相抵,能少受些罚。”


    章景同一根蜡烛两头烧,不得不放下蒋菩娘,先去看王元爱。


    马车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奔去。


    华亭县衙里,王元爱住在尹丰宠妾的房间里。


    这里灯火通明,进进出出端着血盆的下人像是在伺候生产的妇人。


    章景同携翟大夫赶来,孟德春很是激动,带着他连忙去见尹丰,感动说:“阿询本已经出发,听说华亭县衙召集全城大夫。就立即带着身边的翟大夫赶来了,可谓一片苦心啊。”


    尹丰则有所古怪,“你知道是谁出事?”


    章景同面色微冷,心不在焉,反应迟钝。与平日低调乖巧的样子大为不同。许久他才顿顿地说:“不知道,也猜到了……翟大夫医术高强,死马当活马医吧。”


    章景同说:“我姓的不好……王少爷要是死在了陇东,我就是回了浙江也回被抓回来。不如略尽绵薄之力。看看能不能搏一线生机。”


    尹丰见他诚实,侧身让了路。


    确实,这姓章的小子没乱说。


    翟大夫被领进房内,绕过月窗,才看见胸口大开的王元爱。腹部拔了一刀,鲜血如涌注,以至于胸口的第二刀无人敢碰。


    翟大夫腿一软,连忙喊:“快,快叫几个会功夫的人来。不论谁的人,快叫进来。”


    环俞也被喊进去支援。江湖有一门点穴的奇功,在侠情讲义里,你朝哪里点一穴便半天动弹不得。


    但章三少爷曾同他说过,点穴被神化了。其实穴术之道更像一种医玄之术。


    如人胳膊处有道酸筋,轻轻一按便受不了。如久蹲腿麻,双腿失能。江湖人很多人习穴道不成,就是因为钻错了门。导致点穴成了江湖上一道奇术,百人学百人不成。


    翟大夫曾被章三少爷轻轻一捏,便知道了人不是动不了是酸疼的舍不得动是什么意思。


    穴劲疼,只能缓着劲维持那个姿势。事实上点穴是非常难受的,也不存在解穴——至少大多数穴道自己缓过劲来,便松弛了。个别能解穴的地方,也只是触了另一个筋。两两相抵。


    翟大夫对江湖人道:“谁指力强,插入腹部直接掐住他的出血点。”


    环俞当仁不让上前,却被王家的人排斥在外。一个面向忠厚老实的人向前道:“我来。”


    他刚伸出手,环俞起了一瓶烈酒浇在他手上说:“求个吉利,祭庙土地公。”


    他这一做,众人也反应过来。章公子送大夫和护卫进来,也是为了脱清干系。免得王元爱真的死了。否则,他们躲的越远,到时候才撇的越清。


    空气中无形众的排斥少了几分。


    翟大夫说:“再来两个人,按住孔最、阴郄穴。切忌勿要松手。”


    说罢深吸了一口气,托付性的看了一眼环俞。环俞对他点头,翟大夫手拔住胸口上的短刀,按住几个大穴,猛地拔起来。王元爱疼的尖叫,只一声就没了声音。


    “止住了,止住了!”


    翟大夫立即对王元爱的医者团喊:“刀已经拔出来了。接下来怎么治就看你的了!大公子说了,治的好是你们的功劳,治不好刀是他下令让章家人拔的。”


    此话一出,黯寂的众大夫眼睛在亮起来了。


    翟大夫此刻明知道章询是错,也不得不睁着眼睛说:“你们莫要拖延了,王元爱要是真的死了,你们一个个全都脱不了干系!”


    屋内寂静了几瞬,王元爱的大夫们纷纷上前替换了翟大夫。


    环俞眼疾手快,护着翟大夫出去。


    章景同忍不住上前问:“怎么样?王元爱还能救回来吗?”


    翟大夫破口大骂,“果然如大公子所料。王元爱身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擅长外伤的蔡云蔡大夫,前辰州门的鬼手褚寿,还有好几个皇家御医、王家世仆。”


    翟大夫越说越气,唾沫性子直飞。


    章景同扶了翟大夫一把,指个人保护翟大夫。翟大夫恨恨地说:“全都一个个是怕事的!王元爱伤的虽严重,失血虽多却是他们生生拖延的。”


    “如今刀拔了出来,凭蔡云和褚寿的医术,这人已经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半了。”


    翟大夫并不治病。


    ——也不需要他!


    翟大夫来的时候章景同就告诉他,他怕王元爱被拖死了。去了只管拔刀止血便是,若是王元爱死了,他会让环俞拔他护出来。


    这对翟大夫很有说服力。


    因为环俞是寸步不离,只保护章公子的。他这才敢放手大胆的干。


    翟大夫附耳低语完,章景同颔首说:“我还有要事,王家只怕要留你在这,不必害怕。有事同我的护卫说。”


    章景同没有久留,骑马去约定的地方见焦俞。


    “天色已暗,我去接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诸位宝贝们,久等了。还有3000字,拆到下一章了~【补偿个小剧场】蒋菩娘(托腮,少女怀春):我最爱阿询视我为珍宝的样子。章询:嘿嘿章景同(黑脸):我又如何不好了?我不视你为珍宝吗。蒋菩娘(冷淡):阿询待我,不求我定要跟他回浙江。非把我扣在身边不放手,你呢?章景同(心虚):你怎么知道章询没这么想过。蒋菩娘(冷笑):这人比人,有人如天上白雪,皑皑无垢。有人如地上黑泥,权势埋金。除了威逼就是利诱。你尚不觉自己有错?章景同(正坐):为何?我强留你是错,那我宁错一辈子!蒋菩娘咬牙恨恨:晋江不是法外之地,为何不拘你锁你杀你,要留你嚣张!章景同呲牙:因为我能驾驭你,就能驾驭作者。我能操控上帝,我就能拥有你。蒋菩娘,这才叫逆转一切。


    第165章


    夜风, 渡口岸边。


    孟卢图被押刚站稳,突然一力道凌厉风拳打过来, 他连人都没看清就被击趴在地上。


    三五个人围着章景同,拼命拉着愤怒的公牛。


    环俞满头大汗低声劝:“大少爷冷静!”


    “再怎么说孟老爷将来也是没准岳父,你不能这么揍他。”


    焦俞也拼命拖着章景同,把章景同拉到暗影处。


    章景同怒未平,焦俞恳切道:“已经让人沿路去堵了,蒋小姐很快就有消息。孟中宣又不是人贩子,他带走蒋小姐不管怎么走,都是往孟家去的。”


    无论如何不能让章景同和孟卢图再打下去。否则女婿打岳父,什么时候传出去都不好听。


    “大少爷您别着急, 就算人回了孟家, 让孟家把人送进京也只是一句话的事。你不必如此着急上火。”


    章景同让焦俞放开,“行了, 把人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环俞对视焦俞, 两人都只能跪求:“大少爷!”


    环俞说:“再怎么样,他是长辈。大公子有话好好说,您若真觉得不解气,大可以派我们其他人私下悄悄将他打一顿,您别动怒。”


    等大公子冷静下来,就知道这件事不妥了。现在不拦住,将来……


    *


    孟卢图被一拳打懵, 扶着大石头眼冒金星,阵阵反胃头晕。想吐吐不出来, 他眯着眼睛看见两个人给个公子跪下,只觉得对方身形熟悉。正欲辨个真切。


    马蹄声传来,惊起了两人站起来。


    王元爱身边的亲信突然翻身跳下马, “大公子!章公子请您跟我们回去主持大局。大少爷身边三个大夫谁也不能说服谁。我们谁都拿不了主意,还请您好人做到底,帮我们少爷看看摊子吧。”


    亲信连连磕头,是个忠诚之徒。


    章景同问:“王元爱平日里最看重谁?”


    亲信茫然地说:“自然是蔡大夫。”


    章景同道:“那就让蔡大夫主事。”


    王元爱亲信抱着章景同脚不肯走,“可,可是褚鬼手更擅长应付这等紧急状况。他说若不让他来主治,便再不出手。免得旁人治死了人,让他来背罪。”


    那他就很适合背罪了?


    章景同气笑了:“想让我恶人做到底。”


    “小的不敢,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王元爱亲信是忠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死活不愿放开。简直像是在绝境中抱着一丝希望:“小的知道章公子是绝不会害我们家少爷的。眼下陇东只有您能做主……大公子,别忘了你亏欠我们家少爷。”


    “求公子帮忙!”


    章景同被拖的行动艰难,派人抓开王元爱亲信。径直走到孟卢图面前,蹲在他面前。


    环俞提河灯照亮,孟卢图擦着嘴角的血惊愕:“是你?”


    章景同盯着这个父亲,他不明白,“为什么不冲着我来。”


    一字一句全是不解,“孟老爷,我才是外人。你为什么不冲着我来,对着自己的女儿下手?”


    王元爱的亲信膝跪过来,哀求道:“章公子,情况紧急,您就先别管您的蒋姑娘了!您的事情我们公子都知道,只要您救下我们少爷,王家帮你娶妻还不成吗。求求您拎个轻重。人命关天啊!”


    孟卢图错愕糊涂,指着章询又连忙收了手,“章,大公子?”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侧脸吩咐,“把他拉开。”


    焦俞无奈叹气,强行携走怀青。


    亲信怀青还想争取,焦俞满脸不赞同道:“行了!你在这里闹我们家公子,不如拿出气势来去镇阵场子。你就代表你们家少爷,指谁是大夫,谁就是大夫!”


    怀青惶然失措,关心的拿不定主意,他哭丧着脸说:“我,可我也不知道哪种方案对我们家大少爷好。我不敢拿这么大的事啊!”


    焦俞揭穿他,似笑非笑,“是不敢拿,还是怕担罪啊?”


    怀青低头不语。


    *


    “她是你的女儿!”


    章景同揪着孟卢图的领子站起来,他又霍出去一拳,打的孟卢图一口鲜血都惊愣住了。刚才他没有看清是谁,这下看清了更糊涂了,他不是想娶他女儿吗?


    孔孟之乡,礼仪之家的孟卢图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泼皮,竟然敢殴打岳父!


    “你为什么这么对她?!”


    章景同攒了多日的邪火,这一刻终于控制不住。期待,等待,担心蒋菩娘的心又化作一拳,他打了蒋菩娘生父的面,近乎在质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你看不上我,冲我来!你怎么能让下人去羞辱自己的女儿,你怎么让人去给蒋菩娘验身,你怎么能吓的她躲在我这里!陇东是她的家,你竟然逼的她无处可去。孟卢图,你既然不疼她爱她,为何还要认她回孟家。”


    孟卢图脑中轰隆隆的,这个章询,就是章大公子?


    孟卢图被打的不知所措,心生骇然,心思几番流转拿不定主意。


    孟卢图仰着鼻血,埋头咬牙,咽下一肚子愤慨。只问章询:“怀爷为何给你下跪?章询少爷,你,您是哪家的公子?”


    章景同发寒的说:“好,好好。原来是这般,我竟不如一个怀青。”


    章景同也算是被教做人了,他近乎讽刺地问:“我若早告诉你,我的章是京城的章,我是章延辅。你是不是不会欺负她了?孟卢图,你女儿给你挑的女婿。配的起你们孟家,你他妈,为什么不冲我来!”


    章延辅?!


    孟卢图先是一惊,又是一喜,接着连连后怕充满委屈:“大公子!”


    孟卢图扑通跪下,手心捏汗,脑海里此时只有一片理智。他抓住那千万分之一的清醒说。


    孟卢图埋头咬牙,道:“您和孟弗丫头如何,孟家不敢置噱。如今我只求章大公子将我随身带着。您少年气性,为情自曝,孟家不敢担着。”


    “孟家能和章家联姻,是孟家之幸。可您在陇东隐姓埋名。如今平白被我惹出了身份,生员孟卢图不敢给孟家惹祸。还请您请看在我是菩娘生父的份上,将我随身携带!等您平安进京,孟卢图给您磕头谢罪,回孟家跪祠堂。”


    孟卢图此刻完全没有女儿嫁了乘龙快婿的快丨感,有的只有无穷尽的后怕。


    孟卢图道“这一路上您有个闪失,孟家难逃知情之责。孟卢图酿下大错,请章大公子将我安排,监视也好,跟着您也好。万万将我摘清!”


    天呐,这个少年嘴上真是没个把门的!他一时口快不要紧,害死多少人啊。


    孟卢图脑子嗡嗡的,只求此刻现在能用命换章询平安入京。


    章景同只觉心痛,他逃避万千的,他不堪回首的。竟是他唯一被人敬重的。他咬牙发出一声质问:“您如今很高兴?”


    章景同捏碎筋骨,拳头铁青:“我从前百般恭敬,待您敬爱。换不得您对爱女维护几分,只一味捕风捉影,怕我欺凌了她。耽误她卖个好价钱,攀个好前程。”


    “如今我一拳打在你的脸上,戾气不敬,您到是开始心疼蒋菩娘了。开始不管儿女情长了。”


    章景同戾气心伤,心口悲恸,他实在难过。


    “我从前想着,您让我去考功名,您说让我去山东给好好求娶菩娘。我当你与孟家人不同。如今方知,你们并无二般,甚至上下一心!”


    孟卢图脸上攒了笑,倒不怕章询生气。章询越生气证明他越在意心疼。他收起惊惧,柔声说:“大公子,您将来也会生儿育女,到时候就知道养女儿的心是多么不易了。”


    章景同更加暴怒,“养女儿?这些年你养过她一日没有?但凡你是个为父的,早些让孟家适可而止,不要再羞辱蒋菩娘。我今日也敬你是个岳丈,可你如今算什么?!你和孟家一起羞辱她,难不成还想让我敬您不成!”


    章景同昏了智,没人知道他此刻多想杀人。


    孟卢图面色一晦暗说:“我……早该相信菩娘。孟弗是个好孩子,我就知道她不会乱来。”


    “是我迷了心窍,不该棒打鸳鸯。可都怪这孩子,嘴硬,她什么也不说。才让家里担心!章大公子,如今误会解释清楚。您消消气,莫要再动怒了。”


    章景同恨极,“是我和蒋菩娘在一起,无论蒋菩娘是什么样的,她都是我的人,轮不到你们孟家去查她!孟家算什么东西?她是蒋家养大的,要查也是蒋家查。菩娘和我有私情又如何,孟家欺辱她一分,我和孟家算一分的帐。我若接不回菩娘,这笔账我们一笔一笔清算。”


    这是章景同最难过的点。他被挑剔,被嫌恶,被不好看都不是他最愤怒的。


    章景同难过的是,他是章询时,他对孟家再恭敬,再敬重也换不得他们对蒋菩娘怜爱半分。


    “你们不心疼的女儿,为什么要接回家?!”


    他恨,他为什么要贪生怕死。为什么江萍楼那日不告诉孟卢图,不必给蒋菩娘攀高枝了,他就是高枝。


    明明,他可以告诉孟卢图:你尽管把蒋菩娘嫁给他章延辅,从今往后,我章延辅与蒋菩娘荣辱与共,并肩进退。


    可他什么都没做。


    *


    潇潇河岸,夜半江畔。漆黑夜色,一人骑马而来。


    “景同!”


    俞弘业翻身下马,孟卢图后退一步,迟疑地喊:“世子爷?”


    俞弘业颔首,对孟卢图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今日碰到了。孟老爷就跟我们一起进京,之后再回孟家吧。可好?”


    ‘可好’的语气不容拒绝,孟卢图早有此意,免得有嘴说不清:“正好,正好!正是同路。”


    俞弘业办完这个危险的,再来盯这个不安分的。


    景同年少,俞弘业总以为景同的性子不会为女色昏了智。没想到他竟然也逃不了好色。


    俞弘业早闻蒋菩娘国色天香,如今才觉得她是个妲己。昏的章景同都做了违背本性的事,以权压人。


    俞弘业揽了章景同,到旁边说话。章景同目光锐利,声音不明:“姐夫?”他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陇东。”


    “有些日子了。”


    章景同问他:“你既然早就来了陇东,为什么不露面?”


    俞弘业说:“听说我们小章师爷风流,不好意思打扰你。”


    章景同面色微霁,别开脸说:“她是个好姑娘,你别这么说她。”


    俞弘业笑了笑,道:“听说了,是个美人。热情火辣,很会拿捏人。”


    章景同皱眉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俞弘业眼前一黑又一黑。


    果然,果然,他最怕的事来了。


    俞弘业正色,他道歉道:“是我不对。既然是景同瞧上的人,想必必有其过人之处。我不该与其如此轻佻。”


    章景同目露哀怜,满是遐想,他低落道:“我只是觉得,没有人疼她。”


    甚至给蒋菩娘带来最大羞辱是他。因为蒋菩娘亲近了他,因为蒋菩娘靠近了他!生生让小姑娘被婆子按着验身,只为了检查,他有没有羞辱她,有没有碰冰清玉洁的闺阁小姐。


    章景同别头狼狈,“弘业哥,我好生后悔。”


    俞弘业发现景同竟然是较真的,神色间还余情未了,暗道糟糕。


    俞弘业拍拍章景同肩膀,搂着他道:“轻松些,消消气。哪来那么大火。”


    章景同难以平静,俞弘业却说:“让孟卢图跟我们回京。现在,当务之急……”


    章景同反应激烈,断然道:“不必了。我没有人手看着他。”


    俞弘业强势按着,道:“我有。”俞弘业拉着章景同,“你我去看看王元爱,他遇刺的蹊跷。你既然出手坐镇了,送佛送到西。”


    见章景同竟不抵触去看王元爱,俞弘业意外又震惊,松了口气说:“蒋家美人的事,你回京再说。延辅!你是东宫辅臣,把王元爱全须全尾带回京是你的责任。沉湎美色,回了京你爹和皇上都要骂你。”


    “你若真是为了蒋菩娘好,就该知道,眼下比蒋菩娘更重要的。是躺在床上生死不明的王元爱。太子派了你们两个来,太子要担责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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