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章景同和俞弘业驾马, 赶去看王元爱。
翟大夫不肯入房,不见小章师爷他死也不肯插手。他起身对章景同行礼, “大公子您来了。”
王元爱情况不好,章景同指了鬼手过来,救急下猛药。他盘坐在厅房,众人见俞泰不认识,有人称了英国公世子大家这才叩头,一时又喜又慌。
喜的是有人背……主持大局了,慌的是不是王元爱自己人。对家来坐镇,好坏难料。
不过先前章询表现优良,看起来不像害人的样子, 在众人心里加了分。
王元爱面色苍白, 身上流血不止。鬼手擅医,像兽医大夫, 手法糙但救命。江湖救急, 人活着才谈后面的事。
蔡大夫心高气傲,资历老,太谨慎。他恭敬过来给俞弘业、章景同叩头,说:“褚鬼手糙手伤命,既然他接手了。蔡某请辞,还望两位公子将来给小老儿做个见证。”
章景同心情阴郁不搭话,俞弘业觑了眼身边, 只好上前接话说:“蔡大夫,你是王家的人。千里行军选将, 那是要拿歃血效命的。你心高气傲,不与褚大夫合作,将来你家小祖宗丧命, 你要怎么交代?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蔡大夫不以为然道:“那我就提头谢罪!”
俞弘业没想到王家这么乱,嘴角抽搐笑容。他在英国公府日子也过的艰难,尚未见过敢这么拿话堵主子的。这姓蔡的,是王家哪一支的?
怕不是王元爱死了回去还能领赏吧。
章景同一眼睃过去,道:“既然你这么忠心,现在就提头谢罪吧!”
冷风嗖嗖的,让人觉得刺骨。
“王元爱何等尊贵,他如今病倒在床上,君辱臣羞。我若像他似的躺在床上,乱箭扎身,身边人早就自裁谢罪了。”
蔡大夫一心的慌,他跪下说:“我们蔡家世代行医,要打要杀,王家自会处置。尚轮不到外人插手置噱。”
章景同说:“拿剑来。”
先前抱章景同腿的那个人,倏地拔出寒霜似的剑递给章景同。
章景同剑指蔡医,指着他命脉说:“臣不伺主,辱。王元爱杀你,名正言顺。我杀你,名不正言不顺。”
章景同笑着侧头问:“世子爷,你说我今天若是斩了怠主之人。会落什么罪啊?”
俞弘业自然道:“王家定会来提礼谢之。”
章景同说:“多谢世子爷指点,章某明白了。”
蔡医面白如纸,却仍铮铮铁词,不改倔强:“我若与那褚鬼同医,担了事,责几分?此事不明,我宁死不屈!”
“冠冕堂皇!”
章景同一脚踢在他未跪的膝盖上,让他对准王元爱的房间跪:“王家千里迢迢挑你们,来这里,阵营一线。君死臣死,你想独善其身,你是什么东西?”
章景同剑无情,非常痛恨道:“我最不喜管别人家的事。姓蔡的,我给你两个选择。一进门,给那个行医粗糙的鬼手做副手,把你家小主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二,我斩下你人头挂在他房梁上辟邪。之后,王家提礼登门来谢我。”
蔡医大怒:“你目无王法!”
章景同站的笔直,利落:“王法治不了我,你进不进去?”
蔡医进退两难,咬牙拂袖。
章景同高声喊:“翟大夫。”
翟大夫立即领命,“大公子请吩咐。”
章景同说:“你盯着他。同褚鬼手说一声,王元爱但凡有异,你们二人皆指认蔡医。他来担责。”
“是!”
翟大夫中气十足的回答,进了屋同褚鬼手一说。褚鬼手如蒙大赦,立即放手干起来。
蔡医岂肯让自己叩身一屎盆子,死死盯着褚医,严防死守,夜不敢寐,紧紧盯着王元爱。
月亮中挂,皎皎明亮垂泄照在院子里的两人。
“这些日子你住在哪里?”
俞弘业百无聊赖的说:“驿站。”
章景同闭眼,倏地睁开叫来焦俞环俞问:“你们去过驿站,为何不禀?”
焦俞环俞斟酌的开口,俞弘业打断道:“我告诉他们。如果我露面,一定第一时间带你回京。”
章景同等他继续。
俞弘业落拓不羁,倾身敬酒道:“景同,你姐姐很担心你。”
章景同低头不语。
夜晚太凉了,俞弘业顶着寒气说:“我不露面,其实是对你姐姐阴奉阳违了。”
“我知道你在闹什么,你还没做好要低头十年,冷藏二三十年,隐姓埋名的打算。章家得了奉国公爵位那天,你姐姐就在哭。她心疼你,我心疼她。”
“景同。”俞弘业拍着他说:“小舅子,你可不能不领我的好。”
“将来你姐姐若是知道了,我磨磨蹭蹭放任你跟个陇东美人纠纠缠缠,迟迟不归,她定会责怪我办事不力。”
章景同心里片刻轻松,揪着蒋菩娘的心,终于得了一丝喘息。他说:“你早该来。”
穹空弯月,章景同像是后悔,“我就不应该和她讨论什么浙江、未来。早知今日,当初绑了她揣在怀里直接进京。”
俞弘业看着章景同意味复杂,一直喝酒。
孟家下了一步臭棋。
章景同没有失去过什么。俞弘业断不出章景同和蒋家美人的情意有多深,但他非常确定。失去会让男人变得执念,原本三分的爱都成了九分。
俞弘业失去过章佩玖,他是公主夫婿,天家早就看定的人。章佩玖抛弃他时,毫不留情。
俞弘业深知此刻章景同在想什么,“景同,你还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世间不是你想拥有谁就能拥有的。不要以为章询娶不了的人,章延辅就能娶了。”
“你要征服人心,要让孟家心甘情愿,要让姑娘心甘情愿,要让父母心甘情愿……驱使人心,何其艰难。做不到这些,你拦下孟家也是强抢民女。”
甚至,俞弘业不知道章景同是在装傻还是故意忘了。他问:“延辅,你可知满京城都盯着你的婚事。你当真不怕害死她?”
章景同心有余惊,一言不发沉默的让人心痛。
俞弘业叹气说:“从前你只是行走东宫,还没有个准儿子继承小章国公的爵位。现在呢,你就是烫手山芋。你若敢带蒋菩娘进京。下一个死的就是蒋菩娘。如不然,章家为什么把你两个表妹接进府?”
“景同,你要说服的何止是父母。蒋菩娘进京,是在断别人前程。你这是在害她。”
章景同说:“我想娶谁,上有父母做主,有天家做主。什么时候轮得到阿猫阿狗都来在我头上叫嚣?我不愿意,他们嫁进来一个女儿试试。”
俞弘业不信章景同是真不懂,“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延辅,你不会真的以为满京城的女子想嫁给你。是因为你长的少年俊美?皮相一流?”
“我从未想过。”
章景同一字一句的说:“我摸过少女的尸体,冰凉的。我骨头都是寒的,我从八岁起就知道他们靠近我是为什么。接近我,不外乎荣华富贵四个字。或诱或骗,假以真心夺已性命。这些事我见多了,早就心硬了。”
哦?
俞弘业戏谑,“见多了?心硬了?当真!哈哈哈,我怎么听说,好像有人被小姑娘拦腰抱了一抱,就成了蒋家女婿。”
章景同辩护道:“俞泰!俞弘业,你再给我乱说试试。”
俞弘业连连躲闪,他乐不可支,但是还是劣根性的想打趣。“……我还未见过蒋姑娘,听说是个稀世美人。不知有几分容色,可当得起稀世这一盛誉。”
“她是漂亮些。”
章景同斟酌的从记忆钩画,“不过皮囊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她很难得。”
俞弘业从来没有听过章景同这么夸一个女子。
“她不情愿的事,她从来不做。从我认识她,菩娘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凭自本心。所以当她选择我时,我知道这是她的本心。这是最珍贵的品质。”
“旁人敢这么做,大多都是拥有的太多。可皆蒋菩娘不一样,她一无所有。为事妥协,却从不为心妥协。没有人能让她妥协,不管那个是陇东的父母官,蒋家的族长,还是京城来的巡道官。她无畏、无惧。”
章景同困在蒋菩娘的记忆里,想到现在天涯两端就难过:“世有琉璃澄净心,从前我没见过,如今我一眼望的透。我想要……弘业哥,我想要她。”
俞弘业不禁道:“我看你就是自己做不到凭本心,羡艳她吧。”
章景同反诘:“倘若我就是敬佩呢?”
俞弘业举酒,“喝酒、喝酒。”
章景同千杯不醉,喝酒如水。俞弘业哪里是这个酒桶的对手。
俞弘业拍着腿,岔开话题:“难不成你这些日子都在拉扯这个。我还以为你真的在考虑上门入赘蒋家。”
章景同失笑,“我怎么可能留在陇东。”
他只是,没有做好决定,是不是真的见到美好就要采撷入怀。
琉璃美好的东西,他留在陇东可以庇护一辈子。哪怕远在京城,想到他曾被澄净无余的照耀过,已足够温暖。
真的要留在身边吗?
*
蒋家小院里,蒋宝德拿着飞花令进来,“娘……”
柳崔萍只看了一眼就哭了,“他们没有把她带回来。我把我的女儿送走了。我把我的女儿送给了一个骗子。”
蒋宝德擦着母亲的眼泪,他低声说:“我觉得章询哥哥很好。娘你为什么要出尔反尔呢。”
大人的事怎么给孩子说的清,柳崔萍泪流满面。
“娘后悔了。”
柳崔萍脆弱的不堪一击,“谁能把我的女儿送回来。老天爷,我做什么都愿意。我后悔了,我好后悔!”
蒋宝德尚不知母亲手段多端,只看到了母亲绝望的哭,以为事态没有了转机。
但柳崔萍在悲恸过后,迅速想到新办法。孟卢图总要回孟家,既然不能从路上下手。那就从孟家下手,让孟家主动把蒋菩娘送回来……不,送进京吧。
那章询既然要去京城考功名,求前程。说不定在京城能相遇。
柳崔萍立即磨墨写信,一信两份。一份给章询,一份寄往山东分部。她没有寻兰妈妈寄信,反而是叫来了蒋英德。
蒋英德英俊高大,气宇轩昂的。
柳崔萍笑着说:“菩娘回孟家时没有带东西。我见她枕头下压着这串泛旧的珠子,想来是个老物。小章师爷要走了,你把这珠子和信带给他。只说我……罢了,什么都不要说了。”
柳崔萍也不知道要给这个……将来还会不会成为女婿尚且未知。
女儿的缘分或许已经被她断了。
柳崔萍摸着那串佛珠的江湖印记,古檀幽幽,她递给蒋英德:“去吧。”
蒋英德摸着后脑勺,道:“章家没人了啊。”
柳崔萍一愣,蒋英德说:“章家小院早就没人了。阿询这个家伙不够意思,一声不吭的就走了。”
与此同时,华亭县后院。
王元爱连连咳着转醒,他抓着护卫胳膊,“章询呢?”
护卫一愣正要说章公子就在外面,王元爱破口大骂,“狗日的章时霖,让我替你挨刀。千杀的,你欠老子一条命!”
章景同掀帘笑意:“哦?我怎么欠了你一条命。”
王元爱没想到章景同竟然在,他愣住了。
章景同坐在床边撩袍,整理道:“诶呀,我这个背黑锅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救了,冒着污名晦晦,你这睁开眼怎么不知道感激我,还朝我索起命来了。”
“王八蛋!我就是因为你挨的行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7章
这话从何说起?
章景同挑眉不敢置信, 倚坐病榻很不满,“元爱兄, 你这话说的就没良心了。”
王元爱最恨章时霖跟他讲良心,怒道:“就是你!狗玩意,你害死老子了。这次老子受伤,你难辞其咎。”
不等章景同喊冤枉,王元爱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连章景同都不敢说他无辜,愣住了。
话还要从上次章询叔舅出面组织南方学子联合,大周接连数次被骚扰,都剑指华亭这个小章师爷。
大周奇怪了, 区区师爷学幕何至于这么大胆?遂查他底细,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自打这章询陇东后,这桩桩样样的事里都有他的身影, 这一次两次是巧合, 十次八次也全都是巧合?
遂往浙江查,本来浙江天高路远,大周的人也摸不到门道。派探子去一来一回,一复一往,等消息回来章景同人早都回京了。
谁料陇东竟然有四五支力量前后查过章询底细。十分方便大周捡便宜。
章询在浙江的身份天衣无缝,父母手足皆在,章询确有其人。
大周思量再三, 判断出两种可能。一,章询就是章询, 他们多想了。二,京城章家有人借了章询身份。
王元爱比所有人都先知道大周要行刺章询——他派人二十四小时跟踪章时霖,连睡觉都留了只眼睛在这边。如何能不知?
大周派人行刺, 王元爱陷入灵魂挣扎要不要派人去提醒。
经过良心的谴责之后,王元爱决定不提醒。但他静观其变,点了大夫护卫数人,只等着大周一动手就过去给章时霖当救命恩人。
谁知,孟家来了。
孟家嫌弃章询嫌弃的溢于言表,整个陇东谁不知道孟家来接女儿,看不上女儿约定终身的这个小情郎。阴差阳错之下,大周经过反复判断。
已知章询是个事非精,又知其叔父舅舅在浙江都是望族,正组织南方学子追究图礼氏,声讨大周赔款。
再知大魏虎视眈眈一直想与周开战,奈何国库不丰,太子亲赴江州收帐。
章询只是个无名小卒,杀了他除了能激的浙江望族捐军捐款,万般不讨好,还有什么用?
若死的是章延辅还值当些,至少是个功勋。
斟酌再三。
大周反手回掏,行刺了已知身份的王元爱。并留下诸多章家的印记,意图引导王家,行刺是章家所为。此乃你们大魏内斗!
王元爱护卫不敌皇家刺客,受伤严重,昏迷不行。
部下杀去章家小院要说法,却发现章时霖已经人走楼空。越发断定其是凶手。誓要血债血偿,分头搜寻。
王元爱活不了,章延辅他妈也跟着献祭!一块死在陇东得了。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王元爱呲牙咧嘴的坐起来,对面递来大迎枕。
章景同淡淡的把枕头抵在他身下,赞他:“吃一亏长一智。”他拍拍被子,一副当爹的样子,笑着说:“下次再有这种事,通知我一声。你瞧你,让我救一你命又一命的。多不好意思。”
“滚犊子!”
王元爱气恨的叫护卫进来,护卫却不肯真的对章景同动手。王元爱大怒:“我还指挥不动你们了?”
怀青上前请罪,劝王元爱道:“大少爷,您一出事,我才发觉,章大公子他其实是个好人。眼下你才刚醒,好好休息。有什么气之后置。别把伤口崩开了。”
尹丰宅里的床雕靠的章景同腰背痛,章景同起身说:“既然你灵醒,前因后果已明了。章王互咬不成,消息传出去,利弊难知。”
“王元爱,我即日回京。你考虑下,是否跟我同行。”
怀青大急,“章大公子不可!我们家公子的伤需要静养。”
“静养?”章景同嗤笑,“成,棺材一封怎么不算静养呢。”
章景同仁至义尽,他和王元爱实在不必再纠缠下去。
护卫附耳对王元爱低语几句,章景同已经走到门口。
王元爱高声问:“你急着走,是因为你的人没有在渚芳堵住蒋菩娘?还是你当真急切回京。”
章景同停下,“与你何干。”
王元爱笑了,转移话题问:“怀青求你来,你就不害怕是鸿门宴?”
章景同不以为意,“你的人敢抓我来给你当镇山太岁,我就知道你不会把我疑心成凶手。”
王元爱给他发了好人牌,“我知道不是你。”
“你……和你的人倒信我。”
倒是只字不提那些和焦俞环俞交手的护卫了,两人双双默契的揭过此事。
*
王元爱得知蒋菩娘走了,反应很奇怪,恨章景同的狗屎运。他痛心疾首地说:“如果不是孟家嫌弃你,今天躺在床上养病的人就是你了。”
章景同淡淡说:“我的人没这么废物。”
王元爱哈一声,“笑死人了,你的人把你弄丢几天几夜,也没见得比我护卫强到哪去。”
“哪有几天几夜。”
章景同神情不悦,冷着脸的样子让人不适。王元爱不由得劝他:“行了章时霖,孟家带走了蒋菩娘,又不是人贩子绑走了,今后找不到了。”
“你回京后,叫孟家把她给你送过来不行吗?”
章景同感谢不起来孟家,闭眼说:“蒋菩娘不喜欢被送来送去。”
“更何况,孟家不疼她,人受了委屈是补不回来的。”
章景同轻不得重不得,困顿在原地,只能寄希望尽快把孟中宣拦下来。
“她有心伤,我不放心她不在我身边。我需要时间,回京后我在父母长辈眼皮子底下行事,派人去孟家需要徐徐图之。孔孟两家是姻亲,章孟两家是亲族,稍有不慎。她的日子会很难过。”
王元爱奇的问:“京城知道你在外面给自己偷偷找老婆了嘛?”
章景同避而不答,只沉声说:“京城要给我办婚礼了。”
王元爱笑他,“哎呀呀,京城能让你胡来?章时霖啊章时霖,你也有糊涂的时候。”
章景同按按胸口,他怀里躺着婚书,信心满满:“我会赢的。”
王元爱不置知否。
“祝你好运。”
王元爱病的面无颜色,他意味深长说了句章景同此刻并不明白的话,“你啊,好色之徒。”
章景同以为是说他见色起意,大方受了,揶揄道:“娶媳妇就要娶漂亮的。”
王元爱摆摆手,“怕就怕,太漂亮了。”他点到即止。
*
王元爱和章景同启程回京,非常低调。
陇东大半人连王元爱离陇了都不知道。
小师爷章询更是无人关注。
章景同勒马叮嘱王家的人,“马车里面不要一味的铺软,你们家少爷的伤口怕崩。拆两块门板找木匠铺削了,加在两处,固定住了。再往上叠棉被,多来些毯子。”
环俞焦俞拿来一尺宽的竹编凉席,“大公子,按你的要求令妇人们现编的。”
章景同扬头说:“找王家拿钱结账。”
然后吩咐王家人,“两层褥子一层凉席,凉席筋骨坚硬,不容易塌。马上要入夏了,最上面铺两层凉席垫上清凉的软绸。东西都备着,路上可没有地方置办。”
说话间,俞弘业和镖局的人来了。
镖局镖头豪气万丈,拍着胸口保障:“俞少爷放心,我们镖局走镖是最稳妥的。”
俞弘业点头,指了个人让他们交涉,“有劳镖头了。”
俞弘业拍了拍正回避的章景同,低声对他说:“镖局安顿好了。孟中宣和蒋菩娘尚没有消息,最后一次落脚点是个官邸,大概是孟家旧友。”
章景同沉冷,“这么说孟中宣是想绕路回山东,沿路找官邸借宿?”
俞弘业拍拍他,“怕是如此。景同你就算晾身份,也不能沿路挨家挨户搜官邸。知道的你是找心上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抄家呢。”
章景同何尝不知他要是敢这么做,弹劾的折子能淹了京城。
俞弘业说:“你就忍忍。听王元爱的,回了京让孟家给你把蒋菩娘送来就完了。佳人而已,你好好哄她。告诉她就是情非得已。你们如此相爱,她还能同你置气?”
章景同闭眼说:“她不喜欢被送来送去。”
俞弘业一拳砸在马车上,“这样行了吧。你先回京,说服你爹娘。然后你去孟家提亲,这总行了吧?你不有底气的很吗,你不是你能说服爹娘?”
俞弘业抱住犯倔的章景同,安慰道:“我的景同,我们先回京。你要是担心蒋菩娘,别忘了你三叔娶的老婆可是武林人。你找你三婶婶帮你介绍个丫环婆子,会武功的,送到孟家去。谁敢欺负她,打回去。”
章景同这次答应了,他转身说:“不用回京,弘业哥多谢提醒。”
章景同着墨写信,现在就安排人到孟家去。正好,等蒋菩娘到山东,他就能得知她的近况了。
*
马车朝京城驶去,黄沙渐渐被撂在了身后。
休息的时候,章景同去看望王元爱伤势。王元爱养尊处优,坐月子似的悠闲。
“你看起来不错,伤口没有崩开吧?”
王元爱打趣他:“我到是吃的好住的好。就是不知我们时霖少爷日夜能寐否?与我同行,可曾后悔啊。”
章景同反击,淡淡说:“我有什么可怕的。”
“我可是给你当过镇山太岁的人,现在就是你死了,也没人能疑心到我头上。元爱兄应该问问自己,你与我同行,日夜能寐否?”
王元爱尚可寐,护卫紧张的快要吓死了。
护卫非常不安,章景同下马车了立即问:“少爷,我们要不要与章大公子拆伙,各自行路?”
“不必。”
王元爱笑着说:“我信任章询。你别听他吓唬你。”
护卫一愣,意外复杂,“大少爷当真,信任章询?”
王元爱未回答,思绪却陷入到很多年前。
幼年王家子弟开蒙都有拜师礼,帝王坐镇,同行还带了章年卿。章年卿未着官袍,似是怅然的看着王家景色。
王元爱听他和帝王说:“王国舅走后,多年不曾来王家了。王家没怎么变。”
帝王笑叹道:“是啊,王家已经走到了尽头。哪抵的让章家年年扩坻呢。”
章年卿行礼,“多谢帝王恩赐。今后章家儿孙多了,也能住的开了。”
两人双双看见小王元爱,帝王招手,抱起今日的小主角拧着王元爱小脸说:“元爱怎么在这里,下人呢?怎么没人跟着你。”
小王元爱稚声说:“我出来玩,没有下人。”
帝王脸色骤变,放下王元爱就走了。唯有章年卿摸了摸稚儿的头。
王元爱不明所以。
章年卿从怀里掏出一只毛笔,送给王元爱:“贺你蒙新师,送给你的开师礼。”
那时候王元爱还不懂界线,只觉长辈亲近。
章年卿无限爱怜地说:“你和我孙儿一般大,我家景同如今还千娇万宠的。你确……”似是不忍对稚儿说下去。
章年卿斟酌后开口,“小家伙,记住。你得先找到自己的定位,才能找到自己家族的定位。王家到你这一代注定过的很辛苦。我是这么教自己儿孙的,看在王国舅的面子上,我也这么告诫他的儿孙。”
“你还小,不需要现在听懂我在说什么。将来有一天,你能明白就好。”
那根毛笔王元爱从来没用过。
因为是章家的东西,家里知道后就把它束之高阁,尘封在落灰的仓库里。长大了王元爱也没有碰过。
曾经王元爱不明白,为什么章年卿对他说:我和王国舅算不上朋友,但绝不是仇人。
如今王元爱品出几分滋味,有些懂了。若是将来章时霖不在了,他章景同还在世的儿子、孙子,心里只怕也是有几分复杂的吧。
王元爱笑着对护卫说:“不必防范,安心休息吧。我和章时霖算不上朋友,但绝不是仇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大漠没有方向, 让人意乱无主。
镖局护送着章景同的马车缓缓前行,护卫怀青枕臂待戈, 小主子王元爱睡的香甜。
王元爱很是享受。
章景同准备的马车绵软却不透热,躺下去也不压伤。宣软的被子一摸都是有骨架的。
章景同坐在马车上闭目,焦俞跳上车凑过来剥栗子说:“王元爱睡着了。”
章景同睁眼开,笑道:“他到踏实。”
马车蓦地一顿停止前行。镖局亮出家伙什,打量着眼前人不人鬼不鬼练,乞丐模样都算不上的潦草人。
潦草人跪地嘶哑,不知干涸了几日,他问:“这是华亭县章询章师爷的马车吗?”
镖局哪肯答,抄家伙招呼。谁知对方身手竟然非常不错, 他连连出击却不伤人, 他目光茫然像是没了主人的狗,发疯但无助充满害怕。
“小章师爷, 小章师爷!我是图礼佑, 您在马车里吗?求您见见我!”
沙漠里撕扯的声音飘到马车里。
章景同厌恶,问焦俞环俞:“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次焦俞不清楚,环俞却知道,说:“上次用过图礼佑,您说任他自生自灭。派去大周的人便把他丢了,不知怎么的他又找了上来。我去会会他。”
俞弘业听明白是怎么回事,拦住环俞:“等等, 既然是旧仇,你们不要露面了。我让我的护卫去对付他们。”
环俞神色古怪, 对俞弘业行了礼,便又哑巴沉闷。
图礼佑惶然无主,他自小为奴, 后来代替少爷被困图礼氏。现在少爷死了,图礼氏灭了。章询派来救他的人把他丢了。
一次次被抛弃,图礼佑没有爱人,没有仇人,他毫无方向。想起那些日子被章询的人控制的日子,他竟然感到幸福。
哪怕惶惶不可终日——可他有一个仇人。
至少,这世上不是没有记他。他还有章询一个……仇人。
图礼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他跑去华亭。章家小院人去楼空。华亭县衙没有小章师爷了。
他不敢回南方,少爷死了,旧主家仍在。他无颜面对,若是他被打死了,杀了栽了都好。可若是旧主家根本不记得他这这个玩意,连憎连仇连恨都没有呢?
图礼佑没有方向,他浑浑噩噩的沙漠里徒步。
图礼佑想,他要是死了多好。他无父无母,无主无族,没有爱人妻女孩子。如今连个恨他的人都没有。他仿佛是这世间没有影子的存在。
俞弘业的护卫走来,图里佑的眼光一点一点熄灭,他几近绝望:“不是小章少爷的马车吗?”
英国公府护卫一脚踢翻图礼佑,先鞭后杀,一副清御道的姿态:“哪里来的宵小!如若再不滚,先削耳后斩头。”
图礼佑扑通跪下,他怕死,但此刻觉得被斩也是极好。
眼前的人一声不吭,英国公护卫动手,这是俞弘业突然出现,他叫住手下,凝视着眼前发臭的鬼,问他:“你拦我的路,是为了找章师爷?你找他干什么。”
图礼佑瑟缩,坐在滚烫的沙地上蜷成防备的姿态:“我,我不知道。这个世上我和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了,我只有一个仇人。我……从小我就听命做事。从前伺候少爷,后来从顺了图礼氏。如今我不知道该去哪……”
这一番话让马车里的王元爱和章景同都触动了。
一个睁眼望着马车顶偶尔落向护卫,怀青立即跪上前问怎么了。一个攥着桌角盯着马车嵌桌研究,好像这辈子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
图礼氏苦涩嘶哑道:“我想给小章师爷磕个头,想让小章师爷给我指明个方向。”
哪怕是撕了他,杀了他,这世上他至少还有一个情感牵绊的人。哪怕是被恨,他也想要。
图礼氏说得含糊,偏生章景同知道他在说什么,很是杀人诛心。
环俞淡淡下马车,上前对图礼佑,不顾他眼里的惊喜说:“我们家少爷君子品德,自幼信佛。你说的这些都是过眼云烟了。我家少爷早不放在心上。你走吧,自生自灭去吧。”
“不要,不!不要。”
图礼佑像是被人扒了皮,他烫的蜷缩,却扔死死抱住环俞的脚,哀求又惊喜:“你是小章师爷的小厮,小章师爷在车上是不是?求求你让我给他磕个头。求求您,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为我从前所做的事忏悔。求您……”
王元爱受不了了,他物伤其类,在怀青耳旁低语几句。
怀青出来说:“图礼佑!你在这里跪求什么。你若是想找个人恨你,找个人杀你。我把你送到南方去,这些年图礼氏造的孽还少吗?寻仇还不简单!”
章景同冷笑,怕死的人骨子里都求生。图礼佑看着可怜,其实一点都不蠢!
图礼氏这么多受害人,只来找章询,是因为章询在押时间最短,且没有伤筋动骨。虽是挨了些伤,但手脚俱全。图礼佑说是来这里寻死,骨子里仍求的是一线生机。
让他去找别人?呵,别看他一副寻死觅活的模样。只怕真的仇人上门来将他千刀万剐,他第一时间就是反击。
图礼氏跪在原地诺诺不语,并没有改变主意。只一味求着要见章询。
他武艺高强,一时拖的队伍半个时辰都不得前进。
俞弘业不耐烦想干脆杀了,他回去也在玖玖面前立个功。
环俞却突然冷锐的说:“送一个寻死的人去死!世子爷可真是一个大善人。”
俞弘业不明环俞敌意,以为是章景同命令,便道:“既然如此——”
俞弘业抬手令部下收了兵器,对图礼佑说:“你如此行事,所求为何?”
图礼佑紧抓环俞,生怕环俞消失,哀求道:“……我没有旁的意思,我只想赎罪。从今往后,章少爷哪怕把我当个奴隶使唤也好。”
奴隶?呵,天大的笑话!
大公子要用人身边多少人伺候。
焦俞环俞能从周流山跟来,也是一群中军互相比拼,脱颖而出才有资格来。
环俞很少这么冷讽,他一向沉默寡言,此刻却像骂自己兵一样,极其严厉凶狠道:“你算什么东西!你也想赎罪。”
他掐住图礼佑脖子一摔,滚烫的黄沙地上大把大把涌入后脖颈的杀子烫伤了皮肤,环俞极其愤怒:“就凭你当初做的那些事,我杀你一万次也不解气。可我们家大少爷说了,你这种货色,给你一点眼神都是奖赏。”
“奴才我们家少爷有的是,个顶个的忠心。没有一个会伤主的。”环俞掐着图礼佑的脸拍了拍,“你这种畜生,活该是个孤魂野鬼,无依无靠。你就继续在这世间游荡吧。”
黄沙滚烫,没有环俞的话刺耳伤神。
图礼佑悲恸的一声哀嚎,可怜的叫在这一片天下。
这下连物伤其类的王元爱都笑骂了一句,沉着脸复杂的说:“大家都是窝囊鬼啊——想死不敢死,想活不能活。找不清定位,不清楚方向。满心想被这个世间什么东西抓一把,却没有一只手伸来。”
铁石心肠的人,看见岁月长河的里某一段自己。亦能瞬间瓦裂。
王元爱添心的堵,他盖着眼睛挥手说:“下去。告诉图礼佑,让他来给我磕头。我当他主子。”
这话一出何止图礼佑愣了,连俞弘业也不悦王元爱这么横插一杠。
王元爱什么意思?一个对章景同动过手的人,他要留在身边当奴隶使唤?
俞弘业当机立断,沉声道:“你若真想赎罪的话。图礼佑,我送你去个地方,听说岭南有座赎罪岭。凡是从这里出来的,犯了天大的罪也会被饶恕。”
“这些年你在图礼氏无恶不作,小章师爷愿意饶恕你,是他不动手杀人,不是他没有杀心。你想跟在他身边好啊,我送你去赎罪岭。五年后你能活着出来,我替他答应了。”
图礼佑不知王元爱是何目的,又眼见自己有希望,忙不迭答应了。连连磕头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郑重的,对着环俞下来马车的方向又磕了个头:“多谢小章师爷!”
图礼佑根本不畏惧赎罪岭的风险,一来是他不知赎罪岭险恶,二来他喜欢这样有盼头的命令。
五年,五年后他就能重新做人了。这如何让他不狂喜心窃。
“小章师爷,我还有一事相求。”
图礼佑盼着章询能给他个名字。
章景同一掀帘,俊玉冷脸,他不悦的扫了俞弘业一眼。俞弘业挑眉示意他有什么办法。
图礼佑惊喜的膝行上前,哀哀的看着章询。
章景同手搭帘上,说:“谁告诉你抹掉自己的名字就能重头做人了?图礼佑,这就是你的名字。”
“你愿意给自己另取它名随意,我在眼里你从始至终是那个图礼佑。换一个万个名字,你也改变不了你是图礼佑。”
图礼佑胸口扎了个钢针似的难受,但还是磕头说:“小章师爷,谢谢你出来见我……五年后,你……”
章景同放下车帘说:“生死有命。既然是赎罪岭,你若能出来,就是天不亡你。我也不会夺了你性命。”
这句话回答了跟没回答一样,图礼佑却极其感激涕零的走了。
一直在一旁静观其变的王元爱放下马车帘,略微可惜。但淡淡噙笑闭眼。
怀青不知他笑什么,小心地问:“大少爷,您这是?”
王元爱阖睡说:“怀青啊,你知道杀人诛心的是什么人吗。”
不等怀青开口,王元爱就说:“只有一样痛的人,才懂怎么精准的杀人诛心。”
怀青没有听懂,王元爱闭眼着藏着羡慕说:“……章时霖还是心软啊。给他指了个方向。”
图礼佑像狗一样高兴。
就像天家给王家指了方向以后,王元爱也和图礼佑似的。命悬一线也开心——他终于不是站在原地,天地无依。
就像章时霖没有任何道理的来陇东。
他没有方向。
*
图礼佑对着章景同远去的马车重重磕了十九个头。像是抱着某种快乐的决心走了。
没有盘缠,没有行李,没有马车。只有一个清晰而解脱的目标。
俞弘业虽是指了赎罪岭,他和章景同却并不在乎图礼佑去与不去,走着去还是趴着去。
图礼佑一步一个脚印,还是脏臭模样,但他脚步坚定。比先前有精神的多。
焦俞忍不住插话问:“为什么这么做,这样一个祸害不杀了解气吗?大公子的伤还没好,你也留的下情?”
章景同拦下环俞,对焦俞道:“总不能让图礼佑继续这么缠着我们。一竿子支远,总比现在绊手绊脚的好。”
俞弘业也说:“打蛇打七寸,你看那图礼佑没有主心骨的样子,像是怕死吗?杀了他估计他还爽了,不如发配岭南。他这一去数年,回来数年。一杆子支到猴年马月,岂不清爽自在?”
最重要的是,俞弘业瞥了眼不感恩的王元爱。隔着马车他亦满腹不悦,不知道这个王元爱肚子里打的什么坏水。
图礼佑效忠投奔,想在景同身边效力赎罪。景同不留,他到想捡。这算什么事?
羞辱谁呢!
*
香院官邸,竹叶遮掩着做客人的影子。屋主姓吴,敬了孟中宣一杯,一抹嘴笑着说:“中宣先生令陋室蓬荜生辉,没想到有一天我这陋宅,也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客。”
孟中宣也不避讳,直言道:“孟家遗落在外的女儿,太过美貌被人惦记。这一路都不太平,我实在是没法了,才沿路叨扰旧友们。”
“我想,只有在这官邸,那些江湖宵小才不敢乱来。”
屋主自然拍着胸脯保证安全,他是地方官,娶的妻子也是当地世绅望族。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
孟中宣一副慈爱姿态,喝酒说:“我个大男人,被打劫也就打劫了。可一个姑娘家,受不得这样的惊吓啊。”
吴屋主连连点头,酒正酣,下人突然来报。
孟中宣倏地站起来,问:“她什么时候拿了钥匙?”
下人跪地求饶:“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一查少了钥匙,连忙在房间里找,怎么也找不到。肯定是孟小姐藏了。”
孟中宣一脚踹过去,怒不可竭,“嘴里没有一句实话。”
一行人匆匆敢去蒋菩娘房间。
蒋菩娘正在喝茶,她勾着一点笑唇角朱粉。来势汹汹的脚步声,她的一抬头皎月生华,眉眼清冷皎掩。
浓丽五官一副娇艳秀色。正是讥冷颜色,却无刻薄之气明艳照人,尽态娇贵跋扈。
屋主知道孟中宣绑了个美人儿,却不知是个稀世美人。
他一见畏惧,竟望之失态,生生不敢迈进门槛。众人亦是,一时只有孟中宣免疫了,迈进屋。
“孟弗,交出来!”
蒋菩娘眉眼流转,星光似海:“交什么?”她不认,见惯不惯的讥冷,一低头见惯世俗的冤枉。
这一少女风情平白让孟中宣心里揪了一下。
孟中宣是长辈,不愿亵渎,强硬移开视线。不肯让自己君子之风在这里落了低劣。
门口尽是偷看之人。
屋主见美人神色流转,皎皎灵动,他倒抽一口冷气。
孟家,孟家这是绑了谁家女儿?如此国色天香,明月宝珠,哪里像古板孟家能生出来的孩子。
当面屋主未敢言,回去背地里却和宠妾说:“……我怕是完了。上了孟家的贼船。”
孟中宣大概是见色起意,绑了个美人儿回家。谎称是孟家私生女,他算是助纣为虐了!
宠妾诧异,服侍老爷穿衣,一边惊愕地问:“哦?妹妹当真如此漂亮。”手指诱惑,戏谑吴老爷,“老爷既然这么心动,不如让那孟老爷把美人送给你。”
谁知平日里一贯好色的吴老爷,一时竟生出了畏惧之情,连声摆手:“不敢不敢。”
人惯是这样,吴老爷自是好色,寻常美人也起贪念。可在拥有绝对统治力的美貌面前,他竟生出一丝畏惧。
畏而生怯,只敢敬,不敢亵渎。
在陇东时蒋菩娘自由舒展,虽警惕冷淡,邻家少女之态减少了身上的疏离感。在咸阳时她一副小女儿情态,娇憨而不自知,让人心潮澎湃。
如今她如尖锐玫瑰,冰山雪莲,谁见了都有些退避三舍。生畏腿软,任谁被这样顶级的美人看着,脑海都空白一刻。
宠妾第一次见吴老爷这般模样,不禁挑眉:“这天下还有老爷不敢做的事?”
“万不敢乱说。”
吴老爷惧骇道:“明珠只配国君有,我算什么东西。你以后谨言慎行,万不可说如此亵渎的话。仔细招祸!”
他心跳到现在都有些停不下来,服了药丸睡下。
房间里,孟中宣还在和蒋菩娘对峙要钥匙。
孟中宣也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视线不看蒋菩娘,心里也狂跳。不知她是长开了越发美艳,还是身上的熏香太浓。他本是长辈,并无邪念。见了蒋菩娘竟隐隐有些发软,双腿难撑。
孟中宣一拍桌子,勉强维持凶恶:“蒋菩娘,你不要让我把你绑回山东。我知道你蛊惑人,诓的小厮没见过世面,看他几眼趁他不备偷了钥匙。这一路都几次了,快交出来!”
恐吓不够,又是苦口婆心。
“你没有路引,偷了钥匙又能跑到哪去?如今我们已经出了陇东了,你回去千波万折。若是被歹人抓了、卖了,难道你以为会比现在过的好?”
蒋菩娘梨腮微动看着他,泪露浸花灯,霎如星子。
孟中宣失怔,心里窝酸,他一时放柔了语气,蒋菩娘要哭不哭这样子他最怕了。他蹲下,正要握住蒋菩娘的手,一伸却觉得冒犯,又移开了。
片刻清醒,孟中宣艰难转身说:“蒋菩娘,你不要不识好歹。”
清脆一声,黄铜钥匙放在桌子上。
孟中宣没看到蒋菩娘动作,转身时蒋菩娘已如玉塑一样静伫旁坐。
她不理人,飒飒韶色。弥漫浓香绕的她三寸之地都是禁地,孟中宣一靠近就有些失了神智。
蒋菩娘身上这香……太古怪了。
孟中宣捂住自己狂跳的心口,锁了门急忙离开。他扶着廊柱脚步虚软。
这是什么香?为什么夜越静他越能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咚的,在黑夜五无比清晰。
这一路蒋菩娘越闹,身上香越浓。
这香好像跟着她情绪走的,她越挣扎别扭,这香越浓。最淡的时候,好像是在章询身边?蒋家?说不清。
孟中宣没有见过蒋菩娘几次,实在说不明白。不过他非常确定,蒋菩娘心情好些的时候,香是没有这么浓的。
袅袅弥漫,若有似无的,不像现在要把谁摄住一样。
淡香更好闻些,心脏也舒服。不像如今似的,咚咚如大鼓,久久停不下来。像是要摄命似的。
*
蒋菩娘理床铺歇下,门口传来丫环的声音:“孟小姐,我进来了。”
蒋菩娘刚想说有锁你怎么进来,就听到一阵轻柔的开锁声。小丫头灵巧的就进来了,她端了糕点。蒋菩娘却凝视着那扇没有锁的门上。
丫环也看了看门,说:“其实,是我们姨娘让我来的。”
蒋菩娘不解,她没听懂。
丫环说:“孟小姐,我们家姨娘让我问你,你是被绑架来的吗?”
蒋菩娘说是,丫环立即又问:“你还有亲人吗?你爹娘父母在哪里?还有没有可以投靠的兄弟手足,你家在哪里?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蒋菩娘激动的无比柔和,她抓着小丫环的手说:“我娘和弟弟在陇东。”
小丫鬟被灵气烟丽的眼眸注视的一晃神,她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孟,孟小姐。”
“你……我,我是说,那位孟老爷带走你。你母亲弟弟知道吗?”
小丫环是被卖进府的,她以为蒋菩娘不明白,“你好好想想。孟老爷有没有和你娘私下说过什么悄悄话。你弟弟是不是到了快娶妻生子的年纪了。”
“我,我的意思是说。你娘有没有告诉你,送你去亲戚家住几天。让你去过好日子?”
蒋菩娘是被母亲亲手送上船的。她一僵,小丫环就什么都明白了。她抱抱蒋菩娘,不忍的屈膝说:“姨娘说,姑娘要有地方去。她夜里心想法子给你开个小门,你去投奔亲戚。”
“若你没有地方可去。你这般颜色,还是不要乱跑的好。孟家是世家大族,比吴家还阔绰。女人的日子都是自己过的,你与其逃了,在外面受苦。不如静观其变,看看回孟家有没有生机。”
蒋菩娘说:“有人等我。”她别开脸,“他托人告诉我,天涯海角都会找到我。”
“情郎?”丫环有些看不起。
蒋菩娘紧紧攥着桌角说:“心上人。”
丫环笑着了然,屈膝后退。
吴家一隅,苗姨娘听闻孟弗自称有心上人在等她,笑了,对丫环说:“若我挨了老爷的骂就是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帮她!”
“等男人?她还不如跟着孟家回去。好歹能落个好日子过。”
丫环不忍,却笨嘴拙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喃喃的说:“那孟姑娘确实漂亮的不像人间的人。一样的鼻子,一样脸,她连耳朵都是漂亮的。一侧脸我就移不开眼……”
苗姨娘淡淡的说:“这世上只有美貌,本来就是厄难。”
不过,苗姨娘稍微能合眼些:“我打听过了,她似乎真的是孟家的小姐。原先老爷说的不清不楚的,我还以为是孟家绑来的漂亮姑娘。”
丫环消息更灵通些,她们比内宅的主子更清楚来龙去脉:“底下人也在说。说孟弗姑娘爹漂亮娘也漂亮,孟家子弟在外面糜烂,生下了私生女。姓孟的抛妻弃女回去娶高门贵妇去了。”
“好些年才找到。孟家原本是不认外面的私生女的,听说孟小姐太过美貌,派人去一看惊为天人。这才请了中宣先生带着侄儿亲自去陇东接人。”
苗姨娘奇怪,“孟小姐她爹呢?怎么没看到借宿。”
“说是路上被打劫了。当爹的为了保护闺女,现在下落不明。孟老爷还托我们老爷沿路打听他侄儿生死,若是有消息报给孟家。”
“打劫……”
*
吴家祠堂里,吃斋念佛的大夫人听闻苗姨娘没有动静,奇道:“哦?她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嬷嬷说:“哪里知道呢。许是怕老爷骂吧。”
大夫人长长叹了口气,说:“到底没有根基,跟着男人怕事。”
“罢了,一个妾指望她敢做什么事。”
大夫人跪在祠堂前说:“老爷交友不慎,助纣为虐。帮着孟家掳掠良家,我与他夫妻一场。不能看着他行恶作恶。”
“我背有家族,膝下有儿有女,将来到了阴曹地方也对得起吴家列祖列宗。他们生的畜生儿子掳掠良家,我做妻子的替他行善!”
“刘妈妈,你拿些银子。夜里趁没人把那姑娘放了,找个本地婆子,给她指指路。逃吧,别被人糟蹋了。”
嬷嬷望着大夫人屋子,迟迟不肯:“可,可老爷往后更不肯进您屋子了。”
大夫人说:“我有娘家有儿子有女儿,他敢拿我怎么样?”
“姓吴的敢动我一根指头,我就回娘家去。把他做的丑事抖搂出来,让全天人看看他是什么样一个王八蛋!”
*
是夜,月华如水。
蒋菩娘手里被塞了银票,茫然的感谢。本地婆子带着她一路小跑,轻车熟路离开吴家。上了渡船她还有些恍惚。
撑船的是本地苦命人,见了蒋菩娘以为是大户人家小姐逃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报官。
婆子抓住他的手塞了一大把铜板:“她是被吴家拐来的!你快走,被发现了吴家又要把她抓回去了。”
撑船的老人犹豫的看着蒋菩娘,“你是拐来的?”
蒋菩娘秀婉温眸,“求您帮我!”
老人振奋的一撑船。
渡船撑进雾色,隐入芦花荡。
作者有话说:
我最喜欢蒋菩娘,是因为写她的时候,就像一颗闪闪发光的珠子。所有人都问我要方向,要目标。蒋菩娘不要,她自己就是光亮中心。人人都在奔赴月亮,但她本身就是皎月。PS:化用了一点月亮和六便士。特此标注
第169章
蒋菩娘挽着裙子一路逃窜, 沿途防备,看谁都不像好人。却不曾想, 一进临城就被城门官扣押下来。
城门官检查蒋菩娘没有路引,又见她的美貌,凌乱不掩精致。
皎月煜煜,城门官员一时动念扣押下了蒋菩娘。
此刻蒋菩娘才意识到,陇东蒋家出门在外竟是如此不响。
蒋菩娘被带到临城县衙,县令官匆匆过来看了她一眼后,就守到门外。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
县衙正厅安排了三个婆子和三个婢女。门口但凡有探头偷看的,全部拉下去打板子。
蒋菩娘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多窥视的眼神。
哪怕她当初离开蒋家,独居在临溪镇的农家小院里。也不过是有些地痞流氓过来骚扰闹事。
婆子见蒋菩娘也是大户人家的女儿, 不免上前说:“姑娘从前也是尊贵人吧。”
她给蒋菩娘整理着裙摆, 按压着白嫩的脚。泡在水里清清盈盈,很是漂亮好看。
蒋菩娘强忍不适, 看着她为自己擦干双脚擦上鞋袜。
婆子说:“你看小姐的脚白白嫩嫩, 薄骨肉绵。一看就是没走过路,没吃过苦的脚。姑娘一身正派,想来也不是什么楼子里出来的,像您这般的可人儿,自幼尊贵惯了哪知外面的凶险。”
蒋菩娘嘴唇蠕动,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突然说:“我是陇东蒋家的八小姐。”
婆子一笑把洗脚水交给丫环倒了, 重新清理蒋菩娘脸和手。她这样凄美,越可怜越招人。
婆子说:“陇东?那不是边境荒野之地吗?姑娘原来是军镇的人。当兵的都五大三粗的, 没想到家里还能生出这么水灵的人儿。想来你爹娘也是个漂亮的。”
蒋菩娘一时哑然,不知道是为她口里的充满刻板印象的陇东。还是为那句军镇,华亭离军镇还远着呢。她是平头百姓, 不是军镇的人。
“千金小姐从小受家里庇佑。怕没被外人这么看过吧?”
婆子手脚麻利,不带轻薄。把蒋菩娘也只是往干净了收拾,不带妆点。她自顾自的说:“从前家族罩着,寻常老百姓都是埋头过日子的,除非那真找不自在的。没人会盯着千金小姐脸上瞧。”
“姑娘这样屈辱,怕是受不惯别人这么看你。”
蒋菩娘这时才发现,从始至终婆子竟然都回避着用眼睛看她。这让蒋菩娘非常舒适而不自知——她惊觉,原来那些习以为常的,竟然是难以察觉的。
一股恐惧袭来,占据了蒋菩娘身心。
婆子宽慰着蒋菩娘,“姑娘不要怕,没人敢糟蹋你,您不是寻常的美人。便是我们县太爷,都是掂量着官帽碰你的。”
漂亮的美人让人人垂怜。
过于漂亮的美人,就让人害怕了。
像蒋姑娘这种美人,只要她想得通,她只会往高走。等她开始清算,必然是美人心硬了的时候。
届时欺过她,辱过她的人。就该人人自危了。
美人如权势,顶级美人,如顶级权势一般,看一眼就让人退避三舍。不想卷入其中,小鱼遭殃。
蒋菩娘确实不太害怕。
因为不过三刻钟,她就见到了孟伯父——孟中宣。
*
县令官进门时还在极尽殷勤地说:“实在是没有见过这样的绝色。不然也不敢打起良家的心思。若不是知道孟太爷在邻县,我也只能往上面的长官手里献,一步步的往京城送。”
蒋菩娘抬头,微微愣住。
孟中宣则负手不紧不慢进门,他笑着盯着蒋菩娘说:“小弗,我就知道是你。”
县太爷大惊,这一叩头,才知道原委。
孟中宣说:“我听说此地县令捡到个美人,绝色无双,当时就心想这天下哪来那么多倾国倾城的西施美人。我一想就是你,来一看果然是。”
蒋菩娘没什么表情,神色淡淡,只说:“我倒不知,长得漂亮,什么时候成了一种过错。”
孟中宣沉吟感慨,摇头晒笑,“从古至今,美人都是罪过。”
“不能自保的美貌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孟中宣挥退众人,平静的坐在蒋菩娘身边,说:“这一路还长,我想心平气和的和你谈谈。”
夜晚的县衙安静,只有虫鸣。
孟中宣没有坐在主椅上,反而选了小板凳,高大的他坐在小杌子上刚好与蒋菩娘视线齐平。他说:“知道你们这么大的小姑娘在想什么。”
“你觉得我们无恶不赦,你们觉得我用你们这些女儿家,去攀高枝,是不要脸,是罪过。”
孟中宣叹了口气,像是无法反驳那样无力,他说:“孟家没有养过你,所以你这么想都对,便是我巧舌如莲。也辩不出来个什么。”
“可是小弗,蒋家为什么养你?蒋六爷又是怎么养你的,你自幼在蒋家长大,你无比清楚。孟家也好,蒋家也好,一样无耻。区别只是,蒋家真的养过你。养育之恩说不清,你抵触你反感,我通通都理解。”
孟中宣苦口婆心,求蒋菩娘看一眼。
“可是孟弗,公主也和亲啊。”
“你生的这么漂亮。嫁进宫,你可以是皇妃、太子妃,将来还有可能是皇后、太后。便是你统统都不愿意——京城那么多青年才俊,你为什么就非认定那个章询不可?”
“他就不贪你色,喜你美貌了吗?”
蒋菩娘愤怒的说:“你不要提他!我不喜欢听你们嘴里说出章询两个字,你们不配。”
“好好好。”
孟中宣退一步,他不犟,只说:“你有心上人。我们是那棒打鸳鸯的坏人,你恨家里,行!可是蒋菩娘门当户对,在这世上是有道理的。”
“你不喜欢,好!孟家没有养过你孟家不配拿你去攀高枝,但是你听家里的,你乖乖的,我们选一个好看的小公子。和你年岁相当的,家世和孟家相当的,富富贵贵,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不好吗?”
孟中宣摸了摸蒋菩娘额头,长辈不带丝毫情欲和轻薄。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是心疼的对蒋菩娘说:“小弗,你长得漂亮。我看见你就心疼,你怕是不信,那你就权当我心疼一个漂亮的小姑娘、小美人。”
“在蒋家我看见你时就想,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幸好是我们孟家的。那时我还不知道你脾气刚硬,满心想着你今后会嫁个乘龙快婿……现在知道了你脾气硬,我还是心疼你。我看见你落泪就觉得心里揪一下,想着又是长辈又要和你避嫌。话也不敢和你多说。”
孟中宣连心窝子都掏出来了,最后说了一句:“你好好想想是继续跑,反反复复的折腾。还是被我硬带回家。蒋家已经不要你了,这一路你想跑。境遇只会比现在更惨,你没有路引。又生的打眼,国色天香,下次你若遇见个不会谋算的呢?下次你要是被欺负了呢?”
“小弗,你忘了那个小情郎吧。回孟家,让孟家养你几年。然后你出嫁……孟家不会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的。”
孟中宣拍拍蒋菩娘的手说:“孟家一定不会把你嫁给纨绔子弟,丑八怪。你看孟家本身就和你没有感情,我们不会这么做,让你更恨孟家的。”
“孟弗,回家吧!”
孟中宣极其心痛地说。
蒋菩娘极其悲恸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
回到吴家时,气氛一片严肃。
吴家正在开族会,孟中宣见蒋菩娘避开,拉住蒋菩娘说:“看见了吗?那是吴夫人,那晚下令放你走的人。”
蒋菩娘的脚粘住了。
族中烧了高香祭拜祖先,操着口音的族老说了什么,蒋菩娘没有听清。只见吴夫人对着列祖列宗跪的笔直,声音郎朗,清如翠竹。
“……贤为督促,我为吴家操持家务。上扶持丈夫下抚养孩子,如今眼见丈夫铸就大错。拐卖良家,如何能不劝,如何能不阻?若吴家列祖列宗中觉得我有错,我愿自请下堂,血溅祠堂也绝不认错!”
蒋菩娘触动,脚步刚上前动一步。就被孟中宣抓住手臂,他问:“你想过去说什么?帮着吴夫人澄清,还是说你是孟家的女儿?”
蒋菩娘甩开愤怒的道:“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错,你们倒摘个干净。你们孟家龌龊,孟卢图欺骗我娘,你诓骗我,如今连吴夫人也被你们牵连。”
“她哪里说错了。你们不是拐卖吗?我不是良家吗!这笔糊涂账不过是因为我身体里还流着孟家那一点血罢了。”
祠堂那边也正骂,“糊涂毒妇!什么拐卖良家。那是孟家正正经经的女儿,好不容易千里寻!回正要带回本家呢,你倒是好,差点又让人家弄丢了女儿,骨肉分离!!”
蒋菩娘踉踉跄跄上前,护着吴夫人。
吴夫人愕然惊讶,她不知道她送走的姑娘是这样的倾城。
孟中宣紧追上来,示意大家不要误伤了蒋菩娘。蒋菩娘抱着吴夫人,满眼愤怒:“这位夫人说错了吗?孟中宣孟先生,你敢说我如今在这里,不是你们孟家诓来骗来的吗?”
孟中宣沉默说:“孟家用了手段,对不住。”
吴夫人一怔,她真的是孟家的女儿?她一慌,原本自信的底气立不住脚了。却见蒋菩娘挡在她前面说:“既然孟先生都承认了。拐卖良家吴夫人也没有说错,你们为什么要罚她?”
“你们背后龌龊,吴夫人在内宅里知道什么?她知道只知道我是被绑来的、捆来的,放了我有什么错?”
吴大人气的要说话,被骂了回去,咽下一肚子反驳。
孟中宣极其温和地说:“小弗你继续说。”
蒋菩娘道:“没有犯错的人应该受赏,而不是挨罚,孟先生你说对吗?”
孟中宣良久沉默,再次说:“小弗,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蒋菩娘的妥协安静极了,“好,我回孟家,乖乖做孟弗。但该受赏的人受赏,该受罚的人受罚。”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孟中宣没有任何条件的答应,但有一件事他很奇怪:“你说的该受罚的人是谁?”
蒋菩娘拖着吴夫人的手站起来说:“孟卢图,吴大人……还有你,孟先生!”
孟中宣又气又笑,竟然恼不起来。只见蒋菩娘平静下来,空气中那股勒的心脏不舒服的香气沁冷下来,一下子迷人弥散。他和颜悦色的说:“好,待我回孟家自请受罚。”
然后迟疑的看着吴大人,实在做不出过河拆桥的事,他沉吟着犹豫。蒋菩娘说:“我看吴大人助纣为虐惯了。不及吴夫人清醒,今日是庄乌龙,他日呢?”
族老们心领神会,给孟中宣作揖后便说:“妻好一半福。吴大人这些年捐官,都是岳家出的钱,我看这县衙的权,吴大人也该分出些。回报回报这位贤妻了。”
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之下,蒋菩娘寞然。
吴夫人偷偷拍了拍蒋菩娘的手,暗声说:“我听说姑娘在浙江有位心上人?”
蒋菩娘眨着眼泪说:“我已经很久没有见他了。”
吴夫人被无罪饶恕,还平白得了一半权利,看管丈夫的族中支持。她暗暗对蒋菩娘说:“你若想给他写信,我帮你送?”
蒋菩娘摇头,只问:“京城这么大,你知道京城进京赶考的学子,都住在哪。”
吴夫人附耳低声,“若是赶考,不是在福来客栈,就是同福、高升。学子们多讨个吉利。”
蒋菩娘从怀里掏出吴夫人的银票还她,吴夫人要推拒,蒋菩娘低声说:“借住吴家,也是一场缘分。还望我将来回了孟家,夫人能派人去看我。”
吴夫人心领神会,立即说:“我与妹妹一见如故。若妹妹归家,我定然去探望你,送上些特产。”她压低声音问,他叫什么名字。
蒋菩娘在吴夫人手里一遍一遍的写,“章询。”
“他叫章询,浙江桐庐人。”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开始京城篇。没有意外的话240章完结。京城篇170-240章,如果有意外的话大概288章左右完结。不会再多了!
第170章
大梦京繁华热闹, 京城经久的老店。
杨英哲掀帘进去,老鸨热情的招待。杨英哲问:“章大公子醒了吗?”
美艳老板娘服装正经, 衣着正经,神色间也并无老鸨姿态。举止端庄,虽经营酒庄饭店,却无风情之态。然而人人知道大梦京背后是什么景色的人,都不会辩驳此店老板娘,堪称一声老鸨。
老鸨合扇飒爽,笑着说:“前台谈酒不谈色,世子爷请入幕。”
杨英哲刚射箭回来,松着束腕道:“不必了。你直接带我去见章大公子, 我同他打个照面就走。”
老鸨应是。
穿过亭台楼阁, 莺莺燕燕,来到最静的贵阁, 重重红帷下挡着最漂亮的花魁。花魁贴心照顾着床铺, 坐下抚弄琵琶。
杨英哲轻车熟路进去,老鸨则停在门口,余光看着跟踪的人。
“下去吧。”
杨英哲要了酒说,“这块金子赏你了。”
老鸨拿了金子,指使大梦京洒扫引走客人。训骂了几人,说大公子尚未成婚,名声要紧。说了不许旁人靠近, 怎么还有人走错。
那人听了大公子名号,连滚带爬。
这京城有几个能自称大公子, 就让人知晓的?不外乎一个章延辅。
贵阁内,花魁抱着琵琶从红纱帐内出来,对着杨英哲行礼。杨英哲瞥了眼门口, 花魁立即就说:“章公子昨夜太劳累,刚刚睡下。世子爷就不要打扰了。”
杨英哲捉了她的琵琶,挑着眉说:“哦?只陪他不陪我?”
花魁笑着说:“我陪世子爷喝酒。”
洒扫清静了门口,花魁抚弄着琵琶,窗门大开一眼看得到外面。
杨英哲泼了酒,大梦京的酒水他一向不入口,他极其平静地问:“景同这些日子如何?”
花魁手不停,一五一十应道:“有人已经摸了过来。前些日子我正独睡,不知道是什么人掀瓦在看。这些日子我叫了徐郎过来伴睡。世子爷,我看情况不好。延辅大人再不回来,他不在京城的事就瞒不住了。”
杨英哲攥紧酒杯,咬牙切齿的说:“瞒不住也要瞒!你以为皇家的钱是这么好拿的。你,守不住消息。章延辅半路有个任何闪失,提头向太子请罪去吧!”
花魁吓的瑟抖,面上仍镇定自若。她平静地说:“我不过是个小女子,凡事尽力而为。延辅大人身份贵重,令宵小惦记。实属我不能顾全的。世子爷要杀我,小女子也无可奈何。”
杨英哲哪里是寡恩寡情的,闻言苦笑,平静地说:“虞姑娘,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天家、章家、杨家都会褒奖你。你份赏,你受的住,明白?”
花魁心喜,她上前跪下说:“小虞领命。”
作为报酬,花魁还悄悄告诉了杨英哲,她猜前些日子来打听的人是王家的人。小虞神色犹豫,慢慢地说:“反正,就是和平日的人很不一样。”
“以往的人来打听。着重是来打听的我,在意大公子碰没碰我。是不是真的荒唐在外。但上次不一样,他们似乎是要验证我是不是真的服侍了章公子。好像……他们很肯定章公子不在京城。”
这个消息让杨英哲脚步一沉,离开大梦京时心里仍压着大石头。
马车摇摇晃晃,劈道之处只有建由候府的马车占着主道,往来皆避。
杨英哲闭着眼心情正沉重,景同走了一年多了。
章府的牌匾变成奉国公府后,往来门客更多了。杨英哲日日喜气洋洋,都有些绷不住笑脸。实在难以想象章景同要怎么笑,才对得起皇恩浩荡。
“那是建由候府的马车吧?”
“好像是从大梦京出来的。”
“啧啧啧,果然学坏容易学好难。大的带小的,一坏坏一窝。”
百姓们茶余饭后最爱戏谑的就是权贵家的事。极为爱把天潢贵胄家的子弟拿来当下酒菜议论。
章延辅浪荡大梦京一年多,虽然上下一直捂着消息。但已经成为京城不传的秘密了。
人人都说这位大公子飘了,仗着自己家有了爵位,开始□□,好赌。住在大梦京一年多,乐不思蜀。
章大公子还未成亲,家里一直帮他捂着这件事。但章延辅不成器、好色的事还是传了出去。
这一传,不知道让京城多少襄女梦碎。
章景同十一、二岁时就开始议亲,满京城都盯着章家这根独苗。京城分世勋与权贵两派。章家既是勋贵又是权臣。
章年卿文臣出身,入过内阁,当过首辅。娶的还是衍圣公的外孙女。妹妹是当今章皇后,母家是西北中州王陶家。其长子少时掌大理寺至今,风云不动,娶的是镇国公的女儿。
长子章鹿佑膝下长子生的一子一女,女儿跟着歧周公主长大,儿子自幼是太子伴读。满京城的独一份。
更何况章延辅还生的好,他的叔叔伯伯年纪都小。章首辅只有长子长女年岁相当,剩下三个儿子都是老来子。
章延辅没有兄弟,堂的都没有。上面只有一个姐姐。
唯一一个兄弟手足,还是自己嫁到建由候府的姑姑所生。
建由候府的世子爷杨英哲,长章景同一岁,两人骨肉血亲。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玩耍,又一同被选入宫当太子伴读。感情深厚。
章延辅从小就是京城贵女的梦中佳婿。
无奈,此人克妻。命无红鸾。从小到大,凡是和章延辅议过亲的女子,不是没有平安长大,就是中途落残。其蹊跷诡异,仿佛受了诅咒。
但想嫁给章延辅的依旧很多。以至于章家不得不放出话去:长幼有序,延辅上有三个小叔叔都未成亲,哪里轮得到他这个孩子。
京城这才消停些。
但今年不一样了!
章延辅的三叔成了亲、四叔成了亲,唯一没有成亲的五叔也和储家定下来了。章延辅再次火热了起来。
然后,章延辅拉胯了。
*
章延辅浪荡人间,流连大梦京有家不归。
多少勋贵伤心痛骂,凡攀附权贵者自然不看章延辅人品如何、品性如何。可和章家平起平坐,本能正常联姻的数家,则都把章延辅踢出女婿人选。
人人都说章延辅浪荡成性,没有担当。太轻浮了,章家刚得了一个爵位,还没捂热呢。章延辅就飘成这样。丢人现眼!
章家家门不幸,生了个这么浪荡玩意。
杨英哲吩咐车夫,“走快些。”
杨英哲对外面的传闻避耳不闻,无动于衷。
到了章家,奉国公府鎏金的门匾崭新。
杨英哲跳下马车,正遇见尹凌清出门,“舅母!”
尹凌清见了杨英哲便笑,杨英哲身上香味四溢,一看就是刚去了大梦京。她怜爱地说:“可怜我们哲儿,日日去那种肮脏地方报道。”
杨英哲嘿嘿一笑,热情的问尹凌清:“舅母这是要去哪里?如此盛装打扮,可是要赴宴?”
尹凌清对赴宴不是很热情,淡淡地说:“应酬罢了。府里推托不开,总要有人去。”奉国公夫人不去,她这个儿媳总得去啊。
同一个晴日的山东,孟府正在祭祖。
蒋菩娘下轿,孟府门前有十三阶台阶。她进门,奉祀官正带着族人祭祖。乌泱泱的头颅叩下,列祖列宗在上,香雾缭绕。
蒋菩娘惊的后退一步,险些摔下台阶。孟中宣扶住她:“稳重些。”
这声惊呼引起回头,无数眼睛侧目过来。
孟中宣微微挡在前面,颇为维护的对蒋菩娘说:“给,坠帽!”
美人倩影,这一眼的惊艳,足矣让众人议论纷纷。
孟家年轻一辈交头接耳,到底轻浮。
“这就是图哥儿流落在外的那个女儿?”
“早听说是个绝色。本以为名不符实,没想到竟然收敛了。”
有人撞了撞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胳膊,戏谑道:“孟钰,你姐姐!”
孟钰少年脸胀的通红,“她不是我姐姐!”
坠帽垂过肩膀,透着阳光,绚烂的铺开色彩在衣襟上。蒋菩娘理着飘起的坠帽,明媚白皙的下巴圆润,有一刻竟透着神性。
*
冯俏不喜赴宴,超一品奉国公夫人的爵位落下后。京城的宴会周旋,都由女儿、儿媳代替了。
建由候夫人章明稚在门口等自己的嫂嫂,见尹凌清来了才说:“嫂嫂,你来晚了。”
尹凌清笑着说:“出门时遇见你儿子了!”
章明稚不以为意,笑着说:“男孩子,就该让他多跑跑。”
尹凌清知道,景同不在家,杨英哲是把自己当儿子来用。明稚把孩子教的这样好,她喜欢的紧呢。
赴宴时,章明稚小心提醒嫂嫂:“听说昌阳伯家也来人了,嫂嫂今天恐怕不好过了。”
尹凌清是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怕过什么,她道:“有小姑子替我撑腰,我怕什么呀?”
章明稚一愣,尹凌清淡笑道:“不过是个昌阳伯,我婆家是奉国公,我娘家是镇国公。我家的小姑子也是建由候府的姑奶奶,谁敢给我脸子瞧?”
给脸色看倒不会,宴席上问章景同的人颇多。
昌阳伯的大姑姐替母亲问:“尹姐姐,听说……延辅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去过东宫了?”
尹凌清风云不动,按下就要出头的小姑子,笑着回:“是啊。这不给你儿子腾位子嘛。不知你家儿子今年被传召了几次,这回可不骂我们延辅霸道了吧。”
对方满面土色,讪讪坐下:“吃菜吃菜,这虾炸的真不错。酥脆入骨,好吃。”
昌阳伯夫人维护自家人,沉声说:“章夫人,要我说你也别太轻举大意了。男儿还是该自立起来,大梦京不是什么好地方。为了下一代,你也该好好管管自己的儿子。”
“这小章国公的位置再诱人,章延辅这么败坏自己的名声,也没有好女儿肯嫁给他了。”
尹凌清自打成亲以来就没有受过婆婆管,成婚二十载还是大小姐脾气,她闻言挑眉。心道我公婆都不管我把孩子管成什么样,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尹凌清冷笑说:“儿大不由娘,在座的哪个没有孩子,谁能管住自己儿女?昌阳伯先自扫门前雪才是。自个先立起来了,才好给别人当标榜不是吗。”
昌阳伯夫人立即像被毒蝎子扎了,尖锐的跳起来,指责道:“奉国公家的,你说话太难听了!”
她够遮掩的了,未明说呢。
尹凌清一摔筷子,“放下你的手,不要指着我。我敬你是长辈,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有人指着我鼻子说话,休怪我掀桌。”
主家立即出来,各自摆席把两拨人分开。
尹凌清这桌没了挑刺的,顿时多了许多和气人。她本就娇贵,从小身边就好人多。连打听章延辅婚事的人,都语气温和而讨喜。
“大公子年岁也到了,他两个叔叔都成了亲,也该轮到小的了。”
“是啊是啊,尹姐姐有什么打算啊?办酒时我少不得要去添礼的。”
尹凌清温温柔柔地说:“我们家的孩子婚事我做不了主。我倒是很中意我两个娘家侄女。只是天家和东宫不点头,我丈夫也拿不了主,更妄论我了。”
妇人们唏嘘,既羡慕又惊怕。
章延辅要成亲,岳父祖宗三代的履历得先呈到东宫去。东宫先筛一遍,剔掉那些不忠,派系摇摆的。才轮得到章家选。
天家盼着章家王家亲近,到章家这里就要筛掉和王家有姻亲的。章党这一派,王党这一派,清流派系下林立。
章鹿佑这边过一遍之后,才轮得到尹凌清挑儿媳,挑样貌,挑品行。最后还要看章延辅喜不喜欢,夫妻两处不处的来。
尹凌清应对的天衣无缝。
章明稚在一旁看的唏嘘,人人都看得出来尹凌清在对儿子的婚事打哈哈。却没有一个人能看出尹凌清在掩护儿子不在京的事实。
难怪娘喜欢嫂嫂。
章明稚想即便是她,也很难做到这么天衣无缝吧。
太太们叹气,坐在一起说孩子经。
天色暗下,宴席散了。章家的马车掌着灯在外面,章明稚和尹凌清刚靠近,章鹿佑掀帘说:“上来,我送你回建由候府。”
章鹿佑没有看妻子,尹凌清板着脸。
章鹿佑清了清喉咙,欲盖弥彰地解释:“皇上把杨泉纪叫走了,我怕明稚回家不安全。来接她……顺便接你。”
章明稚眼睛睁的圆溜溜说:“侯爷中午就进宫了。你才知道吗?”
章鹿佑冷着脸:“上车,送你回府。”
章明稚悠悠笑着说:“回章家吧。中午侯爷说了,他今晚怕是回不来。让我跟嫂嫂回章家住一晚。瑾如瑜如下午就送去了,佑哥儿怕不是从大理寺回来,还没回过章家?”
章鹿佑凌厉的眼神看过来。
章明稚躲的飞快,她才不当碍事鬼。上了自家马车,跟在后面回章家。
“阿丘,出洋相了吧~~”她呵气如兰,尹凌清扶着章鹿佑胳膊,矜持的上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165-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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