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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回到章家, 奉国公府一片安静。崭新的门匾鎏金转光。


    尹凌清摘下耳环正要盥洗,章鹿佑卷着书椅在床畔, 夫妻夜话。


    “昌伯候家的今天又给你难堪了吧?”


    章鹿佑眼皮子也没抬,尹凌清揉香的手停下,闷闷地说:“她能给我什么难堪呢。我处处压她一头,何况原先也是半个亲家。”


    但这场亲事真成了结仇。


    昌伯候家三个女儿一死一残一个声名狼藉至今关在庙里,虽说不是章家害的人,可若说和章家无关,确实有些不要脸了。


    可尹凌清也分得清,她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什么叫弟弟的婚事不成,把女儿嫁过去也行?


    昌伯候家自己的孩子掐的乌烟瘴气, 到头来要把她的女儿陪进去做儿媳。


    都不用尹凌清说什么, 当年章景同就直言道:“痴人做梦!休想打我姐姐主意。”


    章鹿佑确实不喜欢昌伯候家,沉吟说:“当年也没看出昌伯候家的姑娘这么狠辣, 只是可怜那个小的死的时候才十一岁。”


    “景同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失魂落魄的, 衣服湿在身上,让他去换他也不肯。小姑娘缩在景同怀里跟睡着了似的。昌伯候家恨景同要彻查到底,让他们三个女儿都折了进去。你这如今也算是代子受过了。”


    尹凌清也觉得心痛,只说:“景同怎么可能不查。再怎么说都是他的未婚妻,虽说未换庚帖,可双方长辈都已经点头的事。”


    “……我也后悔。当年定亲的时候,景同就同我说他还小, 万不可拖累人。我以为他是怕,心里总怕他是被那个雪地里的女孩吓坏了, 再也不肯成亲。”


    尹凌清万分后悔,“再加上昌伯候家的也催得紧。我问他情不情愿,他也没说他不肯, 只是劝我不要,我以为等定了亲就好了。谁曾想那么鲜活的小姑娘一眨眼就去了。”


    “昌伯候家让我们在其他两个女儿中重新选一个。景同他不肯啊。你摁得住他,还是我按得住他?好了,事情查明白了,是昌伯候家内斗。后宅不宁,害死了昌伯侯家的嫡小姐。”


    章鹿佑偏袒倒是不觉得是自己儿子的错,反而说了句:“瞧你这话说的。景同当年不也说了他爹是大理寺少卿,他希望此事能送到大理寺中处理。昌伯候家说是家事,他们要自己处理。”


    “现在一个女儿残了,一个女儿送进家庙,他们至今不肯对外说明是何缘故,只说是姐妹争端。昌伯候家自觉毁了,他们没有女儿可嫁,就想让章家嫁个女儿过去。佩玖嫁给他们儿子。景同能不动怒?”


    章鹿佑想起这件事就生气:“昌伯候家儿子的跑去纠缠玖玖。章景同只派人把他打了一顿,真的是从轻发落了。”


    伤心的事总是让人沉默。


    尹凌清跪在床上扶着章鹿佑肩膀,凝神问:“行云,好哥哥。不然你就答应我吧!你看景同这桩婚事这么难办,就便宜了我们镇国公府。”


    “我那个两个侄女在章家长了这么些年,品性、样貌你都是见过的。我看着比外面的女孩子好。”


    章鹿佑扶在腰上,凝着尹凌清。


    尹凌清见他老样子,心里又恼了,翻身下来说:“总是这样,每次同你说这种事,你就这个反应。我两个侄女到底哪里不好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松口?”


    人是越嘟囔越气的。


    尹凌清越想越难受,“你是不知道。如今外面人人都在问景同,景同他把自己名声毁得干干净净。正经好人家的女儿怕不会嫁给他了。”


    “如今不在乎他是个浪荡子,还肯嫁给他的,不是算计就是计算。我想着景同要和这种人日日过日子就难受。为何我的儿子……明明生得不差,家世尊贵,到最后就是没有良缘呢!”


    章鹿佑叹气,掰过她肩膀说:“傻瓜。”


    “还不明白吗?不是我不答应,是景同不答应。”


    章鹿佑何曾想让妻儿为难,如今景同的婚事难办成这样。他既后悔当年没有早些给景同定下个娃娃亲,又后悔早年松口给景同订了一桩亲。


    尹凌清诧异道:“怎么可能!”


    “当初就是景同点头,如不然镇国公府怎么会把他两个表妹送来?”


    章鹿佑合上书卷,放在尹凌清乌黑的头发旁。爹总说枕边教妻,可他一时却不知怎样开口。


    章鹿佑委婉地道:“当初是景同点的头不错。昌伯候家的女儿下葬,他扶棺回来就同我说。爹爹,你把我两个表妹接来章家吧,我怕她们也死了。”


    尹凌清一愣,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她喃喃说:“镇国公府当初也是为了给他解围啊。”


    “他害怕。”


    章鹿佑搂着妻子,语重心长的叹息:“景同这个孩子其实很心软。当年王元爱快死了,他趴在我书房,软软的问我。爹爹,大家都说章家只手遮天,他有个同窗要死了,能不能帮他?”


    “我甚至都来不及问他,什么人传的这种话。景同趴在我的怀里……我的儿子他那么小,却要直面生死。他害怕,活生生的人变得了无生气。”


    “见雅,景同是不想娶他两个表妹的。”章鹿佑摸向怀里让尹凌清听听自己的心跳,“我可以立刻答应你。可是你儿子不愿意,你舍得逼他吗?”


    尹凌清被问的哑口无言,只能拿丈夫发脾气。


    房间喧闹,门口的嬷嬷胆战心惊传话:“章大人,出事了。”


    *


    书房里,章鹿佑和衣看着小厮。


    小厮跪禀道:“……是陶家传来的消息。文霍公子已经进京了,现正住在平寺胡同的小客栈里。说是一时半会不好露面,先派小的过来朝章大人禀一声。免得大人被打的措手不及,没有防备。”


    章鹿佑沉吟片刻说:“今日天色已晚,父亲他们已经休息。事情我明日再报,你先把原委同我说清楚。”


    陶家子弟在外行走用的都是周流山的中军。平日埋没众人,身份却不容小觑。此行景同身边也有这样两位军才。


    小厮帽子一摘,从袖间抖出几张薄纸,递上道:“不敢瞒大人,家里早先吩咐大人若问起来知无不言。”


    “大人可还记得承治十七年?朝廷查陶家私役军田,派王存舟去河南做中军检校,监管军屯。”


    “承治二十三年,陶家将其策顺。王存舟一直为陶家做事,今年三月到时候九边有异战事频繁,陇东那边不安宁。朝廷一直让陶家交加平银。中州王便私下吩咐让江湖人探穴,开了金矿。”


    章鹿佑听到这里便皱眉,“父亲不是让霁煦拿了一年海银过去。章家今年也拔了三条线,全部都紧着陶家用了。怎么还会如此亏空?”


    小厮面容有几分军人相,也不隐瞒,“一则朝廷又加了令,二则栾家军一向费钱。这些事大人都是知道的。小的到底是个外人,您让我细说其中的一五一十,小的也说不出。”


    章鹿佑敛眉,示意他继续。


    “……王存舟继任河南布政使后,王家来人恭贺。却不知怎么的,两人在宴席上大打出手,当时陶家回避并不知内情如何。只知道王存舟失手打死了人。”


    章鹿佑一听就暗道麻烦!


    王家与王家人的斗争,事情却偏偏牵扯到王存舟投诚。


    此事棘手,陶家管了于陶家不利。陶家不管难免落得薄情寡义。


    王存舟咬着陶家那么多把柄,近的就有一桩陶家私开金矿。江湖人向来有些歪门邪道的本事。陶家私开金矿不报,又和江湖人勾结。


    太子至江州收账回来,朝廷上下追缴。户部查账之风之盛,各地都在追缴加平银,查历年税收。


    章聿云才为江湖人去武籍的事大闹过。章家一身腥臊还没除干净。陶家又闹了这么一场。


    章鹿佑捏着眉心,问:“王存舟现在在哪关着,王家人审过他没有?”


    小厮连忙道:“章大人放心。人在河南,河南按察使审不了河南布政使。中州王对外表态说他不插手王家的事,此事静等朝廷审理。”


    说白了,就是先把人控制在手里。以免王存舟交代了不该交代的。


    此时此刻,东宫通火灯明。


    周广川和齐夏光也暗叹陶家运道不好。齐夏光说:“皇上早就想办陶家了。如今陶家正撞在枪口上,可不是运道不好!”


    周广川无暇感慨这些,抓住太监问:“殿下还没回来吗?”


    太监回禀道:“启禀周大人。没呢,皇上叫走了太子,殿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齐夏光替章延辅发愁道:“也不知道皇上会怎么处置此事。只怕太子和时霖夹在中间为难。”


    周广川则奇怪:“这么多年了王存舟和陶家都处的平安无事,还继任了河南布政使。朝中上下谁人不说这是个人精,长袖善舞?”


    “我都快要以为他叛变了。这才在陶家那里过得如鱼得水。好端端的,他这是怎么惹到陶家了?王家派人去看他,平白沾了一桩人命。”


    齐夏光也不好说此事没有陶家从中作梗,叹气道:“大约还是因为河南布政史吧。也不想想这个位置从前是谁做的。从章芮樊下放河南起,这个位置一直都是陶家的嫡亲坐。如今让一个外人偷了桃,陶家能不整他?!”


    这桩事说起来简单,就看朝廷打算怎么办。


    王家人进河南本就是九死一生。朝廷早该知道中州王会有此举,能拖到今年也算中州王忍性好的。


    周广川则觉正常,道:“王家人进河南是九死一生。不看僧面看佛面,陶家顾及朝廷,就不可能随意对王存舟下手。必然是王存舟做了什么。”


    两人知道的消息实在太少了,盘来盘去也盘不出个因果。齐夏光索性一屁股坐在玫瑰圈椅上,烦恼道:“罢了罢了,等太子来吧,今晚我们也不必走了,依我看太子一回来就得传我们。省得折腾。”


    周广川则迟疑了片刻,他与章延辅的关系不是很好,不过两人毕竟是同僚,多少有些香火情。


    周广川催促齐夏光:“你不是同章延辅说的来吗?他如今人在哪,还在陇东吗?什么时候回来。”


    齐夏光和章延辅哪里算的上关系好,不过是比周广川看得清些罢了。


    建由侯府世子爷与章延辅是太子的左膀右臂。章延辅是主他们是臣,说是同僚不过是共为东宫做事。


    齐夏光自认他若不入东宫,断然连拜章家门的机会都没有。


    同僚一场,能做朋友何必树敌呢。


    *


    承乾殿,琉璃瓦沁冷着夜露。


    太子谢翀帝王父子相对而坐,承治帝已不似少年时,望着俊容年轻眉目七分似皇后的年轻儿子。血脉是最骗不了人的。


    太子身体里一半流的章家的血,正如他身体里一半流的王家的血一样。


    承治帝心知没有人能是例外,他叹气说:“外戚干政,自古以来都是大事。朕知道你亲厚章家,到底是你母后娘家。你与景同素来要好,无可厚非。”


    帝王父子间并不想吵架。


    承治帝道:“开泰年间,还是陶金海当家的时候。陶家就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这些年朕虽娶了你的母亲,陶家却从未收敛——连章家都知道收着!”


    太子谢翀回避着关键问题,低沉道:“儿臣会将此事移交刑部,避开大理寺会审。河南布政使杀人一案事关重大,定要会查清楚。”


    “谢翀!”


    承治帝恨儿子看不清,“这是杀人案吗。什么时候一桩杀人案需要你这个太子来督办了?王存舟在河南扎根这么多年,是唯一一个坐上布政使位子的人。”


    “河南布政使这些年来都是什么人在做?朕的岳父,当今国丈,你的外公!章芮樊死后十余年,这个位置坐的下来都是陶家的姻亲。这个王存舟到底还姓不姓王都不好说。”


    “王存舟做河南布政使,不是您下的旨吗?”


    太子谢翀深深疲倦,近乎无力道:“父皇想让我查出一个什么答案呢?”


    “你不在乎真相如何。王家人打王家人,你让我去查陶家。照您这么查下去,无非两个结果。”


    “要么,是王存舟投诚陶家,被王家发现,害死了王家人。”


    “要么,是陶家恨王存舟不肯投诚,设计他害死了王家人。一箭双雕。”


    承治帝摄住儿子,目光迥利:“是朕让陶家害人不浅的吗?”


    太子谢翀撩袍跪得笔直:“我若是父皇,当初我就不会派王家人去河南。”


    “您忌惮陶家,恨陶家这么多年把持着河南布政使的位子。中州王当真成了中州王,朝廷插不进去针泼不进去水。”


    “您派王存舟过去,不就是想看着陶家让他死路一条吗。您放了个死棋过去。陶家没有动,容忍着他坐上了布政使的位子,一步一步到了今天。如今父皇却说是王存舟和陶家有所勾结。”


    太子谢翀并不认为王存舟清白,他了解父皇,也了解陶家。


    王存舟即便没有背叛投诚,也已浑浊摇摆中立其中,不少给陶家大开方便之门,否则这些年他扎根不下来。


    太子不愿说这些,这与他的立场无益。谢翀只道:“您总告诉我体恤王家,体恤王家,可我却从未见到父皇体恤章家……”


    “爹!儿子为难啊。您放了一个去河南必死无疑的人。如今这个人寿数终于到了……您这么做就不怕母亲心寒吗。”


    恐怕这天下最不愿意王存舟出事的就是陶家吧。


    承治帝久久沉默,开口说:“父皇还在位,无论你做了什么,别人只会认为是父皇的错。翀儿父亲就你一个儿子,将来你坐在朕的位置上就知道有一个制肘的外戚是何等的痛苦。”


    “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可以惩治陶家,也可以恩施陶家。”


    承治帝手力压在太子肩膀上,“无论哪一个,陶家都会更效忠于你。”


    太子谢翀何等无力:“只要你不逼我娶王家的姑娘。章家会效忠我,陶家也会效忠我。我的身世特殊,生来就能让章陶两家臣服。”


    “等闲易做人心变啊!儿子。”


    承治帝少时被章年卿背叛过,对章家的信任天然就带有一抹怀疑的底色。帝王淡淡道:“到底是一条人命,你且去查个水落石出,到时再告诉朕你的决定不迟。”


    太子谢翀反抗不得,只能苦笑:“您这样母后会和你闹的。”


    承治帝笑着说:“所以我让你来。”


    “皇后会生朕的气,但不会生她儿子的气。”


    帝王座椅龙头雕刻的凶猛,承治帝抚黄金龙头,“若非顾念你母后,承治十五年的时候朕就收拾陶家了。”


    承治帝尚未表明他究竟想做些什么,他如今已经很柔情了。


    “你是朕唯一的儿子。朕本想将那些杂碎都清理干净,把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山交到你手上,让你没有任何牵制。”


    “如今,当年没有做的事,朕现在也不会做。”


    “此番是陶家酿祸在先,朕不希望你有所包庇!”


    帝王有些复杂,又有些羡慕:“你若是看把你亲近章家的心,分给王家半份。朕也能含笑九泉了。”


    太子刚要说什么,承治帝便打断道:“不必多言,朕知道这种事不能强求……我只是,觉得愧对外公罢了。”


    太子谢翀没见过王国舅,知道父皇想念。


    承治帝片刻落寞孤寂,“外公保护了朕一辈子,临死前只交代我照顾好王家。太后薨逝那年,抓着朕的手让朕发誓会扶持王家。”


    “母后总说这是父亲临死前的唯一心愿,她要下九泉去见他了。她没有照顾好王家,心里害怕。觉得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王家。”


    承治帝知道太子不能感同身受,“你自幼锦衣玉食,生来万人期盼。不知道不能见人的滋味。不怪你,不怪你。”


    太子谢翀只好第一万次的发誓,他沉默:“父皇放心,而儿臣会像照顾章家那样,庇佑王家。”


    但太子也知父皇惧怕什么,他搬出那座大山:“儿臣也希望父皇不要让母后伤心。”


    承治帝嗤声,喟叹:“朕也不想和她吵。做了半辈子夫妻,她半辈子向想着章家、陶家。凡有所动静,无论对错,定然是朕的错。……在她心里在你心里,都觉得朕是让陶家死,让章家死,你们根本不明白朕在顾忌什么。”


    “儿臣不敢。”


    太子谢翀正要说什么。


    承治帝对此早已疲于解释,他摆摆手说:“此番不管怎么说,王家死了一条人命。你是当今太子,当要秉公处置。朕不是让你重惩陶家,朕是在告诉你,此事若真是陶家所为,你秉公处置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王存舟是不是他故意放过去的,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论他当年想做什么,他当年都没有做,而现在陶家犯了忌讳。


    承治帝告诉太子:“朕还是那句话。比王存舟杀人案更重要的是王存舟的立场,搞明白这一点,有利于你了解陶家。”


    太子谢翀第一次沉默:“那您和母后?”


    “无妨,只要她肯理朕,朕总能哄好她。”


    太子谢翀嘴角抽搐,让他来惹母后伤心,你趁虚而入去当好人是吧。


    承治帝有时候还是很羡慕儿子的,淡淡道:“你和朕不一样。你是她的儿子。你母后是真心疼爱你的。”


    承治帝含蓄而隐晦的对儿子说:“此事你秉公处理。将来无论是重拿轻放也好,轻拿重放也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中州王不能再独大了。”


    承治帝从未觉得他适何做一位帝王,不过是当年不得不争。他不是被当做一位帝王培养长大的,到如今已经觉得精疲力尽。


    他不想自己的儿子也精疲力尽。


    “翀儿,爹不会害你。如今爹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非要置谁于死地的时候了。朕希望陶家敬畏于你,而非对朕一般。”


    太子谢翀只觉得头顶乌云密布


    走出承乾殿,太子长吁一口白色的冷气。


    这夜莫名的寒了。


    *


    京郊别院的一处小别院里,墙外皆是穿着褐衣的青壮年男子。下人们搬着行李,油布上面的揭全部都是河南的戳。


    堂厅里,陶文霍正在与幕僚低议。


    “这么说太子回了东宫后就再不见客?”


    “听说是直接去了雀园,太子前脚进山,后脚羽林卫就把御道封了。如今连只鸟兽都进出不得,只怕找不到人可以求情。”


    陶文霍确是有一张底牌,却不敢轻易乱出,不然太子若责怪下来他却是受不起的。幕僚却说:“爷,眼下只有那一人能送进雀园了。”


    陶文霍叹气说:“乌瓷与我们只有一面之缘。无凭无故,没有感情。她未必会帮我们说情。再说了,太子当年让我们找人。我们可是瞒下了乌瓷的消息的。眼下未见得是个好主意。”


    幕僚也认可,只好叹气说:“小的先派人去建由候府的世子爷那里走动走动,看看能不能见太子一面。”


    陶文霍久久没有吭声,他心里想的却是:“若是景同现在京城就好了。”


    幕僚频频羡慕,点头说:“是啊。若是时霖少爷在京城,我们这边好歹有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章家现在是镇国公府的尹少奶奶当家,当年章大人没有娶陶家的女儿,陶家当年也没有女儿可嫁,到这一辈多少血淡了。


    章时霖在太子面前说得上话,在章家更是能说上话。


    此番陶家背着章家行事,算是把章家拉下水了。


    若是能见到奉国公还好,中州王派了长孙来,就是任打任骂的。以章年卿的脾气,就算今后要和陶家断了来往,这次也会把事情料理的妥妥当当。


    怕就怕,章家如今家大业大。子孙多了,枝繁叶茂,各有各的心思主意。


    陶文霍此时无比想念章聿云,他纨绔的倒在椅子上,“聿云新婚燕尔,我不想折腾他。如今难得夫妻在一起,若是幸运留下一脉血。将来就算死在战场上人,章家也不会太伤心。”


    幕僚不免安慰道:“章大人、冯大人两边都派人去见了。兄弟间总有一个能拿主意的。我想,公子再怎么说都是陶家的孩子。奉国公是不可能不管您的,多多少少,最少也会见您一面。”


    陶文霍倒不担心章年卿不见他,他只是……难堪。


    自从朝廷征收加平银以来,京城这一支送来了一笔钱。说是拨了三条线过来。私下章年卿也给陶家添了一笔,添的时候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章年卿说:我年纪大了,如今只想过太平日子。冯俏就给我生了这么几个儿女,我不想孩子们的日子过的艰难。陶家收一收,他罩一罩,勉强把这几年太平岁月过去。等他死了,陶家想干什么他都不管了。


    大雨倾幕砸在房梁上,雨水顺着屋瓦流下来。


    远处急促的马蹄声靠近。


    一道闪电骤然明亮,照的小院院落前前后后,亮如明昼。


    门前明亮,雨落如丝线。章景同骤然出现,马车淋在雨里,他撑着伞骨节秀气。明秀清贵,一笑说:“文霍在吗?”


    陶文霍一骨碌从座位上弹起,“景同回京了?”


    “快请!快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2章


    章景同收了伞, 靠在门廊上。


    他袍角微湿,陶文霍没有发觉, 只急切的上前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在平寺胡同?我的人在章家没碰见你,你这是刚回来还是没回去。”


    章景同一笑,把袍角理开说:“我回了京,自然什么都知道了。”


    南北直隶的消息是往章家送的,章景同不比在陇东的时候两眼一抹黑。过了汀安,京城的讯息就上了案桌。


    章景同也不废话,陶文霍自己也是当家的。失笑一声自己乱了阵脚。也是,京城是章家的地盘。天上飞过去几只麻雀都知道,正如陶家在河南一般。


    陶文霍苦笑着说:“我……是来拜见奉国公的。”


    章景同洞若观火, “哦, 你怕我爹?”


    陶文霍狼狈又尴尬,谈不上怕不怕的。主要是章鹿佑生在京城, 长在京城, 除了给章芮樊奔丧的时候就没有回过河南。


    陶文霍是来打感情牌的。对没有感情的章鹿佑,他那些花招无用。小辈对长辈,天然弱一头。


    陶文霍掩眉,挡着自尊说:“怎么可能。我自然也是要拜见章大人的。不过是先给奉国公磕头。”


    长幼有序,奉国公是长辈。陶文霍话倒也没说错。


    章景同察觉陶文霍有所顾忌,直接说:“我尚未回家,是直接来见你的。”


    陶文霍难堪些许, 明白景同的意思。他不自在的说:“我是没脸的。家里开矿的时候,我也曾建议父亲通气章家。父亲却说奉国公现在……谨慎。”


    事实上, 陶文霍父亲的原话是:“章年卿现在窝囊,前怕狼后怕虎,只想过太平日子。他娶的老婆是个和稀泥的性子, 就喜欢天下大同,太平盛世。”


    “章年卿是个哄老婆的人,章家的日子如今就过的天下太平暗流涌动,拧巴的很。”


    “这种事和他通什么气。前脚通气后脚他就过来插手……再说了,你总得给章家一个和陶家断干净的机会。”


    父亲说最后几句话时是沉默的。有些事不说可以做,说了必然做不了。何必让章年卿夹在中间为难。


    而且,万一事情到了最后一步。章年卿最后知道了,也不会看着陶家去死。


    章芮樊死了,陶茹茹如今还活着呢。有陶家的姑奶奶在家,章年卿顾忌着亲娘,也不会放任陶家不管。


    章年卿敛眉说:“这么说,章家拨过去的钱。没有用在栾家军身上,没有给朝廷交加平银。是用来挖矿了?”


    陶文霍倒茶说:“没有。朝廷盯的紧,明面上怎么好让章家为难。加平银该交的都交了。军费那边不归我管……”


    犹豫片刻,有些话陶文霍本来是想等见了奉国公说的。但此刻他决定给章景同先通个气。


    陶文霍简单说了几个字:“商丘,观星台。”


    章景同霍然惊起,“那不是祖父给祖母的寿礼吗?!”因建址在商丘,就托陶家督办。


    陶文霍也站起来说:“观星台尚未建好。发现了金矿,父亲不肯填埋。又怕奉国公知道,对外只说是找了几个江湖人探穴。”


    “说来也是奉国公夫人好命……福命人,也正正巧。若不是她喜欢看星辰,奉国公也未必能从朝廷批下来条子。允许河南开山大兴土木。”


    章景同捏着眉心说:“你们最好把两件事拆开。祖母喜欢观星,是因为观星识海。五叔常年在海上,五年前开始海上用的就是冯家的星图。”


    “祖父修观星台,是为了星术。祖父不修,祖母在福建的学生们也会集资给她修。这件事你们最好不要和祖母扯上干系。否则牵连一广,祖父发了脾气,对你我也不好。”


    陶文霍的幕僚一愣,上前一作揖。


    “大公子,文霍公子此次前来就是来给奉国公道歉的。这件事确实先前未曾知会过章家,如今陶家出事。中州王派了长孙来,章家想出气也好,今后两家断了往来也罢。总之……”


    话未说完,章景同就道:“听不明白吗?”


    陶文霍拉住章景同,章景同习弓箭右臂一绷全是筋气,他说:“好了好了。我听你的还不行吗……我就是想着,既然是来认错的,就不要留下后患。”


    “一次道歉也是道歉,十次道歉也是道歉。一次说完,还显得诚恳些。”


    章景同掷地有声的说:“文霍兄,凡事越简单越好。越复杂越难办。天家眼里,章陶两家是一体的。”


    “去计较章家知道,陶家不知道。陶家知道,章家不知道,这件事根本没有意义!你立刻派人回河南,回填商丘观星台下的矿穴,其余工事照旧。不要引人注意。”


    章景同示意师爷、幕僚出去。


    他现在也知道开始避开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了。


    章景同勾着陶文霍的肩膀,两人站在大雨倾盆的庭院里,共在一把伞下。大雨声湮没了周围的声音。


    伞下,章景同对陶文霍说:“走之前你们没有拜访中州王吧。”


    陶文霍沉默片刻说:“祖父年事已高,他……这两年他静养的日子比较多。家中诸事早已经交给了父亲。怕河南乱,也怕朝廷趁病要命,此事一直没有对外声张。”


    章景同一怔,他问:“中州王如今身子如何?”


    陶文霍说:“聿云请了辰州门的人过来。祖父如今见好了些,平日里也能见人。除了家里人,没人知道他将油尽灯枯。”


    生老病死不外乎如是。


    章景同默默记下说,“既然是中州王没有提点的。我有几句话要嘱咐文霍兄。”


    陶文霍感激不尽。


    章景同说:“观星台背后牵扯着祖母。祖母在福建授业开堂一事,此事这个世上知道的仅有二十七个人。其中十五个是她的学生,此事章家知道的人都甚少。”


    “奉国公是什么脾性,河南比我清楚。你若不清楚,查查福建那些星图、番文是谁译的。那些西洋镜又是谁买的,文霍哥……祖父还是很在意祖母的。”


    大雨湮没到最后几个字音。


    陶文霍却看懂了章景同漆黑双眼下的明亮温和。


    陶文霍连连颔首说:“我知道了。那,我就瞒着奉国公?”


    章景同说:“不要瞒着。”


    “你只管禀奉国公,就说发现了观星台下的矿山。开采了些许,如今已经回填。”


    陶文霍很是不解:“这样说与先前又有什么区别?”


    章景同道:“禀祖父的,不必再禀朝廷。所谓冰山一角,朝廷只知道王存舟在升官宴上杀了王家前去祝贺的人。此事深挖到此便足够了。”


    陶文霍多日蒙痛的脑袋瞬间清醒,“是啊,我真真是关心则乱。太心虚了。”


    删繁就简,事情是越牵扯越复杂的。于朝廷而言,顶多查到陶家私开金矿。


    陶家在朝廷那本身就没有什么好名声。


    背后种种,他们私下知道就行了。什么不牵扯章家,什么想把章家摘清。


    章家陶家捆绑在一起四十多年了,岂是一句话两句话能撇清的?


    陶文霍苦笑一声,说:“是我把事情想复杂了。”


    章景同拍拍他的肩,眼睛茫然的说:“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两人慢慢在雨中踱步,上了回廊,章景同轻轻一抖伞上的大雨说:“你们派人去见皇后娘娘了吗?”


    陶文霍片刻后说:“皇宫森严,没有派探子去传信。我们想找奉国公夫人,或者世子妃进宫去说。”


    “姑姑?”


    章景同不建议此事牵扯祖母,但也叹气摇了摇头说:“建由候府也不是个好选择。”


    陶文霍立即接话说:“原先是这样打算的。但是现在既然事情要越简单越好,自然不宜牵扯建由候府。”


    章景同沉吟说:“我可以去东宫游说太子。”


    陶文霍立即神色不满起来,他们根本没想过这条路!太子谢翀被帝王养的根本不亲近陶家。此事陶家就没想过从太子那里周旋。


    章景同沉默说:“你们太看轻太子了。太子若是不怜恤陶家,陶家的日子只会比如今更艰难。”


    陶文霍不好说太子,只好委婉地骂:“雀园开销大。太子缺银子,又盯着国库,又盯着私库。对畜生比对我们都更亲些。我可不想去太子那里碰壁。”


    章景同索性直接说:“你这么傲气来京城救什么命?”


    陶文霍差点被气死,压着章景同就要打。哪曾想章景同没有小时候好打了,他往上骑。


    章景同把伞一丢就把他压住:“上次是给曾祖奔丧,我不想和你计较。敬你是长辈,文霍兄还真把我当成柔弱的了?”


    章景同手脚没有轻重,不及聿云习武手上有分寸。


    陶文霍扯着嗓子喊护卫:“来人!来人啊,狗眼瞎了是不是。给我把狗东西拉开。章景同,我他妈还是你长辈呢!”


    护卫们迟疑的上前,面面相觑,却没人动手。


    章景同对这个一表三千里的长辈没有丝毫敬畏。


    章景同压着他的胳膊说:“文霍兄,当务之急是先审王存舟的案子。”


    “陶家若有办法让王存舟老实闭嘴,此事最坏不过是让你留京。皇上不会大动陶家的。”


    陶文霍没心思打架了,纨绔和纨绔能打出个什么来。他可没想着留京!还要求着这小家伙使力呢。


    “什么!”


    章景同挑眉笑着说:“你不知道?”


    “你爹把你诓京城,就不怕皇上把你扣下。小齐王世子进京都知道九死一生呢,你就没这点自觉。”


    陶文霍愤怒,“我和小齐王世子怎么能一样。皇后娘娘和章……家能看着皇上把我留京?”


    章景同放开他说:“我怎么知道。我不过是说最坏的结果罢了。”


    章景同理理衣袖,看见潮湿的衣摆泥脏对他说:“有你这么待客之道的吗?你的衣裳拿两身给我,我一进京就来见你。你就这么对我的。”


    两人进厢房,陶文霍让下人拿衣服,很是抱怨:“穿了我的衣服就不能当撒手掌柜的。”


    “我可不想留京,我在洛阳自由自在的,谁稀罕在京城憋着受气。”


    章景同没有回答,边扣衣领边说:“那个王存舟到底什么情况?”


    陶文霍还沉浸在他可能会被留京的悲伤里,仰在桌子上绝望无力的说:“家里没敢靠得太近。监视的人说,王家派人来祝贺,两人私下在书房见面。突然就争吵起来。”


    “王存舟说对方已经知道他投靠了陶家。威胁他说要把此事捅出去,王存舟可能仗着这里是河南吧。一下子动手。”


    “探子说当时也确实听到有人喊,你有本事就打杀了我。王存舟喊着说杀你就是今天的事!里面什么一砸,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倒地上了。满地都是血。”


    陶文霍坐起来,神情有些复杂:“当时我们的人进去的时候,门被踢开。王存舟就轻蔑的站在原地,躲都不躲。”


    章景同嗤笑说:“这是吃定了陶家会护着他?”他要问清楚,“王存舟手上还有陶家什么把柄。”


    陶文霍无奈的说:“陶家虽归化了他。到底是异姓人,明面上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太多。不过他私下里查出什么就不知道了。”


    毕竟陶家一直做的是表面亲近王存舟的姿态。就怕底下人眼睛擦不亮。


    章景同问:“知道金矿的人有多少?”


    陶文霍说:“除开矿上的工人。陶家内部知道的不过五十七人。”


    那可真是个筛子!


    章景同叹气道:“王存舟那边不可轻举大意,若是他交代了什么。陶家必会收缴陶家金矿,到时候你可不是留京这么简单了。”


    陶文霍比他更发愁,“问题是,这还真不是交不交金矿的事!”若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


    章芮樊死后,新任河南布政使是朝廷和王家一起安插进陶家的钉子。这样的人都投靠陶家了。


    让朝廷怎么想?


    陶文霍发愁。


    章景同沉吟道:“此事不难,与其在这里揣测。不如等我进宫后再做决议。”


    “先容我去东宫看看。拿定了朝廷的意思,才好下一步。”


    章景同刚回京,皇上和太子不可不召见他。他只要能进宫磕头,就有机会在皇上面前说话。


    陶文霍愁眉苦脸的说:“这桩事就有劳大公子了。”他也是在烦恼,“此事轻不得,重不得。若是朝廷已经知道,王存舟已经顺了陶家。明面上陶家也该拿出个态度与其割袍断义。”


    “可此事无异于自断双臂。从今往后还有什么人敢归诚我们?”


    章景同不由得的道:“你担心的事太多了。”


    他摸向手腕里的一串佛珠,心里怅然。


    前怕狼,后怕虎。思来想去顾虑来顾虑去,最后失去了才知道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3章


    章景同望向山东的天空, 从前在陇东也没觉得她不可或缺。这些日子失去她的音讯,却格外想她。


    思念会发酵成心中的闷痛。


    章景同发现的记忆最深的不是在陇东的蒋菩娘。而是在咸阳湖畔, 黑夜里那个煜煜生光的笑脸。


    她挂在陇东的天空上是皎月。


    在咸阳古城里,她静的像水,一汪盛开的玫瑰倒影。


    山东孟家,蒋菩娘正在舀水浇窗边的花。丫环穗珠放下东西,立即上前接过抢着干活。


    “姑娘若要浇花吩咐我们便是。怎好亲自动手,自己伤了手。”


    蒋菩娘嘴角淡淡一笑,她趴在窗前不言语。月光皎皎,照在她身上。像是一株不属于孟府的玫瑰,娇媚凌厉。


    穗珠给蒋菩娘铺床, 她唤孟姑娘没有反应。只好叫道:“孟弗小姐。”


    蒋孟弗, 孟弗。


    蒋菩娘心乱如麻,回头应了声。穗珠给蒋菩娘拆珠钗, 说:“夏热了, 我给姑娘换了竹席。族长夫人早先送了纱幔来,奴婢做了床帐。防蚊又透风。姑娘今晚定能睡个好觉。”


    蒋菩娘伸手感受不到热,玉臂秀白如珠玉光泽。山东很比陇东闷些,却没有陇东热。


    穗珠等不到蒋菩娘开口,她犹豫片刻。轻轻把一个钱袋子放在桌子上。蒋菩娘看见了一怔,接着若无其事的梳头。


    穗珠埋头整理着妆匣说:“姑娘的床铺都是我们铺的。孟府大,藏不住东西。这次是奴婢发现了。下次若是被旁人看见, 姑娘又少不了被训诫。”


    孟家对蒋菩娘异常满意,蒋菩娘千好万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养在孟家。


    如今孟家只盼着蒋菩娘忘记从前过去。安安心心的做锦衣玉食的孟家小姐。


    孟家除了孟钰没人刁难蒋菩娘。


    谁都知道孟家接蒋菩娘回来是在图谋什么。大家待蒋菩娘都很‘亲切’, 好奇多。蒋菩娘归家不久,山东官场就知道孟家接回来了私生女。


    但这股流言蜚语很快就消散了。


    蒋菩娘不知孟家在山东是何等地位,近乎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对她的来历缄默。众人只称她是孟姑娘, 孟弗小姐。


    孟钰几次愤怒不认这个姐姐,被孟家长辈听到。他都被罚跪祠堂。


    孟钰不服气,宁愿跪祠堂也不叫蒋菩娘姐姐,也不认她姓孟。见了她总是口称‘姓蒋的’!


    孟家人都生气,唯有蒋菩娘不生气……她已经习惯姓蒋了。


    乡土故音,人总是追根的。


    孟卢图至今还未回来,但却不是音讯全无。他给孟家递了一封信,说自己幸而被救。如今人在京城,其他含糊其词,什么都说的不明不白。


    孟卢图唯独长篇累牍的提到这个女儿。重重强调,在他未归家之前。万不可将蒋菩娘擅自婚配,事关重大。他回来叩禀。怕蒋家不重视,他还咬破指尖,写了‘因信重诺’四字。


    孟家虽不明白什么意思。却被血字骇然,重视起来。


    总归蒋菩娘也刚归家,尚需教导养育——一个仇恨着孟家,和孟家没感情的女儿,他们嫁出去有什么用?


    蒋菩娘身边被调配了许多女婢、小厮、嬷嬷。其中不乏教蒋菩娘规矩的。却没有人敢对着蒋菩娘大小声。


    连最仗势欺人的嬷嬷在蒋菩娘面前也不敢拿乔。孟家嬷嬷教蒋菩娘识族谱、认人,熟悉孟家长辈。山东官场各家人丁、族谱、底蕴,关系网。


    蒋菩娘厌了,奉祀官却也只训斥嬷嬷。换了几个温和的来,给蒋菩娘安排了养花、听戏一些雅趣。不逼着她日日都学。


    饶是蒋菩娘是带着抵触来孟家的,到也真的在孟家找不到几个她厌恶的人——简直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是孟家没有人惹蒋菩娘。事实上孟家的小辈都不服孟弗,为首的就是蒋菩娘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孟钰。


    孟钰比蒋菩娘小两岁,比蒋宝德大一些。他对蒋菩娘的出现反应最为激烈。可每次冲撞,被罚的都是孟钰。


    孟钰跪祠堂,理由也都是因顶撞长辈,不听长辈训诫。皆和蒋菩娘无关。


    和蒋菩娘的同龄的孟家小姐,除了六小姐孟楚舫,其余大都与蒋菩娘不合。孟七小姐则更是因为孟钰几次被罚,跑来教训蒋菩娘。


    孟七小姐不打人,却光挑人心窝子踩,张嘴就是:“难怪你生下来就没人喜欢。孟家不要你,你娘也不要你。难怪你叫孟弗!”


    “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就是孟家小姐了。你除了漂亮一无是处!你自个没爹娘要,天天欺负的孟钰挨骂。”


    “你不是刚烈的很吗。你不是不想回孟家吗?孟家大门开着,你怎么不走啊?”


    这话说了没九日,孟七小姐就出嫁了。她上面的六姑娘还没有出门。孟七先嫁了。


    其实倒也不全是因为孟弗,孟七小姐十岁就定了亲,本也是约定的十六七出嫁的。留阁在家,不过是因为孟六还没有出嫁。如今早一年晚一年都没有什么分别。


    世家大族的儿女都是从小相看的。孟七小姐嫁的也不是旁人,正是孔家公子。门当户对。


    回门的时候,孟七小姐特意来给蒋菩娘道歉。她是不服气的,但显然是被人教导了。


    孟七小姐说:“我自幼长在孟家,却口出狂言没有规矩。让姐姐看笑话了。还望孟弗姐姐大人大量,不计较妹妹的失言。”


    不管情愿不情愿,孟七道歉的很虔诚。


    蒋菩娘撑着腮对孟七小姐说:“我在千里之外,孟家都把我追了回来。你这么有胆,猜猜我为什么不跑?”


    她回不去陇东了。


    娘亲把她亲手送给孟家,就算她回去了。母亲也会再次把她送回孟家吧?


    毕竟在蒋家,让蒋家敬着她膈应。不敬又被人说闲话。眼不见心不烦。


    去浙江找章询吗?且不说路引怎么办,这一路她要怎么找到章家。


    而且,蒋菩娘内心始终有个隐隐的期盼。环俞说阿询会来找她,天涯海角都会来。


    蒋菩娘想孟家在陇东都看不上章询,章询来山东也不会改变什么。


    所以她要等,等章询金榜题名。等他来山东娶她。


    孟家不嫁也不关系,只要章询来。她不会再像以前一样,摇摇摆摆,犹犹豫豫了。


    她会毫不犹豫扑向他。


    不需要孟家答应,她会跑。


    天大地大,总有他们生活的地方。


    来道歉的孟七小姐却突然说:“孟家上下都知道,你在陇东有情郎。你和别人私定终身了。”


    蒋菩娘霍然看向她,孟七小姐结结巴巴地说:“我的意思是说,孟家不希望你有污点。你最好早点忘掉那个章询,你若是忘不掉,孟家就会帮你忘掉。”


    “你什么意思?”


    蒋菩娘心脏揪紧,“谁是污点?堂堂诗书礼仪的孟家,难不成还要当恶霸不成。”


    孟七小姐说:“正是因为是诗书礼仪的孟家。孟家的女儿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和外男私下亲亲我我的。”


    “大家都想你忘了从前在陇东的事。你不肯安安心心叫孟弗,忘不了你是蒋菩娘。却不想想蒋菩娘在陇东何其‘有名’‘精彩’。孟家是不会杀人的,可你若执意忘不了那个小师爷。”


    孟七小姐咬咬唇,很是不甘心道:“我不信长辈们能容忍。”


    她自己就是例子。


    孟弗一回来,孟家所有的儿女都要往后靠。她只是说了几句嘴,就被提前出嫁。虽说也没委屈她,从小定的未婚夫。两家知根知底。


    可这是因为她是孟家的女儿,不是外人。


    孟家没人发现孟七小姐这个乖戾的变数。她就是道歉也不是听话的主。出门,蒋菩娘和孟七小姐‘亲如姐妹’。


    蒋菩娘很喜欢这个叛逆的七小姐。


    没有这个和孟家对着干的七姑娘。蒋菩娘从未想过,她脱胎换骨,没有污点最好的方式是抹去章询。


    她心念章询,托吴夫人打听。却没有打听到京城客栈有章询租住的消息。章询出手大方,在哪都好认。京城里却没有他的消息。


    蒋菩娘不知是皇城根下的勋爵太多,把章询淹没在其中,不起眼了。还是章询没有进京,他……


    铜镜的里的蒋菩娘眉眼韵味绝色,模糊中透着光。


    京城里,雀园守卫见是章大公子的马,查过腰牌之后。为难对视,还是放行了。


    雀园山清水秀,沿路拾阶上去,上面有温和的金丝猴蹲在台阶上,不吵也不闹。


    章景同解开锦囊腰包递去几只花生。金丝猴温顺看了几眼拿着吃了,树上蹿下来几只大猴也朝章景同张开手,蹲在台阶上期待的看着。


    章景同一笑把所有花生粟子都散了出去。描红眉眼的金丝母猴捡起地上锦囊,灵活追上,戳戳章景同眨着眼把锦囊还回去,可爱至极。


    章景同摸了把猴头,一扫阴霾笑着上山。


    雀园里猛兽都被关着,太子谢翀泡在温泉里,手里搂着小宫。小宫是他亲手养大的,一人一熊泡在温泉里竟然异常和谐。


    章景同进门行礼,尚未跪下去,太子的声音就响起,笑着说:“景同是吧,下来泡泡吧。这一路舟车劳顿,过来解解乏。”


    章景同瞥了眼池子里的小宫,黑白分明,憨态可掬的小宫乌灵着眼,眨巴的看着章景同似乎在打量。


    它庞大的身躯,熊爪极为厉害。此刻却抓着小苹果慢吞吞的吃着,满池子都是汁水。


    章景同异常嫌弃,不愿进去。


    “不了,臣就在这里说话吧。”


    章景同坐在池边,递给去给小宫闻了闻手,黑色眼圈放大了眼睛的灵动,小宫别开头。


    章景同摸了摸黑白相间的软绒发毛。


    太子谢翀转身胸肌健壮,他单臂常年挂着黄金蟒,不练都是肌肉。两条金蟒不喜温泉,今日没有跟来。


    太子谢翀靠在池壁上说:“你这混厮,叫你来享受都退三阻四。想必也不是来说什么好话的。今日就当个哑巴吧。”


    太子很少自称孤和景同划开界线,今日却说:“孤极乏了。来雀园就是为了放松。你若是有什么喜事,来给孤报一报。”


    眼神倏地一变,太子嘴角还笑着却让人寒了:“若是来报丧的,就不必开口了。雀园不谈政事。”


    章景同玉秀灵石,一笑说:“没有喜事,却也不是政事。太子若不帮我,我只能回家去顶撞爹娘了。”


    太子谢翀胃口被吊起来,迟疑回头,狐疑地问:“无关政事?”


    “我的私事。”


    谢翀与章景同对视片刻,太子开口说:“章延辅,你说的最好是你的私事。”


    章景同抱住莽撞冲过来的小宫,小宫想要上岸,然而三百余斤的硕熊不是人能承受的。章景同只好换了个地方。


    章景同说:“我在陇东看上个姑娘。”


    “姑娘?”太子谢翀反应不是很大,语气平平是说:“哦,听王元爱说过。听说是个当代貂蝉,再世妹喜,很是绝色。”


    章景同不免说:“她是漂亮些,却不如传闻中夸张。我想要她,孟家把她接走了。”


    “她不是孟家亲生,又不情愿回去。我唯恐她受委屈,想把她召进京来。”


    太子谢翀见真是私事,心中不悦淡去许多。饶有兴趣的关心起了章景同的桃色绯事:“你在顾忌什么?”


    章景同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想请太子殿下赐婚了。”


    嗤,太子谢翀靠在浴池旁,连喝两杯太液,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只道:“孤派人去查查她。你的婚事,之后再说。”


    章景同咄咄逼人,抓着太子肩膀,诚恳地说:“殿下若如此,我可就要谈政事了。”


    “闭嘴!”


    太子谢翀抖肩摔开,远离章景同说:“章延辅,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休想拉孤下水。我自个都不能想娶谁就娶谁,你倒好,还想称心如意。想得美你!”


    章景同说:“殿下,我身边的女子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我不忍心她在我身边出事。”


    太子呛声:“那你怎么不直接把她带回来?!现在想起来给孤添麻烦了。”


    章景同沉默简言:“怪我。”


    这……倒让太子无话可说了。


    太子还没开口,章景同就说:“我下令让孟家送人过来简单。这一路太平,进京安顿,我处处都揪着心。”


    章景同沉默的说:“京城若知道我钦点了孟家的女儿进京。我怕她活不到京城。”


    所以太子谢翀当真很好奇,“你在陇东为什么不把她带回来呢?沿路有你,进京后人进了章家。旁人能有多少爪牙?”


    章景同被揭伤疤揭的痛,“当时走错了路。”


    太子谢翀见他说的果真是私事,不免放下戒心,促膝长谈起来。谢翀扎了太子蟒袍起身,边走和边和章景同谈。


    “章家知道吗?”


    章景同适时的说:“我尚未回家,先来见得太子。”


    太子谢翀便问起陇东的事,“军镇丁口如何?你去陇东一趟,散心的好。美人抱了,心思野了。莫不是忘了正事?”


    章景同从善如流的说:“陇东军镇缺粮,不及江湖各派广受子弟人脉。江湖人丁超过兵镇人口。好在兵户制下,基本兵源尚且充足。只是部队上的士兵年级都小,瘦弱不堪。”


    “精壮青年,多被江湖门派收拢走了。朝廷改撤武籍后,陇东征兵想必也不会太难了。”章景同陪太子走着,路过孔雀园,两人喂了鸟雀,颇为逗弄了几下。


    太子谢翀说:“陇东官仓地方仓补如何?”


    “尹丰和蒋家联姻后,地方姻亲送贺,万斤陈粮填补。补亏谈不上,应付勉强。尚需朝廷拨粮。”


    这是章景同和王匡德谈好的说词。手有余粮不慌,能从朝廷添补些,还是从朝廷添补些比较滋润。


    章景同适宜的对太子说:“哪有孩子天天哭娘的。”


    太子谢翀不以为然一笑说:“毕竟是军镇。其他地方就算是压榨也未见得能压榨出这么存粮。你回去通知你五叔,备粮往陇东运,陇东开战了。各家官仓空了,只怕市面米粮要涨价。别让百姓无粮可吃。”


    章景同颔首说:“陕西、河南今年增丰,从陕西、河南补甘肃,沿路也便宜些。”


    太子谢翀对河南两个字眼皮一跳,眼神悠悠在章景同身上落了一圈。


    章景同神色如常,玉秀自在,他瞳仁的一抹纯净清澈,总让谢翀觉得他孩子气。


    只有孩子才有这么黑白分明的一双眼。


    然,章景同不稚嫩。


    太子谢翀收敛笑意,淡淡的说:“孤打算今年给陕西、甘肃减赋,陇东战事吃紧。今年不收岁赋,就地粮补。战争消耗巨大,能省则省。”


    章景同想到豹园旧了的笼子,上次损坏后太子就一直未曾修缮,省的不能再省。


    因着这个雀园太子一直饱受非议,人人都说太子劳民伤财,太子百口莫辩,索性不辩。


    太子在这个位子上本来做什么都会饱受非议。更何况大魏多年未有太子,大家诸代太子的记忆都颇为遥远。


    大家见个雀园就觉得太子奢靡,却不知太子名下除了雀园什么都没有。


    太子谢翀喜百兽,因为这个雀园日子过的极为节俭,还时常给章景同借钱。太子连打赏部下都多用的皇宫器物,少用金银。名贵有余,却只能供着。


    纵观古今,太子谢翀谈不上最节俭的那个,也至少能排进前五。


    太子也不向民间敛财,不喜大兴土木,修建琼楼阁宇。太子生涯最大的开销就是这座百兽园。


    对银钱一事,谢翀何其敏感。若不是其节俭甚至,乌瓷何至于连太子也认不出。还以为太子是养育大宫少宫的兽奴。


    章景同沉默片刻说:“河南布政吏出事,今年河南的岁赋不如由陕西的樊学勤代监管?”


    太子谢翀冷笑,“河南有没有布政史有何紧要,陶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了。”


    章景同得逞,知道太子没有大动陶家的打算,心满意足。在太子发火前连忙退下。


    “章延辅!孤有没有说过雀园不谈政事。”


    “臣知错了,臣知错了。”


    章景同抄着小径后退,一边走一边说:“臣久未归家,思念父母。这先回家,明日前去东宫给太子打骂。”


    章景同末了不忘说:“太子殿下莫要忘了孟家事,臣孤寡多年,还望您早点把孟家女接过来。”


    脚下一绊,一回头是血红眼睛的黄金蟒,正乌溜溜看着章景同。


    它认识章景同的气味,被踩了一脚也只是张大嘴巴吐蛇信子,吓唬了章景同一通。爬到太子身上。


    黄金蟒七十余斤,盘在太子身侧,蜿蜒似龙。


    蛇头伏在太子肩上,舔了舔发怒的太子,谢翀立即神色温和下来。


    太子谢翀冷笑说:“孤下令?做你的春秋大梦。”


    章景同驻足脚步,无奈作揖,“请殿下行行好!”


    太子谢翀余怒未尽的骂他:“你脑子拎不清了是不是!王元爱献给孤的女人,你看中了。私下自己不处置。还让孤给孟家下令,你让孟家怎么想?”


    “怎么,歧周公主和章佩玖共抢英国公世子的事还不精彩,你要再添一笔。你我君臣也要添一笔桃色?”


    章景同说:“殿下您若不管,我从今往后就不成亲了。”


    太子谢翀勃然大怒,抄起玉盘砸了过去,“爱成亲不成亲,孤管你?!”


    章景同说:“孟卢图在京城。我把他带回来了,不若太子下令给他吧。”


    太子谢翀叫羽林卫,“来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4章


    章景同略带舒闲的靠在马车上, 瓜果栗子小茶盏,他闭眼难得期待愉悦的说:“回家。”


    雀园里, 羽林卫跪地禀告。案几上黄金蟒缠着桌子,扫空了大片东西。


    地上碎瓷被收拾干净了,倒下来的笔架、书卷还未收拾。太子亲自捡起,黄金蟒玩似的吞弄着一颗酸甜的青色小苹果。


    太子谢翀叩叩桌案,黄金蟒立即叼着苹果蜿蜒盘旋的往谢翀身上,最终脑袋伏在太子膝盖上,蛇牙一啃苹果的汁水溅的蟒袍一片脏污。


    太子谢翀丝毫不嫌弃,反而笑着擦了擦手,问底下:“景同回去了?”


    羽林卫道:“延辅少爷的马车是往章家去的。”


    太子谢翀匆匆点头, 起身说:“收拾, 回东宫。”


    羽林卫愕然,这么快?


    东宫, 青瓦羽盖, 琉璃瓦透着日辉。


    太子谢翀回到旧用的案几后坐下,黄金蟒被带回来还未开箱,他肩膀一空非常不自在,吩咐下去。


    等待的间隙,太子揉着手问:“孟卢图现在京城何处?”


    太监行礼下去正要问,一转身羽林卫已经将人带来了。


    孟卢图天旋地转,他一个连殿试都没考进的人竟然看见太子了。扑通跪下, 手脚发软。半晌耳热不知道说什么,面色赤红的似有恶疾。


    太子谢翀身高笔挺, 正看着刚放进来的黄金蟒笑,面色灿烂柔和像是在看着小孩子。他想念至甚的抱了抱雌蛇,疼爱的亲了口蛇鳞说:“想爹爹了吧?乖乖, 今日怎么没见你出来玩。”


    雌蛇要比雄蛇小上许多,脾气也更温和,它缠向太子脖子亲昵的蹭着耳垂。


    太子谢翀余光看到孟卢图,拍拍小蛇,说:“去窝里等着。”


    黄金蟒灵性的很,通人言似的就滑到了笔洗缸里,她很是肥硕,盘的御瓷缸满满的。


    圆溜溜的探着个金色的脑袋,摆件黄金树一样看着这边。


    孟卢图被那红色的眼睛一看,瞬间就明白了为什么太子明明更尊贵却不讨女人喜欢……不是不喜欢,是害怕啊!


    听说太子日日与黄金蟒同床共卧,身边伺候的无一不胆大。


    除了最受宠的这对蛇王,太子还饲熊养豹。若太子什么时候弃掉这些古怪的玩意,远离这些猛兽。不知要比如今受欢迎多少呢。


    连东宫的大臣都受不了太子如此癖好,更何况女人。


    孟卢图怕蛇的紧,只想逃。却听太子说:“进宫怎么不见你叩拜?山东孟家乃诗书礼仪之乡,怎么还有不知规矩的。”


    孟卢图立即叩拜行礼,脑海飞快的说:“见皇威隆重,秀才孟氏乡野村夫,粗鲁忘礼。还望太子见谅。”


    太子站在孟卢图面前笑了一声,“秀才?”乌靴踱步,反反复复,太子谢翀说:“新鲜。”


    “孤没记记错的话。东宫给章询准备的身份是承治二十四年举人。山东孟家才华横溢,人人会读书。怎么就出了个你这样的?”


    太子谢翀让孟卢图抬起头,见他中年俊朗,一派儒雅风流文相。不必想他从前,他现在就是个美男子。


    难怪不好好读书,年岁渐长也不减儒俊。太过美貌的男女都不是好事,女则多灾,男难守心,于课业上一向没什么成绩。


    孟卢图不敢答,迎着太子的不悦说:“草民惶恐。”


    太子谢翀淡淡道:“你惶恐?孤看你是一点都不惶恐啊。章询乃一介举人之身,你一个秀才老爷见了他没有半分恭敬,颐指气使。怎么?那时候就忘了叩一叩,拜一拜?”


    孟卢图立即跪下,赌咒发誓的说:“草民不敢!草民是当时不知章询就是章延辅章大公子,草民若早知道……”


    谢翀打断他,一字一句的说:“孤同你说的是章询。”他一字一句地说:“妄论家世出身。承治二十四年的举人老爷,走到哪都是秀才给他磕头。孟卢图,你磕过吗?”


    孟卢图咚咚叩首,后背发寒的说:“草民立马去磕。草民出宫后立马去朝章询老爷赔罪。”


    太子谢翀抬手让他起来,指了座位说:“坐。”


    孟卢图不敢,膝盖发软,两相为难。


    谢翀又淡淡的笑着说:“坐吧。孤要和你谈谈你的女儿,蒋……孟氏?”


    孟卢图连忙行礼,作揖回了话才又坐回去。“小女孟弗,小字菩娘。承治十年八月二十日生人,今年十六岁有余,将将十七岁。”


    太子谢翀颔首说:“这么说比景同小一岁?”


    孟卢图哪里知道景同是谁,含糊明白是章询,大约是章延辅的小字。他应了说:“小女……”他一定,聪明的理智很快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被章景同保媒。


    孟卢图利害关系拿的非常清,他迅速知道该说什么:“小女年纪尚幼,在陇东没有被当亲生的养。家里不重视她,也没什么正经婚配。”


    “我去华亭时,只听说王家看中了蒋家养女,后来便不了了之。其余到没什么。”


    太子谢翀盘着手说:“这么说,你的女儿没有婚配?”


    孟卢图立即,苦笑说:“我与女儿刚刚相认,自然是想在身边多留几年。一时半会儿,哪舍得将女儿出嫁。许是我当时未说清楚,令章询老爷有所误会。”


    太子谢翀不予置否,淡淡地说:“你是孟家哪一房哪一支的?父辈是谁,祖上可曾有过功名。母辈是谁?近三代嫡系旁支都哪些婚嫁的,娶的是谁,嫁的是哪家?”顿,说:“这般吧,你写信回孟家。让奉祀官带着你父母还有孟氏女进京。”


    孟卢图大喜过望,叩恩说:“草民接旨!”


    东宫御殿内一片冷寂,太子谢翀许久才说:“孤给景同探这桩婚事,并非是看上了孟家。不过是奖励功臣罢了。”


    孟卢图战战兢兢,不知所措。


    太子谢翀语气微软几分说:“不管怎么样,你今后都和景同是亲家。一个秀才身也太难看了些。这几年你就留在京城。孤请几个大儒,好好给你教一教。把功名往上提一提,考一考。景同成亲了,孤也知道怎么安置你。”


    孟卢图又想哭又想笑,只能叩首说:“谢主隆恩。谢太子提拔!”


    “景同是孤的左膀右臂,亲侄儿。孤希望他的岳家清静守正,少事非。孟卢图,你听的明白?”


    孟卢图当然没有听明白,脑子一团糨糊,茫然的抬头,口里说:“草民明白!只唯恐不能体恤圣心,还望太子明示!”


    太子谢翀叹气,筋疲力尽地说:“事以秘成。孟家在京城没什么根基,斗起来名声难看。嫁女儿是喜事,孤不希望看见孟家闹出丑事、甚至闹出人命,明白?”


    孟卢图来京城连客栈都没出就被薅到东宫来,他明白个蛋蛋。


    好在孟卢图会表态,他立即说:“草民听命!草民遵旨。我回去就写信给奉祀官,让奉祀官约束族人,查审姻亲,孟家上下绝不乱站队,乱掺合事非。”


    太子谢翀勉强满意,挥手说:“退下吧。”


    *


    孟府外,红灯笼摇曳着一抹影子。


    漆黑的小路上,孟钰扶着膝盖刚从祠堂出来。他摩挲的点了一盏灯,‘孟’字跳在地上,影影绰绰。膝盖骨钻心的疼,他意识到为什么疼,脸色发白。


    蒋菩娘的院子里,她在弹琴。


    在孟府里,蒋菩娘一向是不听话的。没人能让她弹琴,除非她自己想弹——


    夜深人静,大家都在睡。琴声铮铮,却无人出来阻拦。


    孟钰站在小朱院门口,都说琴如其人,蒋菩娘琴声却不见幽怨。她的弹的筋骨铮铮,滚滚笑意,明明是没有人声的琴乐,却总仿佛有裂帛笑声。


    诡谲的很,古怪的让孟钰移不开脚步。


    蒋菩娘从二楼隔窗看见他,扬臂从窗前看他:“孟钰,你听什么墙角?”


    孟钰勃然大怒,立即脸涨的通红:“蒋氏,你不要脸。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你扰什么民。”


    蒋菩娘眼睛乌亮勾魂,笑着说:“你不没睡吗。”


    蒋菩娘单手白荑垂在窗外,一手抚琴,铮铮流水悠扬山水。她撑着腮,若有似无看窗下一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很是挑衅。


    孟钰又不能夜登闺阁,上去打她一顿。


    次日,孟钰去奉祀官那里告状。


    奉祀官刚收到家信,正忙着。他沉思片刻对孟中宣说:“看来我们得去趟孔家了。”


    孟中宣颔首,说:“是该去。到底姻亲,京城那边什么章程,也能指点指点。”


    孟钰被忽视了,不甘心的叫了声:“奉祀官!你就不管管吗。”


    孟中宣掀开茶盏对孟钰说:“左右是你姐姐。你对你姐姐哪来那么意见?不就弹弹琴吗。她若喜欢,你带她去济南府逛逛。如今少男少女相聚,哪里不能热闹?”


    奉祀官皱眉对孟钰说:“中宣说的不错。孟钰,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对你姐姐为何不知孝顺?孟弗她有弟弟,怎么像活的没有兄弟似的。旁人家的女儿都有兄弟陪着游船逛街,你到好,只会和你姐姐置气!”


    孟钰宁死不屈,他别开脸说:“谁知道她是谁的种。我没有姐姐,也不认这个姐姐!”


    “住口!”


    奉祀官一耳光扇的孟钰跪下,他一字一句的说:“听的明白?孟弗是我们孟家嫡亲的闺女。”


    孟钰脸上巴掌印红,嘴角若有似无冷笑。


    到底还是出来玩了。


    孟家年轻一辈都被放出来逛街、游船。


    蒋菩娘没什么兴致,早早上了岸。湖边设有回廊凉亭,她趴在凉亭不敢看湖面。


    孟钰不知蒋菩娘为何如此伤心,却见周围都在侧目蒋菩娘的容颜。他不由得把坠帽递过去,说:“你怎么了?”


    穗珠接过小心给蒋菩娘戴上,白纱一垂下遮住整张脸。只依稀有个轮廓。


    孟钰看不清蒋菩娘表情,只听她说:“我从前游湖,比现在有趣。坐在船上伤心,索性上来吹吹风。”


    孟钰望着蒋菩娘戴着坠帽,风吹过密不透风的帽子。


    大半清风裹挟着香气,孟钰闻不出是熏香还是蒋菩娘身上的。


    孟钰少见没有锐气地说:“游湖?陇东那样的小地方也划的开?”


    “小瞧人不是。”


    蒋菩娘趴在自己胳膊上,“我从前游湖时,河面比这里还宽,花船比现在更大。诗经朗朗,一片歌声。不知道多快活。”


    孟钰不悦的说:“你这么喜欢姓蒋回来干什么?”


    蒋菩娘用手扇丢他,说:“孟钰你真的很不讨喜。”她抬起下巴,一抹弧线从透着光影的坠帽里划出。


    “别以为我喜欢和你做姐弟。我自个儿有亲弟弟,我弟弟不知比你乖顺多少,可爱多少。”


    孟钰如遭雷劈,“什么,我爹还有一个儿子?”


    蒋菩娘淡淡的说:“不是,是蒋家的儿子。他叫蒋宝德,比你小些。是我同母异父的胞弟。”


    孟钰嗤笑,“同母异父?算什么亲姐弟。你我才是流着一脉血的。”


    蒋菩娘说:“未见得。”


    孟钰一气,恼火地说:“我还不喜欢有你这个姐姐呢!”


    蒋菩娘没有说话。孟钰却来了脾气,他铮铮铁词的说:“孟弗,你最好将你从前那些过往丢干净了。你如今姓孟,孟家希望你干干净净,没有污点的姓孟……”


    灯火倒影在河廊上,蒋菩娘倚偎凉亭一侧。在烛光照应下摘下自己的坠帽。孟钰看到她嘴角勾笑,心道不不妙,箭步冲上去。


    素手勾着白纱坠帽转了又转,猛地一抛,落在了河面上。


    莲庞如月,静花照水。


    船上看桥上,更觉美人如皎月。底下有人呼唤:“回廊上的小娘子是哪家子弟啊?”


    有人认识孟钰,大叫:“钰哥儿,钰哥儿!”


    “好小子,让孟钰捷足先登了。”“我们去问问孟钰,不就知道是哪家小姐了。”


    “就是,孟钰洁身自好。孟家管家森严,他肯定不会跟不三不四的女子来往。定然是哪家小姐。”


    孟钰见坠帽落入河里,还被别人打捞,要殷勤的送上来。


    孟钰拉着蒋菩娘胳膊,“你干什么?快跟我回家。这么抛头露面,惹人闲话怎么办。”


    蒋菩娘却推开他一笑,说:“我生来就是个有污点的人。我姓蒋时有污点,姓孟时有污点。这污点除都除不尽呢,这可怎么办呢?”


    她故作娇嗔,却透着股怜憨。明明是想风情万种,却不及她冷脸的一瞥。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此时有多可爱,娇憨灵动,她摸着回廊上小小的闻登鼓,这里和县衙门口的不一样。小小的手鼓一个,蒋菩娘轻轻敲击了两下,白荑晃的孟钰慌张。


    孟钰上前拉她:“蒋菩娘,你不要胡闹!跟我回家。”


    蒋菩娘偏头说:“是吗?可是不是奉祀官让你带我出来玩吗。”


    蒋菩娘灵丽眉眼,冷意逼人的娇艳美丽。


    孟钰咬牙切齿,几乎是在用自己的身影挡在蒋菩娘面前,他说:“奉祀官让我带你出来玩,没让我带你出来丢人现眼。你看你这般样子,像个名门闺秀,大家小姐吗!”


    蒋菩娘拉着孟钰跳舞,说:“咸阳学院的士子们都会跳闻登舞,你可曾中仕,题名的时候跳不跳舞助兴?”


    孟钰被逼的发狂,近乎哀求:“姐姐!”他被蒋菩娘抓着手晃的失魂落魄,近乎是慌张的对周围人解释,“这是我姐姐。”


    孟钰狼狈的近乎是在掩饰,蒋菩娘把他的手抓的极紧,明明没有什么力气的手软绵绵的。却囚着他怎么也挣不脱,孟钰近乎要给蒋菩娘跪下。


    “姐姐,我们回家吧。”


    蒋菩娘终于冷笑,不屑的放开他冷漠的丢开说:“记住了。回去告诉孟家。”


    “要想把我陇东的阿询抹去。别忘了把我在山东这个‘亲弟弟’一块抹去!”


    蒋菩娘呵气如兰,吹在他耳朵上。孟钰少年脸庞立即胀的通红,他连连后退。


    孟钰撞见人了也只是说:“她是我姐姐!”


    仿佛这样就可以掩饰什么。


    蒋菩娘张扬的离开。


    好啊,孟家能抹去她在陇东的一切,她在孟家的名声呢?礼仪之邦,好!


    如果章询是污点。


    她就让孟钰也变成污点。


    她倒要看看,孟家为了嫁她,能让名声变得多干净。


    孟家可以棒打鸳鸯,可谁也不准欺负章询。


    她要章询好好的。


    就算不能嫁章询,她也会在心里偷偷的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章府门前站着拎着裙摆的少女, 近乎是冲过去:“景同!”


    章景同刚下马车,迎面被撞的一怀。向来自控的章佩玖上上下下将章景同打量一通, 拎着他转了一圈。


    章景同噙着笑,配合的被推了一圈又一圈。


    章景同高了半头,衬托的秀致挺拔的章佩玖玲珑可爱起来。明明是姐弟,看着像兄妹。


    被冷落多时的俞弘业握拳清咳一声,在背后幽幽的说:“男女授受不亲。”


    章佩玖把景同一搂,还是环腰搂着。扬起下巴挑衅,狐狸眼又大又亮,她说:“怎么了?我家景同我想搂就搂,想抱就抱。你不满意?”


    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景同长大了, 章佩玖也长大了。郎才女貌站在一起,第一眼看过去总是不合适。


    俞弘业下马车, 拦住章佩玖。把娇小的章佩玖从景同怀里拉出来。霍然清爽, 没有比较的章佩玖娉婷玉立,高大美艳。


    俞弘业最喜欢她灿烂的笑容,不免说:“我把景同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有没有什么奖励啊?”


    章佩玖勾着他胳膊,抿唇高兴说:“先记你一功。”


    章佩玖给他擦擦汗,非常奇怪,说:“我听说景同去雀园了, 你也去了吗?”


    “我还以为你回英国公府了。早知道你们俩一块来了,我就给你也备件盥洗衣裳了。”


    刚从外面回来, 要用艾草沐浴净身。


    俞弘业附耳和章佩玖说悄悄话,故意勾她亲近,“我送王元爱回家了。”


    章佩玖本来已经躲开了, 闻言耳朵又凑了上去。耳朵凌乱几乎被他呼吸碰上也不察。


    俞弘业越发小声的说:“我回府都盥洗过了。特意派人蹲守在章家几条街外,看见景同的马车赶紧蹿上来的。这才能见你一见。”


    他怎么会带着风尘仆仆的晦气见她呢。


    章佩玖跺他,恨他分不清重点:“王元爱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呗。”俞弘业不以为然,抓着章佩玖的胳膊道:“欸,你不能这么轻飘飘的打发我。我可不是小孩子了,我要实打实的奖励。”


    章佩玖推搡他,拽着佩玉腰带说:“你不要胡闹,今晚章家家宴,要给景同接风洗尘。仔细我赶你出门。”


    章佩玖和俞弘业拉着说话,黏糊不清。


    小厮过来,章景同走上楼梯又下来,拍着小厮的肩,“怎么了?”


    小厮附耳低声道:“太子回宫了,召了孟卢图。不知说了什么。”


    这么快?章景同心里畅快,叫人拿了红封打赏,让小厮留下来吃饭。


    章景同笑道:“我派人去给你们家世子爷说一声。今日我接风宴,祖父祖母在京,章家的厨子难得聚这么全。走了,可就没口福了。”


    小厮本来要拒绝,一听立即答应了。奉国公奉国公夫人这是在京城,若他们走了,三年五年都吃不到章家厨子的手艺。


    章家网罗天南海北的厨子,厨艺比御厨还要好呢。


    御厨讲究不出错,守规矩。章家厨子只讲究个精巧好吃。


    拍拍小厮肩膀送走,章景同揉着手下意识叫焦俞环俞。冷荣说:“爷,毕中军和陆中军去和邵将军接头了。周流山兵马不能在京城逗留,他们要重新调派文霍少爷身边的人马。”


    章景同反应过来,按下心中的怅然说:“北直隶近来江湖人众多,有些还逗留在京城。让毕一焦小心。”


    冷荣笑着说:“爷,你放心。陆环朝是陆家武庄的人,毕一焦跟陆环朝处的跟兄弟似的。他去办什么都好办。”


    陆环朝在北直隶行事更方便,他却不亲自去办。叫了毕一焦代行。冷荣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章景同叫冷荣去传孟卢图,“我先去给长辈请安,你把他领到我庙儿街那边的宅子去。找几个人过去服侍他,端茶倒水。他若给孟家写了信,先截下来给我。”


    冷荣称是,却没有亲自去办。只吩咐了一人,他继续跟着章景同。


    章景同回府喊了姐姐一块进去,见俞弘业口上推辞,脚跟黏在了章家台阶上一样,不免笑着解围。


    这边正相说话。冷荣一抬头,却看见对街外杀神一般的陆环朝。


    环俞,不,陆环朝和京城的人格格不入。他伫立在对面街道上,冷面聚神,直直看着章家门口。


    推车的人不小心冲撞,连忙赔礼说:“军爷,劳驾让一让。”


    陆环朝一言不发,后退一步。


    七八个黑袍少年过来,单膝跪下说:“陆中军,都安顿好了。平寺胡同那边想见你,毕大人说我们几人暂时留给您吩咐。”


    陆环朝抬手说:“不要说话。我听不清了。”


    众人愕然的看着对面,章府门外,奉国公府的门匾鎏金璀璨,崭新威赫。明艳照人的章家大小姐比小时候美艳了些,也长大了许多。灿烂稚嫩变成了明艳大气。


    章佩玖手腕白皙戴着一对汪绿的翠镯,白腕细细,她被俞弘业拉着不恼也不生气,只是说:“大功臣,你不要无理取闹,有功也变得没功了。”


    部下连唤了几声陆中军,陆环朝仿佛被唤过来魂,淡淡回神。


    陆环朝垂下眼帘说:“知道了,我现在去平寺胡同。”


    他叫来几人侧耳吩咐了几句,士兵大慌,“陆中军,这怕不好吧?那可是英国公世子的马车。”


    陆环朝冷笑说:“收拾的就是他。”


    *


    重重宫门,齐夏光从东宫出来,见周广川在宫门口不走,不免上前去打招呼。


    “广川?”齐夏光请他去吃淮阳小炒,“别在这愣着了。‘闲厨’的菜可不好定,今日便宜你口福了。”


    周广川回过神来说:“雀园的人说,章时霖回京了。只怕今天章家要办接尘宴,闲厨只怕是不待客了。”


    “什么?!”


    齐夏光连呼好家伙,章时霖这家伙蹿的够快,这就回京了。


    齐夏光少了口福不免可惜。


    奉国公喜欢攒厨子远近闻名。厨子攒的多了,闲的也多了。然而厨艺不进则退,奉国公不点菜的时候。章家厨子都挂在宝斋楼,对外待客。时间长了便有了闲厨的名声。


    闲厨并不贵,贵在个难请。他们并不是专职宝斋楼的厨子,不过是章家有令在先,不许家厨出去张罗。


    章家是官家,往来说不清的贿赂。故而挂在宝斋楼,每一道菜都是明码标价。


    菜品不便宜,却也并不贵。便是街头小贩攒个个把月,也能去宝斋楼闲厨奢侈一把。


    京城的公子小姐都喜欢点闲厨的菜,‘因物美价廉’连吃十来天月例也花不完,很受欢迎。


    早先也无人知道是章家的厨子。只知道宝斋楼闲厨名声远扬,厨子个个傲气,五斗米不折腰,天王老子来了今天做不了就是做不了。


    从前不知道这些人背靠章家,还有去施威的。


    后来章年卿辞官,周游四海。带走了章家大半厨子,宝斋楼闲厨挂牌,大家这才惊觉。闲厨背后是章家。


    章聿云出事后,奉国公回京,连带着厨子们也带回来了。章家家厨队伍又壮大了些,宝斋楼闲厨的菜品越发好吃。闹事的少了,行贿的多了。章霁煦肃整了几番,方才清静。


    齐夏光决定去碰碰运气,总不至于今日闲厨挂牌停业。


    周广川手突然抓紧齐夏光,说:“我刚才看见朱大人和昌伯候一起去东宫了。”


    齐夏光一愣,“我怎么没碰到?”


    刑部侍郎朱骏重主管刑名,昌伯候闲赋在家,曾参与审理三大案。


    齐夏光一冷,瞬间反应过来:“太子这是要定王存舟案的主审官了?”


    连他们都没通气,这是连他们二人都防着了?


    周广川面色不好的说:“你与我前后错一刻钟出来。若是你没有碰到,必然不是走的东宫正门。只怕是太子让引路太监给开了小门,直接去了书房。”


    章家和昌伯候可是仇家,让昌伯候主审王存舟案那还得了?


    周广川说:“你不是说请我去闲厨吃饭吗?现在去吧。”


    东宫红柱上,太子靠在一侧眷恋的看着房间内,像是在看情人。温眸倒映着两条交缠的黄金蟒。


    黄金蟒夫妻相见,扭麻花般缠绕在一起。甜蜜亲昵,谢翀不知有多羡慕。


    太监过来汇报:“殿下,昌伯候和朱大人在书房等着了。”


    太子谢翀说:“知道了。”


    太子行了几步,顿住对左右随从吩咐道:“吩咐下去,从即日起,三个月内不许景同进宫。”


    太监和羽林卫面面相觑,期待的看着对方。企图辨别太子的意图。然,太子并没有给出更多解释,径直进了御殿书房。


    “是。”


    太子谢翀见外臣时不带宠物,这让战战兢兢的昌伯候冷静了许多。


    昌伯候是闲爵,不比位高权重的建由候府。不过他也非等闲之辈,面圣自然是不怕的。


    昌伯候从听见进宫开始就头疼,害怕太子那两条巨宠。见太子没有带那冷血之物,长长放松。


    昌伯候叩拜,“拜见太子。”


    刑部侍郎朱骏重行礼叩拜,他行臣礼,“参见太子。”昌伯候犹豫了一下也跪了下去。


    太子谢翀看在眼里,叫二人起来。对年老自高的昌伯候说:“昌伯候许久不进宫,这些日子都在忙什么啊?”


    昌伯候闲赋在家,他能忙什么?治家他不行,自然不提。只好避而求其次的说:“在读书。”


    至于一把年纪了在读什么书?那无所谓了。反正读书永远挑不出来错,读书好,读书妙,读到老,旁人也要竖起大拇指夸一句上进。


    太子殿下果然挑不出什么错来,只是笑着对朱骏重说:“你不是总喊着难当大任,让孤给王存舟案子定一个主审官吗?如今审过三大案的昌伯候就在这里,还不请教。”


    刑部侍郎朱骏重先是一惊,然后脑子嗡嗡嗡的。“臣……臣遵旨。”


    朱骏重脑子仿佛被雷劈了的,王存舟案何其敏感,怎么能选昌伯候主审呢?


    应该找个中立的人才是。不偏王家,不偏章家,两边都不沾姻亲,不沾仇恨方才公正禀直。


    昌伯候爵位是够了,可,可他的身份……章家不是和他们议过亲?还结了仇。


    昌伯候先是一怔,他消息迟滞,尚不知道王存舟案是什么。


    见朱骏重拿来了案宗,陡然跳出的河南布政使五个大字,昌伯候立即意识到了麻烦,然后惊喜不已。


    昌伯候受宠若惊,跪叩的更虔诚了,“殿,殿下这是要让我……”他语无伦次起来。


    太子谢翀叹气,笑着安抚大臣说:“河南布政使杀人的案子朝中无人敢碰。孤思来想去,也就昌伯候您堪当大任。毕竟早年您审理过三大案。若是昌伯候有意,写个折子上来。奏请主审王存舟主审官。孤给你批了。”


    为什么不直接下令呢?


    昌伯候心里闪过一丝迷茫,但还是立即道:“微臣遵旨。”


    太子谢翀指了刑部侍郎说:“朱大人,主审官有了。今日起,你就带着案宗协助昌伯候,查清此案。死的是王家人,杀人行凶的也是王家人。此事陛下重视的很,你们可明白?”


    刑部侍郎和昌伯候齐齐接旨。


    太子谢翀问朱骏重,唇角似笑非笑:“朱大人?尚书的病如何了,你可知晓。”


    刑部尚书已经告病快十天了。他把所有事情都全权推到了朱骏重身上,朱骏重挑起大梁。烫手的接下王存舟案。


    不过朱骏重为官聪明,纵然被坑也不卖尚书,只是说:“日前去尚书府上,见大人仍难进食米,吃咽皆呕。怕是肠胃问题。”不像是装的。


    太子谢翀也知道刑部尚书不敢欺君。五脏连心气,肠胃不适多是压力导致。刑部尚书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情绪大起大伏激迫肠胃,食寝难安,一头病倒。


    半是真病半是想躲,索性告假。还把自己的人拉扯的干干净净,只献祭出了个朱骏重来。


    天赐良机,太子谢翀知道朱骏重不靠党系,自然爱重这样的干净人。


    太子谢翀笑着说:“让尚书好好养病。”


    昌伯候和朱骏重离开东宫,朱骏重作揖请教:“不知昌伯候何时有空闲,我令笔帖式誊一份案宗给您送去。”


    昌伯候新官上任三把火,难掩兴奋,“无需麻烦,我同你去趟刑部便是。”然后又问:“朝廷解押王存舟的队伍什么时候到?刑部可有消息。”


    刑部尚书朱骏重难堪地说:“这,我的意思是。太子下令突然,刑部尚未收拾。待我理出间干净屋子,昌伯候也有个笔墨憩息处。”


    昌伯候一摆手说:“不必拘泥小节。”


    夜深了,昌伯候回到侯府还难掩兴奋。


    妻子给昌伯候换下衣裳,见他这么高兴就在身上闻,难掩埋怨的说:“太子召你能留到晚上?你莫不是又去那大梦京浪荡了。”


    昌伯候不高兴说:“什么香的臭的,大梦京如今是什么破烂地方。私娼窑子的玩意,我去了还嫌腌脏呢!”


    大梦京名声坏了好多年了,早年多好的酒庄客栈。


    昌伯候夫人收拾衣裳,见一卷卷的案宗,刚要打开就被按住手,他问:“这是什么?”


    “朝廷机密。”


    昌伯候得意洋洋的对妻子说:“大、喜、事!”


    哪有妻子不愿意看着丈夫被重用的,昌伯候夫人立即笑的合不拢嘴:“殿下给您派差了?”


    “何止呢!”昌伯候虽然没有给夫人看案宗,但是把这个喜事告诉了妻子,夫妻二人大喜。


    昌伯候夫人难掩高兴的说:“这么说,这次是章家求着我们?”


    昌伯候夫人不知道有多高兴,擦着眼泪说:“太好了!你是不知道,那个尹凌清有多张狂。”


    她愤愤不平,提起上次的事就委屈:“……我从前把她当亲家看,只觉得她出身高贵,千好万好。现在才发现,她这个脾气,做婆婆底下的儿媳不知道有多受罪。”


    昌伯候枕着手臂说:“要不说镇国公会看人呢。尹家几代勋贵,挑女婿时却选了刚刚起兴的章家。那时陶家卧枕江山,章家烈火烹花,看着都不长远的富贵。我原以为皇上坐稳江山后,就会收拾陶、章两家。没想到能安稳到现在。”


    夫妻两各说各话,线都搭不到一条上。却和谐的不得了。


    昌伯候夫人说:“我想起尹凌清就来气,明明是她家儿子害死了人,她竟然没有一分愧疚。但凡有良心的人家,为了两家和气。早就把女儿送过来嫁了。我们卓哥儿差什么了?那俞泰是英国公世子,我们卓哥儿还是昌伯候府世子呢。她凭什么瞧不上!”


    昌伯候恨恨的一揪帕子说:“侯爷总算争气一回,现在可算轮到她看我脸色的时候了。”


    昌伯候拍拍夫人,没有什么意识的拿走帕子。他陷入沉思,“太子是知道我们与章家事的。为什么要选我当王存舟案子的主审官……难不成是想借我的手对陶家发力?王存舟杀王家人,背后是陶家在作祟吗。”


    昌伯候夫人兴奋的问他:“太子是想碰章家?”


    昌伯候凭借多年的敏锐:“不像。与其说是想碰章家,到像是想抬王家。”


    昌伯候也说不清楚太子到底是什么打算。明眼人都知道选他来审这个案子,对章家不利,太子到底是怎么想的?


    要不说当今天子会用人呢。


    天家那么忌惮章家,却还是章年卿做了太子帝师。章家荣宠加身,章年卿又教的是自己亲妹妹的儿子。如何能不用心?如何不呕心沥血。


    如今算不算章年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把太子教的心思叵测,让人难猜。行事手段诡谲,看不清他想干什么。章年卿把太子教的乱七八糟,少年心性就学的让人忌惮。章年卿以为受罪的就只是文武百官吗?


    章家如今不也一样!


    *


    是夜,京城漆黑一片。英国公府的马车摇摇晃晃刚驶过庙儿街,街道静的只有马蹄声。


    马车内突然伸出一只手,马夫吓的三魂六魄,差点连鞭子都丢了,慌声问:“世子爷,怎么了?”


    “不对劲。”


    俞弘业神色凝冷,他从前在倒马关所当兵,也做过斥候探子。


    英国公府没有认他之前,他一直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好处是,他培养出了在京城养尊处优永远不会察觉到的敏锐。


    俞弘业屏息细听了一会儿,示意马车继续走。


    马夫扬着鞭子笑着到:“爷,你放心。这是京城,治安最好。不会有什么事的。”


    马车驶入黑暗的御道里,百姓远远的听到马蹄声就避开了。唯有马车旁英国公府的灯笼乱跳,在黑夜里格外注目。


    俞弘业对马车说:“走巷道,抄近路回府。”


    巷道马车一拐,到第二个巷道,突然马车急停。马车被人拦下,有人闯入马车里,一掀开车帘,里面却空无一人。


    俞弘业从后面掐着士兵的脸,冷道:“说!谁派你来的。”


    对方筋骨有力,体格健硕,显然是习武之人。分不清是当兵的,还是混江湖的。


    俞弘业把人推进马车,掀衣服搜身,却看到了陶家的标记。俞弘业一愣,说:“我是章家的准姑爷,周流山对我下手干什么?”


    士兵答不出来。


    突然马车在外面被叩响三声,陆环朝的声音响起,“请世子爷出来一叙。”


    俞弘业认出声音是谁了,挑眉笑着放开身下士兵,“你上司出面保人了。”


    俞弘业放人,撩帘马车,果然是环俞。


    陆环朝穿着兵服,束腕皆配栾家军标识,脖子上戴着金色的寄名锁,明显是女子样式。


    陆环朝体肌健硕,带女子的寄名锁不显奇怪,只让人觉得疼爱。


    漆黑靠墙的陆环朝接了把士兵,让他去巷角等。


    俞弘业开口说:“环俞,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赶来堵我。”


    陆环朝平日沉默寡言,环俞素来是个不爱说话的,没想到如今却牙尖嘴利起来。陆环朝上前一步,看着尊贵无比的俞弘业:“我早就想收拾你了,忍了一路了。”


    “俞泰,你算什么东西!明明是歧周公主的未婚夫,却来招惹我们家大小姐。你以为周流山是死的?”


    陆环朝猛地揪住俞弘业领子,俞弘业飞快避开一拳,他喝令住护卫,要亲自动手。


    “周流山?”俞弘业动手撕打起来,两人丢在地上,滚的泥土飞扬。陆环朝不能下死手,俞弘业也不敢打死护着章景同回京的功臣。


    陆环朝说:“你害的我们家大小姐名声尽毁。她金枝玉叶,千万娇贵。凭什么因为你的一己之私,陷入和公主争婿的名声里?俞泰,我他妈杀了你!”


    俞弘业说:“难怪你这一路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俞弘业偷袭成功,准确无误的拽出那个小小的金色寄名锁。上面果不其然写着章佩玖,旁边还有小小手刻的陆环朝,稚嫩极了。


    “陆环朝?”俞弘业尽管吃醋的要死,面上还是不动声色,一句话就让他破防:“哦,我知道。就是那个让玖玖颜面扫地,这辈子再也不肯去周流山的陆大人啊。”


    陆环朝阴狠的夺回,珍惜的把寄名锁藏回胸膛。


    俞弘业字字诛心,笑的春风得意:“说来我还要感谢你这个媒人呢。当年我在倒马关所当兵,镇国公带小外孙女去散心,正好帮我们促成了一桩姻缘。”


    一句话令人破防,气氛锥心的僵硬。


    陆环朝拔出匕首,狠狠扎在俞弘业旁边的墙上,刀锋入木三分。俞弘业却还是笑着。


    俞弘业淡淡的用手帕包了刀柄,女子的。修长的手指拔出匕首,陆环朝扫过去,他是知道自己用了几分力的。


    俞弘业笑着说:“怎么?你以为我当年在倒马关所是养尊处优去了?”


    他把匕首还给陆环朝,只让他碰了片刻手绢就移开了。绢料冰凉丝滑。


    俞弘业对陆环朝说:“我没有让玖玖丢人。陆环朝,真正让玖玖丢人,在最要少女自尊的时候,让她颜面扫地的是你,陆、环、朝。”


    “你认识我。”陆环朝竟不知道,英国公世子是知道他的。


    俞弘业知道他破防,故意上前一步逼迫,“不然呢?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不不不,你错了。陆环朝,我虽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你就是环俞。但当年在隔唐河山岭上,我与玖玖无话不谈。”


    “玖玖知道我为什么违抗父亲,我也知道玖玖被谁伤了少女自尊。”


    俞弘业倨傲说:“你没有资格来评判我让她丢了人。毕竟当年最让她颜面扫地的人是你——不是吗?”


    两人再次扭打在一起,战火尘嚣。


    这次连英国公府护卫和周流山士兵也厮打在一起,马夫眼见两边纠缠,不得已驾车跑去喊章大公子。


    狂狗咬疯狗!


    得找个清醒的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章府内, 尹凌清搂着儿子哽咽大哭,恨铁不成钢的拍着儿子, 恼火地说:“你这混厮,知道回来了。家里给你写了多少封信去,怎么不见你回来。你说你有没有良心!有没有良心。”


    章景同被母亲打的连连咳嗽,不由得无奈说:“儿子快马加鞭,一程都没敢耽误。火急火燎的就回来了。娘亲还是要打骂儿子,早知道孩儿就不回来了。免得被母亲捶的胸口痛。”


    尹凌清一听大急紧张,连忙问:“你伤势如何,可是崩开了?痛不痛?”


    “痛。”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当然疼了,母亲这半年吃的不错。力道很是见长, 一拳砸下去, 儿子痛死了。你快看看,这伤口肯定是崩开了。”


    尹凌清破涕为笑, 这下哪里再信半句, 点着章景同额头说:“你啊你,促狭鬼,三分的疼都能喊出八分来。可别装乖了,仔细疼死你了。”


    尹凌清一拍儿子肩膀,把儿子送走,神色间满是意得。


    到是一旁坐着的章鹿佑放下茶盏,抬眸与儿子交换眼神, 对视几眼。章景同在父面前不敢造次,微微颔首, 点了几下头。


    章鹿佑眉头紧锁,沉沉看了儿子几眼。


    章景同避开眼神,单膝跪地说:“给母亲磕头, 我去沐浴净身,见过祖母、祖父再来陪母亲用膳。”


    “等会儿再去吧。”


    章鹿佑看见四弟一家进来,忙留下儿子。起身打招呼道:“玉琢,你怎么过来的这么快?”


    冯玉琢带着新婚妻子崔樱贞。崔樱贞一早听闻章大公子回来,包了个厚厚的大红封,拴了个小金坠压平安,递给章景同。


    崔樱贞说:“上马饺子下马面,早听说时霖回来。我猜府里肯定已经给你煮过平安面了。索性给你包个大红包。正好,我新婚时你不在府。给你补上见面礼。”


    崔樱贞看起来年纪比章景同还小,梳着妇人鬓发攒着珠钗,她头发尽数挽起更显小脸元嫩,白皙清扬着脖子,分明还有活泼的气质。闺阁小姐气派,却是个顽皮性子。


    章景同与崔樱贞不熟,忙拜礼谢过。令下人送上新婚礼物,一串镶金琉璃玉的大雁风铃。大雁是金玉做的,风铃各串着金银。银色攒花全是樱花花瓣的纹路。


    樱花,正嵌了崔樱贞名字。


    连尹凌清都不知道儿子是什么时候做的。


    章景同说:“早听说三叔、四叔一起成了亲。可惜我那时不在,颇为遗憾。我让冷荣冷项寻遍南北直隶,都不知道送什么做庆贺。勉强找到晴阳郡主娘家陪嫁做的风铃,却总觉得差点意思,拿不出手。便令人送到金楼里重新打造了一番。添了几瓣樱花,赶工至今。正巧碰上我回来。”


    崔樱贞很是喜欢,有樱有玉,漂亮的紧。一碰琳琅响动,交织成清脆的声音。她难以掩饰的高兴,说:“景同有心了。”


    尹凌清不见冯悠,头一探问:“悠悠呢?怎么不见她来。”


    冯玉琢坐下笑着说:“悠悠和老五去找聿云他们了。说是一起来。”


    实则是因为崔樱贞包了红包,南嘉鱼也是新妇。崔樱贞备了两份,正要让婆子送去。冯悠主动请缨,章霁煦马车就在府外索性带了侄女过去。


    尹凌清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笑而不语。


    章景同叩拜四叔,说:“有劳四叔费心了。多谢四叔、四婶婶的大红包。景同笑纳了。”


    尹凌清紧盯儿子,似乎这时候才察觉出一点不对。入夏了,章景同衣服却遮掩的掩饰。明面上没有伤,却总觉得他举止伤未愈。


    章景同被母亲看的发怵,忙向父亲靠去,求助般的道:“爹爹,儿子有话要对你说。”


    章鹿佑冷哼一声,还未说什么。冯玉琢出声帮腔道:“先前霁煦来我府上,说是太子匆匆从雀园回宫,秘密从刑部传召。不多时刑部侍郎朱骏重就带着昌伯候进宫了。”


    冯玉琢说:“彼时昌伯候正在和英国公在观音禅寺下棋,霁煦也在。他见情况不对,听说是刑部侍郎把人叫走了。就来我府上,原本打算定了性再同大哥说。”


    冯玉琢神色紧张,严峻道:“宫里传出来信说,陛下没有召见朱大人。”


    章鹿佑若有所思,“这么说是太子召见了昌伯候?”


    冯玉琢颔首点头。章鹿佑转头对儿子说:“你去过平寺胡同了?”


    章景同应是,说:“一到汀安我就知道了消息。回京后我先去见了陶文霍,大致情况我已知晓。”


    章鹿佑召景同过来,父子二人起身说:“玉琢,我们去书房说话。”


    尹凌清怕崔樱贞不喜,拍了拍崔樱贞的手,轻声提拨解释道:“你别多心,非是行云他们有意瞒着我们。实在是……”


    话未说完,崔樱贞就眨眨眼说:“我都知道,嫂嫂。”


    崔樱贞神色间没有丝毫不高兴,她手里还在把玩着风铃,摸着其中一块玉说:“冯大人说夫妻一体,他什么都不瞒我的。”


    只是无论如何,章家要对天家敬。不敬的话一个字最好也不要说,哪怕是在章家里。


    *


    章景同随父叔出门,冷荣匆匆跑来,气喘吁吁的说:“大少爷!大少爷。”


    章鹿佑皱眉很是不喜冷荣的浮躁,问:“冷项呢?”言下之意你哥呢,什么事这么冲动,在府里大喊大叫什么。


    冷荣立即变成沉稳可靠的模样,束手束脚的说:“回大人的话。冷项在陶公子那里,明日辰时才回。是早上您派他去平寺胡同的。”


    章鹿佑没有好脸色,拂袖离开。


    冯玉琢笑着摇摇头,对冷荣说:“你啊,专往枪口上撞。好好学学你哥哥。”


    冷荣内心羞愧,面上却冷静自持,一副沉稳可靠的样子。附耳对章景同汇报。


    章景同侧耳沉思片刻,凛然道:“怎么会打起来了!”


    冷荣一抹脸,头痛道:“小的也不知道。来传信的人就是这么说的。说陆中军气焰嚣张,拦着英国公世子的马车就打。还带的周流山的兵,连英国公府的护卫都动起手了。”


    “两边打的不可开交。那马夫是个聪明的,赶紧来报信。他怕惊动了五城兵马司,传出去不好听。”


    这个环俞!


    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他头痛道:“陆环朝跟了我一年,向来稳重安静。我从未见他冲动行事过。如今怎么在这个关头拦着英国公世子的马车打?”


    冷荣静待指使。


    章景同按着突突跳的额角说:“你带几个人过去,把两拨人拦开。英国公世子送回家,让陆环朝来见我。就说我下的令,如有违抗军法处置。我立即把他遣送回周流山。”


    如今这是什么关头,陶家一屁股烂账。如今再传出京城地界,栾家军把英国公府护卫按在地上打,甚至波及到了世子爷。


    这算什么事!


    英国公府再和章家是姻亲,也少不了京城非议。


    冷荣领命称是,刚走他又跑回来说:“大公子,你今晚不离府吧?”


    章景同唇角一笑说,“去吧。今天章家洗尘宴,我能去哪。你放心,我就在章家。门都不出。”


    冷荣老实的点头,拍着胸口匆匆离去。


    *


    进了书房,章鹿佑和冯玉琢正在写画着什么。


    “父亲、四叔。”


    章景同掩上门,上前说:“陶文霍和我说——”


    章鹿佑打断儿子,一字一句:“景同,太子本就为了军费发愁。先是江州收账,后是派你去陇东查丁查粮。如今各个地方都在查税收加平银,大家都怕成为第二个江州。陶家若是真私开了金矿,就是往枪口上撞!”


    章景同苦笑一声,按着河南地图,指了指商丘观星台说:“麻烦就麻烦在这。文霍告诉我说,金矿就是在观星台发现的。这件事我还没有禀祖父,但让陶文霍先把事情按下了。观星台的事不宜大张旗鼓。儿子私以为,此事牵扯越小越好。”


    “怎么会?”


    冯玉琢凛然一惊,失控说:“陶家是不是在诓你。陶家私开的金矿,怎么会给送给母亲的观星台有关!”


    章景同一愣,他从来都是防外人的,从未质疑过陶文霍是想把章家诓进去。他很快冷静,说:“我会派人私下去查。”


    “无论是不是观星台的金矿,观星台只会是观星台,从未开采过什么矿。”


    章鹿佑颔首点头,说:“依景同的办。”


    父亲送给母亲的观星台,实不易沾惹上这种恶心事。


    章鹿佑捏着眉心说:“河南能背着我们私开金矿,就能背着我们做更多。章家陶家一命一体,无论我们私底下怎么自认倒霉。在天家眼里我们都是连枝共气的,断不存在说陶家瞒章家,章家瞒陶家。”


    冯玉琢沉声赞许,道:“只怕在天家眼里,我们是在一个保一个。”


    章家比陶家更亲天家,不是因为章家更近。而是因为章家手上没有兵权,章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文臣。


    章年卿虽历经三朝,但急流勇退,早早辞官至今已十余年。不管假戏真戏,能做十年假戏也变成了真戏。


    虽然京城喜欢戏称章半朝。


    但章家实打实打的入朝为官只有章鹿佑、冯玉琢两个人。章聿云是压着的,章景同是压着的,浙江章家更是举族八千人,入仕者不足十三人。且无一京官,都四散各地。


    章鹿佑冷笑说:“说到底,这件事是王家人打王家人。牵扯不尽的官司,于天家也全无好处。”


    拆台打虎也是逐个击破,哪有一拥而上的。


    章景同赞可父亲的看法,道:“不错。陇东战事已起,如今朝廷不可能大动干戈。无非是想陶家交兵交粮交钱。”


    “若能趁此一举卸下陶家兵权,把陶家归为朝廷所有。大周战事平稳以后,中州王也就是没牙的老虎。再不足为惧了。”


    冯玉琢若有所思,“这恐怕难了。让中州王打仗估摸是肯的。但他不交兵权,朝廷就不会让他摸陇东。他若交了兵权,这一仗还不知要打几年。到时候论功行赏,栾家军一拆,陶家被卸了爪牙。就只能……任人鱼肉。”


    房间内许久安静沉默。


    章家夹在陶家、天家之间,是最难受的。他们既说服不了中州王,也说服不了皇上太子。偏偏两边牵动哪一个,章家都深陷其中,被动挨打。


    章景同抬头问:“依父亲之见呢?”


    章鹿佑喟然良久,许久才道:“其实当年皇后出嫁时……”


    “栾家军是姑姑的嫁妆。”


    章鹿佑躺靠圈椅,望着头顶一片漆黑说:“后来因为姑姑迟迟生不下太子。数年才有一个公主……当时谁也不知道姑姑能不能生下儿子,陶家都做好了拥立女皇的打算。”


    “为了名正言顺,早早布局施压皇上,给皎皎请下封号歧周公主,栾家军也重新掌在了手里。”


    “世人都知道岐周二字的分量含义。不曾想,没几年太子出生了。陶家的一切布局都成了空算。”


    太子不亲陶家近乎是众所周知的。


    陶家一直埋怨章年卿当年做太子太傅,没有教好太子。——太子亲章家而不亲陶家,不是背后有人从中做鬼是什么?


    承治帝,四皇子!


    谢睿说他生来不擅长做皇帝,他自幼不是被当作帝王培养长大的。


    却轻而易举用一儿一女,让陶家方寸大乱。太子谢翀越视陶家为拥兵自重的外戚,陶家就越是要自保。


    陶家越是自保,在太子眼里就越发欺君罔上。这是个根本没有办法自破的死局。


    陶家只能把一切寄希望在章家身上。可章家连自己和天家的关系都调节不好,又如何能帮陶家打消太子戒心?


    章景同不愿意父亲悲春伤秋,望了眼天色说:“时候不早了。儿子尚未盥洗。爹,今日祖父特意为我办洗尘宴。我们和四叔都迟到,恐怕有些不好。”


    冯玉琢也起身说:“我去看看悠悠他们来了没有。景同说的对,天塌下来今天的日子也要过。”


    “朝廷和陶家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非一日之功能解决的。我们先去用膳!”


    冯玉琢拍拍大哥的肩膀,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别愁眉苦脸的,景同难得回来。一年未见,想儿子了吧?”


    三人前后错肩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7章


    奉国公府设家宴, 没有招待外客。章府门前有人打听到消息,前来贺喜送喜讯的。人也懂事, 不留客也不拜见主人,贺礼送上就走。


    尹凌清招待主席,下人来禀章佩玖。


    章佩玖闻言片刻沉思后说:“来者是客。今时不同往日,章府改封奉国公府是喜事。来者是锦上添花,理不理都无所谓了。”


    “如今章家麻烦缠身,京城耳目灵敏的都知道怎么事。这个时候还愿意登门贺喜的,是雪中送炭。”


    章佩玖并不在意来者是真情还是假意。


    “真神经大条也好,假勇气可嘉也罢。这个关头肯做假戏也是真的,让门房吩咐下去, 无论来者是谁。一并备上食盒和礼物。仔细收下名帖, 只说长辈在府,两位叔叔刚新婚, 祖父祖母牵个头让孩子们都熟一熟, 算不得什么宴会。不过是一家人一起吃顿晚饭。”


    至于外人听来,是不是颇有种一家人同舟共济感。


    章佩玖就不管那些了,她吩咐丫环去叫尹凌清身边的崔嬷嬷过来。门房得放个体面的人,说话间冷项也来了。


    冷项利落行礼,他高大安静。身高七尺九寸,非常的巨人感。


    冷项从前只有一百三十斤,顶着七尺九寸的身高, 瘦的打摆子。看着像个花架子,这小半年来吃胖了。祖父祖母带了一大批厨子回来, 把冷项喂的高大俊美,身上瘦怯感褪去,有种厚实健壮的沉稳。加之他皮肉填起来了, 皮相丰润,透出俊美之像。


    行走在外,竟然引得不少人上门来为冷项保媒。


    冷荣是冷项的双胞胎哥哥,两人长的一模一样。冷荣却只有七尺六寸,两人站在一起宛如套娃似的,一大一小,不熟的人常常一骇。


    章佩玖问他:“冷项?你不是在平寺胡同吗。”


    冷项见大小姐仰的脖子疼,借行礼半跪,硕大章佩玖脚下说:“霍少爷让我来送点东西。我片刻就走了。”


    陶文霍如今在章家都当不起一句陶少爷了。


    章佩玖暗暗叹气,颔首说:“你快去吧。景同和我爹去了书房……”


    冷项一笑说:“我去找奉国公。”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的小东西,没有打开:“霍少爷让我亲手交给国公爷,不假他人之手。”


    章佩玖没有打开,也不好奇。只笑着说:“我让丫头给你引路。”


    冷项抱拳后退,“却之不恭,谢谢大小姐。”


    漆黑的夜里,奉国公府的回廊上长长的灯笼,明亮如昼。


    章佩玖是章家大小姐,自然是不怕一个人的。


    只是四周诡夜寂静,唯有回廊下灯火明昼。远处喧嚣似近似远。


    章佩玖茜红色衣裳被红色的灯笼照亮,她行在回廊。到假山竹林这边时却犹豫了一下,四周都是虫鸣声,四周漆黑,只有竹子旁的驻马桩上斜挂着一盏兔子灯。


    章佩玖小时候被茂林假山里蹿出来的癞蛤蟆吓到,到现在又怕黑又怕怪物。老人们常说,癞蛤蟆流出来的汁水落到脚背上,皮肤就会溃烂成癞蛤蟆满身疙瘩的样子。


    让人头皮发麻。


    正踌躇着,远处传来声响。


    刀剑碰撞,七八个护卫押着一个人远远的走过来。章佩玖奇怪,站起来看见陆环朝身边跟着冷荣、洪兴一行人朝宴会走去,气氛僵硬肃冷。


    陆环朝面上带着伤,右脸颧骨上细细一道血缝,看不出是什么划破的。陆环朝兵器皆被卸,兵服军甲却没有被碰。他身上棕色行旅军褐,袖口弯刀大的一片撕痕。


    章佩玖骇然震惊的看着他!


    陆环朝与章佩玖擦肩而过,面带愠气,望向章佩玖那一眼异常柔软。他目光正直,大步受死,也不知要去见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章佩玖胸口闷的发紧,熟悉的针刺感又来了。


    章佩玖按着胸口面无表情背过身去,目不斜视,直到心脏隐疼。


    陆环朝却突然停下,他同冷荣说:“冷大哥,你们先去。我等等就来。”


    冷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和陆环朝关系这么好,他笑嘻嘻的,一点不像刚才押人的样子。他笑着说:“那我先去向大公子复命了。你记得别闹事!”


    洪兴、冷荣一行侍卫对章佩玖行礼,刚要走章佩玖追上。陆环朝拉住她手臂,“大小姐!”


    陆环朝隐隐哀声道:“我护你弟弟九死一生。九死一生,一路跋涉,吃尽苦楚。到头来旁人是功臣,你连和我说一句话都不愿意吗?”


    陆环朝挡住章佩玖去路,冷荣一行人看着,面面相觑。


    冷荣一时拿不准自己要帮谁,正要向着大小姐。洪兴把他一勾,说:“走了。”


    几个护卫脚步快的促狭,气氛活泛。


    回廊冰寂,却如寒窑一般。


    章佩玖面含愠怒,冷漠的抬头:“放手!”她反手一巴掌甩的清脆,一字一句的说:“陆大人在章家想干什么?我也是你能拉拉扯扯的吗。”


    曾几何时,在周流山是陆环朝对着大小姐无奈的说:你不要对我拉拉扯扯的!这里是周流山,你想我死吗。章大小姐在周流山就是公主待遇……其实,在京城她也同公主没什么区别了。


    章家大小姐说:你是我诓来周流山的。我当然要对你负责,让整个中州陶家的人,知道你是我的……小狗。


    章佩玖小时候眼睛明亮又大,少不知事,心思都写在脸上,忽闪的人心软。


    陆环朝嘶哑道:“我护着大公子回来,至少算立了功……不是吗?”


    “然后呢?”


    陆环朝沉默:“我来给大小姐道歉。”


    章佩玖蓦地扇了他一巴掌,“你现在想起来给我自尊了?陆环朝,抬起头来看我。”陆环朝如愿的抬头眼里狼狈、后悔又痛苦。“我最要自尊的十三岁,你让我颜面扫地。八年了,现在你知道来道歉了。你觉得我稀罕吗?”


    连挨两巴掌,陆环朝抓住她双手。章佩玖让他放手也不放,争执中,陆环朝掐着章佩玖的手腕翻了红,他眼眶也是湿的:“我不该委屈吗。你把我骗去了周流山,让我与你之间隔山隔海。”


    章佩玖冷笑说:“我已经再也不去周流山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如果早知道有放开武籍的这一天。我绝不去周流山,玖玖我后悔了。我来给你道歉,我千里迢迢从周流山出来,陪着大公子去陇东,鞍前马后。我把大公子生死视作比我性命还重要。是因为我总是想着,我来看你……你总会向着我有功的份上,不那么生我气,不那么恨我。”


    靠着这点力量支撑,他一步步从陇东走到京城。


    到最后陆环朝看见了什么,看见了章佩玖欢天喜地夸接了趟人的俞泰是大功臣,说他立了功,她快活高兴感激不尽着俞泰。


    陆环朝血气上头,再也控制不住怒火。


    章佩玖看见陆环朝脸上还有新鲜的伤口,她心软了。但很快又冷酷,她说:“你有功,章家陶家自会奖励你。找我做什么。”


    放开!章佩玖不再管假山河畔有什么蛤丨蟆,转身就走。


    陆环朝上前挡住她的去路:“大小姐。”章佩玖愤怒道:“不要再喊我!陆环朝,我已经连周流山都不去了。你还要让我丢脸到什么时候。”


    她眼睛血红,“滚!”


    “滚回你的陆家去。我让陶家放人!”


    陆环朝醋意大发,脚如泰山黏在地上,他雷霆不动也不许章佩玖走:“我不走!”


    章佩玖被气的心脏发疼。


    “滚回去。”章佩玖指着大门口说:“我数三声,滚回周流山去!”


    陆环朝垂在两侧的手臂,双拳紧握,他不甘心:“是您让我参军,我才投军陶家的。”


    “周流山中军非令不得外出,我若叛军,大小姐定然再不会理我。我插翅也飞不到京城……保护大公子,我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唯一盼着念着的是大公子是您的亲弟弟。”


    章佩玖心脏多次骤痛:“放手!”


    “大公子在陇东遇刺,我当时万念俱灰的想。我就是死也要把大公子救回来,至少大公子回来。我死了,您也许会为我扶棺。”


    陆环朝紧拉着章佩玖的小臂,垂眸问:“我死了,你会为我扶棺吗?”


    章佩玖斩钉截铁的说:“不会!”


    陆环朝一下子笑了,他站起来放开章佩玖说:“没关系,没关系。”


    章佩玖不解恨的看着他背影说:“我和俞泰马上就要成亲了!马上!我们会有很多孩子。我会生很多小弘业!”


    陆环朝闭着眼睛没有哭,说:“是我技不如人。”


    章佩玖转身就走。


    这次陆环朝仿佛被重创了,他没有再追,木头般僵直在原地。


    忽然,他拽下自己脖子上的小金锁,箭步冲到章佩玖面前,“那这个呢?”他攥着章佩玖问:“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小狗吗。你不是说你给了我的长命锁,以后我都是你的人。我哪也不许去,不然你就下令中州黑白两道官商江湖,天涯海角都把我揪出来吗?”


    “玖玖,我只是想送你出嫁。”


    原来人气到无语时真的会笑。


    章佩玖几近滑稽的看着他,丹凤刀人般的眼睛:“原来你是来送我出嫁的啊?我还以为你是来追我的呢。”


    “陆环朝,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陆环朝第二次直面这个问题,心脏痛的近乎要缩起来。一如当年,他扑通跪下。紧抱章佩玖双腿,一言不发。


    死寂般的沉默震耳欲聋。


    章佩玖终于不再说赌气的话了,泪流满面无声落泪:“……你看,陆环朝。我永远看不懂你。”


    “以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让我碰你。我一亲近你就躲。我好恼火你。”


    “后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出现,明明整个周流山的人都知道,我章佩玖豁出少女自尊,摩拳擦掌的要得到你。阿朝,周流山山顶好冷啊。下山那一路好丢人啊。”


    她也是艰难拾起自己的自尊,才一步步从当年的耻辱里活过来的。


    章佩玖眼眶蓄泪说:“我一直以为你是恨我不把你当人。我一直很想对你说,我说你小狗是因为你很可爱。又厉害又可爱,我想要把你据为已有。”


    陆环朝说:“玖玖小姐如果愿意……”


    “我不愿意!”章佩玖打断他的痴心妄想,“陆环朝我要成亲了!!”


    “俞泰比你勇敢。他比你厉害,他敢争取,你不敢。他被皇上打到跪下,英国公恨他不肯尚公主。可他只是说,值得。”


    章佩玖蹲在陆环朝面前,端起他的下巴问:“你呢?你争取过吗。”


    陆环朝犹如被万箭穿心,他打的浑身是伤,他全是对她的奢念。他的渴望、倾尽全力后的失败。到最后功臣是别人,没有争取的是他。


    “是我技不如人。”


    “王八蛋!”


    章佩玖最恨听到这句话了,他有什么好技不如人的。“你是在说弘业吗?我不再去周流山才认识的俞弘业,你有什么好技不如人的?陆环朝,你到底在技不如人谁。难道我当年眼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陆环朝又是沉默寡言,八竿子打不出一声。


    “我对不住大小姐。”


    章佩玖说:“那还不放手?!”


    陆环朝手臂无力滑过,章佩玖拔脚就走。


    章鹿佑则是迟迟才露面,他盯着陆环朝似乎在辨认,许久才说:“周流山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听说有个大头兵,拒绝了我的女儿求爱。说他高攀不起。”他上上下下打量陆环朝,似乎在探索他如今有什么不同:“七年了,知道后悔了。现在觉得自己高攀的起了?”


    父亲不知是在什么时候,默默在背后守护女儿的。


    陆环朝很是尊敬的给章鹿佑行礼,佩刀碰撞,他起身变得苦涩:“我若早知道投军陶家的代价是不能娶玖玖小姐。当年我就不会入周流山了。”


    章鹿佑听了格外诧异,他背着手道:“我掌章家,怎么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陆环朝闭着眼再次说:“是卑职技不如人。卑职告退。”


    章鹿佑若有所思。


    章景同跟着父亲过来,四叔早早就避开带着崔樱贞先走一步。免得大家难为情。


    章景同解围说:“正好,陆环朝你跟我过来,我好好审你。”


    *


    裹香领着崔嬷嬷去门房,在回廊见大小姐趴在石头上,呼吸促短,手指僵硬发指,掰也掰不开。连忙把章佩玖放在回廊椅上,又是揉又是按摩。


    章佩玖手脚冰冷僵硬。


    “呼气,吸气。”


    崔嬷嬷抱着自己从小养大的姑娘,眼泪落的哗哗的:“大小姐不气不气,裹香把外袍解开下来。大小姐不要紧张,放松。”


    章佩玖气的手臂僵直,纤瘦的胳膊肌肉凸起,青筋暴着。少女白皙的肌肤上,肉眼可见细小的红点越来越多,她呼吸越来越密。


    崔嬷嬷气的大骂:“刚才谁来过了!”


    撷香刚送冷项回来,怔怔地说:“我方才送冷项去奉国公那里了。”


    章聿云携南嘉鱼、冯悠一行人正过来,远远的章霁煦早早先看到了章佩玖,箭步冲过来。大掌焦急急切的抚着章佩玖:“玖玖,玖玖怎么又这样了!谁气她了。”


    章聿云利落的抓起手腕,章佩玖脉跳如雷,他让众人都散开,对崔嬷嬷说:“把玖玖给我,都散散。别凑在这里,让周围松泛些。”


    章佩玖趴在怀里,章聿云一巴掌拍在背部。看似粗暴,胸口郁气一散,章佩玖立即环着章聿云大哭:“三叔……我不去宴席了,我不想去赴宴。”


    章聿云拍着章佩玖说:“好好好,不去。”


    章聿云拧拧章佩玖的脸,调笑着说:“是我们景同气着大小姐了是不是?看我去收拾他!”


    南嘉鱼搂着着急的冯悠,拽着她的手示意她过来。冯悠娇娇小小的,她一副童女长相,稚嫩干净婉约精致。她茫然的看过来。


    南嘉鱼小声附耳说:“不要过去。你姐姐正是依赖大人的时候。你过去了,她还要哄你……小姑娘,突然手脚僵直,多半是气的。发出来就好了。”


    冯悠茫然片刻安静的点点头,她默默站在南嘉鱼身边。


    章佩玖缓过来了,她把手递过去让章佩玖牵着。


    手里小小的一片暖热,章佩玖这才从少女的噩梦中惊醒过来,有了真实感。


    灯笼下,章佩玖眼睛里星星点点。


    南嘉鱼示意章聿云先走,戳戳他腰,小声说:“你和五叔先走。让我们女孩子说说话。”


    章聿云飞快截住她手指,紧紧攥住,说:“你不要问……”


    “好笑!”南嘉鱼扬着下巴说:“快去。女孩子聊天不需要你教。”


    章霁煦停了几步,招手叫冯悠过来。看着婉约白净的小侄女,微微弯腰问:“你同我走还是?”


    冯悠一鼓脸退了几步,靠在了南嘉鱼身边。她清清盈盈的,一退就是回答了。


    章霁煦环着手说:“好啊,我同你爹说一声。”他直腰起来,悠悠从容。


    冯悠身量灵巧偏细,又是正是小少女。小蝴蝶似的落在南嘉鱼身旁,小脸端正如雪凝。


    无端莫名的,章聿云就想起辰州门的玉翎伯对他说,小冯姑娘生的一副童女相,只怕是金童玉女托生,仔细活不到成年。十六岁到十八岁仔细照看,别命陨了。


    章聿云待冯悠就像半个父亲,他与玉琢同胞双生,玉琢的女儿说是他的女儿也不为错。不免心疼起来。


    章聿云拢了南嘉鱼过来,仔细叮嘱她:“一会儿你切记亲自把悠悠带来,莫要让她一个人。”


    南嘉鱼嫌他烦,说:“知道了,你快去。”


    章聿云一走,南嘉鱼转身就同章佩玖说:“玖玖,你知道我家是混江湖的吧?”


    章佩玖破涕为笑,扑哧刚要说什么。南嘉鱼笑着说:“是谁欺负你了?你只管和我说。我保准把他追杀到天涯海角。”


    “不必了。”


    章佩玖觉得自己反应过激了,她平淡无所谓。揉着手。“都过去了。”人可以追杀到天涯海角,自尊是追不回来的。翻篇了,她长大了。


    章佩玖也不再说不去赴宴的话,大方赴席。


    冯悠担心姐姐,怕章佩玖装坚强。轻轻上前抓住她的手,章佩玖忽而小小暖暖的软玉,棉花似的手感,能抱在怀里的娃娃是如此可人。


    章佩玖这些日子照顾冯悠的多,冯悠回来后她常常带着妹妹出席赴宴。只是冯悠沉默,两人鲜少如此发自内心的靠近。


    冯悠轻轻地问:“姐姐在为什么人伤心?”


    章佩玖惊讶冯悠的细腻敏感,她竟能察觉她是伤心不是生气。


    章鹿佑过来时,正好听到南嘉鱼在说:“……早听说陆家武庄的小儿子,投军周流山,成了中州王手下的兵。江湖上一直有传言说他被人诓了,我嫁进章家才知道,原来诓他的是我们玖玖啊。”


    南嘉鱼到底是江湖人出身,她从前就听北武林的人说。北直隶陆家武庄的小儿子,投军从了周流山。也不知是谁拐了他从了军籍。


    今日破案,南嘉鱼不觉高兴,只替章佩玖伤心。


    章佩玖垂眸伤心难过,面上一闪而过的坚强支撑不住情绪。她强忍哭腔的说:“我没有骗陆环朝。”


    “河南陶家说,陶家没有女儿。这几年空荡,想接我和姑姑过去住几年。可是姑姑出嫁了,建由候府哪里能让府里这么久没有女主人。我去陪长辈,同行孤单,才问陆环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河南住几年。”


    章佩玖是千金小姐,年纪又小,哪里知道入了武籍的人不能随意走动。


    尤其是在皇城根上的北直隶众武林人。陆环朝投军周流山,她也不知道。知道了的时候,陆环朝已经在周流山做小旗总兵。


    南嘉鱼讶然地说:“京城周围是江湖禁地。侠以武犯禁,朝廷打压武林人士。陆家庄紧靠皇城,又驻在西山大营脚下。这些年从不投军入仕。”


    “江湖每有风波。陆家庄就要被严查打压一回,他们扎根皇城很不容易。陆家的小儿子投军,投的还不是朝廷,是周流山。传出去了这还得了。”


    章佩玖低头一瞬间哀伤,近处的老父亲哪里看得。快步上前,招过女儿说:“玖玖,厨房刚才来报,说是食材出了问题。正巧你在,就不劳烦你娘了。你先别去宴席上了,过去看看。”


    章佩玖如蒙大赦,侥幸的松了口气。


    人和人的脾性总是不同的。


    有人伤心难过喜欢别人哄着安慰着,有人则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提起这件事。


    章佩玖就是后者,她最抵触难堪之后还要面对大家的安慰。她希望所有人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悄悄的水过无痕揭过这章。


    现在去宴上,大家总要问东问西,章佩玖不想面对。


    厨房有事简直太好了!


    章佩玖福礼辞别,背影甚至有些欢快。


    冯悠有些担心姐姐勉强打起精神,正要过去开口。南嘉鱼拽着冯悠小手,半是不好意思的看着章鹿佑,半是对冯悠解释:“悠悠,安慰有时候会像针一样。反复的提醒会更疼的。”


    时空轮转,同一个月夜下。


    陆环朝垂着双臂,丧失所有精气神一样。


    章景同怎么问话也不开口,索性问他:“你要留京还是回河南?”


    “留京!”


    “陆家庄那边怎么办?”


    陆环朝不假思索的回答,“焦俞说北直隶的事他可以代为处理。等陶文霍回河南,他也会回周流山。冷荣冷项原本就负责京城这边,我同冷荣说过了。我想跟着大公子留在京城。”


    章景同对待功臣不想苛责,只是问:“我留你,在京城骚扰我姐姐吗?”


    章景同只想听到一句保证,下不为例了。谁料陆环朝却说:“大公子,不也不在乎玖玖小姐吗!”


    章景同沉眸复杂的看了他一眼。


    陆环朝平静的像是随便雷霆雨怒,无畏道:“周流山的事不瞒你,京城的事也不瞒你。大小姐名动周流山,您统统都不知道。英国公世子是公主驸马,太子看准了的人,你看着他纠缠玖玖小姐,您也不管。大公子,你既然不在乎玖玖小姐的感情。又何必如此呢?”


    章景同耐人寻味的说:“我挑姐夫,从来只看一点。敢作敢当。”


    “俞弘业敢作敢当,为了求娶我姐姐敢冲向御前。宁可不要英国公世子的身份,宁可面对帝王的怒气。我欣赏他。”


    章景同对陆环朝同样报以欣赏,“你是个好部下。但你不是个好姐夫。”


    “陆环朝你应该清醒,我不知道你就是周流山那个大头兵。否则,你也会知道周流山上有多么冷。你不会跟着我从陇东到咸阳再到京城一路跋涉,让我如今对你心存爱重,轻不得重不得。”


    章景同对身边人从来就是恩厚的,他叩叩桌子说:“我姐姐和俞弘业订了亲。这个婚能不能成,还要看天家怎么说。如今上面态度不明,你若有胆可以夺一夺试试。”


    不过章景同不认为章佩玖是个肯回头的人,她从来就放手的干脆。当初放手的太果断,折磨的俞弘业生不如死,如果不是俞弘业冲上御前,赔出半条命。只怕她也不会低头。


    章景同说:“考虑清楚,找个时间把当年的事给我一五一十汇报明白。我可以考虑不阻止你靠近我姐姐。在此之前,陆环朝你禁足在平寺胡同。不许来章家。”


    陆环朝再度沉默,不发一言。


    章景同掷地有声,“是还是不是!”


    陆环朝单膝领命,“是,我这就去平寺胡同。”


    章景同满意了,单手拎他起来说:“今夜有一件事吩咐你,现在立刻去办。办不好提头来见,平寺胡同也不必去了。”


    陆环朝凛然低头,章景同附耳密语几句。


    陆环朝露出笑容说:“那我今日和英国公世子的事……”


    “翻篇了。”


    章景同褒以嘉奖说:“办成了,我今日之事既往不咎。英国府若来问罪,我来料理。”


    陆环朝信心一振,只觉无限希望在自己眼前招手。


    章景同安排陆环朝先去庙儿街的房子等着,嘱咐他:“朝陶文霍要几个人,生面孔好办事。多要些,看着要像那么回事。”


    “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京城三更, 五城兵马司巡逻过。


    东城门处接了上头谕旨,城门官连同数位守城大人衣冠楚楚, 皆上了城墙。忽略掉空气中的酒气浓盛,一行人皆看着不远处押送来的马车。


    为首的刘大人问:“刑部派了谁来?”


    部下看了眼城门官,附耳上禀告道:“刑部没有派人来,朱骏重越过昌伯候禀了东宫求太子派虎贲军或者羽林卫过来,太子点了五城兵马司左督军。”


    这下就轮到城门官来禀告了,他恭敬上前:“属下早已经派人去请,赵左督军那边一直没有音信,也不知五城兵马司的人何时来。”


    眼看河南押人的马车就到城门口了,为首的刘大人说:“镇定, 先查车交接。按流程来。”


    顺便侧头问:“王存舟的家人可带来了?”


    城门官带来上一个婆子, 说:“这是王存舟奶娘,她从小把王存舟奶大的。”


    奶娘丈夫儿子都在兵部, 她今夜老老实实认了人, 一家无恙。否则丈夫孩子都别想活着了。她四十八岁,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无妄横灾。


    栾家军皆穿褐色短竭,身高高矮胖瘦不一。看着良莠不齐,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神勇。


    至少京城士兵皆是清一色的青年壮力,二三十岁出头,整齐漂亮。扫过去一眼十分有威严。


    京城城门守卫心存轻怠,唯有城门官暗夸聪明。中州王能选这么几个人来押送, 也真是煞费苦心。


    偌大的河南,地广人多占了大魏四分之一人口的大省。能挑不出几个体面整齐的人?


    瞧瞧这选的, 不是年老资历重的老面孔,就是瘦弱小个,酒色滚圆的胖子——看着没一个靠谱的, 都像军油混子。


    王存舟盘腿坐在马车里。马车囚笼罩着黑布,鸟笼似的。他吃住都在里面肮臭,暗不见天日,也分不清行走了几日。直到听见了京音,才惊觉这是到了京城!


    “存哥儿!”


    一声熟悉的哭腔,王存舟一惊,木笼黑布突然被扒开。奶娘老泪纵横的被拉开,奶娘却紧紧扑过来,抓着木笼子扒着王存舟的手,哭喊着:“存哥儿,你怎么这么糊涂!”


    “好好的官你不当。怎么犯了杀人的死罪!”


    “杀的还是自己的族人。你良心过的去吗?”


    “存哥儿,我的存哥儿!”


    城门官拉开奶娘,训斥道:“好了!回去吧。你们一家团圆了。”


    王存舟一愣,刚要问什么。摸到木栅栏套着黑布的角落多了一个冰凉的小瓶,褐色的瓷瓶非常小。


    王存舟手指一藏就遮掩住了。


    奶娘的哭声远了,但仍听的清她在喊:“存哥儿,你杀同族子弟。到了阴曹地府王家列祖列宗都不会饶过你的!”


    “你糊涂啊!你这样走错了路。让列祖列宗,父母爹娘怎么想!?傻哥儿,不要一错再错了。”


    王存舟捏紧小瓷瓶,褐色小瓶还没有拇指大,非常好藏匿。


    突然,马车黑布里探出一只手,准确无误的抓住王存舟的手,一扭那小瓷瓶瞬间脱落。


    黑夜中任何碰撞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脆,只见另一只手灵巧的探了进来,长了眼睛般的准确无误握住小瓶。


    陆环朝穿着城门守卫兵服,从王存舟手里夺走东西。他慢慢掀开黑罩布,鸟笼子里面露出盘坐着的人,面容苍白削瘦的王存舟似乎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陆环朝。


    王存舟惊愕的喊:“陆中军——”


    陆环朝一根手指竖起噤声。


    陆环朝指了指自己眼睛,又对准王存舟的一双招子,一字一句的说:“我会盯着你,一举一动。”


    王存舟惊愕,问陆环朝:“你怎么会在这里?”


    萧巍、陆环朝轻易不出周流山。难道这一路押送他的人里有陆环朝?


    陆环朝是怎么进京城的。


    陆环朝指了指天,说:“我无处不在。所以王大人切忌谨言慎行,中州王同您叮嘱的。您可要记住了!”


    说话间刘大人已经带着其他城门守卫走来,陆环朝渐渐匿声隐在黑暗里,他声不渐闻,没在夜色中仿佛从来没来过一样。


    为首的刘大人陪同着东宫太监过来,甩拂尘宣告道:“太子口谕,王存舟即押京城。由东城门交接,五城兵马司左督军接运。河南中州军原路返回,不许进城。”


    说罢才露了几分人情气,太监拿了打赏给中州军众人,笑着说:“诸位舟车劳顿,辛苦了。不过栾家军不得进皇城,这是陛下的规矩。太子到底为人子,无可奈何。”


    “还望诸位移步,渡河前往汀安落落脚。整歇几日,只要三日内离京,太子殿下都能为你们兜着。”


    栾家军瞥了眼暗处的陆环朝,按照吩咐,笑着上前说:“俺们粗人不计较这些。只是,我们难得进京一趟。中州王吩咐我们了,还想让我们给皇后娘娘磕个头。”


    东宫太监面露为难道:“这,诸位将军就不要为难杂家了。”


    刘大人见东宫太监姿态作低,一行人也配合行礼。


    眼见时间拖延的差不多了。


    栾家军从怀里掏出一对汉玉环佩,珠联璧合。部下有人这才奉上盒子,首领把环璧奉给太监说:“这是我们中州王给陛下和娘娘的礼物。”


    栾家军不拘小节,随性的说:“因太过珍贵,这一路人多手杂的。我一直贴身揣着,生怕丢了碎了。如今好不容易进京,装盒奉礼。还望公公务必转交给娘娘。”


    栾家军携众人对着皇城方向磕头,集体叩拜说:“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属下携栾家军众人给太子殿下,岐周公主磕头了。愿帝后夫妻和睦,太子殿下和公主平安和气,手足情深!”


    众人叩首三回,方才起身整齐离开。


    明明身高个矮不一,此刻却整齐划一,仿佛一个人一条魂。连翻身上马的动作都如出一辙。


    马车独自进京城,王存舟心里长松一口气。东城门守卫掀开罩车的黑布检查,马车里内空荡荡的,只有马桶和食桌。搜检过没有利器之后。刑部吏官拿着单子核验手续,审查王存舟。


    履历、画像,家境人口一一盘问过后。


    王存舟被重新罩上马车黑布带走。


    穿过第三道城门,他听见声音说:“……左都督派了五十人过来……进城后不进大理寺,不进刑部,直接入天牢。”


    有人说:“不是刑部协审吗?”


    王存舟也奇怪,不让大理寺参案正常,怎么连刑部也回避。他竖耳朵正细听结论。马车黑布突然又被掀开,竟是陆环朝!


    陆环朝换了身衣裳,笑眯眯的过来接他。


    王存舟看见陆环朝的脸都惊了!


    方才他还在城外,怎么一瞬间就出现在城门。还混在五城兵马司的队伍里,装作小卒的样子。


    王存舟手心发汗,喉咙发痒,嗓音堵在嘴边想说什么。


    城门官唤了一声,陆环朝高声清脆的说:“来了。”


    陆环朝从善如流的掏出刑部的令书、太子的令书,连带着昌伯候的令牌和刑部的印记。他眉目浓冷,在夜色中低头。连城门官都打趣道:“小哥准备的可真完善啊。”


    陆环朝手续齐全,如假包换。


    城门官作揖抱拳,交防换人。


    夜晚宵禁清道,马车安静的行驶着。王存舟对京城尚算熟悉,见去的路不是刑部、也不大理寺。他一时拿不准陆环朝会押他去天牢,还是……


    陆环朝看出他的心思一般,扶着马车缓缓推进。他手抓着栅栏,修长带着刀茧。周流山中,唯有陆环朝是独狼,千里取人首级的好手。


    王存舟似是笑似是嘲谑:“陆中军现在不杀人了?”


    陆环朝手掌扶着马车说:“是啊,改邪归正了。我现在负责保护人。”


    王存舟狐疑,压低音量,“你保护我?”


    陆环朝目光巡视了一圈,淡淡的说:“看心情。”


    王存舟被他弄的摸不清头脑。


    陆环朝森然一笑,热情温柔地道:“我现在向善,等我从恶了就来杀你。王大人且宽心,下次见面。你就知道我是来救你的,还是来杀你的。”


    王存舟抓住一个关键问题:“你什么时候离开周流山的。”


    陆环朝掩上黑布罩住马车,停下说:“好好活着吧。记住,别说错话。”


    *


    章府阖家团圆,宴席上只剩奉国公夫妻没有来。


    四叔、五叔成了亲,家里女眷多了起来。章景同一一认过,见过往前熟悉的南嘉鱼。他忍俊不禁一笑,作揖说:“三伯母!”


    南嘉鱼与章景同年岁相同,当年还差点被章聿云许配给侄儿。


    虽说是个乌龙,如今两人真成了一家人。莫名的有些尴尬。


    南嘉鱼大方自然,她本就是江湖儿女。神经大条又厚脸皮,很是无所谓,章景同促狭一笑,她也不不好意思,乌凌凌着眼睛,递上去个厚厚的大红封,说:“小侄子!你什么时候成亲啊。”


    章景同哈哈大笑,清朗不已。


    连崔樱贞也被这声小侄儿吓到了,忙叫了声:“嘉鱼!”


    章景同给南嘉鱼也备了礼物,一对纯黄金佩剑,一对套鞘的纯银弯刀,上面各自镶嵌着黄金玉和红宝石。名贵到是不名贵,值钱到是真的。


    章聿云南嘉鱼夫妻都是江湖人士,名剑宝刀不少。新婚礼物旁的又不好送,索性锻了一对纯金纯银的刀剑。这对宝器铸的早,也不太有鸳鸯夫妻的味道。


    早先南嘉鱼和章聿云还不是一对,章景同原想着谢恩人也不错。后来发现三叔和南嘉鱼之间情愫未明,章景同就不着急了。


    雕了两块宝石和鸳鸯玉,配在刀剑上,定情姻缘的滋味就有了。


    章景同人不在礼在,可谓是格外有心。


    唯独面对自己的小妹妹时,他有些两手空空,一时不知道作何准备。


    章景同知道冯悠时,人已经在陇东。他以前没有过妹妹,也不知道冯悠这么大的小女孩喜欢什么。派人现打也不知道打什么。


    章景同屈膝蹲下,冯悠生的漂亮精致,满是婉约之态。她眉眼有三分四叔的模样,但总体大约是像了她的母亲。冰清玉洁,雪姿梨花。明明尚稚嫩,却让人感到天资灵秀。


    不像凡间孩童。


    民间常说长的太精致的男孩女孩是金童玉女。


    就像蒋菩娘长的也精美,她名字也嵌着一个菩字。纵然是偶意为之,但颇有种少年劫难,命运多舛的感觉。


    金童玉女都活不太长,章景同想到蒋菩娘流落在外多年。便也觉得她可怜,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说:“你就是悠悠吧,真漂亮!”


    冯悠屈膝行礼道:“见过大哥哥。”


    这香?


    冯悠一动,章景同满是诧异。冯悠这身上淡淡的香味,若有似无的。他好像以前在哪闻过。冯悠还太小,这味道尚淡,他一时辨不清。


    章景同回神过来说:“兄长回来的匆忙。没有给悠悠准备什么好礼。”他叫婢女取来八宝璎珞项圈,又拽下自己脖子红绳常年戴的佛玉,滴水观音形状,他手指灵巧穿在璎珞处。


    “送给悠悠,给你攒攒福。”


    冯悠取了亲手给章景同绣好的腰带配绶,兄妹互相见了礼。


    一行人这才开始叩拜长辈,章鹿佑、尹凌清坐首席。


    到了戌时,才有人来报说。奉国公和奉国公夫人来了。众人都起身迎接,唯有章景同快行几步,亲自去接祖父祖母。


    章年卿步履矫健,手里抱着一个珊瑚粉玉的手灯。脚下寸寸光亮。见章景同来了,顺手递给他,牵着冯俏说:“过来照着这边。”


    章景同只好当起了捧灯的,绕到冯俏这边,亲手为奉着。


    章景同今日穿了锦色衣袍,风流倜傥,正是俊俏少年时。手捧珊瑚粉灯,内敛低头,招人爱的不得了。


    冯俏抓着章景同的手,摸了摸他胳膊,又探了探前胸后背。实在摸不出来哪里有伤,只好问:“伤着了?”


    章景同见章年卿脸色不霁,连忙说:“不碍事!您看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我好好的站在你面前。”


    丫鬟灵巧通透,立即上前扶着冯俏,哄着说:“国公夫人别难过了。你看大公子这不是好好的吗?”


    冯俏拍拍章景同手,还是很心疼,说:“我已经骂过你祖父了。下次他再不敢了。这次委屈你。”


    这番话让章景同一愣,他仿佛明白了什么。


    念头一闪而过,来不及抓住。


    章年卿把长孙叫到身边,问他:“太子点了昌伯候做主审官,你可有应对?”


    章景同回禀说:“孙儿已有准备,此时此刻陆环朝应该接到人了。”


    章年卿颔首,携妻子先走落座:“那就好。”


    章景同快速反应过来什么,抓着祖母在场的机会,紧急问:“祖父!太子派我去陇东,您提前知情?”


    章年卿看看冯俏,又看看孙儿。章景同满脸诚挚,少年羞涩抱赫,一副招人心疼的模样。


    章年卿当着冯俏的面,凝了章景同几眼,道:“我默许的。”


    原来如此!


    *


    东宫,灯火通明。太子御殿内,齐夏光被召来身上还带着酒气。


    齐夏光虽与周广川常常拌嘴,头一回夜里只有他,不见周广川。齐夏光心里不免惴惴。


    太子放下卷宗道:“王存舟已经被收押到天牢。依齐卿看,下一步该怎么办?”


    太子谢翀点了点卷宗,让齐夏光自己看。


    齐夏光哪里懂得刑狱之事,他根本不想沾惹这样的麻烦。闻言苦连连地说:“依臣之见,既然是杀人案子。应当按照流程,先请仵作验尸,再行审问之事。昌伯候……”


    话未说完,太子谢翀就道:“说得好!”


    啊,好在哪?


    齐夏光满脑子问号,他本是随口一诹,不想把事情套在自己身上。随意编了两句不干不痒的口水话,话还没有踢到昌伯候,就先被太子打断认可了。


    齐夏光纵然是再傻也明白什么了。他跪下,低头给太子磨墨说:“殿下,臣不懂刑名之事。您可万万不能把臣的愚蠢之言当真!昌伯候曾审理过三大案,他是此案主审官。”


    “依臣愚见,太子应召昌伯候前来问话。”


    太子谢翀闭眼靠在椅子上,“你说的对,不必妄自菲薄。这件事站队的人太多了。只有你在处理案子,王存舟押进京了。王澄寺尸体装棺,被王家接走下葬。孤要把尸体要出来验尸。”


    这是齐夏光没想过的角度,他迟疑片刻:“可,这陛下会答应吗?”


    “父皇不会干涉孤行事。”


    谢翀非常笃定,父皇希望他照拂王家。却并不希望王家骑在他头上,如果此番能借机掌控王家把柄。查下去,父皇也不会阻止。


    齐夏光喏喏,不知道说什么。


    太子谢翀见状也不为难他,笑着问:“景同这次回来,你见过他没有?”


    齐夏光说:“正打算明日去拜访呢。殿下有何指示?”


    太子谢翀唔了声,笑着说:“你去看看他也好。孤下令东宫对他禁足,只怕他绞尽脑汁也要想办法联系你们。索性你先登门,杀他个措手不及。”


    齐夏光乐呵呵的说:“景同若是问我,太子殿下为何禁他的足怎么办?”


    太子谢翀非常肯定道:“景同不会问你的。”


    齐夏光一想也是,章延辅都回来了。奉国公也在京城,祖孙两见面哪有不撂底的。


    更何况,景同这次把自己弄伤了。只怕奉国公对他不满意的很,少不了要教训几句。


    ……也不想想,没有奉国公的默许,太子哪里肯把景同送到陇东?


    章家如今就这一个独苗苗。


    齐夏光早知太子和奉国公是通过气的。


    章年卿一直对奉国公的位子拒而不受,但谁都明白。章年卿不可能一直拒下去。


    一次两次是不贪恋权势,清廉寡正。拒的多了,那就是藐视皇家。


    为此太子一直想办法联系章年卿,舅甥师徒二人千里通信,字字真情。


    谁也不知道章年卿和太子里的信之间写了些什么。只知道到承治二十五年的时候,章年卿终于松口承爵。但有一个要求,圣旨必须由章鹿佑来接旨。


    起初齐夏光还不明白,为什么奉国公不会来。要求让儿子接旨,直到章延辅直面受刺激,开始避到雀园。


    齐夏光这才明白,奉国公的用意。


    如果说章聿云大闹武林,这件事是个意外。章年卿猝不及防,始料未及的。那章延辅的锻炼,从来就是在计划之中的。


    章鹿佑来接旨,直面施压给章景同。


    章景同面临了一个看似泼天的富贵。


    但事实上章景同的一脚踩进空里,尔今往后,他科举的路断了。承荫庇的路上前面挡着一个王家。


    章家靠科举发家。章年卿少年天才,三元及第。到了孙辈这一代,章景同注定没有功名传世。他的脊梁断了一半,往后他是要靠恩宠活着的。


    可这恩宠,章景同也接不住。


    章家要提拔王家,那在王家出头之前。章景同必须被按住,他不能与王家分庭抗礼。


    少年伴读那一点情分太子能记多少年?


    齐夏光笑着说:“延辅这次回来,心应该定了吧?”


    别于周广川对章景同的敌视,齐夏光因为和章霁煦的私交,挺在意章景同的状态。毕竟章景同好了,章家才能好。


    齐夏光看事情一刀见血,精明又尖锐。虽然章家、天家都在替章景同遮掩。实际上齐夏光看的明白,他们是要章景同培养成才后接受自己要被冷藏十五年,甚至二十五年这件事。也许更长。


    章景同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


    残忍,但天家就是要利用这个空挡,提拔王家出头。如果二十年王家都不能立起来。那就是王太后也不能责怪承治帝没有照顾王家。


    烂泥扶不上墙,能怎么办?


    这件事唯一的核心就是章景同,二十年足够消磨一个人的志气。章景同才十七岁,二十五年后,他已经走入中年迈入四十大关。


    章年卿在这个年纪已经历经三朝,退隐江湖。


    章景同能不折磨?


    其实,章景同如果能挑个好妻子,有个温暖的家庭。夫妻美满,儿孙绕膝。倒也不错。


    可惜如今全京城都知道,嫁给章景同,儿子落地就有个小章国公的位子。这等于掐灭了安静祥和的日子。


    谁能从这场硝烟里厮杀出来,就看贵女背后的世家们如何斗了。利益交换,互利互惠后,剩下的那个就是章景同的妻子。


    闭着眼睛能猜到的是,她会很漂亮。


    ……如果章景同没有浪荡大梦京一年的‘丰功伟绩’的话。


    京城数的上来的美人,到是有很多可给章景同选择。至少质量会比现在高——章延辅自己糟蹋了自己,他自暴自弃!


    太子捏着眉心说:“孤盼着景同心定,否则他下一步又要去哪?”


    章景同遇险受伤,差点把太子吓的魂飞魄散。实在看不得章景同周游天下——他没有资格周游天下!章景同的命不是他一个人的。如果再出事怎么办?


    就跟太子是国之社稷一样。章景同是章家的定海神针,否则就算尹凌清现在老蚌生珠,这个孩子立不住十二岁,都不算命!


    太子同情章景同。


    齐夏光也觉得可怜:“唉,寻常人还能借酒消愁。可章延辅却是个千杯不醉。心疼啊,心疼。”


    太子说:“他在陇东有个红颜知己。”


    齐夏光好奇:“延辅想把人娶进门,得先立正妻吧。”难不成他真要把自己毁了?流连大梦京一年之后,先纳妾,再迎正妻?他想他的红颜知己死吧?!


    世家再不计较章景同是什么货色,流连了多久大梦京,睡过多少女人,病秧子还是纨绔。涉及到子嗣试试,先进门个妾,生下庶长子那小章国公的位子算谁的?


    章景同千里迢迢从陇东带回来的女人,没有几分真爱可能吗?到时候要是玩个宠妾灭妻,章家可就热闹了。


    太子捏着眉心说:“孤也发愁她死了怎么办。”


    章景同要敢直接把她带进京,不等红颜见父母她就必死无疑。京城群狼环饲盯着的位置,能让一个陇东孤女冒出来抢了?


    齐夏光笑着说:“不至于。除非延辅叛逆的闹着要娶她为妻。我相信京城会有不少‘宽容大度’的主母照顾延辅这位红颜。”


    ——这无疑会为自己加分,章景同爱惜自己红颜,自然会选一个能容人的妻子。


    太子目光幽幽,充满担心。


    齐夏光骇然一退,“不会吧……”


    齐夏光不认为章景同去一趟陇东就遇上妲己了。


    那章景同要死要活的娶红颜,唱痴情,可不就是为了叛逆吗。


    齐夏光挺正直的说:“太子殿下过虑了。依我对延辅的了解,他就不是个叛逆的人。”


    太子仍然担心,发愁道:“万一陇东那位是个真妲己呢?”


    齐夏光一哂:“陇东能有什么漂亮姑娘?”他安慰太子:“若真有什么绝色,早被献进宫了。”


    太子并没有被安慰到。


    谢翀充满复杂的叹了口气。


    齐夏光张大嘴巴,满脸呆滞:“不会真是个妲己吧?”


    太子谢翀捏着眉心,头痛地说:“等人进京了,你去见见就知道了。”


    齐夏光心里直喊救命。


    齐夏光抱头发愁!


    奉国公是个心狠的,太子担心王元爱一个人去陇东压不住,想要再调派一个人去,却拿不定主意。


    无论是派杨英哲去,还是章景同去。都有种和王家人抬杠的意思。而且,安全也无法保证。


    奉国公却与和太子一拍即合。


    太子的目的是省钱,顺便襄外,陇东是地方军政开战之前必须粮谷充足。但是朝廷不能现在就拨款。


    章年卿的目的是练兵,他深知纸上得来终觉浅。章景同必须经过历练。


    那什么是对章景同最好的历练呢?——心性。


    奉国公让太子颁旨到章家,令章鹿佑接旨。奉国公身在外,家中只有父教子。


    章景同从生下来就千娇万贵,他没有受过委屈。这些年被叔伯压着,他不吭声。受委屈,但不甘心攒着。章年卿要做的就是把这胞脓给挑开。


    奉国公袭爵,章鹿佑不是世子,章景同也不是世子。


    天家开天辟地,古往今来头一回行了桩新鲜事。让章景同的嫡长子,一落地就会有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


    泼天的富贵,泼天的恩宠。


    谁都说不了一个错字,谁敢说天家待章家不恩厚,待章景同不恩厚?


    章景同在京城只能笑,只能谢主隆恩。时间长了他就会想跑,跑去哪呢——他哪也去不了。


    京城是不会轻易放他离京的,千金之子不坐垂堂。


    章景同若敢贸然离京,别说天家放不放人,章家先不饶他。


    于是章景同磨啊,找啊。终于找到一个自己能亲自干的活,主动向太子请缨。


    前去陇东,太子满意、章景同满意、奉国公更满意。


    这下好了,大家满意的捅破了天。天降了一个妲己出来!


    齐夏光发怵的想,但愿章延辅灵醒些。别突然想着叛逆了,拼死拼活要娶个陇东孤女回来。


    *


    章家宴席上,冯俏摸了摸景同削瘦的脸,心里越发恼恨章年卿。她瞪了瞪他不解气,连坐着都远了些。


    章年卿给冯俏捏核桃,他没有用钳子,两个指头一捏核桃就碎了。冯俏离的远,以为他手里有什么机关。靠近去看才发现被骗了,章年卿剥出嫩仁给她,一边哄。


    “怎么又开始和我置气了?说好了翻篇,你呀出尔反尔。”


    冯俏就是心疼,她看着景同就来气。狠狠的拧了章年卿大腿一把,章年卿面不改色,笑呵呵的又给她捏了两个核桃。


    冯俏惊的上下直看,强行掰开他的手去看。


    章年卿手里空空如也,也不知什么时候练的一把力气。他笑呵呵的说:“景同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吗?再说了,我也没让他去陇东啊。这不是他自己选的吗。”


    章鹿佑曾想把景同放在陕西樊学勤身边当师爷,是章景同自己要去的陇东。章年卿总觉得被妻子冤的慌。


    冯俏冷哼,使坏让婢女去拿鲜核桃过来。


    湿漉漉的硬核桃捏的章年卿手疼,手指发酸,章年卿做出很疼的样子。冯俏回头,掩饰着心疼问他:“怎么了?”


    章年卿呲牙咧嘴揉着手腕,一副不愿意给冯俏看到的模样。他一扬下巴说:“听戏。”


    冯俏绕过头去看他:“闪到手了?”她把章年卿的手拽到膝头,轻轻检查。


    章年卿一拢,就把她的手指包住。


    冯俏知道自己上当了,冷笑一声,板着脸说:“松手。”


    章年卿满脸国公爷的架子,半倚着倚靠,松散悠悠的说:“俏俏,景同不是襁褓中的孩子了。太子都敢大胆放心的让景同离京,你怎么就撂不开手呢?”


    章年卿宁可自己在世时把孩子心口这胞脓挤出来。也不想自己百年之后,看见子孙之间互相怨恨。


    静己宁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章景同是章家嫡长孙,天家要打压他,他躲不掉。


    章年卿能做的就,就是帮景同找到自己的定位。人只有离开当下的环境,才真正看明白自己的处境。


    人自己看明白自己的处境,胜过别人提点一万句。


    章家的掌舵人要先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才能知道章家的弱点在哪。


    章党在日益壮大,章年卿曾被刘党和谭党牵制,恨极了党派之争。却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看见章党和王党之间绞杀。


    朝廷容不了党派,章家亦不能自断羽翼。


    这其中的分寸只能让景同自己在其中把握。


    章年卿帮不了景同一辈子,只能看着景同闯,景同干。


    景同若干不好,他就换人。章家他还分了一支,玉琢是章年卿的后手。


    景同若能干好,冯玉琢养尊处优。章景同若干不好,怎么把章家其他散落的子孙搭救回来,这就是冯玉琢的命。


    若章家全散了,灭了。


    冯玉琢就是章家最后一脉。


    冯家在,章家就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9章


    奉国公府枝叶繁茂。


    章年卿的孩子太多了, 还都是冯俏生的。


    怎么安顿这几个孩子,是章年卿一直头疼的问题。延续到了孙辈, 章家只剩一个独苗。


    章年卿也不知他还看不看得到其他孙辈长大,脾性如何。他规划不了其他孩子们的前程、未来。


    对章景同,章年卿静心培养,用心雕琢。直到他察觉天家想冷藏景同的心。


    没有一颗玉雕琢出来是为了蒙尘的。


    章年卿怕章景同受不住,他想提前给他布置个温室。


    但章景同没有选择陕西,他去了陇东。面对一个未知的乡土,他短暂的在那里扎根。在西北的土地上遥望京城。


    景同有没有正心,章年卿不知道。


    但景同受了些平白无故的伤。


    这让章年卿被遭冯俏指责,他没有事事周全。没有阻止章景同受伤。


    可章年卿毕竟不是神算。


    冯俏含着愠怒问:“你对景同就没有半丝心疼和愧疚吗?”


    ……


    心疼有, 愧疚那还真没有。


    章年卿这句话没敢说出来, 沉吟委婉地道:“俏俏,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是对景同最仁慈的人。”


    他重重的握着冯俏的手, 少年夫妻一辈子, 他不想为这件事吵架。


    章年卿柔声说:“景同是章家的长子长孙。我亲手抱大的。”


    那些年里章景同上朝教导太子,下朝教导景同。太子上面只有岐周公主,他不会知道宝剑藏匣的痛苦。


    景同却要牺牲在天家恩宠下。他又何尝愿意看到自己的孙子受天家的气。


    章家除非反了,不然一辈子都要和天家协停,互相牵制此消彼长。


    这是章景同人生的功课。


    冯俏不再说话,低头挑拣着碎核桃。默默剥皮放在盘子上轻轻一推这就算道歉了。章年卿忍俊不禁。


    奉国公一笑,伺候的下人都长松一口气。主席这边都轻松起来。


    章鹿佑是章家长子, 天然优势。他是最不需要操心前程的,阿丘也沉的下来做太平闲人, 这就很好了。


    景同还是太年轻,少年意气重。慢慢调教两年也就能放手了。玉琢成了亲,比以前安稳了。他是章年卿最不需要操心的儿子, 冯玉琢通透,他从小就知道章年卿想干什么。


    至于霁煦和聿云。


    章年卿叹了口气。


    霁煦是许淮的遗腹子。章年卿能做的就是帮许淮照顾好这一脉血,将来九泉之下,他也有脸下去见他。


    聿云……章年卿对不起这个孩子良多。


    既然江湖能让聿云痛快,且让他肆意江湖。这辈子,章年卿对章聿云没有太多期许了。他只希望这个儿子能过的宁静、幸福。


    章聿云为章家退让了太多步了,他让了哥哥,让了弟弟。让了侄儿……自己一头扎进江湖里。


    章年卿何尝不知,聿云喜欢江湖是真的,却也只能喜欢江湖。


    章聿云自认为是玉琢的哥哥,所以有些路他宁可自己走。也不愿意一母同胞的弟弟走。


    何况,他有退路。江湖天高海阔,最适合他飞。他在江湖上浪荡,总好过玉琢闷在家里做富贵闲人。


    章聿云对江湖的感情有多深,章家对他的亏欠就有多深。


    章年卿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无情。但有了聿云之后,他常常感到自己心狠。他对聿云千万愧疚。


    *


    祖父首肯的?


    把玩着酒杯,章景同心思沉湎。酒酣席热,章家热闹的非凡。长辈在首席暗暗切语,三叔四叔各自成家立业。新婚的妻子都小,脾性也活泼。


    章聿云在大家的起哄下舞剑,让玉琢弹琴。冯玉琢却抱了女儿过来,冯悠琴声稚嫩,有种酒气绵柔,无端的杀人之声。身后父亲抱着,亲手教指,琴声才逐渐转为悠扬喜庆起来。


    冷荣过来回报时,章景同刚喝完三壶酒正要忌口。


    冷荣附耳:“大公子,陆环朝传来消息见到王存舟了。那奶娘果然不安分,认人时塞了个药瓶子进去。陆中军给抢出来了。”


    “奇怪的是,那瓶子是空的。我们原以为里面是什么毒药、信件什么的。谁知就是个老药瓶子,看样子像是用了很多年了。砸碎了拿去给大夫查验。大夫说闻起来像是壮心丸一类的东西。”


    章景同侧头问:“壮心丸是春丨药吗?”


    冷荣一尴尬说:“虽也是在床事上用的。但也是治病救命的良药,壮心丸药材昂贵,多是疗养药用。正正经经用在床上的,只怕就是皇宫……”和章家。


    王家捉襟见肘,如今未必有这个财力。不过瓶子是老物件了,许是早年用的。尚且不明是谁的东西。


    章景同问:“还有呢?”


    冷荣一愣说:“没有了。”


    见大公子脸色不好,冷荣飞快的补充:“陆环朝在城门口堵住了王存舟,看着那奶娘做了手脚。与王存舟碰了面,王存舟变了脸色。进城后,陆中军又混在五城兵马司里。让王存舟把他看的清清楚楚。就这些。”


    章景同颔首点头,说:“足矣。”


    京城里一直有章半朝的传言。


    想要制造章家只手遮天的感觉还是蛮容易的。


    王家本就对章家惊惧。多年不回京城的王存舟,看见章家无孔不入,陆环朝处处都在。必然如惊弓之鸟,觉得处处都是章家的眼睛。


    连周流山的陆环朝都调过来了。天牢里必然也是不安全的。


    冷荣嘿嘿笑道:“那陆环朝神出鬼没的,吓唬人可是一把好手。王存舟此刻吓破了胆,必不敢轻易说话。只会秘密传信。”


    章景同灼叹一声酒气,微微阖眼道:“无凭无据,口说无凭。”


    “让他们传吧。昌伯候是主审官,眼睛盯着在抓把柄,只言片语他还管不了。若是真有什么证据落到他手里,未见得比现在坏。”


    他摆摆手,想退席了。借口让冷荣去向父亲禀告,远远的同祖父作揖辞别。顶着漆黑的庭院回房了。


    冷荣也深以为然,死水一般悬而未决最可怕了。


    像章家的主子都不爱发脾气。奉国公夫人早先管府留下来的规矩,汝阳郡主进门后也一直沿用婆婆的惯例。


    以至于在章家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的。


    章府里老爷夫人也好,少爷小姐也罢。鲜少打骂下人,平日待服侍的也是宛如手足,亲如兄弟姐妹——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好伺候,而是章府从来不留心怀怨怼人。


    平日里不打骂,是因为他们都是近身服侍的。他们给部下发火、给掌柜们的发火,却从来不给身边人发火。觉得谁不妥。连饶命的机会都没有就打发了。三代不得入府服侍。


    像冷荣父亲从前就是跟着章鹿佑的,因着忠心少话。所以到了冷荣这一代就不必做小厮,直接跟着章景同了。


    跟着章景同就不必行一些服侍的事了。


    冷荣从小就被教习文习武,他和冷项都是武艺更见长,于文学一事并不出色。识得四千字,章府也就不强求他们学了。


    像冷荣这样的嫡系,学文将来就会替章景同处理一些文书案牍,学武也不会去安排当护卫。他们是为章景同做事的,有武艺在身,是为了办事方便。


    章府的护卫另有一套挑选标准。但这次去陇东,大公子一个都没有带。反而从陇东调了两个人,大家怨气都很大。


    因着章家主子都是个闷葫芦,也不知道错到哪,也不知道为什么。护卫房其实很不平静的。


    所以进京以后,毕一焦和陆环朝就立即被调开了。一来是保护陶文霍,二来就是不能让陆、毕两个功臣被护卫房的人架起来、出了事。


    章鹿佑早早就吩咐了冷荣冷项,他们是最近身跟着章景同的。先负责接应换岗。


    冷荣冷项领命,谁知见了大公子以后。章景同自个先把毕一焦、陆环朝安排走了。显然是也想到了这一点。


    王存舟这桩案子是铁案,既无冤情又无苦衷。王存舟杀人是众目睽睽,铁板钉钉的事。


    按道理,直接秋后问斩就能盖章结案。这桩案没什么悬的。


    可偏偏王存舟姓王,又偏偏是在陶家的地盘上杀的人。还是在晋升河南布政使的庆功宴上,杀了自己同族的王家人。


    王存舟的履历在天家那里都是记录在册的。天家精挑细选的这么一个人,如今成了杀人犯。还杀的是王家人。怎么看都是叛徒的气息。


    只是没有真凭实据,如今只能确凿王存舟杀人。却实锤不了他为陶家做事。


    激情杀人,还是预谋杀人?口角纠纷一时起意,还是早有图谋趁机下手?这些一半对王家有利,一半对陶家有利。


    对陶家有利就是对章家有利。


    冷荣是猜怕了,连冷项都说常说章家的主子不好伺候。要猜着、度着,不敢行错踏错一步。生怕自己什么时候犯了忌讳不知道。


    王存舟这桩案子一天不明朗,章家陶家一天心都悬着——说白了,真的处置就也就是那么回事了!


    真判了陶家结党营私,营营苟苟,章家周旋起来反倒容易。


    像这种黏黏糊糊事态不明朗,最可怕了。


    冷荣也想知道王存舟为什么杀人。


    陶家虽然来了人,但显然是没有给章家说实话。不然大公子也不会派人去吓唬王存舟了。


    *


    章景同回到久不出现的书房,盏香茶炉,烛光暖灯。布置熟捻又顺手,家里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仿佛他出去不是一年半,只是半天而已。


    章景同靠倒在椅子上,圈椅晃晃悠悠。


    小厮宝生过来手里还端着碗甜汤,他端了高凳放在章景同左手边,也不催。小脸喜庆笑的人舒服,他说:“大公子刚用了酒,知道您不用醒酒。喝点甜汤降降火,免得胃里烧的慌。”


    其实还利尿,但听起来太腌脏,宝生就没说。


    章景同笑着坐起,打量着宝生:“你长高了?”


    宝生挺着胸膛说:“让大公子惦记!奴是真的长高了。前半年宝生成了亲,媳妇做得一手好菜。夫人说公子不在府里,我们几个小的婚事先办了。家里稳了,伺候少爷也专心了。”


    章景同一惊,他还真不知道宝生成亲了。宝生从小跟着他,如今竟然为人丈夫了。他封赏了红封喜钱,还打赏了扳指。


    “将来有了儿女记得给我通报一声。我送孩子去读书习武。”


    宝生看着章景同喝完甜汤才收拾自己的奖赏。他眉飞色舞的说:“哪里需要少爷操心。媳妇一进门少奶奶就盯着呢。我成了亲,家里喜钱都多了一贯,要发两年呢。我媳妇每天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的怀孩子。”


    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宝生跟着章景同,他媳妇不会没活做的。但宝生媳妇说她进府当婢女也伺候不到主子前面去,还不如安安生生给宝生生个孩子,无论儿子女儿。章府管他们读书记账,不操心生计。


    到时候她孩子立住了,直接进府做嬷嬷。将来无论是照料大小姐的孩子,还是大公子的孩子,她都是老手。


    宝生见媳妇自己有主意,说的也都是正理。一辈子服侍人有什么好的,他们夫妻忠诚就够了。将来孩子们长大了,正经跟着少爷小姐做事,最不济放出去做个管账的,打理章家产业,做个采办。


    不行错路,他们往下数五代都是吃喝不愁的好前程。


    现在争着跳着做什么。章府以前清冷,现在家里多了新妇,添丁是迟早的事。迟早要选人,何必非得现在求。


    宝生在章景同身边从来没有行错过,父母也都知道轻重。什么时候选人都跑不了他们的。


    忠心,是他们几代人的锦绣前程。


    章景同笑着拧了宝生耳朵,“你啊。”


    宝生捂着耳朵皑皑叫痛,他本就一团喜庆,一促狭更可爱了。章景同满心的阴霾都被驱散了,他笑着利落的打了袍子说:“去给我备身衣服。让人备马。”


    宝生一边准备一边奇怪:“这么晚了,大少爷要去哪?冷荣哥说,您无论去哪都让人赶紧派人通知他一声。”


    “去东宫。”章景同一边换衣裳一边笑着说:“太子点了昌伯候做主审官。我怕过两天东宫禁了我的足,太子不见我了。趁我现在还能说的上话,我先过去一趟。”


    宝生没说什么宫门都落锁的话,只奇道:“您又犯了什么错?太子殿下要躲着你。”


    章景同微微一笑。


    夜行至皇宫,到了宫门口。章景同被太监引走,一切顺顺当当。魏太监照着脚下的路,还贴心对章景同说:“延辅大人怎么半夜进宫。太子也太折腾您了!眼看就要上朝。”


    皇宫的太监看天色都是很有一手的,哪怕夜里无风无云,星辰黯淡。他们也一眼分的清时辰。魏太监说:“过了寅时文武百官就要上朝了,延辅大人若是不想与诸位大人打照面,小的让徒弟引您走侧门,就是委屈您了。”


    章景同不以为意,问:“魏公公近来常常掌灯吗。”


    魏公公犹豫了一下,片刻冷静就说:“昌伯候来时是正午,太阳明亮,不掌灯。”


    章景同颔首,“多谢公公。”从袖口取出荷包递过。


    魏公公受的大方,一点不扭捏:“我陪公子在东宫站站。片刻再陪您出去。”


    章景同一惊瞬间明白,再看魏公公时他已经低眉敛目,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章景同心里有了准备,在东宫令人去同传,求见太子。太监掩上门说:“大公子请稍等。奴才去去就来,”然后一去不复返。


    章景同心知今夜是见不到太子了,在寒风露宿中等待了半个时辰。宫道总是钻鬼风,还好有魏公公在一旁作陪。不然巷道里总有凄呜的声音,如泣如诉。


    魏公公眼见月色中弦,心知章大公子站不了许久了。他请安行礼说:“大公子,时候不早了。奴才先退了。若是夜里要什么,您只管喊小太监使唤奴才。”


    章景同嘴角一抽,含笑谢过。宫里这些公公,个顶个的聪明。


    果然,不多时。东宫太监便开门说:“对不住大公子!殿下醉了酒,怎么叫也叫不醒。小的们喊的急了,太子殿下一发脾气。竟然来是谁也没有问,直接罚您禁足三月不许进东宫。”


    小太监换了一个人,他打着牙颤都快给章景同跪下了。许久许久听不到回到,他试探性的喊了一声:“延辅大人?”


    章景同沉峻片刻说:“既是如此,是我为臣礼数不周。还请公公替我向太子赔罪。臣这就回府闭门思过,直至太子消气。”


    小太监哪里敢让章景同走,几乎是扑跪着抱过来。哭红着眼睛说:“夜深了。大公子!大公子!您仔细路不平坦,这么晚了,您回府也不安全。太子殿下明日消了酒,知道了我们让您这么走了,必然也要发脾气。”


    “钦夏殿侧殿给您铺了床褥,要不您留留步,在这里歇息一晚上。明日小的们再送您出宫。”


    章景同没有为难下人的习惯,笑着说:“行,也就有劳公公了。”


    小太监如蒙大赦,整个人都轻快了。


    章景同去钦夏殿歇下,小太监直到服侍章景同入睡,才回去禀告。


    太子谢翀泡在冰池里,他赤身裸丨体,精壮胸膛。怀里挂着两条黄金蟒,满池子的冰块丝毫不见滴水。也不知太子在里面练什么。


    谢翀闭目养神,听见殿外太监轻语声问了句:“回来了?”


    大太监立即领着小徒弟近来,一五一十的说了自己服侍章景同睡下。


    太子谢翀有些惊讶,“景同什么都没说?”


    小太监叩首说:“是。延辅大人只说等太子殿下消气,再来向您赔罪。还说会自己禁足在府里,等您传召。”


    谢翀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看不出章景同的反应十分生气,冰块压制了他的怒火。许久他才说:“他去了趟陇东,到练出了些忍性。”


    太监哪里敢接话。


    太子谢翀闭眼说:“那个孟氏,如今到哪里了?”


    这深更半夜的,到哪去查?


    东宫太监领命说:“奴才这就去查。明日来给太子汇报。”


    与此同时,山东济南府。


    孟家官邸里,蒋菩娘放下茶杯,对含含糊糊的奉祀官和孟中宣很不满意。她笑着说:“既然你们要带我去京城,又何必先要送我来山东。不折腾吗?”


    奉祀官老爷子为人风流又温柔,年纪上来了说话也很巧妙不讨人厌。他和孟中宣对视一眼,没有古朽的打官腔,反而是用奉承女孩子的口吻说。


    “你与孟家长辈不熟,兄弟姐妹不亲。家里常年不养你,自然是想接你回家多住些时日了。”


    蒋菩娘笑了,反问道:“那我如今才来多久。怎么又想着把我往京城送了?”


    她最厌孟家这么含含糊糊的,不肯说自己上不了台面的目的。上不了台面的事他们统统只做不说。


    奉祀官笑的更和蔼了,“也不光是你。叫上孟钰,家里的姐姐妹妹。山东你待的委屈。你情郎在京城,我们也看看他的功名。免得你在家里胡闹。觉得不解气。”


    蒋菩娘一听孟家儿女都去,讶然奇怪。——她还以为孟家送她去京城是图谋不轨,打着献美的心思。


    怎么连族长夫人、奉祀官、孟中宣还有其他的孩子都去。


    问亲多是女眷出马。孟家这怎么弄的像是迁族、探亲。孟家在京城有人吗?住的下这么多人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0章


    蒋菩娘学着奉祀官的和气, 笑着提出要求:“孟家的兄弟姐妹们都去吗?我同几个手足都合不来呢。”


    孟中宣一听蒋菩娘想挑人就皱眉,没想到奉祀官一按他的手, 笑的眉目柔和又开心。他同蒋菩娘说,“这些都是小事,娇客最大。你同谁处不来,告知我。我踢了他便是。”


    果然!


    蒋菩娘知道自己没猜错,孟家果然有求于她。看来这趟进京城,就是给她问亲,把她卖个好价钱去的——这不就是孟家接她回来的原因吗。


    蒋菩娘心有缔结,对奉祀官的示好视而不见。她起身让人悬着心说:“我考虑考虑。”


    她还考虑上了?


    孟中宣拉着蒋菩娘,沉声说:“小弗!你是小辈。在同龄兄弟姐妹中挑挑拣拣就算了。长辈尊敬些, 别做让人戳脊梁骨的事。”


    蒋菩娘反应过来一笑, 灿烂明庞笑着说:“这不是孟家家风吗。”


    戳脊梁骨的事孟家少做了吗?


    孟中宣一时语诘,想到陇东的事气势弱了一分, 想到这一路带蒋菩娘回来气势又弱了一分。他索性不争辩, 只说:“由你!”


    奉祀官笑呵呵的,拢着孟中宣的胳膊。言下之意就是他脾气太大,不稳重!


    蒋菩娘回房四处搜检,装模作样把丫鬟们都支出去。找那一串不知名的碧珠手串。她一个伏在床上,兴冲冲的掏出那串贴着体温的佛串。


    “阿询,我要进京了!”


    蒋菩娘难掩窃喜,此刻才流露出几分真容。她白软的脸贴在佛珠上, 陷入一个又一个小窝。她慢慢盘算着时日,不知道章询有没有如约进京, 他在备考吗?


    今天若是阿询能拿个名次就好了,无论大小外放做个末官。他要赴任就有路引,只要他们见了面。阿询就能带她天高任鸟飞了。


    蒋菩娘强忍着才没有露出喜色。


    蒋菩娘在孟家面前要装不情愿, 她越不情愿孟家越不会起疑。


    过了几日,等奉祀官来问蒋菩娘名单时。蒋菩娘居然把和自己相处好的都打发了,反倒是把孟钰,出嫁的孟六小姐都叫上了。


    孟中宣也觉得古怪,同奉祀官说:“我怎么瞧着那丫头是把不喜欢她的人都凑到身边了。她该不会还是想跑吧?”


    奉祀官打他,有些怒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他说:“你也是有妻妾的,早年也是花花肠子。怎么连个女孩子也不会哄,事情让你办成这样你还有脸说?”


    那蒋菩娘是陇东孤女,哪里需要威逼强压。孟家去接她,当如天神降临救她于水火一般。怎么能办成这幅拐卖的姿态?!


    孟中宣有苦难言,说:“奉祀官您是不知道那个时候!小姑娘正是春心荡漾,哪里是劝的住的。”


    奉祀官更生气了,重锤敲他脑花:“棒打鸳鸯你都不会了?亏得你长脑子。情人是生拆能拆的掉的吗?你不知从中运作,只知道胡闹。”


    不过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奉祀官面色微霁对孟中宣说:“今后再不敢如此,小弗要和孟家亲起来。一定要亲起来。这一路无论用什么办法,把她拢过来。”


    孟中宣撇嘴,但说:“奉祀官这一路与我们同行。您要是拢的过来,您拢呗。”


    他还不尽力吗?他都快把蒋菩娘供起来了,还要怎么样!


    孟中宣自认为他不是这块料,就让奉祀官您亲自来吧。他退了一步,颇有看笑声的意味。


    奉祀官摆摆手,不以为然。


    出发这天,奉祀官夫人从蒋菩娘马车下来,检查过里面一切妥当舒服之后。她才下来同丈夫说:“一切都布置好了。”


    孟中宣在一旁冷笑,心说这点小恩小惠能笼络住人心?


    奉祀官照顾自己孙女一般,亲手把蒋菩娘送上马车。


    孟中宣抽了抽嘴角,刚转身就听见奉祀官声音揉了蜜似的,悄声对蒋菩娘说:“小弗,开心点。此番带你去京城就是让你去见你念念不忘的情郎的。你不是很想他吗?乖乖的,别闹。我们早点进京。”


    蒋菩娘心里一惊。


    蒋菩娘尚未理清奉祀官在说什么,就见奉祀官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他乐呵呵笑着说:“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


    钦夏殿章景同闭眼假寐,竟沉沉睡去。


    尹凌清得知儿子跑皇宫睡觉去了,非常生气。对章鹿佑抱怨道:“刚回来就往出跑。家里有老虎咬他啊?一分钟也待不住。”


    章鹿佑放下案宗,哄她说:“男孩子嘛。”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章鹿佑说:“明日景同回来,定然先来请安。了不得你罚他就是了。”


    尹凌清才不愿意,她心疼着呢。


    提起女儿,她就想到今夜章佩玖没出席。她问了章鹿佑,“那个陆环朝怎么样?”


    章鹿佑枕着手臂说:“陆环朝太寡言了些。其他也还好,五官俊正,身材舒展蕴力一看就是高手。不愧是陆家武庄出来的人。”


    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性格闷,家世不好。陆环朝竟然还是个不错的人选。


    尹凌清一愣问:“他身手很好吗?”


    章鹿佑摇头说:“看不出。不过聿云同我说,陆环朝的武功深不可测,他和萧巍都是周流山数一数二的高手。那个毕一焦到是没听过,既然能和景同一起去陇东,想来也是不差。”


    “聿云一直想和毕一焦交交手。”


    尹凌清好奇道:“聿云什么时候和陆环朝交过手?”


    章鹿佑笑着说:“聿云在河南习武,陆环朝在周流山从军。大抵是什么时候见过吧。聿云与他并不相熟,只是认识。”


    尹凌清很聪明地说:“陆环朝功夫既然很好,家里肯定是没想过让他投军的。”


    聿云和她说过,在武林看家本领传给哪个儿子,哪个儿子就是要当家的。武林很讲究这个。


    习武看天分,不看长幼嫡次。陆环朝学的是陆家庄的看家功夫,出来从军就是不孝。


    尹凌清盥洗沐浴后就显得很像小女孩了。她不施脂粉乌发披肩的样子,总是少了些威严。章鹿佑拢了她说:“明天你去找玖玖说说话?”


    尹凌清趴在他怀里摇着头说:“不去了。”


    玖玖不比其他孩子。有些事不提不说对她反而最好,别人安慰不到点上,反而刺痛她。


    尹凌清抱着枕头说:“玖玖是个心大的孩子。不揭伤疤,她总能挺过去。如今她与英公国世子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她们门当户对,又有感情。比一味躲着自卑的陆环朝好多了。”


    章鹿佑到对陆环朝印象很好,儿子去陇东,陆环朝守卫了一路。忠心之外,还叠了份情意。他是为了玖玖才这么看重章景同生死。


    章鹿佑说:“我瞧着那陆环朝不像是自卑才放手。”


    “怎么不是?”尹凌清拔高声音,横眉冷目地说:“就算他现在不自卑了。可从前他就是又自负又自卑。一边说着玖玖对他颐指气使呼来喝去的,一边又说什么他卑微之躯配不得大小姐。”


    尹凌清恨恨点评,“又自卑又自负!”


    章鹿佑依旧坚持己见:“我瞧着不是那么回事……”


    尹凌清见他心不在焉的,非常恼火。一夺书卷推开他手,“什么东西这么好看。同你说孩子,你心不在焉的。”


    章鹿佑啧了声,揉走她的手说:“别乱动。王存舟的第一份口供,他杀人当天审的。明日刑部上朝前我还要还回去呢。”


    尹凌清一愣,“哪里来的?”


    章鹿佑说:“爹给我的。”


    尹凌清坐起来,生气异常:“陶家这是怎么回事?遮遮掩掩的,还绕个弯子。这是怕你说什么?竟然直接找爹。”


    章鹿佑指着口供里的疑点,尹凌清探过头去,拨开挡着字的青丝。


    王存舟与死者口角,一时怒上心头。用官玺砸对方脑袋,数下之后见血。他一时惊惧,又数次砸伤。直至有人闯进来。


    尹凌清迟疑:“官玺?”


    天大的笑话,谁会把官印放在吃饭的桌子上啊。


    章鹿佑卷上卷宗,披衣出门交给属下说:“速送去刑部。”


    门口应了声是,尹凌清还在床上躺着。章鹿佑拽走她的枕头,一拍她屁股说:“起来给我磨墨。”


    尹凌清哪里肯动,混赖道:“你去使唤丫鬟去。我又不是你奴婢。”


    章鹿佑拽起人去书桌,迅速舔墨先默下几句,说:“谁让你儿子去皇宫睡了。今夜王存舟已经押到天牢了。陶家口供送来的晚,明日刑部一核查就知道少了东西。”


    “临时丢的和路上就被抽走了都不好交代。你啊,是替你儿子受累。”


    尹凌清不敢作怪,一探头问:“都默下来了?”


    章鹿佑说:“片汤口水话,都默下来做什么。要紧的给景同顺一顺。他若要口供,陶文霍保不齐路上还派人抄了一份。”


    尹凌清奇道:“那给你这份为什么不抄誊?”


    章鹿佑刚好停了笔,他收了笔墨笑吟吟的。


    尹凌清见他笑的古怪心里发毛,探头一看。案几上哪里是什么口供,是一只趴着的蝴蝶。旁边还绕着寥寥数言:采蜜否?采蜜否?


    章鹿佑把毛笔递给迟滞的尹凌清,一把拽到怀里在纸上写:今日不采明时蜜,儿孙自有儿孙福!


    乌云退散,明月照出月辉来落进屋子里来。


    章鹿佑重重的握了尹凌清的手,轻声说:“郡主,孩子们长大了。放手吧——”


    *


    章景同是被舔醒的。


    灰白相间的热情小狗不断在他脸上舔舐着,灰儿是狼狗。灵缇犬和野狼杂交的,长的狼样。性情却很温顺,如今正四个月大,是东宫的宠儿。他不认识章景同,过来嗅闻味道。


    章景同拢衣起身,离榻捏住他的嘴筒子,狠狠一敲头说:“小崽子,这是想吃人鼻子了。”


    门口太子谢翀环胸笑道:“孤还以为你能睡到晚上,再赖一天呢。”


    章景同叩鞋子穿靴,笑着说:“臣哪敢呢。”


    章景同整理好衣帽,顾不得净面,先行鞠躬行礼道:“参见太子。”


    太子谢翀坐下说:“孤不见你,是想你知难而退。”


    章景同行礼说:“王存舟进京。臣派了护卫去审,王存舟什么都没有交代。臣思来想去,还是想进宫同太子殿下禀一声。”


    太子谢翀知道章景同为什么先斩后奏,他没有责怪只是说:“景同,孤和你一样为难。但正是因为孤为难,孤才想更好办好这桩案。”


    “死的是王家人啊!”


    太子谢翀太了解他父皇了,“父皇巴不得查到蛛丝马迹,希望这件事和陶家有关。孤只有用昌伯候,只能用昌伯候。”


    “章家和昌伯候有旧怨。真的成不了假的,这件事若真没有陶家从中干预,昌伯候查出来的清白比任何人都可信。”


    章景同也是直到这一刻才感到一丝丝离心。原来太子真的不会袒护陶家了……章家还需要几代会变成陶家那样?


    章景同如今与太子尚且算亲密,他的儿子呢?


    章景同闭了闭眼。


    太子的意思很明显,陶家若是清白的他自然还陶家清白。陶家若掺合其中,他绝不袒护。


    公事公办。


    这说明太子已经不把陶家当作母后母族了,而是一个需要安分的外戚。太冰冷了。


    君臣之间尚有一丝柔情,帝王对宠臣尚且容情。


    中州王……这个符号如今已经成为催命符了。


    当年皇上封中州王时何其荣耀,如荣耀的奉国公,将来又是什么光景呢?


    章景同缓了语气,太子强他就不能更硬了。景同走怀柔路线说:“臣到没有想过昌伯候还有这样的用处。”


    太子不答。


    小灰热情的摇着尾巴在两人中间打转儿。太子谢翀和章景同一人揉一边蒜瓣毛,到底是杂交的狗,毛发还发一点硬。揉起来不如纯狗毛那么舒服。


    太子谢翀亲昵的摸着狗下巴,小灰见了他嗷呜一声非常乖顺,乖乖趴在爪子中间,尾巴摇的快飞起来。他对太子又爱又怕。


    太子身上气息太杂了,狮虎豹蛇的味道混杂,尤其是是蛇的味道。人闻不到,狗鼻子太灵了。


    章景同笑着缓和气氛说:“昨夜祖父说,我去陇东是他首肯的?”


    太子谢翀提起恩师还是很柔情的,他和舅舅关系很好,很喜欢章年卿,“孤是学生。师父不点头,我哪里敢冒进?”


    谢翀一笑低沉嗓音中的罄音就透了出来,滚滚低沉,“老师说,你不是襁褓里孩子,不怕风吹雨打。干好干坏只管让你去,他来给你兜底。”


    太子谢翀想起章年卿的话到现在还乐,“奉国公说了,让孤只管放手。这一路无论你有什么闪失,章家也绝不会找天家讨儿子的。”


    其实章年卿说话更好听。


    章年卿说:太子是君,景同是臣。哪有把臣子当儿子一样拘在身边不放手的。


    章景同笑着说:“祖父对我有什么恼火的吗?”


    君臣二人亲昵起来,谈起章年卿是滔滔不绝的。两人抱怨起章年卿的严苛无情都很有共同话题。


    毕竟章年卿当年做帝师的时候,实在算不上温柔。


    花团锦簇。


    离宫的时候,太子对章景同说:“这三个月,不要来东宫了。”


    太阳照在章景同身上明亮光线,他被太子谢翀拍了拍肩膀说:“孤是为了你好。”


    章景同没有动静。


    太子说:“章延辅,孤不许你查此事。候府静听结果,明白?”


    章景同撩袍谢拜,“臣遵旨!”


    *


    东宫里太子久久沉默,空气像是僵凝了一样。连小灰尾巴都夹的紧紧的,呜呜的可怜。


    小灰的叫声唤醒了谢翀。


    太子谢翀缓缓起身。景同离开前无比语重心长的同他说:殿下,陶家或许有私心。但绝没有反心。


    “中州王敬爱殿下,皇后娘娘是周流山出来的姑娘。她的孩子,是周流山的宝贝,也是中州王的珍宝。”


    中州王领兵不得进京,也不敢卸甲进京。


    太子和陶家始终是远亲,没有朝夕相处的感情。


    回府,章景同刚进门宝生就过来说:“大少爷!你怎么一晚上没回来。”


    章景同笑道:“太子把我留宿宫中。怎么了,慢慢说。”


    宝生悄悄说:“有人给公子登门说亲呢。我是悄悄来给您通风报信,你看你要不要去镇国公府转转?”


    章景同立即说,“我去大梦京转转。”


    主仆二人脚底摸黄油,溜的那叫一个快。


    主厅,尹凌清打着哈欠招待着夫人,她用帕子遮掩着满脸困倦,真诚地说:“真的!大半夜的就叫走了。”


    崔嬷嬷笑呵呵替主人圆话解释:“成家立业,成家立业。这自然是家也要成,业也要立。宫里传召,我们家公子不敢耽误。去了一夜呢。也不知是什么军机大事。”


    贵夫人嘴角一抽,仗着自己和尹凌清姑姑关系好。直言道:“哥儿立业自是应当的。只是这男人的嘴啊,骗人的鬼。小公子不成亲,日日流连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不是个长久的事。”


    贵夫人身边的嬷嬷也是个传话鸟,连着两声就是:“夫人还是要仔细。男孩大了更要管教了,嘴上说着宫里传召。怕不是悄悄去了大梦京。夫人还是警醒些的好。”


    崔嬷嬷拦住哈气连天的尹凌清,软刀子说:“瞧夫人说的。大丈夫不拘小节,大梦京如今是纷杂了些。坦荡的人在哪都坦坦荡荡。也不知夫人说的是什么见不得人?”


    大梦京小曲悠扬婉转,小虞奉酒跪下,她觑着余光偷偷的瞧。一年多了,她还是头一次见这位大少爷。


    章延辅生的颀秀,身量极高。身边跟着个圆脸小厮,门口守着个魁梧的青年男人,他看起来很很瘦但骨架很大。站在那莫名让人觉得压迫。


    章家大公子声名在外,却从没有没有人说过章延辅生了一双含情眼。他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养了亮丸水银。眉骨渊沉秀致,整个人透着股贵公子的灵巧。让人说不上来的心乱。


    章延辅一双手修长,他身上不佩玉不雕琢,腕骨贴戴着一串佛珠。佛门龙图的串记,江湖人都认得。


    小虞身在风尘算不得江湖人,但下九流总是离不开江湖的。


    小虞跪下来倒酒说:“大公子,奴婢叫小虞。若是人前,您可以唤我尔尔。”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问她:“你小名尔尔?”


    小虞脸一红说:“是,奴的小名。”


    章景同没有追问,只是说:“弹个小曲吧。”


    小虞立即抱琵琶,“公子想听什么?”


    章景同说:“听什么都行。响起来就好,放下帘子,容我闭闭眼。”


    冷荣一听这话就进来了。宝生也自发的解下挂落垂帘站在门口去了,冷荣站在垂帘内侧,他兼着护卫与办事的职责。章景同的安全最为重要。


    宝生守在门外。


    章景同平静之下动荡心脏。耳旁阵阵雅音。


    ——章询,只要你愿意留在陇东。你什么都有,我不会让你有遗憾的。


    ——我会给你生儿育女。就算你在这天下什么都没有,你至少会是我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


    诓他的人多了,就她诓的最好听。很甜小嘴。


    想她了。


    章景同猛地坐起来,冷荣惊吓回头,“大公子——”


    连小虞的琴声也停了下来,结结巴巴道:“大公子奴婢哪里弹错了吗?”


    “你弹的很好,继续。”


    章景同对冷荣说:“让人盯着府里。客人走了通知我一声。”


    宝生听了抱怨,和冷荣一起透过门缝看章景同。宝生不高兴地说:“这算什么事嘛!大公子回个自己家还得躲着藏着。”


    大梦京的香十里可闻。


    章景同回府时女眷客人刚走,他避开走回廊。远远的大梦京熏香传开,那夫人还未上轿。她一拍红梁说:“果然是去大梦京了。”


    十六岁的妙龄小姐很是落寞,她凝望着章延辅的背影,有些难过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大梦京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女子就那么好吗?


    章景同回府换了身衣裳,给奉国公、奉国公夫人请完安。正好碰见章鹿佑从大理寺收工回来。


    尹凌清正给丈夫换衣服,突然见儿子一掩门,双膝跪下。


    尹凌清和章鹿佑面面相觑,不禁度测发生什么事了。


    章鹿佑清了清紧张的嗓音,尽量若无其事的开口,问:“景同啊,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跪的爹心慌啊,有什么事直说吧。”


    尹凌清手心里全是汗。


    章景同清朗而平和,“儿子有事跪求爹娘。”不待章鹿佑尹凌清反应,他就说:“此去陇东。儿子结识了一位红颜知己。儿子心悦于她,想要娶她为妻。求爹娘成全!”


    红颜?


    尹凌清和章鹿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尹凌清试探的问:“什么样的红颜?”


    是良家还是妓子,未婚还是少妇?


    章景同声音郎朗,有问必答道:“是陇东蒋氏一族的养女蒋菩娘。如今已被孟家认回,单名一个弗字。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儿子很喜欢她,想要娶她为妻。”


    章鹿佑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说:“好,好是正经人家的女儿就好。”


    尹凌清狠狠的掐了他一下,片刻才说:“景同啊,这件事爹娘尚未有个准备。你的事娘知道了,娘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这家的女儿品行,若是合适。娘去给你问亲,可好?”


    章景同自然不满意这样的抚民政策,他霍然抬头掏出婚书说:“儿子与蒋孟弗已经私定终身。这是契书,还请父母爹娘过目。”


    私定终身?


    章鹿佑眼前一黑,再一黑。他艰难的抓着圈椅,开口问:“什,什么样的私定终身?”


    章鹿佑抄起家伙就砸,“章时霖我太放纵你了是不是!天高皇帝远没有人管你了是不是。说,你一五一十老老实实给我交代清楚。”


    章景同避开茶杯,换了个地方跪。他更上前了,按住暴跳如雷的父亲,一句话让章鹿佑平静了下来。


    “我们找王将军见证,写了订亲契。”


    噢!是这样的私定终身啊。


    章鹿佑宛如被大赦了一半,激动愤怒的情绪平复了不少,他若无其事,淡淡的哦了声说:“原来如此。”


    章鹿佑接过那婚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盯着蒋家族印,半晌递给尹凌清一句话也没说。


    尹凌清心脏跳的突突突的,她此刻冷静极了。母亲笑的温柔,没有拒绝也没有反对:“景同长大了。”


    尹凌清摸着儿子的头发,见章景同毫不退让,她只能说:“你总得让爹娘见见这位蒋孟弗吧?”


    章景同笑着说:“太子殿下已经给孟家下令了,不日孟家就会带孟弗进京。”到现在章景同也觉得孟家送人进京好了。


    那时太愤怒了,其实他不明不白的把蒋菩娘带回来。反倒让人看轻她。


    章鹿佑的头突突的跳,他按着太阳穴问:“蒋孟弗的父亲是谁,什么官职,如今在哪里就任?”


    “她父亲就在京城,太子先前接见过,是个白身。他没有担任要职,太子如今请人看着其读书。蒋菩娘养父是蒋家六爷,早亡多年。孟弗胞弟尚小,正在读书。”


    章景同知道父亲在担心什么,把事情解释的清楚——对章家来说,蒋菩娘父兄手足都是白身反而是一件好事,意味着干净。


    于章家而言,最好的联姻就是高门婚姻,或者白身清正。中不溜的反而不美。


    章鹿佑果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景同没有乱来。


    章鹿佑保持了和妻子一样的口吻,说:“你的事,父亲知道了。先让那蒋孟弗进京——总得让爹爹见见她不是?”


    *


    章景同前脚离开,章鹿佑后脚脑子就嗡嗡嗡的,开门压低声音吩咐道:“给我把陆环朝、毕一焦叫过来!世子爷那边也派人去问!”


    灰袍小厮匆匆跑了,章鹿佑又唤了一人,扶着额头说:“查查那个孟老爷现在在哪住着——”


    话未说完对方就说:“不用查老爷!大公子早点把孟老爷安排到了庙儿街的房子,服侍的都是我我们的人。”


    章鹿佑听着不对,后槽牙隐隐作痛他捂着腮帮子。尹凌清连忙去拿盐水,递了好几次都不接。


    章鹿佑倒吸一口冷气问:“怎么会安排到庙儿街去,这是待客还是软禁啊?”


    章鹿佑盐水漱了口还是隐隐牙疼。


    尹凌清站在椅子前摸了又摸,让人去煮金银花茶。她担心章鹿佑又上火了,摸着腮帮子想要探个清楚。被章鹿佑扣下手,他正是烦躁:“见雅别惹我了,我头痛。”


    尹凌清气的推他,“想什么呢!”


    她径直出去派人叫崔老,来了才仔仔细细细的问。


    崔老人老了,原本眼睛眯着一直睁不开。这下好了,一听一双老眼睁的溜圆,磕磕巴巴说:“小老儿,小老儿……”


    章鹿佑摆手让他不要说那些片汤话,只问:“那个蒋家养女是怎么回事?”


    崔老没有打听过,但蒋菩娘在陇东很有名,他说:“听说是个陇东孤女,爹不疼娘不爱的,蒋家对她也不好。性子刚烈,早年被蒋家许配给当地的甘肃的松衡远松大人。后来事情不了了之,那姑娘就一直住在农家别院里,与蒋家划清了干系。”


    尹凌清一愣问:“孤女?她没有父母吗。”


    崔老也不知道,说:“说来是有的。但有和没有也不差什么。”


    章鹿佑的人也回来了,一进门章鹿佑就让他免了虚礼,直接问:“那孟老爷查清楚了吗?”


    下人刚禀告了开头,陆环朝和毕一焦来了。下人说:“查到了,孟卢图是山东孟家的子弟,读书不成,人长的颇有潘安之姿……”


    陆环朝和毕一焦进来,听了一个尾巴。


    两人叩拜行礼,“见过章大人。”


    章鹿佑按着太阳穴,冷冷地问:“陇东蒋氏,说说吧。”


    毕一焦心里活跃,一团喜庆,他大咧咧开口说:“……倒也没什么好说的。大公子在陇东和蒋家三少爷要好。蒋姑娘是蒋英哲的妹妹,大公子听她这个小姑娘可怜,照拂过几回。”


    陆环朝没想到他敢这么避重就轻,眼睛渐渐睁圆。


    毕一焦声音透着愉悦,全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喜欢:“那个蒋小姐生的貌美无双,倾国倾城。被人惦记的多了,本来很防着大少爷。后来见大少爷没有邪心,也没有猗念。又不似其他人似的,不是献美就是好色。两人下棋下着下着就心生欢喜。”


    这话就属于正话反说了。希望对方没有邪心,没有猗念的明明是章景同。章景同只想要一个心里有他的妻子。


    陆环朝此刻也知道该怎么说了,便道:“……我们一行同大公子在咸阳。蒋小姐不知道大少爷在和王元爱纠缠,跑去拿着印章救夫。她怕大少爷在章家不受宠,家里不肯豁出性命去救他。四处谋划,在异地他乡求人。”


    “大少爷知道后心里怜爱,越发觉得蒋小姐可爱可敬。他不打算带蒋小姐进京,他想把蒋小姐留在陇东好好开花结果。”


    毕一焦说话更露骨一些,他直接道:“大公子说一朵花开的漂亮,他不必采撷下来。留着她盛开也好。”


    章鹿佑尹凌清夫妻发怔了,景同还有这般活跃的心思。他是真的喜欢吧?


    如果是不喜欢,何必珍惜的连采撷都不忍心。不是珍爱的宝贝,哪里会舍不得呢?


    要不然为什么人都说恻隐之心是最高阶的爱,因为什么时候看他都觉得可怜。哪怕自己站在煜煜生辉的高处,也都觉得身边是泥潭。唯有她脚下的那片土地绽放明亮,仿佛最适合盛放她。


    陆环朝低声说:“蒋姑娘和大公子情投意合。两人感情很是要好,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蒋小姐还想把大公子留在陇东入赘。”


    毕一焦看似抢话的直接爆料说:“她觉得浙江章家不好,能把章询排挤的去异地他乡做师爷。回去了也没有什么果子吃。”说完才讪讪的,叩头说:“卑职失言!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章鹿佑到没有责怪,他只是在想那个蒋姑娘。章鹿佑不再审犯人似的,只问:“蒋家养女是怎么回事?孟家怎么又把人认回去了。”


    这次陆环朝先说:“蒋姑娘生母身份卑微,她是怀孕嫁进蒋家的。孟家早先对蒋小姐态度随意,得知王元爱看重蒋小姐美貌,突然萌生认亲的念头。才把蒋小姐认回去了。”


    章鹿佑直接看向毕一焦,这个嘴里还有点猛料。


    毕一焦果然猛,开口就说:“大公子被图礼氏绑了去,蒋小姐听说大公子是漏财招下横祸。便四处筹钱去救他,可蒋小姐自己也单薄。思来想去之下就写信给孟家,蒋家替孟家养女,孟家带着银钱过来。她就能救大少爷出来。”


    “后来太子派人不计后果,火速把大公子救了出来。连图礼氏老巢都平了。蒋小姐见大公子回来,就熄了这番心思。谁知道孟家不肯息事了,族老带着蒋小姐生父,跑去陇东要女儿了。”


    章鹿佑不想听陆环朝和稀泥,陆环朝就一直没有开口的机会。眼睁睁看着毕一焦说。


    “那孟家到了陇东以后,听说孟小姐有情郎。恨不得打杀了大少爷。他们自觉蒋姑娘的美貌是能嫁太子,进宫做娘娘的。跟了一个小师爷难免辱没。”


    陆环朝揪下腰佩上的一粒小珠子,无声弹了毕一焦一下。侧颈被击中,毕一焦差点说不了话。


    好半天才捋顺发麻的舌头,毕一焦没好气的越发的加重声音,更加猛烈的爆料说:“孟家觉得蒋小姐不清白,和大少爷没羞没臊的。查验清楚之后,就一言不发把蒋小姐带走了。”


    “大少爷从头到尾被瞒着,气的发抖。还让人去劫孟家的船,蒋姑娘人没有抢到,只把蒋姑娘生父顺了下来。”


    “那孟卢图知道了大少爷的身份。怕大少爷记恨孟家羞辱他,一路道歉。跟着进了京城。”


    劫船?!!


    尹凌清眼前阵阵发黑,“他强盗啊?他是野人吗,哪里来的土匪,抢人家女儿不成抢人家父亲?”


    章鹿佑和尹凌清是不觉得孟家棒打鸳鸯有什么不对的。要是章佩玖什么时候哭着闹着要嫁给个师爷,他们也会棒打鸳鸯。


    不是有什么门第之见——就算有!满京城数一数哪个有章家的门第高的?和谁结亲不是低嫁。女儿家拎拎脑子的水,哪怕正经嫁给七品县令,都好过去和找个师爷结亲。这是昏了头了。


    幕行给人做师爷,靠着东翁鼻息吃饭。那是什么营生,没有奴籍的下人罢了。尹凌清是容忍不了。


    章鹿佑则是自己有女儿,他自然是希望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有容貌又有前程的人疼她爱她。从军从仕都可以,白身都行。成了亲就是他女婿,他自然有手段把人提拔上来。


    但不能是师爷、小厮!这会把章鹿佑气死。


    所以章鹿佑尹凌清夫妻对孟家瞧不起章师爷这一段都没有太大反应,唯独听到章景同劫船抢人,瞬间暴跳如雷:“他是恶霸吗?!我是这么教他的。他要正经求谁家女儿,家里自会为他提亲,他套着麻袋下毒手这是怎么回事??谁帮手了,统统给我交代了!”


    陆环朝挺身而出说:“事情不是这样!章大人、夫人,大公子不是要去劫船。是蒋小姐不肯跟孟家回去,她嫌孟家瞧不上大公子。想让孟家带着钱回去。却不知她生的漂亮,孟家已经打定主意认女。”


    “蒋小姐来找大少爷私奔。是大少爷亲口把她劝回家去打算周旋,谁知道还未行事蒋姑娘就被她母亲亲手送上了孟家的船。众叛亲离,这是何等滋味。千里路途,大公子不忍蒋小姐受苦才想见一面。全然不是什么劫船,恶霸!”


    “等等。”


    直到这时候章鹿佑终于感到哪里不对劲:“陇东去山东怎么会坐船呢?”


    毕一焦翻了白眼说:“自然那孟中宣想出其不意了。大少爷给黑白两道都打了招呼,行脚帮的人都帮忙盯着。沿路官驿大少爷也吩咐下去。那孟中宣走了狗屎运,似乎也是怕大公子千里走单骑,半道儿截他。很神奇的找了个小渡口上船,打算换地方走陆路。直达山东。”


    章鹿佑皱眉,“你是说那孟中宣认出了景同?”


    这可不敢胡说。章景同在陇东被劫过一次,说是漏财惹的祸。但这事可经不起牵引。


    毕一焦立即说:“没有!孟中宣和大少爷没有见过。他就是古怪,有异于常人。”


    “孟卢图见大少爷几次都颐指气使的,总是让大少爷好好考个功名,不要再做幕行了。”


    章鹿佑并没有相信,暗暗记下这个孟中宣。


    尹凌清开口问:“那蒋小姐待你们两个很好了?”


    不然能说这么多好话。一箩筐摞一箩筐的。


    毕一焦这次傻眼了。


    陆环朝在一旁开口说:“蒋小姐爱屋及乌。她待我们虽好,却是闺阁小姐。连大少爷都见不得几次。更妄论恩厚我们了。”


    陆环朝说起话来,总比看热闹的毕一焦真心。


    “我服气,是因为这世上少有凭本心做事的人。蒋姑娘身无旁物,孤独无依。但她自始至终都在凭本心做事。不愿意就是不愿意,愿意就是愿意。”


    章鹿佑缓缓抬起头。


    陆环朝脸上正气凛然,极为动容:“大公子身不由己顾虑重重,故而羡慕这样自由的人。卑职等见着大公子开心,心里也开心。”


    一直不爆料的陆环朝也终于不再守口如瓶,他语出惊人的说:“更何况大公子这么好色,见蒋姑娘第一次就移不开眼。直言陇东能开出这么漂亮的花。”


    噗!!!


    咳咳咳咳咳。


    章鹿佑和尹凌清夫妻一个咳的比一个厉害,章鹿佑拍着尹凌清背部,连连咳嗽半晌说不清楚话。挥挥手让两人先出去。


    尹凌清眼泪都出来,不可思议的回头:“景同好色?”


    章鹿佑也百思不得其解。


    “我儿子好色?”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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