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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5

    第181章


    景同从小养尊处优, 算不上阅遍天下美女,也算的上是博览群芳。什么样的美人能让他看一眼就见色起意?


    尹凌清是不信的。


    章鹿佑则就不敢那么笃定了。


    他有些发愁, 景同定力算好的。能迷惑他的美人要不然绝世倾城,要不然手段了然。不然他是不信景同好色的。


    蒋菩娘立在孟家门庭下,头顶孟家门匾。章景同跨过门槛,头顶章府的门匾已经不在,崭新鎏金的奉国公府字样是当今圣上亲自提的匾额。


    章景同步履微快,一旁冷荣三步并作两步跟在章景同身边低声回禀着,身边七八个护卫走到中庭就停下了,站在回廊处,由内院的人接手了护卫。


    章景同低声问冷项:“父亲只叫了毕一焦和陆环朝?”


    冷荣忙说:“连崔老也叫去问话了。庙儿街那边还派人盘问了一番。章大人看着像是要动怒。”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 却不退让。他说:“派人盯着孟家, 山东那边一有消息就告诉我。切莫注意我爹娘那边,在孟姑娘进京之前你全权负责此事。”


    “是!”


    冷荣领命后有些亢奋, 即是高兴为大公子守佳人。又是第一次挑战老爷和夫人的权威, 他莫名的热血。


    章景同闭眼却没那么激动。


    四叔失败过一次。四叔失败的原因是府里有人插手,加上韩香心里脆弱被人蛊惑恐吓后跑了。他不一定能有四叔幸运。


    西山大营总兵赵铭宕登门,章景同不解的看向小厮,奇怪:“带着总兵去见父亲便是。来禀我做什么?”


    难道是想走他的路子求见祖父?


    奉国公在京城不见人。这是众所周知的规矩,章年卿退隐之后不和朝廷官员接触,更妄论武将了。


    小厮说:“赵总兵说他是奉太子之命来找您的。”


    章景同撂下手边的事,只好先去见客。赵铭宕年方四十七正是青年壮力时, 章景同进门口称叔叔。赵总兵作揖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小少爷刚从陇东回来, 太子说近来朝廷事多,留你在家养伤。怕延辅大人多想,特令您来督管西山大营阅兵。您到底在北边也是和周人接触过的, 来请您指教一二。”


    西山总兵赵铭宕是个会做官的,说是武将在京城的根子上,修的都是八面玲珑的手腕。他用兵打仗水平不知,笼络人情的水平是一流。


    赵铭宕说:“我一听太子这么说。索性让东宫公公们免劳了,亲自登门一趟。也免得太子派人过来颁旨。我是长,大公子是幼,也不算怠慢大公子。延辅您说是吧。”


    章景同笑着说:“赵叔叔客气了。西山大营备守京都,向来不远征远调。朝廷说是阅兵,只怕也是震慑。从前我没回来,赵叔叔不也操劳的好好的。怕是太子点我捞功,到是对不住赵叔叔。”


    赵铭宕就喜欢和敞亮人说话。


    太子点谁拿功这是他能拒绝的吗!拒绝不了,与其把功劳在手里捂着,倒不如大大方方落个好。赵铭宕就是过来找章景同卖好的。


    章景同领情不自持小公子身份,赵铭宕就喜欢他大方爽快。章延辅从前被拴在太子身边,走到哪都带的紧紧的,旁人想套近乎都没机会。


    如今眼见太子把章延辅放出来了,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他奉旨亲近,只管过来热乎不提。


    赵铭宕笑呵呵的指着章景同说:“你啊。小延辅我倚老卖个老,你和太子都大了。从前是玩伴,现在是君臣。君就君,臣就是臣。你还像从前那般惹恼太子,太子还能哄你几回。”


    章延辅要在太子面前当个孤臣,而不是给章家瞻前马后。太子才会继续用他。


    这次太子晾着他蒙了个遮羞布。说是让他养伤,还掺管西山大人的阅兵。打个巴掌给个甜枣,就是章延辅自己说的——他是来捞功的。


    太子补偿他,看着是个好事。


    可太子要做什么事,何等对不起章延辅,才要这么补偿他呢?


    赵铭宕自己孩子是没这个福分。如今看着章延辅这么惹太子,难免直胸臆怀——将来落在太子耳朵里也是个好名声。


    赵铭宕说:“太子是一国储君。他对身边这些手足们还是很留情的。你要珍惜!”


    章景同淡笑受教,并未多说。却让赵铭宕生出一丝后悔之意。交浅言深,他是不是表现的太过了?


    赵铭宕水过无痕的掩饰过,负手看了看章府井然有序服侍的下人,笑着放下湘帘说:“听说闲厨的厨子都是你们章家的,不知道今天我有没有口福了。”


    章景同倒茶说:“不尽然是。不过赵叔叔能夸好吃的,想必就祖父祖母带回来的厨子了。”


    赵铭宕是南人北相。很少有人知道他籍贯,听闻这话愣了一下。片刻后又笑了。京城布防,太子让贵州总兵荐人,赵铭宕被推举上来。他是廉州府人。


    廉州原属湖广,后设廉州府,现归广州。


    奉国公夫妻这些年都在南方住,游山玩水,带回来的厨子多是南边的人。又因奉国公夫妻皆是北人,南厨们绞尽心思改味让章年卿冯俏吃的开心。以至于进京后南边的厨子格外受欢迎。


    他们既会做正宗的南方菜系,又改良了北人的口味。京城上下都认这一口。


    章景同招呼厨子请赵铭宕吃饭,又让冷荣作陪用膳。


    赵铭宕见章延辅要走就说:“大公子腾个时日,什么时候去西山大营转一圈。我好通知下面阅检。”


    太子检阅是钦天监定日子的。章景同就随意多了,挑个黄道吉日跑个一二三四趟,到西山大营喝喝酒、吃吃饭,提提意见。喜大普奔,众人欢庆。


    赵铭宕来就是问日子的。他把姿态放的这么低,就是不想章延辅搞突然临检。他把姿态都放的这么低了,章大公子抬抬手给个日子想来也不会刁难。


    章景同自然也未刁难,只是说:“我回京,尚在养伤。这一天半天的不便走动。毕一焦和陆环朝是我两个部下,陪我同行过陇东。我派他们轮流代我跑两趟。太子阅兵前,我亲自去趟西山。”


    章景同一顿询问道:“赵叔叔以为如何?”


    赵铭宕自然满意的不得了!这是要给自己部下请功啊,既然是陪他走过陇东的功臣,章延辅就不会挖坑给自己的护卫跳。不会给自己的护卫挖坑,也就是说不会找西山大营的麻烦。


    赵铭宕立即给章景同倒了杯酒,极其热情诚恳道:“有大公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知道毕大人和陆大人是哪里人士,口味如何,可有婚配有什么有什么忌讳。


    想到是章景同带去陇东的人,恐怕是周流山出来的。私自打听难免打听出麻烦,赵铭宕索性直接问:“延辅少爷,不知道您身边这两位小兄弟可有婚配,哪里人士,口味上有没有什么忌讳?”


    章景同笑说:“他们都是粗人,没有什么忌讳。毕一焦替我办事去了,改明儿我先让陆环朝去您府上叙叙旧。至于去西山大营的日子,你们商议吧。”


    宾尽主欢,这厢席散。


    章景同出来还特意对冷荣安抚,“陆中军和毕中军是行伍中人,这次西山大营让他们去更为妥帖。”


    冷荣是有些吃醋,但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谁让他们是功臣呢。冷荣我又不是小心眼。”


    小心眼也不能说啊。


    章景同拍着冷荣说:“亲疏有别,孟姑娘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这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府里爹娘长辈都管束着,只有你和冷项我尚能信任。”


    冷荣高兴了!


    这说明什么,他是亲近的人。


    大公子把最隐私的事交给他做,让陆、毕去应酬。谁看似风光,谁真的亲近一目了然。冷荣心定如泰山,并不着急陆、毕先出头了。


    *


    山东孟家的马车摇摇晃晃,到了京城竟然有羽林军的人来接。孟卢图赫然立在中央,身材清瘦表面无伤,看不出他是怎么进京城的。


    蒋菩娘放下帘子。


    穗珠倒了碗茶给蒋菩娘,同行伺候的小丫环叫五宝。五宝只有十岁,却十分少年老成。蒋菩娘总觉得这样的孩子小时候受了很多苦,对五宝很是顾。


    蒋菩娘不让五宝做杂活,常常搂在怀里抱她看书。五宝不喜欢识字,她手心里的厚茧常常磨的蒋菩娘心里震动。


    孟钰一掀帘莫名看的不舒服,冷哼道:“哪家小姐抱着丫鬟不做活的。大家出发在路上,人手本来就紧张。你还养着个废物。”


    蒋菩娘翻着棋谱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冷笑着说:“长幼有序,山东孟家的公子连姐姐都不会叫了?”


    “姐、姐!”


    蒋菩娘声音并不大,却足以让奉祀官听到。孟钰不甘不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他不知道蒋菩娘为什么来京城非要把他带着。


    孟钰被蒋菩娘整的害怕,蒋菩娘不要名声拿他当垫背的。


    如今好不容易到了京城,孟钰有一肚子话要问父亲。


    为什么非得带她回孟家,这个私生女回来了。她母亲呢?是不是也要回孟家登堂入室?那他母亲又要如何自处!


    到了京城,孟钰看见父亲却说不出话来了。


    孟卢图身边林立着一群羽林卫,竟还有个内廷公公模样的人拂着尘低声与奉祀官交谈。


    孟钰一声‘爹爹’卡在喉咙里,一动不动。


    公公走来孟钰还像个木头似的,被孟中宣一把扯开。孟中宣陪在公公身边,停在蒋菩娘马车外说:“弗儿就在里面,我唤她出来见您……”


    那么公尖着嗓子说:“不必了!”


    孟家众人噤声一时吓的不知所措,东宫公公守在马车外微躬着腰,柔声道:“蒋姑娘太子知您进京,请姑娘雀园相见。特令奴家来接。”


    为什么是太子要见她?


    蒋菩娘心一跳,抓着车沿说:“我要见奉祀官。”


    东宫公公躬腰应是说道:“姑娘莫急,孟家奉祀官就在奴家身边。”


    公公侧头道奉祀官过来,自己后退一步。


    孟中宣陪着奉祀官刚上前一步,东宫公公轻轻拦住孟中宣说:“孟先生,贵府小姐要见的是奉祀官。”


    奉祀官示意无事,独自上前。


    蒋菩娘美眸灿烂喷火:“奉祀官你骗我!”说完了自己也觉得这话可笑,他们就是骗她了又怎样。她还不是只能受人摆布。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说:“我不清白。孟家送我进东宫也全无好处。我和询郎是生米煮成熟饭了的,今日我就是进了雀园。也只能抬出一具尸体出来。断然讨不来孟家想要的荣华富贵。”


    奉祀官一愣说:“怎么会呢!”太子说了要给孟家赐婚,哪怕孟弗是个天仙,太子也不会对她用强。


    奉祀官不由得让蒋菩娘放宽心,也有些嘲讽的对她说:“纵然你生的像个妲己,也断然不是个妲己。你没有那些手段,迷惑不了众生。太子召你,你只管去叩拜就是。哪里来的那么多担心!”


    蒋菩娘灿眸锐利,咄咄逼人地说:“我替孟家担心。”


    奉祀官不由得退步,好声好气地说:“小弗,你只管去太子不会将你如何的。我说了带你进京是来嫁章家小情郎的,你先去见太子。叩拜我回来,我带你去见你的情郎可好?”


    蒋菩娘眉宇一股怒气,隐在灿烂的眉眼里像是英气。


    奉祀官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招怎么不管用了?她不是想嫁章询吗,难道……电光石闪,奉祀官瞬间通悟了什么。


    该不会她还不知道章询就是章延辅吧?


    奉祀官喉咙里哽了个石头,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该不该说呢?说了蒋菩娘肯定会听话高高兴兴嫁人,可章大公子会不会失了乐趣?万一章大公子是故意的呢。他就喜欢玩这套,勾引小姑娘呢。


    奉祀官头痛牙疼,连眼眶都隐隐作紧。那章延辅年岁不大,许是乐趣隐姓埋名这一套。人家骗小姑娘,他在后面拆台算怎么回事?


    章延辅万一就恶趣味享受这个,他让章公子失了趣味。岂不是罪人?


    利器在眼前却不得用。


    奉祀官急得团团转儿,最终也只能保证对蒋菩娘说:“太子殿下不会将你如何的。你就放宽心吧!”


    蒋菩娘心灰意冷,再不敢寄希望于孟家。


    古人曰诚不欺我,利害关系面前才见真章。平日孟家的温善总是为了这一日,她心里知道却还是抱有不该的期待。大约她这一辈子注定六亲缘浅。


    蒋菩娘阵阵心痛,恨自己心软留情。明明知道孟家是虚情假意,却还是有一刻把他们当作真心。


    漂亮于蒋菩娘而言近乎是个诅咒。


    蒋六爷的父爱是假的,孟家的亲情是假的。连母亲都能亲手把她推出去,这一生唯二对她好的人一个命丧黄泉余生只能祭拜。一个在京城苦求功名,尚不知道他大梦将空。


    蒋菩娘不认为太子见了她就会色令智昏。


    但眼前受制于人,只能寄托于别人良心。祈祷着太子瞧不上她的美色,这种感觉实在难受。


    蒋菩娘凭空生出一种忿满,为什么她不是掌权的那一个。


    蒋菩娘拼命冷静,她不能闹脾气。这些人都不关心她,她哭闹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无用的把戏。没人心疼她哭闹也是笑话。


    她如今弱势,且肉眼可见的无法改变。蒋菩娘自认为自己无法颠覆江山,也无法入朝入阁,不理智是没用的。


    如果她爱章询,就断不能以自己不清白了为由去要挟任何人。否则无论她清白不清白,牵连的都是章询。


    往好处想,太子未必好色,好色也未必好她这一款。好她这一款也未必非她不可——那太子要见她,无非原因有二。


    一,估摸路程王元爱也是回京了的。听王元爱说陇东有个美人,好奇叫她来见见。


    二,王元爱放弃了她。但孟家崎岖的走通了王家打算走通的路子。孟家要献美,但孟家在太子面前没有信誉。所以太子要提前在宫外见见她。


    三,……


    她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三。


    蒋菩娘冷静下来。


    首先她肯定不能不去见太子。


    其次,她要从太子那脱身——只要太子不是单纯的好色,她就有办法脱身。


    当一个男人只求色的时候,那么女人做什么都是无用的。只要能张开腿,她干什么都是情丨趣。


    可如果男人对女子稍微有些品格上的要求。那么愚蠢的美人或许还透着几分可爱,跋扈的美人或者还透着几分霸气。那么自以为是的女人就只会惹人厌烦——无论她多漂亮。


    蒋菩娘底气渐渐足了起来。如果她能成功,太子不会对她感兴趣。那么这辈子她只有一次面圣的机会。


    有些人一辈子,终其一生都不可能面圣。她有这个机会……她要让太子知道章询。


    那个在陇东隐姓埋名一辈子只能做别人影子的章询。他有功名却不能入仕,明明是少年却只因和达官显贵一同年岁,就做了别人的影子。


    浙江章家阴霾在京城下,他们的儿孙不能出头。可章询很忠心,与其忠心章家,不如忠心太子。


    所以……她要说什么很重要。


    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


    她想要嫁给章询,就不能祈求孟家良心发现。她有美貌做敲门砖……章询在考功名,她能做的就是把章询托举起来,让太子看到他。


    看到他们忠诚的夫妻。


    跳脱出孟家的钳制。


    太子素有名声在外,必不会夺臣妻。更何况一个自以为是的美貌蠢物。只要她说对了话,再加一点幸运,下半辈子会很安全。


    成败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说:


    PS:其实我在写这章的时候是有一点点难过的。她无数次的给她们未来在想办法,最后发现她只是笑话。我怕大家骂阿询,又怕大家骂菩娘。当然更怕大家骂我。但有时候爱情就是错位的。两个人一辈子都在校正这个错位,校准了恩爱夫妻,校错了怨侣一对。章询和蒋菩娘的错位从来都不在隐瞒。而在于他们都觉得自己不被爱——或者说,感受不到对方爱自己。但出于出身和立场,一个走强扭的瓜的我说甜就是甜的嘴硬路线,一个走……嗯,摊手。……她在自己最小能力里最大限度的给他们未来想办法。我没有办法去评价她天真或者乐观。我只能说,在爱情里错过和隐瞒都不可怕,唯独在不被爱这件事上是需要刨开心去证明的。嗯,这是一个开虐警告。但虐点不是隐瞒身份——这不是他们爱情的天堑。所以不吃酸溜溜这一套的,可以养养文,斟酌一下要不要看。


    第182章


    雀园动物招人, 并无正式的宴客厅。不是太子的书房就是泡温泉的澡堂,哪里看都不适合招待女子。


    太监把蒋菩娘引进去后左右为难, 竟不知道带到哪里。索性带人歇到了凉亭。呈上瓜果,凉风习习。放下湘帘垂缦到也不失风景。


    太子尚在宫里没有留下明确指示,怎么招待孟氏女。不过雀园里来的都是太子亲近的人,很少有外人来。更别提女子。


    众位太监宫女又见蒋菩娘生的绝世无双,风华万态。绰约身姿一立就是瑰灿美人,让人移不开眼。


    一时间万般揣测,流言蜚语湮没雀园。


    蒋菩娘却和一只猫在大眼瞪小眼,说是猫也不确切。它生的白爪黑斑,爪子肥乎乎, 奶膘胖滚滚的。看着还没有小狗大, 它大爪子嗒嗒嗒的跑过来,猫着腰打量着眼前这个生人。


    蒋菩娘退一步, 它就兴奋的上前扑一步。好像蒋菩娘是它的猎物一般。


    蒋菩娘斟酌着用词, 心说等太子来了,她就告诉太子:先前王元爱在陇东见她的时候,就说要把她献给太子。若不是阿询告诉我说,太子要娶王家的姑娘,就断不会收我进宫。若我是章家献进去的,还有几分得宠的可能。


    章询自然是没说过这种话的。


    但蒋菩娘既然要做一个自作聪明的愚蠢美人,就要这样说。东阳先生曾经说过, 章党王党相争,两家都是皇亲国戚。王家弱势在王太后已走, 章家弱势在虽有当朝皇后在前又有太子立足在后,说起来章年卿还曾做过太子帝师。


    但章家没有适龄的女儿。不仅章家没有,陶家也没有。


    太子要娶妻, 章家根本献不出女儿。唯有章佩玖,却是太子的血亲。还和岐周公主争婿争的天下尽知。章佩玖是断然入不了宫的,便是进宫也做不了皇后。


    她敢嫁,王家能把章佩玖扒的底朝天,臭名昭著。


    蒋菩娘心说她引起了太子的注意,太子必然要盘问这个阿询是谁。到时候她便可以告诉太子,章询受章家记恨,又或者说浙江章家与京城章家不合的厉害。


    天家不愿落人把柄,一直恩厚章家。可若要拆台,自然是花开两枝各表一方。阿询正好是个了无根基的人,又姓章,又有才学。他若能拜到太子门下,今年科举稍稍出一点成绩,章家也不敢压。


    唯有一点蒋菩娘不知道如何拿捏分寸。——她想要太子知道她和章询有情,却不想让太子觉得她和章询有染。以免她失败,牵连到章询被太子教训。


    隔着清水,蒋菩娘抚着自己的脸。她眉眼困惑,“美人……”


    她真的是个美人吗?


    人人都说她漂亮,可阿询从来就没有被她一眼迷住。想来太子见多识广,必然不是好色之徒。


    章询的爱意很隐晦,淡而薄。她催了再催缠了再缠才看得到一丝情意。不像孟公子,他热烈张扬沉默大胆,任谁都一眼看得出他的喜欢。


    阿询的喜欢是看不出的。


    蒋菩娘在章询身边很少感到自己是个难得的美人儿。因为章询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痴迷的神色,或者对她的容色赞不绝口。他连夸她漂亮的时候都屈指可数。


    雀园太监匆匆跑过,几人交头接耳。


    片刻后有人望向蒋菩娘这边问:“那孟姑娘怎么办?”“送回去,还是留宿?”


    雀园可没有单独留宿过女子。


    虽然太子今日不在雀园,到底是孟家的姑娘,娇客留宿雀园传出去恐怕有些不好。


    另一人说:“那现在下山也太冒险了。那群人堵闹着,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宫里面最不缺人精,几个太监宫女眼珠子交换一下。


    小太监跑来问蒋菩娘,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孟姑娘,太子今日来不了雀园了。雀园外堵了一群游行抗议的学子,闹着要向太子陈书。宫里为了安全起见,不让太子过来。姑娘您看……”


    孟姑娘要是自己要走,出了什么事就不管他们了。


    谁知蒋菩娘一愣,片刻后问:“怎么会有学子游行?他们要陈书做什么?”


    小太监傻眼,没想到蒋菩娘竟然关心这个。他努力把话题拉回来,说:“害,就是些文人闹事。朝廷放开武籍后,允许武籍人士参军入仕。”


    “寒窗苦读的学子们不服,自古以来武籍人士都是不能科举的。如今和他们一同参考,平白多了竞争。学子们想请朝廷做主,恢复祖制。”


    竟如此离谱。


    武籍人士科考也是寒窗苦读,又非作弊。这些人在闹什么?


    小太监催促的问蒋菩娘:“姑娘,天色不早了。雀园是太子的私园,姑娘尚未出阁。不好在此留宿……您看?”


    中学堂处,沸腾的学子闹成一团。教谕出来训诫大骂:“谁敢走出这个大门试试!”


    学子们听说进京赶考的学子去雀园必经之路堵太子了,一个个也蠢蠢欲动要去声援。结果出师不利还未走出大门就被先生们截住了。


    学生们泄气但很不愤,“先生!那些江湖人都去了。说要给我们这些文弱书生一个教训呢。我们怎能……”


    话未说完就被大骂混账。


    中学堂的先生拍着戒尺说:“雀园是什么地方?!皇家重地。那些拎不清的外地考子胡闹,你们在天子脚下也敢胡闹?”


    另一个年长的师长也说:“什么江湖人,混混流氓。他们敢动手敢去闹,自有五城兵马司抓人。朝廷不会放过他们。你们去想声援什么?还要不要前途,要不要前程了!”


    大家怨气都极大,都怪章聿云逼圣。原本大家还不觉得放开武籍有什么,直到今年参加府县乡试的大量增多。众位学子这才感到危机。


    原以为放开武籍,武籍人士能参军入仕。无非就是前线多些送死的小兵。


    谁曾想,科举报考人士大量激增。原先还遮遮掩掩,各自找门路的。如今也不掩饰了,大咧咧科举报考。一时间引起昔日学子愤慨,觉得不公。


    侠以武犯禁,自古以来江湖人就难以驯养。


    献宗帝遇刺后,禁止武林人参军入仕已成国策。如今章聿云逆反滔天,逼圣罔上,违反祖宗规制。仗着章家只手遮天,逼的陛下不得不放开限制武林政策,平白让他们举业多了竞争。


    这天下是皇上的天下,什么时候由的章家一家独大了?


    科场上的人多知道天家不满章家多时,只是奈于章家势大,不好轻易妄动。于是纷纷鼓舞躁动,京城学子赶考本就聚集在那几个客栈,一时煽起群情激动。


    大家知道太子常去雀园,就去太子的必经之路上围堵。欲求太子做主,恢复祖宗基策,求太子向圣上禀明天下学子之心。禁止武林人参加科举,严惩章家!


    武林人祸国乱世自古以来都不是安分的,这群人若入了朝廷,大魏基业将危矣。乃大忌也。


    章家罔顾大魏祖宗例法欺君逼宫,乃反臣也。是为不忠不义不孝之辈,应人人得以诛之。以泄民愤。


    中学堂诸位大人、老师听的额角突突的跳。连忙把这些兔崽子押了回去,锁在学堂不许出门。


    傻子一堆!


    一个个真的是疯了,章家权大势大也是你们一群臭小子能硬碰硬的。回家各个都得挨板子,当爹老子的拎着他们头去奉国公磕头道歉都来不及,还弹劾章家。


    那章聿云都从牢里出来了,成婚的时候太子都参加了!还看不明白吗。


    中学堂几位先生都是授职,平日在朝堂也是呼风唤雨为官的。


    几位官员私下一碰头,就知道这突然兴起的风浪背后必定是有人捣鬼。还是内鬼。


    俗话说的好,趁你病要你命。


    陶家刚犯了错,王存舟前脚才被押进京。后脚一群科考学子就跳着闹着,指责章家逼圣欺君翻出章聿云的旧账来弹劾。这是在打谁的脸?


    章府里,花园亭榭下。章景同哗啦站起来,闲厨刚端来的热菜糕点盘子砸碎一地。


    章景同来不及清理衣服上的糕点渣滓,快步如飞。冷荣冷项皆紧随其后,刑部侍郎也贴着章景同不断的说:“小公子你别着急。章大人让我回来同您说,是想让您私下喊上您三叔。”


    刑部侍郎暗自咬牙,也觉得倒霉说:“……如果真的是江湖人干的,只有您三叔分的清路数。”旁的江湖人哪有章聿云来的可信呢。


    章景同停下脚步说:“冷项,你去叫我三叔。”


    章景同换了身衣服,府里的大夫也被带来了。换了仆人装,一行人匆匆去了天牢。


    王存舟正被一堆人围着,腹部横切大开肠肚都流了出来。王元爱看的恶心,正用帕子掩着鼻子,见章景同来了,立即挡了上去。


    王元爱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章时霖,现在你怎么办?”


    章景同拨开他,匆匆让大夫过去。他站在旁边问:“人还活着吗?”


    那边立即传来侥幸欣喜的声音说:“活着。”


    章景同紧绷的心弦顿时松了松,他稍微喘气。把这里交给了大夫,自己去看原本关押王存舟的牢房。


    王元爱紧跟其后,扫着密不见风的天牢,嬉笑着说:“阿询啊,这里可不是咸阳。天牢密不透风,只有上面一个石窗。四周守卫森严,全是皇家卫探。你说这人是怎么伤的呢?”


    章景同扫了他一眼,冷冷的鄙夷。


    王元爱负手笑着说:“无非就两个可能。这一嘛就是王存舟自己伤的自己,只是这凶器呢?这牢房里没有刀没有匕首,连个利器都寻不到。”


    其二,就是江湖人所为。江湖人神通广大,变化莫测。手段层出不穷。谁知道有没有什么秘法潜入天牢。


    章景同特意先进来一步,就是为了把闲杂人等清理干净。好让章聿云进来秘密摸个底。


    章景同点了点额头,转身看着王元爱。


    王元爱被审视的毛骨悚然。


    “你干什么?”


    章景同沉吟地说:“王存舟遇刺的不明不白。我在你想你来的正好。太子如今不让去东宫,不如你去东宫向太子提提,让你我一同查案。也好显得公平公正?”


    王元爱唱反调,“不去。此案交给了昌伯候,我插什么手!”


    王元爱故作劳累的捶捶臂膀,“我这舟车劳顿的才回来。还没休息够呢,才不给自己找活。”


    章景同拿捏住他唱反调的心思,侧头说:“既然如此,来人给王少爷搬张榻进来吧。左右你也放心不下,不如留在这休息。也好看着我动静。”


    王元爱不受激的说:“我就算放心不下,什么时候由得你指挥我了?小爷我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章景同挑眉,等着王元爱好戏。


    王元爱不理他,转头问:“昌伯候还没来吗?”


    昌伯候姗姗来迟,手下主审的犯人几乎命丧黄泉。昌伯候的第一反应就是把矛头剑指陶家,得知牢房中不见凶器。似是外人行刺,昌伯候从早上就开始盘查江湖人。


    刑部也想把锅甩给章聿云,让江湖人入京是他的主意。京城发生大小事你得担着吧?


    更何况,什么人能在天牢里神出鬼没!就算不是散在外面的江湖人,也保不齐是周流山私下里豢养的武士。毕竟王存舟死了,凡事都好操作。


    昌伯候一来便客气礼笑,面对王元爱,话却针着章延辅。他说:“王少爷,章公子抱歉抱歉,本侯来晚一步。这不方才去见了太子爷,让二位久等了。”


    王元爱一听是见了太子,立即关心问:“太子殿下可有说什么?”


    章景同一言不发紧盯着天牢气窗。


    昌伯候也跟着看了眼,笑着说:“这天牢密不透风,唯有这气窗可以通行。我听下九流的人说,那些江湖武夫大小都练童子功。有那一二天生神力的,有那自幼会缩骨的,都是奇人异士。”


    “太子说如今时局敏感,既然事关江湖人还是秘密的查好了。章家既然有位江湖英雄,这桩事还要劳烦延辅大人费费心,回去同你们家那位江湖好汉说一声,让奉国公府出出力,早点把这桩事平息下来。”


    昌伯候作揖作的添堵,连王元爱也似笑非笑的。章景同面无波澜,只是笑着说:“太子殿下有何指示,还请昌伯候明示?”


    昌伯候冷笑说:“既然大公子这么说了,那我就‘明示’了。”


    牢房不大,但昌伯候还是很装腔的踱了几步。


    “先前陛下放开限制武林政策时就曾提出,要把这些江湖异士统计成册。章三少爷却说刚刚开放武籍又来一次造册难免歧视,使得放开武籍形同虚设。中州王也反对的厉害,想来是周流山的奇才们不愿意。”


    昌伯候慢悠悠的把矛头直指陶家,言辞犀利地说到:“朝廷一直对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眼下乃河南陶家多事之秋。王存舟杀人案尚未有个结果,他就被神秘人刺杀了。牢房里不见兵器,也不知神秘人如何入的天牢。依我看——”


    “陶家不如主动清正一回。自个儿教上周流山武籍人士的名单,也算投诚效忠了。”


    昌伯候笑的腼腆诚恳,年纪一大把了还故露腼腆。让人不适,他说:“……权当陶家表个诚心,造个册写一些那些江湖人的名字,擅长的兵器技法。随便糊弄糊弄,皇上和太子看在眼里,也知道这件事和周流山无关不是?”


    章景同刚要说什么,昌伯候就抢话说:“咱们做臣属的,送上去基本名册。总比皇上到时候派人去抓人来的好。延辅大人,您说是吗?”


    章景同一笑,他听明白了。昌伯候的意思是说,皇上的态度比太子激烈想要直接去周流山抓人。太子的意思是走个迂回,让河南陶家配合,只交个名单出来算是诚心。


    很会说话。昌伯候把话说的滴水不漏,任谁都要反应反应圣意。


    搁在章家旁人必然拿这件事没办法了,但章延辅有个别人天生没有的优势——


    章景同眼皮一垂,眸色纯真略微叹息地说:“昌伯候说的是,事关重大。我回去这就禀明父亲叔伯,尽早拿出个章程,给昌伯候一个交代。免得昌伯候白白替太子奔波一次。”


    王元爱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又来了,他实在不知道章时霖为什么这么喜欢装小孩。多少次了!他总这样。


    这在王元爱眼里是非常看不过眼的。


    王元爱最渴望权力,他恨不得时时刻刻高高在上,俯视众生。可章时霖总在低头,他低头低的从容,微微侧眸一点点漆光在眼中闪闪有神。


    理智告诉王元爱这样的低头是有益的,他应该学习。君子藏剑于锋,动如刺客。方才是能居于久胜,可一口火气堵在胸口。使得王元爱久久难以平息,天牢堵闷,他拂袖出去了。


    章景同余光看到,示意部下出去通知章聿云。


    昌伯候冷眼瞪着章延辅,这原本是他最看好的女婿。如今对峙成这般的仇人,他也不想惹章府,他是想和奉国公府结亲家的!


    昌伯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让章延辅后悔,他说:“当日你我成了翁婿,今日我说什么也会帮一帮章家的。章延辅,你可后悔?”


    章景同说:“我一直很后悔。”


    昌伯候一抬头,章景同极其伤恸的说:“再怎么说是一条人命。昌伯候,你真该好好管一管府里。你不是失去了一个女婿,你是失去了一个活生生的女儿。”


    这是章景同心中的隐痛。这份痛不来自这份婚约,而在这个生命。


    昌伯候冷声道:“成王败寇。你生来克妻,要想做小章国公的母亲总是要赌命的。我的女儿们争我女儿的,我教子无方我们昌伯候府认。”


    “到是你,章延辅——你撕毁婚约。坏了两府婚事,这可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之举!”


    章景同微微一笑,“都是利益谈什么仁义的。”他动动手指,神情悲悯:“我如果有女儿断舍不得她们被人动一根指头。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脾气,你难道不是为人父亲的吗?”


    这也是章景同从头到尾没有对孟卢图很生气的原因。


    孟卢图审视章询也好瞧不起章询也好,纵然有想让女儿高嫁的意图,但总的来说是章景同所认可的。


    ——为人父亲,总不希望女儿过的不好。


    章景同的愤怒从来都是昌伯候对女儿的漠视,孟卢图对女儿的强硬、欺骗。女儿脆弱的眼泪都打动不了他们,何其残忍,何其可恨。


    *


    王存舟失血安静突然抽动,原本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裂开。大量的血顺着椅子凳子涌出来,流到天牢的地上。章府大夫都有些按不住,狱医匆匆赶来帮忙。


    章景同让人回府拿人参,昌伯候见状也说:“我去向陛下请旨请宫廷御医用药。”


    宫里下旨总是要慢一些。奉国公府出入方便,用药更快。


    昌伯候想到这里又叹气,羡艳奉国公府。又惦记起了章佩玖,心思念头在心里转了又转,最终什么也没说。


    冷荣送人参进来时,附耳对章景同说了几句。


    章景同含笑回头,驱离昌伯候道:“此事陛下虽说不再过问,全权交给太子处理。可王家到底是陛下母族,必然挂心王存舟安慰。昌伯候不如派个近信给我,同我一起去陛下报个平安。”


    昌伯候不愿意章延辅出面,说:“太子殿下说了,近日来不许你进出皇宫。”


    章景同一定神说:“太子殿下说的是不许我进出东宫。可从未说过我不能面圣?昌伯候,如此大的事你总不能派个下人去汇报。总要有个主子领着吧。”


    昌伯候向来面圣紧张,竟未料到章延辅竟是个事事有回应的。他不怕面圣从小习惯是一方面,这种事必躬亲哪怕是王家的事也要一五一十敬重去向陛下汇报。是昌伯候从未想过的。


    他一忖,也明白了几分。


    这一去,皇上即便不见他心里也落了影。——这不是君臣之道。更像是事事有交代的晨昏定省,长辈不见归不见,他要参拜到。


    昌伯候心里一定说:“皇上把事情交给太子,就是不想见你。如今太子也不见你,延辅你又何必去面圣讨人嫌呢?”


    昌伯候话说的难听,却也不愿把章延辅得罪的太彻底。隐晦地安抚他说:“我知道你操心。不如留在这里,盯着王存舟。如今他活着才最重要不是吗?”


    连昌伯候也明白,王存舟可以死在朝廷令斩下,可以自尽撞墙死在天牢里。他的命不重要。但唯独不能死在刺客的刀下,还不见凶器。


    章景同似是默然半晌,与昌伯候对峙半晌。侧身让开说:“有劳昌伯候了。”


    昌伯候知道他不满,什么也没说。笑了笑出去了。


    昌伯候前脚离开。


    冷荣带着低头护卫一般的章聿云进来了。


    章景同上前叫道:“三叔委屈你了。”


    章聿云眉眼刚毅毅然,带着江湖人的风流豪气。他另有隐忧:“事关江湖,谈什么委屈。若真是江湖人所为,少不得牵连如今安宁。”


    章聿云英俊容色郁郁难安,他马上就要带大军走了。到时候留在京城的江湖人就了无依仗。稍有人乱来又是一次人人喊打。他必须揪出作乱者。


    章景同让人搬个梯子过来上气窗,章聿云一撩袍翻身就蹬了上去。


    气窗狭小高耸,为了防止犯人逃跑四壁光滑难以支撑。章聿云上去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下来了。


    章聿云抚侧检查过气窗,从墙上掉下来说:“是有蹭灰痕迹。看起来真像是江湖人做的。”


    章景同皱眉问:“依三叔看是孩童还是缩骨功?”


    章聿云摇头说:“说不好。缩骨功是童子功,非轻易能练成的。江湖上会此术的我知道的也就一个燕子李。再寻常,戏班里应该有许多人会此功。不过想要搜罗来当刺客,进大牢行刺。并且准确无误的刺中素未蒙面的王存舟,我看可能性不大。”


    如今的画像可谈不上什么栩栩如生。王存舟这一路都是装笼子罩黑布拉过来的,吃喝拉撒都在里面。


    谁能正好刺杀一个素未蒙面的人?


    章聿云身上酒气,他刚见过贵州总兵。马上要走了,京城一派烂摊子。他烦心至极,宁愿是陶家王家背后杀人。也不想是江湖上的刺头乱跳。


    他这一走,不知几年才回来,京城就顾不上了。


    章景同扶了三叔一把,低声揣测:“王存舟有没有可能是自己剖腹?”


    章聿云拿不准,但他觉得不可能:“王存舟一介文人他素未习武,若要对自己下手必然万痛钻心,那非常人可以忍受的。寻常人都对自己下不了这么大的狠手。”


    章景同也不知内况,选坐在天牢的凳子上,靠着墙说:“咸阳的牢狱我去过一次,很是死寂。那里无聊的很,寻常人都会走马观花的想过去的事,是个沉思悟道的好地方。”


    “王存舟要是想不开,也未尝没有可能……”


    章聿云听出章景同在努力说服自己,突然奇怪:“你就这么肯定王存舟不会想不开?”


    章聿云觉得王存舟不可能自杀是因为文人没这个手法,其次痛感能压制人本能理智的。很多人往往到一半就放弃了。


    景同却显得奇怪,他竟如此肯定?


    章景同闻言笑着回三叔说:“陶文霍说过,王存舟杀了人之后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慌张。他有自信又有底气,似乎陶家一定能把他保出来。”


    “我非常确定一点,一个能在杀人后轻飘飘威胁陶家救他的人。是不会进了大牢之后突然自尽的。定有缘由。”


    章聿云近来繁忙,捏着眉心头疼:“没有线索,没有凶器。不知行凶者何人,不知为何杀人。这怎么查,连个方向都没有。景同,你东宫运作运作。给我个名额,我认识个江湖名探,让她来查不出三日就破案。”


    “狄生花?”


    章景同嗤笑了一下不以认可,他说:“江湖人还是算了吧。朝廷放开武林尚需过程,还不宜有江湖人士插手官员案件。”


    章景同从怀中取过药瓶递给章聿云说:“这是王存舟奶娘给王存舟的,城外给的,当即就缴了出来。一个空瓶,看不出里面有什么玄机。这不算证物,三叔不若找你那些江湖朋友帮帮忙,看看能不能寻出什么线索。”


    章聿云精神一振,总算有了些眉目。


    “王存舟要是死在大牢里,京城的武林人士只怕又要被驱逐离京了。”


    章聿云恨极了前功尽弃,背后算计。


    章景同与三叔并肩而立,他更担心的是:“我只怕王存舟死了,陶家坐实杀人灭口。”


    王家两条命栽到陶家手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死不了。”


    章聿云撩袍出狱说:“我去找玉翎伯。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没有他们救不活的人。”


    “等等,三叔。”


    章景同拉着章聿云去看王存舟腹部的伤口,有些冀盼的问章聿云能不能认出凶器:“大牢里找不到行凶的兵器。许是被凶手给带走了。三叔见多识广,能不能认出他身上是什么伤?”


    章景同听说江湖人的兵器都是独一份的。


    章聿云点头,跟着景同过去验伤。他不是仵作,看不出个什么,只依稀辨出是普通兵器。不是什么熟悉的刀剑,燕子李是爪功,如果用兵器也只能是普通的兵刃。


    收手的时候,章聿云按了按王存舟腹部的伤口,发现很蹊跷,左深右浅且依稀有点弯刀。像很长的剑……刀!佩刀侧弯。


    章聿云猛地抬头,天牢里佩刀的虎贲军肃穆的走来走去。人人腰间皆挂着腰刀,上百人轮值看守,血迹擦干净根本分不清是谁的刀。


    两指在伤口上比了分寸。


    章聿云附耳对章景同道:“景同你猜对了,王存舟是自己剖腹的,右手持刀从左往右滑,刀很长他使不惯手。文人对自己下不了手,他疼。腹部两道疤贴着,后一刀是猛地切进去的。凶器,就是这些人其中之一。许是已经轮值去休息了。许是还在这里。”


    章景同目光也跟着抬起,虎贲军的佩刀都贴身挂着。刀皆是工部御制,形状切口一模一样。皇宫里这里当值的,御前当值的少说有一万把这样的刀。


    洗干净血渍,收刀入鞘了无痕迹。根本分不清是谁递的。


    章景同、章聿云目光齐齐落在了昏迷不清的王存舟身上。


    “得想个办法让他开口。”


    *


    从天牢出来天色蒙黑,章景同的轿子刚到章府,禁卫军的人来找章景同,低声扒着轿子说:“延辅大人不好了,雀园那边闹起来了。”


    章景同先一听不好以为王存舟病危,又听是雀园闹起来了他才长松了口一气。片刻后他就皱起了眉头。


    来的禁卫军是昭武将军身边的亲信,他说:“……学子们围堵了雀园的必经之路。太子取消了行程,那些人聚而不散。江湖人听说那些学子闹着不许朝廷放开武籍,抗议武籍科举,纷纷也去了雀园。太子怕人打起来,派萧将军带禁卫军过去镇压。”


    京城近来江湖人本来就多,一来是章聿云成婚后京城汇聚的江湖人士并没有全部离开,二来是朝廷放开武籍,京城不再限制。如今京中有不少江湖中人像普通百姓一样生活。


    禁卫军是来报信的,算是萧巍给章家的人情。让章家为这件事早做准备。


    章景同沉吟道:“我同三叔刚回来。三叔不住这边,我让人领你过去。你带上我三叔,许是江湖人会好管束一些。”


    禁卫军一想也是,领命去了。


    章景同回府依次给长辈请安,禀了王存舟的事宜。奉国公章年卿听了只是说:“那王存舟就算是自己剖腹他一路不死,到京城才死。这本身就是蹊跷。”


    说话间冯俏过来了,章年卿见了便噤声,觑着景同说:“你回去给你父亲请安吧。”


    章景同打礼应是,叩拜过冯俏才走。丫鬟伺候着奉国公夫人换衣,接茶盏。冯俏见景同要走,笑着说:“我一来你就要走。我是老虎吗!”


    章景同立即驻足回身说:“哪里敢呢。这不我刚从天牢回来,晦气的很。怕脏污到祖母,这才想着盥洗盥洗再来。”


    奉国公夫人冯俏肌肤细腻,雍容华贵眉眼间一点似水的笑意,她珠璎简身并不华丽,欠身美人榻的一瞬却凭白有股权势的味道。


    奉国公章年卿掌着茶坐在玫瑰圈椅上,到显得章年卿、章景同都是臣。


    冯俏说:“满京城都在说王存舟的案子。你们嘴巴到严实,自己家的事。我还要从外面听个明白。”


    章景同刚要认错从善如流赔礼,一抬头却发现章年卿先坐了过去。奉国公屈膝一靠,美人榻下正好有一方小椅,本是斜躺打扇乘凉的。他卷书搭过去,体面又殷勤。


    奉国公章年卿抚着手说:“陶家年年都是这般麻烦,事事都过你,白白操劳。”


    章年卿叫来两个部下门僚当面甩锅教训,质问他们为何瞒着国公夫人。章年卿的幕僚早是人精,又跟着奉国公夫妻久了。从前章府还不是国公府他就在,闻言也大胆说:“夫人也没问啊?”


    章年卿摊手说:“看看看,这不就破案了。夫人你不问,怎么能说我瞒着你呢。”


    冯俏瞪了他一眼说:“你就不老实。”


    章年卿顺从乖巧地说:“夫人冤枉,我一向最老实。”


    冯俏不理他,直接看向章景同说:“王存舟孤儿寡母,家里是王家族人养大的。当初承治帝选王存舟过去河南,就是因为王存舟忠诚。他母亲性子忍,今日我在席中见了很是憔悴。”


    章景同眼睛炯炯生亮,撩袍一跪说:“多谢祖母指点,孙儿这就下去好好查查。”


    冯俏语气微缓,上前扶他起来整理着衣裳说:“男人的事在官场上说不清,往往就是祸出内宅。这一年你胡闹,全怪你祖父。我已经骂过他了。”


    “今后你万不敢再如此折腾自己。你大了,三叔四叔都成了亲。霁煦和储四小姐的婚事也暂且敲定了。下一步家里就要办你的事。”


    章景同不免拖延说:“祖母,此事先缓缓我。过些日子我同爹娘主动来求您张罗好吗?”


    冯俏听出他的意思,“你有心上人了?”


    章景同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是说:“已经禀过太子了。太子那边若是能成,我就给家里说了。太子那边过不了关,我也就不必给家里说了。”


    这话是很体面的,章景同并没有胡闹。既然是先禀天家了,那就是在查那女子的父兄履历,族中亲戚。这确实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冯俏若有所思的笑了一下说:“竟然不是京城姑娘。”


    章景同骇然,连忙打哈哈说:“祖母怎么这么说。”


    冯俏笑着从头上拔下一支花钗递给他,花蕊精致银簪漂亮名贵却非赏赐——也就是说寻常女子戴出去,也无非是戴了银楼一个漂亮簪子。干干净净,背后没有什么牵扯。


    冯俏握紧章景同的手说:“你送给她,下次宴上我瞧见就知道是哪家的女子了。”


    章景同百思不得其解。


    冯俏笑着说:“京城从你十一岁就开始给你准备婚事。南北直隶勋贵官员家的姑娘,皇后都捋了七八遍了。父兄舅伯的履历该查的,该翻的,该挪的早收拾好了。你若看上的是京城的姑娘,皇后早就派人给我报来了。”


    章景同汗颜地说:“祖母!”


    冯俏笑着说:“既然太子还在查,必然是外地的姑娘。”她说:“我好奇。你听话,她若进了京把花簪送出去,让我看看是哪一个。”


    章景同下意识的抗拒害怕,他说:“您,您别吓着她。”


    冯俏笑着洞悉,说:“你别怕。章家富贵到现在已经顶天了,你三叔和江湖人成亲我不也没说什么吗。”她抚着鬓,担心景同:“我对你们选什么样的妻子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不要当逃兵。”


    “性子怯懦我可以教。不会中馈可以跟着我学,家里单薄章家可以抬。唯独,她不能抛下你。太平盛世的时候不行,章家危难的时候更不行。”


    章景同当然知道祖母在说什么,这一刻他也不知道是在为韩香说话,还是在为还未涉足章家的蒋菩娘说话。他口干舌燥,嗡嗡地说:“祖母……不是人人都有的选的。胆怯会跑是正常的。”


    冯俏说:“当然正常。”


    “汀安花船上最不缺胆怯的人。我从前听说有一些浪荡公子哥去花船嫖丨娼留宿,对着妓子许诺终身。转身畏惧族中压力,丢下女子自己一个人跑了。他胆怯,退缩了很正常。”


    “正常不让人钦佩,担当才让人佩服。”


    章景同沉默。


    他听明白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


    章家以后不会是一个无压的环境,如果这都受不了,夫妻离散家族崩溃是迟早的事。


    章家与天家如今尚且和睦,有一天天家对章家开刀了。男儿们是必死无疑的,女眷和孩子们能不能保下,一半看天家的仁慈,一半看妻子的坚韧。


    从前章景同不明白,为什么四叔找了韩香母女十年。章家终于把人给他找回来了,他却重娶了。


    章景同不懂,如果要重娶为什么还要找。不痛苦吗?


    现在他却明白了,找是因为心中的执念。因为韩香是不告而别的,他想见她一面,问她一句为什么……好死心。


    重娶是因为不合适。冯玉琢是过继给冯家的,他即是冯家的儿子,也是章家将来倒了以后章家最后的一脉血。祖父从来不乐观,哪怕章府如今是赫赫有名炙手可热的奉国公府。他永远在为大厦将倾做准备。


    从父亲这代,到他这一代,甚至于他儿子这一代。


    家族传承需要几代人的兴旺,与牺牲。


    章景同背影仓皇而沉重。


    章年卿看着景同走了,才说:“俏俏,你不让我折腾景同。你干嘛吓孩子?”


    冯俏岔开话题说:“天德哥,我想带韩香去商洛。”


    章年卿坐起身,“怎么?你不想留京吗。景同还没成亲呢,老三和老四这才新婚。若是腹里有了孩子……”他操心,放心不下。


    冯俏坐过去说:“汀安离京城太近了。韩香住在汀安,京城有个风吹草动她的知道。她是女人,那种日子不好熬的。”


    冯俏怕章年卿不答应,耐心地说。


    “京城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郡主在守。尹凌清她是章府的主母,如今章府变成奉国公府。我不管中馈,她又是儿媳又是主母立不起来威。再说了,你不是在商洛给我修了观星台吗?我想去看看,带韩香去看看……”


    韩香再怎么说给章家生了一个女孩,不能锦衣玉食养着就完了。那是养姨娘,养外室。


    章年卿心灵一动说:“你想让韩家接管观星台的修建?”


    冯俏趴着泄气说:“那怎么办,孩子们做的孽。我们不得补着。”


    韩香是兰花门养的人,冯玉琢费劲心思给她找到父母的时候,韩香已经跑了。到现在韩香与韩氏族人相认,也亲近不起来。


    冯俏说:“从小就是被卖的。养也养不亲,索性让韩家仰仗章家鼻息。从今往后韩家要依仗,就要看韩香的脸色。我们把韩香立起来,从今往后她就是韩香的姑奶奶。往后我们不在了,也不必操心了。”


    冯俏忍不住吐槽,“不然还真的让聿云操心韩香一辈子啊。他和嘉鱼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章年卿却觉得冯俏多虑,“人家双胞胎的事你少管。”隔着衣服摸她肚子,感受不到肌肤,他有些遗憾,章年卿说:“聿云和玉琢打娘胎里就在一起。他们不知道有多亲近呢,兄弟两能处好的事,你就不要张罗了。”


    冯俏觉得章年卿是不懂女人的苦。她见过韩香提起玉琢的样子,如果只是探子和利用她不会那么难过。利益算计中,必然是有真感情的。


    祸乱常常自家出,冯俏闭着眼睛说:“反正我是要去看看观星台的。不如我们走的时候问问韩香,看她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章年卿却另有安排:“我们走了霁煦也要跟着走。他前些日子才同我说,悠悠太小了。她在京城生怯,如今小鸡崽似的只见着他亲近。估摸着是把他当父亲了。”


    冯悠确实与玉琢不亲……


    冯俏提起这件事就叹息头疼,“玉琢的婚事应该办晚一点的。现在女儿认回来了,却不亲近他。玉琢也难过的很。”


    章景同道:“悠悠第一个看到的人是霁煦,也许是玉琢他们父女现在就不生分了。”


    夫妻两拿不定个主意,最后冯俏说:“办了景同的婚事再走吧?”


    章年卿心里一动问:“要不我派人查查景同那个心上人?”


    冯俏霍然睁眼按住他:“你别乱来!你别忘了韩香是怎么跑的。”


    当初兰姨娘红姨娘不过是发现了韩香身份,同韩香逼了几句。韩香就一走十年。章年卿若派人去查,顺当还好不顺当又跑一个怎么办?


    章年卿本也是一问,冯俏这么一个反应反倒让他逆反了。查查怎么了?章家的嫡长孙要成亲,妻子还见不得光了?


    压力,章家以后多的是。扛不住,就跑吧。早点跑……


    冯俏与章年卿成亲数载,能不知道丈夫是什么德行,双手捧着拧着他脸皮问:“你若敢阴奉阳违。”


    “不敢阴奉阳违!”


    章年卿连声说:“国公夫人手下留情,你丈夫明日需得出门。家有胭脂虎,出门可丢人啊。”


    冯俏换了手,拧着他衣服里的皮肉:“你这么喜欢当坏人吗?你就这么喜欢折腾吗?也不怕儿孙恨你,将来不给你养老。”


    章年卿嘻嘻笑着说:“你我还有徒弟们。不要这几个小的了。我看徒弟们比儿子们乖多了。”


    冯俏坐起来倒竖冷眉,“都是我生的!你说哪个不好?”


    “都好,都好。”


    章年卿连忙拢着冯俏说:“消消气,消消气。我不查了就是了……不过,我是真好奇。景同能娶个什么样的媳妇。”


    冯俏也想象不出来,她支着腮说:“景同的性子应该会娶个中规中矩的姑娘。哪里都不出彩,哪里都不落后。不张扬,也不闷生。长的也中规中矩,不漂亮的打眼,不姿色普通。”


    章年卿也觉得这个画像很准,“这倒是。反正他选的人肯定是那种哪里都不出错的人。”


    冯俏补充:“挑不出什么毛病,也挑不出什优点。”


    章年卿插嘴:“父兄也是平庸至极的,不出什么大错,也没有什么前程。”


    冯俏偷偷看了章年卿一眼。


    章年卿枕着手臂笑着说:“没前程就没前程吧。章家烈火烹油,降降温也好。”


    冯俏见窗户掩了,轻轻靠在章年卿的胸口上,说:“只要姑娘好就行了。”她怕章年卿难过。


    章年卿嘴上不说,其实章年卿是个特别恋权的人。如果章年卿可以选,他是会把所有儿女都拿来联姻的那种。冯俏一直知道章年卿的本性,给章鹿佑选妻的时候就特别谨慎。


    章年卿闭了眼,吻了吻冯俏头发,“阿萱。”


    他何尝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年轻时他想过权倾天下,姻亲遍布朝野,执掌大权说一不二。


    但孩子们都是冯俏生的,她的骨血。他没有什么大的愿望,平安就好。


    章年卿说:“后宅的事你管。”


    选什么妻子你说了算。


    你喜欢就好。


    *


    雀园三步一守,五步一卫。绿林生翠,沿路都有卫岗。蒋菩娘握着轿帘放下,分不清是禁卫军还是虎贲军,只觉得雀园压抑看着像皇宫。


    雀园到山下只有一条主路,远远的就看见两拨人在对峙呐喊着什么。


    雀园太监怕事避事,指着轿子让走了小路。这里不好的是,下山的路得侍卫陪着蒋菩娘走下去。不好抬轿子。


    蒋菩娘到是无妨,伸手掀帘下轿突然听见外面一声,‘等等’。


    太监白肤细腻,平静柔嗓,他不知在对谁说:“我看谁敢冲撞!”


    细细一听,对面竟有人喊着‘太子’、‘贵人’,高声诉苦求见一片。禁卫军架起刀拦着,说:“雀园禁地,不得擅闯。退开!”


    一阵嘈杂之后。


    太监把轿子抬远了些,见避了人才放蒋菩娘下来。由禁卫军引着从南面步行下山。


    因着蒋菩娘在高处,视野高远。远远的看着两匹马腾土而来,身后跟着大批禁卫军迅速包围了众人。


    下马的两人一人穿着将服,走路气焰嚣张步伐稳健一看就是个练家子。紧跟着下马的白锦圆领袍少年却让蒋菩娘脚步僵住了,“阿询……”


    草生绿长,章景同刚一翻身下马,萧巍就上前。


    “昭武将军。”


    “延辅少爷。”


    萧巍闻见章景同身上的皂香气,松着束腕深感歉然道:“实在不是有意劳烦大公子,我部下去找章三少爷,三夫人却说聿云公子出门了。”


    章景同目光如灼四下扫着,侧头问:“不是说有人拿了火弹吗?”


    “南盟主说是这样。”


    萧巍忍不住头疼民间的能工巧匠,说是专门研究机括行当的某个门派研究出来的火弹。禁卫军去找章聿云,只有南嘉鱼在家。


    南盟主在京城消息灵通,听说有江湖人带火弹去会学子。立即去通知女儿。南嘉鱼也怕惹出祸患,正要出门两边遇上。


    章景同道:“我先去把两拨人分开。”


    萧巍说:“我控制局势。”


    他守在外围,劈开一条道让章景同骑马过去——骑马视角最高,方便喊话。


    场面混乱,章询去干什么?


    蒋菩娘快步过去,身边禁卫军不明所以跟她过去。两边禁卫军互相认识,诧异的打招呼:“李大哥,你这是?”


    李大哥指了指蒋菩娘,“我护送贵人下山。这不雀园路被封了,只能走着下山。”


    萧巍回头,见一嫩绿衫貌美的贵女扶着拦挡的兵器,翘首看着……章延辅?


    美貌的蒋菩娘在人群中格外耀眼。鱼龙混杂的学子、江湖人也纷纷侧目凑过来。


    萧巍转起佩刀插好,上前对她说:“姑娘,此处危险。既然是太子的客人,还请早早下山吧。莫要给禁卫军添……”麻烦。


    好个美人!


    蒋菩娘一抬头惊鸿掠影,婉约眉眼凝着一汪清水,明媚热烈。窈窕娇俏的她清丽艳绝,像大漠里妖娆生长的红花烈焰,清冷的簇在一起复杂交织,琼鼻红唇格外让人移不开眼。


    萧巍愕然地问:“你是太子的客人?”太子藏了个妲已在雀园干什么,怎么从未听说过。


    蒋菩娘素手一指章询,着急道:“我是阿询的……朋友。这里争端危险,快让他出来。你们怎么不派别人去,要让他涉险!”


    萧巍一愣,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让禁卫军把蒋菩娘放了进来,他横臂拦着着急的蒋菩娘说:“姑娘,这里危险。你要见延辅是吗?我去帮你喊他。”然后吩咐几个将士看着蒋菩娘,莫要被冲撞了。


    拥堵混乱的学子们见有人骑马过来,纷纷停手望过去。


    许多江湖人已经拔刀动兵器,满目狰狞愤怒。


    章景同骑马握拳,先召江湖人:“我是章延辅,诸位江湖好汉都是我三叔保进京城的。如今朝廷开战在即,三叔喜宴过后留诸位在京城,是为了向京城人证明江湖人同天下百姓一样,不过是苦苦谋生之辈而已。”


    他勒马对江湖人说:“我知我无法信服诸位。可还望诸位卖我三叔一个面子,此乃雀园山下上面是太子禁地,诸位在此喧闹有扰皇家威仪。江湖诸位请朝南移一步,萧将军会开道送诸位平安离开。”


    话音一落,江湖众人十分给面子的泾渭分明齐刷刷挪开一步,却并不离开,他们只说:“章少爷!您年少不知利害关系,尔等不是想泼图爷颜面。兄弟们有图爷作保才能在京城中当个人。可恨这些黄毛小子与我们针锋相对,处处排挤我等。若不是怕给图爷添麻烦,兄弟们早收拾他们了。由得他们信口雌黄!”


    说曹操曹操到!


    一直找不见人的章聿云,朝反方向骑马赶来了,他酒气熏天不知从哪里过来。


    章聿云安抚江湖人。章景同勒马质问学子,“诸位都是读书人,如今汇在太子门前闹。竟是怕一群江湖人参加科考影响自己的名次。朝廷科举取士,能者优之。诸位寒窗苦读多年,难道还怕考不过埋头习武的江湖人?”


    “你承荫庇世,自然放狗屁!站着说话不腰疼。”


    “武林世家未见得人人都能习武,他们也有自幼读书的。他们自古以来都是贱籍,偏你章家恩厚。改祖宗规制,也要让武林人士参加科考,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从来就没有武籍和百姓同场科考过。侠以武犯禁,这群反贼进了朝廷。大魏还有什么明天,还有什么未来!”


    “先祖在上,禁止武籍人士考仕途。你们逆祖宗而为,天打雷劈!”


    学子们闹的不消停,要求见太子,要求朝廷禁止武籍人士参加科考,或者要求民武分卷。


    章聿云目光如鹰炬,一扫人群迅速圈定了人群举止可疑的几人,他从背后拔出两截短棍。压声音说:“景同,请禁卫军的人过来。”


    说罢腾马飞起,酒气扑地。跳入人群,手里两柄短棍接连打中两人,凌空一飞又是击中七步外从中掏兜取物之人。章聿云凌厉身法,竟接连打的数人节节后退。


    兜里火弹噗噗落下,药火气一滚,众人闻到味道不对,惊慌失散!


    章景同勒马一转,飞腾指挥禁卫军。却不见萧巍,他大急,士兵一指远处。章景同先是愕然,然后惊喜骑马过去,又惊又怕的看着小脸扑红的蒋菩娘。


    “菩娘?”


    章景同骑马过去拦腰一捞,她抱到马上。竟然恍惚一时分不清现实,“菩娘真的是你?”


    失而复得,久未见面。梦幻般的现身,章景同连掐了数下才确定怀里的人真的是蒋菩娘。


    蒋菩娘撞在他身体上,抬头见他却觉得有些陌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了。


    章景同摸了摸她冰凉的小脸,半晌蒋菩娘不说话。他不知发生了何事,眼下却来不及细问这些。他用披风把蒋菩娘一盖,抱在马上裹在怀里说:“乖乖这里危险,你不要乱走动。就呆我怀里,我们等会儿再叙旧。”


    低头又见蒋菩娘实在漂亮招眼,他一撕袖子做了个面巾给蒋菩娘。只是那小脸一蒙,越发显得眸子漆亮无双,眉眼精致立体,令人遐想隐匿下的容貌。


    蒋菩娘有些心慌的喊:“章询——”


    章景同捂住她的嘴,回头对萧巍喊:“萧将军,我三叔已经搜出火弹。禁卫军过去支援,你先把学子清散。方圆三里砍木清火,仔细意外。莫要让这里烧起来!”


    凛冽陌生的打杀声,雀园天色渐暗。


    蒋菩娘背靠宽阔的胸口,几番抬头看那五官轮廓。章询和禁卫军交谈,好为陌生。


    她好像不认识他了。


    作者有话说:


    肥能补缺,大家说是吧,嘿嘿——


    第183章


    满地的火弹落下, 黑色焦灼一片,气味难闻。


    众人皆避开, 唯章聿云冲上前,双腿横踢翻腾。抓着满地凝丸火弹,黑油色的火球托满章聿云的双手。


    “三叔!小心。”


    章景同骇然道:“冷荣,去帮忙!”


    蒋菩娘抬头,却见冷荣是个不认识的高个巨人,他身手威武利落。眨眼间就钳杀住两个扑腾的江湖人。


    冷荣拇指按着对方颈边大脉,杀招重重。


    章聿云身轻如燕举着火弹飞入三里外的平湖内,嗖嗖嗖数下将这些民间制造全部沉入湖底,接连数声闷炸, 湖水高高溅起腥气的水雾。


    禁卫军划着整齐步伐手持兵器, 学子们纷纷后退被军队包围。江湖人犹豫了一下到底没有挣扎也顺从后退。


    昭武将军萧巍手持兵器,重击一个暗地偷袭的青年。


    长枪红缨一挑, 青年瞬间趴在泥泞的地上不甘心的在怀里掏着什么。却听人群中一片惊恐, 齐齐倒抽一口冷气的声音。


    章聿云回头望向树林,雀园丛林茂密竟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引的众人颤声。


    三五颗火弹圆溜溜的滚在地上,隐没在枯枝里。


    民间的火弹不比兵部工部监造的,轻嗑一下就容易出事。


    禁卫军迅速压下长枪下的人,却也只是把人拖开。


    鸟兽状散开,其中江湖人的最快。他们身手利落散到远处,禁卫军护着学子跑不开。


    昭武将军萧巍要坐镇军中, 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疏散。


    章景同护着怀里的蒋菩娘,先是后退了两步, 接着又想起奔去平湖的章聿云。他立即翻身下马,打横抱起蒋菩娘把马交给部下,让他们骑马去找章聿云, 令章聿云不要靠近这里。


    方圆一里瞬间被腾空,免得连累遭殃。


    雀园建在山里,四周唯一的平地被用来修了雀园,四周都几乎保持着山林原貌,跑动十分不方便。


    蒋菩娘在章景同怀里站稳,突然听到叽叽吱吱怪异的叫声。丑脸猴子拉着章景同的手,慌乱的跳蹿,荡在树枝上不断的招手叫章景同走。


    章景同手放在嘴巴里,吹了个呼哨,尖锐啸长。那猴子不知道听懂了什么,吱吱呀呀攀着树枝走了。走鸟飞尽,树枝乱动。


    萧巍再三犹豫还是跑过来对章景同说:“延辅,这里跑不开。民造不比工部精锐,不知火弹威力如何……我怕。”他犹豫不言也觉自己该死。


    萧巍常年在宫里如何不知道章家为难。但雀园四周都是山地,最平坦的一处被太子修了雀园。因山体危险,修筑时便留了大片空地。


    几处宫殿用的都是鲁班工匠,皆巧夺天空,抗灾避难,便是山体滚石滑落,也断然伤不到躲在其中的太子。


    萧巍有心把人群往雀园疏散,却深知兹事体大。


    一来无诏擅闯雀园是重罪,二来此举难免有笼络民心之嫌,三则……眼下都是闹事的学子和江湖人,万一引入雀园。


    雀园阔大,内里弯绕又有鸟兽。仆杂万一看顾不过来,有人潜伏其中。将来酿成祸患,这可就是大罪。


    章景同也确实担心有人描绘雀园地图,再遭一次江州行刺。眼下却顾及不了这么多。


    章景同引路直上雀园,禁卫军护着两列留出一条路,学子和江湖人蜂拥而上几乎快要踩踏上蒋菩娘。


    章景同把蒋菩娘护在怀里臂弯一收。温香软玉在怀跌倒,两人站稳。


    一群人上山,雀园怎么能遭横闯?蒋菩娘眼睁睁看着护送自己下山的那几位太监、禁卫军阻拦:“此乃雀园重地!谁敢擅闯。”


    蒋菩娘刚要动,章景同上前呵斥说:“情况紧急,还请诸位大人借雀园一避。”


    太监为难说:“延辅大人!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几个禁卫军跪下道:“章大人卑职们有镇守雀园之职,还请您宽容大量不要刁难小的们了。”


    章景同沉吟商量:“我的人已经去收捡火弹。只需借雀园一避半个时辰,今日之事我一力承担。雀园之内如有意外,全算在我头上。”


    雀园守卫动容,手上却不予松懈。


    蒋菩娘只听见一句我也不为难你,章景同把她放开,夺刀反架在雀园禁卫军的脖子上。他身边几个青年齐刷刷同样的动作,控制住太监和看守的几人。


    雀园上山路被打开一条路径。


    学子们挤在江湖人后面匆匆跑上山。章景同看着最后一个人走完了,才折刀双手奉还说:“对不住诸位了。如今今日之事便是我持刀胁迫,还请公公、大人速回雀园。责令大家看守门户,尽量控制住他们不要乱跑。”


    那禁卫军一抱拳,“多谢延辅大人体谅!”章延辅与太子亲近,他要擅闯担责无妨。


    怕就怕要牵扯他们,章延辅愿意把他们摘个干净自然是感激的。故而兄弟们也也没做过多反抗。


    章景同引蒋菩娘上山,抓住她的手说:“走吧。”


    蒋菩娘咽下一肚子话,没有在这个当急的关头说什么。


    哒哒哒哒马蹄声,蒋菩娘回头却见刚才带马离开的那个青年扑通跪下,喊着:“大公子,三爷直奔丛林而去。他说他轻功好手稳。这里没有人比他身手更快。抓了新落地的火弹又往平湖去了。”


    “小的拦不住三爷。三爷一吹哨马就带着我跑了,我控制不住您的马。”


    章景同脑海一片空白,眼前一黑。


    “三叔!”


    蒋菩娘和青年死死拖着他胳膊,“章询!!”


    轰隆一声火光连天响动,树林深处一阵闷响,树林冒烟滋滋燃烧起来。


    章景同勒马就往前跑。


    蒋菩娘脑子一懵,大喊:“章询!!”


    章景同的马被一个黑影撸住,一道轻飘的黑影勒马坐在章景同身后。他面上被扬尘炸的乌黑,看不出没事。却爽朗笑道:“小景同脑子怎么不灵光了,前面动静那么大还往过跑。”


    “三叔你是小孩吗!知不知道轻重,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成家了!”


    “糟了,别告诉嘉鱼。别告诉嘉鱼,求求你了景同。”


    章景同冷哼一声,把章聿云甩下马。


    章聿身手落地利落潇洒,他连连求饶不见效。转眼一见身旁呆立清丽脱俗的蒋菩娘,亭立呆滞明明是吓坏了清雨愁露让人移不开眼。


    黢黑灰烟的章聿云忽然说:“这怎么还有个漂亮小娘子呢?”


    章景同正往蒋菩娘身边给她系上兜帽理着面巾。回头瞪了眼章聿云。


    章聿云不仅不怕还伸手拽下蒋菩娘面巾。章景同身手去挡哪及习武的章聿云出手如闪电。


    蒋菩娘被力道拽的上前倾仰了一下。章景同把她扣在怀里才稳住身形。


    面巾是章景同的衣袖,布料一摸就摸出来。


    章聿云正欲调笑,抬头看见皎皎如华瑰灿的蒋菩娘。他嬉皮笑脸不见了,似乎有些讶然。


    他目光再下移落到章景同搭的腰肢上,他片刻才说:“景同,你太好色了。”


    这里是雀园,哪有这么美貌的姑娘被无缘故传唤。


    章景同遮袖挡着蒋菩娘,不动声色把她挪到背后。回击章聿云说:“南嘉鱼也美若天仙,三叔怎么专挑我说道。你不也好色?”


    章聿云不再言语,说:“你好自为之。”


    章聿云又定定看了蒋菩娘好几眼才去雀园洗脸,他重重叹气。


    如此妲己之色……景同未免也太、太色令智昏了些。


    *


    蒋菩娘心快跳出来。


    背后胸膛磨蹭着她肩膀非常难受,她有一肚子话想问,频频回头。


    章景同低头托着她的脸,轻轻摸了摸借着这难得的功夫:“怎么这么看我,想我了?”


    蒋菩娘苦涩地问:“我听他们喊你延辅。”


    “章延辅。”手伸到前面放开马缰握着紧攥的小拳头,章景同低头吻了她头发,强势的分开她的手把自己挤进去。蒋菩娘手本握成了防备的拳头,硬是被挤开。


    蒋菩娘心里慌乱,不愿与他亲近。反复回头看着他的脸,频频揣测不安。章景同从背后拢住她轻抚她的躁动,背后的温暖让蒋菩娘茫然。


    章景同一说话胸膛就鼓动如雷。


    “我现在为太子做事。眼下冷落了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章景同声音带着几分雀喜期待,哑然地说:“你何时进的京?怎么没人来报我。”


    章景同臂弯拢了再拢抱了又抱,确认怀里的蒋菩娘是真实的之后,才带着几分激动不敢置信。


    “你真的来了?乖乖你怎么会在这里,太子叫你来雀园的?我找了你一路,孟家可让你受委屈了,他们可有欺凌你?”


    蒋菩娘突然扣开章询的手,连屁股也朝马前面挪了挪。后背拉出防备的空隙,臀部离他远远的。纵然马背上距离有限,她也泾渭分明。


    “阿询?”


    蒋菩娘声音带着哭腔强力压制下去的坚强,她尽力看着章询。这个视角下去只看得到清润的下颚,他面容干净,头戴玉冠缨带。明明是一样的面孔,却让人恍惚。


    章景同一笑贴了上去,又搂住她的腰说:“想哭就哭吧。我也想你……”


    蒋菩娘一哆嗦震惊的看着他。


    眼下却来不及说话,雀园内空荡荡的空地上,炸成黢黑的章聿云正剑挑火弹,冷脸掷地有声地喊:“今日之事,乃破坏武林大忌。”


    “各位赶考学子恨我,我章龙图认!是我害你们平白在举业上多了竞争,你们诸事冲着我来,我无怨无悔。”


    “可江湖兄弟在背后捅我一刀,简直让人寒心。”


    “不要让我查出这些民造火弹是哪门哪派的东西。江湖大计容不得你们破坏。我为诸位江湖兄弟出头,诸位就拿这些东西回报我?”


    好几个人都跪下澄清说不是自己,有几个知道善于器械的门派接连报上说是江湖叛徒。


    “龙图兄,你信兄弟们。兄弟们也不会对不住你,这些东西许是真的出自江湖门派之手。但哪门哪派里面没有几个叛徒?兄弟们做这些,不过是听说有人堵在雀园外拥堵太子,前来抱不平的。”


    这话说的章聿云也没脾气了。章聿云沉默,他也是替江湖出头了以后才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竟然不想放开武籍。


    明明放开武籍对这些江湖人来说是一件好事。但他们觉得章聿云是朝廷鹰犬,来祸乱江湖未来的。


    昭武将军萧巍上前拉住章聿云,说:“你是英雄,不擅长这些。收拾残局的事让延辅来吧。”


    章聿云忍痛,看了一眼萧巍才说:“收拾残局?背锅吧。”


    得罪人、背锅的事从来都是章延辅来做。东宫如此,章家亦如此。所谓延辅,不过是辅助太子所有不能出面的时刻,需要人出来镇压、得罪人的时刻。


    哪怕在章家,景同都是那个时时刻刻出来承担后果的角色。


    所谓嫡长孙,所谓延辅。


    *


    一室之隔,蒋菩娘隔着湘竹帘子影影绰绰观察帘子倒影。章景同侧身与太监模样的人说话,太监恭敬低头应了,女婢进来端着宫廷御制茶盘粉瓷茶盅,进门对着章景同行礼,绕屏风进来。


    “姑娘受惊了,这是玫瑰安神茶。你尝尝,若是不喜告诉奴婢便是。”


    女婢面容柔和白皙素指芊芊白嫩,大小姐般富贵,说话和风细雨。细心问了蒋菩娘口味,才起身说:“姑娘口味偏咸,我去膳房给您换几味糕点。”


    说话间章景同进来,单手撩湘帘侧头避开垂穗珠蔓。章景同身量相似,面庞五官也相似,他分明是章询。却和从前不一样,师爷房里的章询都没有位子。如今雀园太监奴婢任他使唤。


    章询一向精致穿的富丽堂皇,衣料或名贵或针脚罕见。他从来没有掩饰过他出身望族的事实,却和现在不一样。


    章景同圆领袍上盘扣竟然是宫廷祥云扣,与绣样式图纹书上一模一样。手上两枚戒指左手黄琥珀宝石透亮戒托看不清是什么瑞兽,右手托着红纹石宝戒指,手摸到她硌的冰凉,在马上她就发现了。


    “怎么这么瞧着我,不说话?”


    章景同安置好蒋菩娘握了握她手,依依不舍地说:“雀园是皇家禁地。外面考子不能在此久待,萧将军和三叔多有不便,我需出面将他们处理掉。你在这等等我,待我回来我们好好团圆,好不好?”


    摸了摸她眉眼,抬手依依不舍。不知道她吃了多少苦头,变得这样呆滞。蒋菩娘素来能言善辩,少见她不说话的时候。章景同叹气托了托她下巴摩挲脸颊,终是起身离开。


    “章询!”


    蒋菩娘眼眶有万千情绪,她一字一句质问他:“章询呢?”


    章景同张手抱她说:“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章询,我就是章询。”


    他竟然毫不觉得有什么?


    蒋菩娘意识到章景同不以为然,他不觉有错。她微微倒吸冷气,倒扶着桌子说:“你隐姓埋名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我们都谈婚论嫁了,你嘴里都没有一句实话。章询为什么?”


    章景同上前拉她蒋菩娘不肯被抱,几番挣扎控制他才把人禁锢。“菩娘,我从来就没想过瞒着你。这本不是一件对你必须隐瞒的事。我只是没来得及,又加上顾虑安全。才没有说出口。”


    蒋菩娘耳畔全是章景同炙热的呼吸,他在笑。


    “更何况有什么关系,我是我,从始至终都是我。不会有什么改变的,说不说有什么所谓呢?”


    蒋菩娘快要心碎了,她艰难维持着自己自尊不让事态恶化。她要问清楚,一定要问明白。


    “你从前对我说,你是浙江人士,你受章家连累郁郁不得志。这些都是骗我的吗?”


    “章延辅有两个自小养在府里的未婚妻,你说你没有未婚妻,这些也是骗我的吗?”


    章景同停滞脚步不得已关上门先处理眼下这个大麻烦,手掰过蒋菩娘脸强逼她眼睛看着他眼里的真诚,心慌乱的打鼓酸成一片,章景同方寸大乱:“菩娘,菩娘不要钻牛角尖。”


    “我的菩娘,我没有未婚妻。无论外人怎么说你要相信我。我可以带你回家让你去见我母亲,我是有两个表妹在府里住着。但那是因为章延辅的妻子太危险了,镇国公府的心思人尽皆知。我十一岁就订亲,未婚妻没有活过冬天就撒手人寰了。我不愿意再看到人命。”


    “菩娘我虽生而为延辅,却是个祸端。我生不能行错踏错一步,上要伏跪,下要庇佑。我从前对你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话是骗你的。我始终记得,菩娘你告诉过我,就算我这辈子一事无成。你也会让我做你孩子的父亲,做你新郎官。菩娘,这些话很温暖。我一直记得。”


    蒋菩娘气死了他张冠李戴,颠倒黑白:“我是同你说的吗?你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却还要装可怜。章延辅骗人很有意思吗?”


    章景同快刀斩乱麻,抓住一双手腕擦掉她眼泪,不甘心地问:“你在闹什么脾气?就算我骗了你,这又怎么了。这是什么大事吗?你为什么就揪住这个不放了。你不想我吗?这么久不见了,菩娘,我很想你。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


    “没有意义?”


    蒋菩娘胸口涨疼深吸一口气,“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喜欢你时,你心里是得意还是得逞。你隐姓埋名,是怕我惦记你?怕我谋你财害你命?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让你入赘时你心里是不是都嘲笑死我了!”


    章景同错愕抓住她,“我什么时候嘲笑过你。”


    蒋菩娘含泪抬头:“你是在考验我吗?”


    “我把心捧给你。你看着我迷迷糊糊,好生得意。我图你的人,让你好高兴是不是。我的爱以被你审判来审核去,让你满意的很。好尊贵的章大公子,你是不是觉得你位高权重,和骗子丝毫挂不上边。我见你位高权重,应该窃喜欢心,押到了宝。”


    “现在,我通过考试了。你可以大发慈悲娶我了是不是?!”蒋菩娘气愤的一把推开章景同,噙泪道:“我一次次的站在你面前说喜欢。你一次次的拒绝我,你在审判什么?你是怎么看我的。你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


    蒋菩娘托起他的手,取走章景同腰牌。腰上一痒他还以为是亲近,低头才看见皇宫行走的腰牌被蒋菩娘取走了,他刚要说什么耳旁惊雷。


    “你让我觉得恶心。我不要你的施舍和奖励!”


    章景同控制细弱手臂,皱眉说:“我们千里迢迢才团圆,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


    “章延辅,你让我觉得我爱上章询就就是一个错误!他不配。他一个审计别人爱意的人,不配拥有任何人的爱。”


    章景同严词厉色,“蒋菩娘,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是骗子!”蒋菩娘咬着章景同脖子挣扎,“你把章询还给我,你把章询还给我。”


    “我爱的人是那个温柔体贴,郁郁不得志但又充满热血的浙江少年章询。不是一个骗子,一个算尽人心,斟酌利弊后。才站在我面前说想娶我的人。”


    章景同被打的呲牙咧嘴,他抓住一双手腕扣在怀里,不让蒋菩娘动弹:“够了!你在胡闹什么。”


    章景同是真的不知道她在闹什么脾气,可蒋菩娘咬的他脖子又疼又软,蒋菩娘越是咬他。他心越软,最终也只能无奈的放低姿态说:“菩娘,我从来都没有戏弄过你的感情。”


    “我隐姓埋名,是因为陇东是章家插不进去手的地方。我漏漏财被人惦记,何况顶着大名行走。”章景同擦干她的眼泪,轻声说:“我怎么是骗子了。章询也好,章延辅也罢。都是我,我们两情相悦。我骗你什么了?”


    蒋菩娘说不上来,可她就是觉得脏了。她一想到她热情主动的告白给章询,心里只有雀喜的。一想到章延辅在旁边冷眼旁边着她的感觉,然后觉得她什么也不知道,正和他心意。接受了她的投怀送抱。蒋菩娘就觉得自己的感情被玷污了!


    她不要。


    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到底在恼什么。但小姑娘总是有性子的,他统统理解为蒋菩娘是这段时间在孟家受委屈了。


    章景同勾住蒋菩娘的手,把玩在手里亲了口:“我们这久不见,就你不想我?”


    蒋菩娘怔怔地说:“我想章询,我每天每日都在想他。我想要是进了京嫁不了他怎么办。”她的目光挪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审视:“我娘说,章询是当作章延辅的影子培养长大的。其实你们长得一样是不是?”


    章景同被说的古怪,好像一个人被切成了两半。他苦笑着说:“又不是双生子。哪有人长得一模一样。”


    “菩娘,只有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章景同拉着蒋菩娘的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你来听一听,心脏是不是一样的声音。”


    蒋菩娘贴在章景同胸口,哭湿了他的衣襟。


    许久,蒋菩娘小猫似地哽咽问:“章延辅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


    章景同骇然道:“你在胡说什么?”


    蒋菩娘心更痛了,她从小就希望有人喜欢她。娘不喜欢她,爹不喜欢她,到最后连章询的喜欢也是假的。最后甚至连章询都是假的!


    蒋菩娘悲恸,“章延辅,我觉得你不喜欢我……你只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


    “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章延辅?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人。我把心捧给章询,澄净透亮,是两情相悦。我把心捧给你算什么,算我可笑吗……”


    章景同装傻,抱着蒋菩娘说:“你把我说的这么混账,是忘了是你主动投怀送抱的?蒋菩娘,你现在后悔了想跑了?当初干什么去了。”


    蒋菩娘拳打脚踢,“我要是知道你是这种混蛋,我才不会喜欢你。”


    “你很得意是不是。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不是,我现在非你不可是不是?”


    “你根本不爱我!你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她怎么胡搅蛮缠?


    章景同擦掉蒋菩娘眼泪却被推开,他的手残留着她恨的力道。章景同焦躁道:“菩娘我绝无此意,我从未轻看你。我觉得你很珍贵,你在我眼里一直都很重要。”


    蒋菩娘冷不丁发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章景同理不清头绪,只能抓着本能慢慢答道:“这世上只有一个蒋菩娘。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你待我更纯粹了。”


    蒋菩娘何其心酸,她落泪了。


    “我是不是应该感恩戴德,给你嗑三个头啊。”


    “你觉得我没有图谋你,你很高兴。你不喜欢我……我想要纯粹的爱,不是你审核过的合适。”


    蒋菩娘推开他的手,连退三步远:“我不要你。”


    蒋菩娘血都冻凉了,她轻轻挣扎说:“章延辅,你想要的我也想要——我想要纯粹的爱,不是被考验、被审核后的感情。那让我恶心。让我觉得,我在咸阳城仰慕的那个少年肮脏龌龊何其不堪。”


    章景同太阳穴突突的跳,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女人心海底针的逻辑,只抓住重点问:“那菩娘你想怎么办?”他撩袍抱她,把人放在膝盖上吻手:“我给你赔礼道歉好吗?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蒋菩娘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清眸倒影着他面孔,她委屈地说:“我不要你!你听不懂吗。我不要你。”


    章景同装作听不懂,说:“不要说这些傻话。我们好不容易团圆,你不要我,还能要谁。”


    “就许你对感情有要求吗。”


    “章延辅,只有你配要求别人一心一意爱你。我就不配吗?”


    蒋菩娘大哭不止,推打挣扎。


    章景同如临大敌,“我怎么对你不一心一意了。”他头痛的很,“我已经求我爹娘让我们成亲了。菩娘,我们做夫妻不好吗。”


    蒋菩娘说:“你敢摸着你的心说,你从未审计我的爱足不足够你娶我吗。”蒋菩娘别开脸说。


    章景同赌咒发誓:“天地可鉴!”


    蒋菩娘唇边凄凉一笑,“章延辅,你只爱你自己。你如果真的喜欢我,就不会把自己遮遮掩掩。”


    “我一次的靠近你,一次次的在你这里碰壁。你敢说你没有考验我?”


    “我没有!”章景同摸着自己的心赌咒发誓,他把她的手也按在他的心口。


    “你真的喜欢我?”


    蒋菩娘抽手却被控制,章景同巍然不动。剥开层层衣领探入肌肤,滚热的心跳让人惶恐。


    章景同凝神盯着蒋菩娘,说:“这样可满意了?”


    “章延辅你闹够了没有。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你!”


    蒋菩娘气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骂道:“你听不听的明白,我不想嫁给你了。我不要你了!!你放我走。”


    章景同揉着她肩胛骨,平视着蒋菩娘说:“我可容忍你胡说八道。但我不会由着你胡作非为,蒋菩娘我们婚书都写了,你想要跑到哪去儿?”


    “从前过去算我愚蠢!我瞎了眼才到京城来找你。”


    蒋菩娘扣烂他的手,“你少摸我!”


    她气的胳膊都在抖,“我也想嫁给喜欢的人!我也想嫁给喜欢的人有错吗?”


    章景同正色说:“你说过喜欢我。你抱着我的腰非让我和你在一起。你睡过我的榻,哀求着我要了你。这些难道不是喜欢吗?”


    蒋菩娘气的一噎,半晌说不出话来,直拿东西砸他。抓到什么扔什么,乱拳打的章景同胸口阵阵作痛。


    “章延辅你那么喜欢装别人,大可以再化名什么章询王询李询,你去找别人行不行。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兴高采烈,我做不到皆大欢喜。我介意的要死。我难受行了吗!”


    章景同拧眉,“你至于吗?我到底怎么对不起你了,你这么胡闹。”


    他拍拍蒋菩娘激动的背,蒋菩娘更蹦跶了。她不愿意被他碰,一躲碰到桌子。


    章景同刚要去扶,门口传来冷荣的声音。


    冷荣本来要进,门都推了。听见里面响的咣当,觉得可能不适合开门。


    章景同铁腕抓住蒋菩娘,他根本不解:“你在说什么?蒋菩娘,你凭什么武断我在设计你。谁说我不喜欢你了?”


    蒋菩娘噙泪连连后退:“你没有算计我?”


    “好好好,孟家让我来勾引你。孟家让我上京城攀高枝,章延辅我来了。你还喜欢我吗?”


    章景同深深皱眉。


    蒋菩娘顶着妲己般漂亮的脸,咄咄逼人也让人觉得享受。章景同一时被迷花了眼,答不上来。


    蒋菩娘凄笑了,“你看,你不喜欢。”


    “我知道你是章延辅,来投怀送抱就和其他女子没有区别。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喜欢你就很珍贵。章延辅你喜欢的只是这份珍贵而已。”


    蒋菩娘从来没有这么难过过,“我凭什么要被你挑选呢?”


    “你很满意,我就该感恩戴德的嫁给你。”


    “在章延辅你的眼里。穷人装富人才叫骗人,富人装穷人就不叫欺骗了?”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是谁,在你眼里,我只要知道你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章延辅,我就会高兴的扒着你不放,觉得我占到大便宜了,狂喜还来不及。”


    章景同慌乱,“菩娘!”


    “骗子!”


    蒋菩娘猛地抽出手,伤心道:“章延辅,你看错人了。”


    门口冷荣见章景同始终没有出来的意思,不得已在门口说:“大公子,雀园那边的学子得先处置出去。是抓还是放,还得您拿个章程?”


    想到蒋菩娘花容月貌怕章景同分不清轻重,色令智昏,冷荣不得已在门口提醒了一句:“不然小的先把蒋小姐带回庙儿街,您回去再和蒋小姐叙旧?”


    他还补充了句,“孟大人就在庙儿街胡同住着。蒋小姐过去也不必怕生。”


    章景同犹犹豫豫他放心不下,蒋菩娘像个不安分的火弹。不留在身边万一在什么地方炸了,他要到何处去找她?


    无论她闹什么脾气,章景同都能忍受。唯独受不了蒋菩娘成为第二个韩香。分离和思念让章景同受尽了折磨,如今好不容易心上人在手,只想控住住。


    章景同拢住蒋菩娘说:“走,跟我一起去。”


    蒋菩娘掩饰着抓着花茶说:“我不要,我要休息。”


    章景同抓住她的腰一勾一锁,眉眼骤冷说:“今天你耗尽了我的好脾气,谈判失败,由不得你。”


    他真慌了,蒋菩娘逻辑和反应完全是他猝不及防的角度。


    这辈子章景同都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章景同心突突突跳的厉害,只能控制住这个不安分的。


    心乱了,头大。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章景同:老婆想的好多,不管了亲一口,还是爱她。正文亲不到,小剧场给亲一下好了。


    第184章


    蒋菩娘漂泊无依被章景同抓到马上, 惶惶伤悲。


    章景同翻身上马,贴着她坐丝毫不避嫌, 到雀园广场,众目睽睽下抓着蒋菩娘手腕手铐一般。众人都错愕。


    大家并不惊讶章延辅出来调停,只是不理解这个自始至终站在章延辅身边的女子是什么?怎么一直带着她,她是做什么的?


    萧巍上前挡着蒋菩娘,有些诧异的用蒋菩娘能听到的声音说,他对章景同道:“你怎么把她也带过来了。为什么不留到房里?”


    章景同不好说,言简意骇道:“搜过了吗?”


    萧巍被岔开话题,蒋菩娘被章景同拽着手如同拷在身边一般。她侧立不想听,和章景同臂膀扯的极远。倩影袅袅, 玲珑纤瘦的好看。


    萧巍收回视线, 低声对章景同道:“搜身了三遍,应该是清净了。”


    “应该?”


    章景同活动肩胛骨说:“这雀园里最怕的就是应该二字。”


    章景同知道萧巍的顾虑, 他是代表太子不可对民太过粗鲁粗暴。否则太子名声不佳, 于社稷不利。当初王元爱在陇东什么作用,章延辅在京城就什么作用。


    两条嚣张犬吠的狗。


    章景同冷笑一声,上前高声说:“都说文人造反三年不成,我看京城群英荟萃的很。诸位既然有胆来闹事,想必也都做好了入狱的准备。萧将军,还不抓人你还等什么?”


    众位学子惶惶闯闯,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慌乱成一团,他们哪里见过这架势。


    江湖人一向是下九流, 擅长静观其变。加之章延辅是章家人,他们江湖人是章家老三保的。他们反倒没有学子们那么怕。


    白衣学子跪下神情激动,他哀嚎求饶:“我等只是想同太子上书罢了。罪不该至此!”


    “求大人原谅, 万不可将我们收押至牢狱。”


    “是啊!尔等并无造反之心。只是不满放开武籍,令江湖人科考。太子同情兼爱,爱护天下学子。怎会怪罪我等。”


    章景同抬手九道肃静鞭清地。


    雀园都是兽鞭又粗又甩摔在地上响如闷雷。满场肃静鸦雀无声,乌压压跪下去的人头,连江湖人犹豫片刻也跪了。


    章景同身边护卫皆有武艺,九人手持兽鞭皆甩的虎口裂血,他们风云不动。偌大的雀园一时静可罗雀。


    章景同给定性说:“太子仁爱我章延辅可不是吃素的。工部造火弹乃为天道之命,皇家早已禁道。民间百姓滥用,处斩之。今日之事尔等皆为帮凶!幸而太子得天命顾佑,未曾来雀园。若太子今日在,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萧巍见状握拳抵咳一声,示意禁卫军抓人上拷。


    枷锁链拷一上手,入京赶考的学子们腿先软了。哀声求饶,皆道冤枉。蒋菩娘看的于心不忍几次别开眼,她闭着眼睛,总会想起章询。曾几何时章询也是可怜的学子,如今章延辅摇身一变成了欺压的那个人。


    “三爷!”“三爷救命!!”


    “图爷!图爷兄弟们遭难,还请图爷出手相助。”


    江湖人见章延辅法不容情,一视同仁的抓。一个个都慌了,他们原以为他们与章家关系匪浅,应该会被特别对待。谁知禁卫军一样的抓。


    学子们大声抗议说:“那火弹又不是我们带来的!工部的东西我们怎么会有,都这群江湖人造的,是他们有造反之心。与我们何干。”


    章聿云迟迟没有露面,江湖人渐渐心寒。章景同吩咐一声:“去请我三叔。”


    “景同,你干什么!”萧巍低声呵斥,“章聿云不出来为了你方便立威。”


    章景同一笑说:“我无需立威。却到想看看,我三叔要如何给他的江湖兄弟们求情。”他握着蒋菩娘,白玉修长手指像是拉着个玉摆件似的,看不清他要什么,看不懂他身边拉着个女子做什么。


    这话说的众人寒心,章家这位嫡长孙听起来似乎是不打算给他亲三叔面子。


    几个江湖人交换眼神视线,拿不准世家大族的亲疏关系,一时不敢冒进。许多话到嘴边都互相收敛了。


    章聿云被冷荣请来,他微微诧异却也坦然,上前对章景同说:“我是武林的担保。赏罚分明,今日之事我江湖中人却有不对。不过我也不护短徇私,携带火弹的几人我交由你处置。至于其他人,还请景同你卖我个面子。”


    江湖众人皆是一喜。


    学子们忿满不服气,如今公然的袒护徇私!章家真是只手遮天。


    眼下却不得不低人一头,众人纷纷想着办法。


    唯有一旁的蒋菩娘古怪,这叔侄二人一唱一和的,为何在场众人不挑破?她抬头环视了一圈,只看到心思各异的脸,未曾想过在场竟无一质疑。


    她拉了拉章延辅袖子。“怎么了?”章景同侧头回眸看着她,声音温和的人挑不出刺,她一句话噎在喉咙里。最终呐呐地说:“你们……”


    她索性直接问:“你们不是亲叔侄吗?他为什么喊你背锅。你们关系不好吗?”


    小姑娘声若蚊呐连习武多年的章聿云也只能捕捉到只言片语,瞬间盯了过去。章景同背影宽厚挡的蒋菩娘严严实实,只有他看的到红唇启动。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说:“我一向是做这些的。三叔是为了配合我,我能请三叔过来自然是有分寸的。”


    “你帮他立威?”蒋菩娘余光见章聿云靠近,本能的一抓他臂膀,下意识残留着对章询的不忍心:“你不要总被人骗,老去做一些得罪人的事。”


    她的话还带着火气,分明是从之前的吵架中还没有消气。话里很恨铁不成钢,又委屈。


    洞若观火的一句疑问,章聿云靠近上前听一句就霍然喜欢。好姑娘!拎的清重点——她分的清是厉害关键,旁人都看的见章景同在立威,唯有她的眼睛里景同在吃亏挨骂。


    这样美貌的姑娘还有这样的机灵,不由得让章聿云刮目相看。


    蒋菩娘震怒自己情感被欺骗,却仍然不愿意看到章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美眸圆溜溜的防备的看着章聿云,乌凌凌的眼眸里有着不自知的怒火。章聿云一笑,故意上前。蒋菩娘下意识扯着章景同远离危险一步。


    章景同看着主动握过来的小手,眼睛噙笑。


    蒋菩娘意识反应过来,猛地放手却被章景同抓的更紧了。他柔声道:“好菩娘你放心,不会有人敢把我怎么样的。”


    “谁关心你了。”


    蒋菩娘只是于心不忍那张与章询九成相似的脸,言多必失,她说不清此刻的复杂。她知道眼前的人是章询,除了脸却怎么也在章延辅身上找不到章询的干净清澈。


    蒋菩娘兀自别扭。


    章景同摸了摸她的脸,一低头的温柔。


    有学子眼尖看见,章延辅眷恋美色怠慢大伙,消极怠工。顿时揣测纷纷,“我看那章延辅也不是真的要抓我们的意思。”“我看也是,不然他带个女子做什么?”


    “你说章大公子什么意思?”“吓唬我们吧?”


    学子们互相对视,京城最政闲的就是这些赴京学子们。私底下他们对朝政,对京城权贵的事如数家珍。章家近来多事之秋,他们好死不死撞在刀口上了。


    赴京学子怎肯入狱,落下卷宗罪名。有了案底,将来还如何科举应试、外放为官?


    他们敢来,也是冲着太子仁慈。天下谁人不知太子谢翀厚爱天下文人,曾有文人拦路冲撞,请太子鉴赏自己的墨宝,太子不仅没有恼怒他冲撞。还夸了他笔墨通达,颇有才学。虽无从仕之天赋,却适合教书育人,令他在当地做了教谕授业。


    太子去江州路上,沿路造访书院都会进去参观、与学子交流。非常的宽厚仁慈,在江州一带名声很好。太子可谓除了一些饲养兽癖令人无法接受,可谓哪哪都是贤君。


    可惜今日太子没来!


    一些学子前向萧巍求助,他们哀声道:“这位将军,这天下只有太子能为我们做主了!还请您救救我们。”


    “是啊是啊,尔等并无恶意。此番聚集也只是为了向太子抱不公。”


    “是啊,太子殿下曾说过。他愿为天下耳舌,兼听则明。无论我们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迁怒于我等。如今章大人……简直在泄私欲!”


    萧巍不算东宫属臣,但他如今调派东宫,也算为太子当差。


    萧巍素来对歧周公主以外的事不感兴趣。他也不喜表明自己的立场,今日却古怪为难道:“此乃雀园禁地向来威严。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必然是要交出个罪魁祸首的。”


    他指着雀园山下大火,火态虽已被控制住,但如此损失。修缮的银子必然是这些学子出不起的,章家十有八九会出银子。


    将罪魁祸首拿下。章家出了银子,今日放走几个人也就无关紧要了。


    萧巍佩刀收起,刀口向内。一副彬彬有礼善待学子的模样,他面对这一群可怜又可恨的人,笑着代表太子道:“太子广纳谏言,诸位赴京赶考大好前途。想来也不会自毁前程。只是今日这火弹流星落地确凿,除了今日抓捕的几个人,其余众人有没有藏匿,私下有没有什么勾缠。”


    萧巍拖长尾音,示意章延辅不把这个锅推出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参加聚集抗议的学子见章聿云低声与章延辅交谈半晌,也觉得章延辅无缘无故向着他们的机会不大。一时内部分裂,各执一词,大家争端开来有了分裂。


    时机差不多了,昭武将军萧巍上前对章景同说:“抓一半放一半吧。”章聿云对两边各打五十大板也没有异议,章景同颔首胳膊被拉着,蒋菩娘满脸警惕防备看谁都像坏人,她抿了抿唇忍了再忍。


    章景同以为她觉得乌烟瘴气,忙安慰她:“这里气味不好,是难受吗?”他摸摸温热的额头,声音落在耳畔,“再忍忍,很快就好了。”


    章询熟悉的温柔,蒋菩娘忍不住说:“你总得罪人的事。被人记恨的日子好过吗?”她私心想让别人去得罪人。


    章景同大笑说:“无妨,我做这些事没有人敢把我怎么样的。”


    “因为你是章延辅吗?”


    蒋菩娘讥笑,冷冷的。


    章景同笑的更开怀了,强忍着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下搂她。


    蒋菩娘拉住小臂,附耳低声:“你不要去宣布别人的命运。自古二桃杀三士,水满覆舟,章询你不要忘本。”章延辅高高在上,他好像忘了章询一直是把头低着的。


    蒋菩娘在他身上看不到章询的影子。


    “知道了。”


    章景同戏谑郑重,上前把蒋菩娘抱到马上,把马缰交给冷荣吩咐:“把孟姑娘给我看好了,眼皮子别晃神,丢了人我罚你。”


    冷荣比冷项小一号,高猛健壮,他松散站着只觉得高。警备的站直竟然比马还高,蒋菩娘意外对视一眼,骇然一跳。她下意识握住马鬃。


    冷荣递了手帕过去,五大三粗的汉子夹着嗓子,“孟小姐你松松手擦擦汗,仔细惊了马。”


    马是章景同的爱骑,蒋菩娘被章景同抱了许久身上都是他的味道。马儿闻到主人的气息,被揪痛了也只是动了动马蹄,没有撂蹄子。


    章景同站在九莲台上止住肃声,雀园树上攀着许多看热闹的猴子。叽叽喳喳,尖锐声调吃瓜交谈。猴啸声有些渗人。


    “既然诸位人人喊冤,在场之中总有不冤的。”章景同话锋转的凌厉尖锐,“太子仁善广听谏言,谏言者不抓。朝廷撤并武林籍贯,无罪者不抓。”


    众人以为逃脱升天,面色刚一喜。


    章景同噙笑着说:“天恩浩荡,既然有两不抓。如今我这有三抓,萧将军、三叔你们听听可公允否?”


    “延辅大人直言便是。”


    “一曾携火弹者抓,二背后策划者抓,三带头闹事者抓。”


    凌风中蒋菩娘的脸莹莹发白,快要黄昏的夜色中她坐骑在马上一眼可望见。


    章景同凝望着她温柔了几分,想着章询是低头的。他颇含郑重地说:“雀园性灵,太子养的灵猴皆通人性。”呼哨一吹七八个猴子就跳到九莲台上,猴王凑到章景同身边。


    章景同取出刚才令人处理过的火弹,猴王吱哇叫着先是一退被安抚过来,才抱在手里嗅了嗅,闻了闻。


    章景同单手牵着猴王说,“方才我已经给这猴子闻过火油的味道。在场诸位有谁藏匿触碰过火弹,太子这灵猴必能闻出。”


    术怕攻心。


    雀园太监婢女端着笔墨依次过来,发了笔墨说:“今日我一视同仁,无论是江湖学子还是赴京考生皆检举有功。供出携火弹者免罪,供出背后策划者免罪,供出带头闹事者免罪。”


    三条免罪喜令一下去,众人嗡一声瞬间都议论纷纷。禁卫军没有给他们交谈的机会,兵甲隔开众人,就近监视。


    一时间哗然一片,没人愿意不讲义气脱罪自保。


    章景同笑着牵着猴子说:“我只给诸位三炷香的时间。你们不供,我便让猴子闻了。雀园灵猴是太子的心尖,若能立功,想必太子也高兴的很。”


    大家纷纷惴惴不安,现在讲义气似乎也没有用?


    章聿云也趁机瓦解江湖人的心防,满面苦涩的叫来为首几个江湖人说:“当断立断,不要拖泥带水。为了几个败类同生共死,章延辅是章家嫡长孙,他一向不怎么听我的话,我如今能让他抬抬手实属不易。我也想保下兄弟们,就看兄弟们愿不愿意搭把手了。”


    江湖中也有驯兽师,一时狐疑道:“那雀园灵猴真有如此聪慧,闻一闻味道就能翻找溯源?狗也未必有这样的本事吧。”


    赴京学子听了耳音,也纷纷觉得不可能。


    萧巍肃然冷脸,他沉吟道:“雀园百珍,太子豢养的宠物灵性不灵性不好说。你们若不信,可以赌一赌。”


    赌输了呢?


    众人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保障,失望至极。


    原本就有些蠢蠢欲动的,心里有了借口,本着反正他们现在不说待会儿也会被灵猴闻出来,不如供出来求个自保平安。否则真被抓入大牢了,以后前程怎么办?


    有人带头倒戈交了笔墨之后,人心涣散,立即乱了。若不禁卫军守着彼此,只怕眼下就能打起来。


    有许多人对火弹一事闻所未闻,却只是谁在学院振臂高呼,一时也交了名字为己脱罪。


    那几个凶恶的,本想推在软弱的替罪羊身上,几个人眼神一交换就有了坏主意。却不妨人多势众,榜上重名者嫌疑从重,一时一片狗咬狗。


    天色一暗,周围人看不清你我表情。一时下笔更勇敢了。


    章景同令人挑了灯笼过来,宫灯穿梭在学子之间。太监掌灯,章景同随意翻拣着交上来的笔墨,有些上面只有名字,有些人竟然‘殷勤’的写了罪状,将他们如何挑唆,如何引导一一写的明明白白,宛如状纸。


    这一番互咬,牵连广众。无罪清白者竟不如二成。章景同将这榜上无名的二成登记姓名、住处后当场无罪释放。其余众人就地分审,查明被冤后也择日放出。不记案宗。


    其余众人无论赴京赶考、江湖出身皆抓大牢。


    处理完这一切已经到了亥时,宫灯一团火莹,漆黑浓墨的雀园禁卫军把守出口如铁索。学子们依次下山,章景同走到蒋菩娘身边,把宫灯递到她手上。翻身上马。


    “啊!”


    蒋菩娘被挤的趔趄朝前,章景同兜住小腰抱她,提起宫灯一口熄灭。他说:“天黑了,我们先回去。”


    “我们?”


    蒋菩娘忍不住回头,章景同下颚处一片月光,这让她想起陇东那个夜晚。她心里又悲恸起来,觉得难受。


    章景同嗅到悲伤的味道,低头放缓马蹄。与她试探商量道:“我带你回庙儿胡同住好不好?”


    庙儿胡同是什么地方?


    蒋菩娘低头垂眼,她避而不答:“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章景同一拉马斟酌半晌的说:“我的意思是……你生我的气无妨,可是不把你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我不安心。送你回孟家我怕你钻牛角尖。”


    他手指温柔,静静的抚弄潮红的睡莲。知道她是气的,却还是觉得她霎时美艳。“菩娘,你孤独无依,没有亲人。我不想你在京城独身一人。”他从背后拥住蒋菩娘,嗓音不忍:“我不想再和你分开了。”


    她委屈的红唇问:“章延辅,你又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放我走呢?”


    章景同这辈子的耐心都耗在了这一个问题上,他柔柔道:“小弗、菩娘。”他托着她脸,哄小孩子一样问:“我对你不好吗?我说过不喜欢吗?”


    “你不诚实,你也不爱我。我不想——”


    蒋菩娘被捂住唇呜呜的,耳旁叹息,章景同被刺的心痛,他说:“菩娘,我觉得这样很没有意思。”


    章景同紧抱蒋菩娘由她闹,不放手。无论蒋菩娘说什么,他只是低声说:“菩娘我没有那么不堪。不要这么看我。”他对她不设防,不要捅的他千疮百孔。


    他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口让她摸摸。蒋菩娘没有任何反应。


    章景同摸了摸她并不生气,乌黑的头发顺着并不乖巧,她头发发硬。不知道是不是该夸孟家养的好。


    他是委屈的,有些怒意,有些恨意。但蒋菩娘让他消气,章景同也发不出火来。


    在章景同的视角里他没有做错人和事,他根本不明白蒋菩娘到底在介怀什么。他只能澄清一件事,“蒋菩娘我从未考验过你什么,无论你怎么看待我。在我心里,我一度想把你珍藏。”


    珍藏不是拥有,章景同曾经并不执念拥有蒋菩娘。


    对于这一点,章景同觉得蒋菩娘很倒打一耙,他质问道:“分明是你一次又一次往我心里钻。我一次一次的给你机会让你逃,你不肯。如今我撂不开手了,你却给我丢个大帽子。说我待你不真。蒋菩娘,你是在捅我的心吗?”


    蒋菩娘一直很拧巴,他从认识她就知道这是个拧巴的孩子。


    章景同至今也没有生气蒋菩娘的闹脾气,从始至终他震怒的出她要把他推开。


    生气就生气,动不动就两清是什么坏毛病。他就要治她这个毛病!


    从一开始章景同就知道自己喜欢是个小拧巴的孩子,他从前不觉得是缺点,如今就更不觉得这样的蒋菩娘让人生厌。她恼火章景同也只觉得讨喜,她哭的那么伤心,他没有半点进脑子,只是觉得她好生可爱。


    他的小菩娘认真的和他算账,她认为她的爱意被亏欠了,她的爱意没有被对等。


    这样的计较让章景同觉得很可爱,即头痛又怜爱。


    只有这一刻章景同是生气的,“你不同我回家你还想去哪?”


    “招惹了你就不能后悔吗?”


    “你又不爱我!”


    “你再去隐姓埋名啊,你再去找别人啊。你找一个不介意的人和你成亲,我相信全天下都是。”蒋菩娘手脚并用锤打着他,“我就是对感情有要求!我就是要没有瑕疵的爱,你对不住我的喜欢,我不要再喜欢你。我们划清界限!”


    马险些被惊到,章景同稳住马,扶住蒋菩娘不让她动弹。


    “孟弗。没有这种玩法。不可以离开,不可以不嫁。记住,是你先撩拨我的。”


    “蒋菩娘,我接受不了你这些奇怪的理由。”


    章景同冷静下来想了很多,他把蒋菩娘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仍不明白。“我就是章询,章询就是我。我自认为从未有任何对不住你的地方,也不知你说的我在算计你从何而来。”他这一刻真的迷茫了,“你到底受什么委屈了?为什么你突然不要我。”


    章景同的毫不知错不是装的,他是真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章景同第一次被人需要又被人推开,如此决绝狠心。


    “孟弗。我从未有意瞒你。在陇东结识你是个意外。我今天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我不对。但这绝对谈不上骗。我想娶你,是真心实意的。”


    蒋菩娘忽地一笑,“好啊。我要你家产一半,现在立刻。”她一句话把章景同说愣了,蒋菩娘却抚着他胸口说:“你证明给我看,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散尽家财来,我看看诚意。”


    章景同要被她气笑了,压着她的手说:“只要这个,那你胃口可真小!”


    章景同这下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两人也终于在一条线上说话了。他掰着蒋菩娘脸说:“我手握章家,你只要我的东西?未免小家子气!不如嫁进来。我让宝德承荫,孟家抬官,你母亲承封诰命。”


    蒋菩娘被气的哆嗦。


    章景同连忙抱在怀里哄,连声劝着小孩子。真怕把蒋菩娘气撅过去。他好笑道:“你看你,给了你又不高兴。”


    他又是开心又是抱怨,低头吻了吻她的脸。蒋菩娘躲了他也不生气,只是在一旁笑着掖了掖披风遮住她说:“蒋菩娘跟我回章家吧。”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我有时候觉得我在和一堵墙说话!一拳打在棉花上。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肘子。”


    章景同深有同感,“彼此,彼此。”


    他觑了怀里的蒋菩娘一眼,心有余悸道:“你也油盐不进。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索性不说了,把她带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章景同原则:沟通不了就不沟通,强扭的瓜的甜不甜我说了算。


    第185章


    章景同抹不去蒋菩娘的心结。但他深谙蒋菩娘的脾性, 此女乖巧伶俐,是个投一报三的性子。


    蒋菩娘从小没有被人疼爱过, 她已经习惯了别人疼她都是要什么去换的。


    亲情、兄长、父亲皆如此。唯有她爱情和亲生母亲这一关,她过不去。这是她最后的底线。


    章景同是哄不好蒋菩娘,但他与蒋菩娘素有旧交。


    章景同眸一垂,夜色漆黑寂静,他半哄着蒋菩娘说:“天黑了,外面不安全。菩娘我被掳过一次,实在害怕。我们先回家,再讨论其他的好不好?”


    蒋菩娘到底不是没有心肠肝,自始至终她肝柔寸断的不过是章延辅凉薄。


    他拿无心算有心, 让这世上再无询郎。可章景同只要长着一张章询的脸, 蒋菩娘心就柔三分,“……先回去吧。”


    一个回字让章景同柔和如水。蒋菩娘也察觉上套, 抿了抿唇不甘心地问:“没人保护你吗?”


    章景同睁眼说瞎话道:“一招被蛇咬, 十年怕井绳。”他拉着手让她摸伤口,蒋菩娘躲开他又上前说:“今天我可是得罪了不少人,还有许多江湖人……”


    蒋菩娘瞬间觉得周围都是敌人。


    夜色漆黑防不胜防的暗箭,蒋菩娘掩饰着顾忌:“我冷,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歇歇脚,暖和就行。”


    “庙儿街胡同掌灯邀月,有暖灯, 有火墙,最是暖和不过。”


    庙儿街胡同?


    蒋菩娘一慌, 那是什么地方。


    章景同一笑,勒马兜佳人快马回府。


    *


    孟府安顿整治,歇息下来蒋菩娘还不见回来。


    奉祀官问:“孟弗呢?太子还没有将人送回来吗?”


    孟中宣一行进京是借居亲戚家, 京城租赁宅子不易。几番打听,孟中宣才匆匆进来告知。


    “我方才打听了,说是雀园今日有人围堵太子闹事。太子未曾去雀园,却也打听不到雀园什么消息。”


    “伯年派护卫和家丁去雀园接人了。再等半个时辰后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然而半个时辰后却还不见消息。


    孟家家丁回来说,孟小姐已经离开雀园。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少爷亲自把人带走的。


    孟家腹中窦疑丛生,不解的从正门迎出反复较量追问:“什么叫章公子把人接走了?”


    这不清不白的是个什么章程呢?章延辅就算看中了,也当上门提亲求娶才是.不吭不声的金屋藏娇,是打的什么主意。


    奉祀官也觉得不妥,孟家奉祀官在孟家一向说一不二,他对自己夫人和孟中宣说。


    “你们去趟章家务必要把孟弗接回来。那章延辅胡来我们孟家可不能胡来。章延辅若是不给人,你们正好登门章家。看看奉国公、章大人怎么说。”


    孟中宣诧异地问:“这是见上面了?”


    早先有孟卢图写的信,奉祀官和孟中宣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万万没有想到那章询这么乱来。


    他什么意思?不想娶孟弗?以为孟弗是什么玩物,这么不明不白带回家算怎么回事?


    给孟家下马威?


    瞧不上孟家?


    孟中宣此刻也有些后悔了,那孟弗该不会同情郎哭诉了什么,章家觉得孟家虐待她了?这是要教训孟家。


    孟中宣从前被奉祀官骂了许多次行事不当,他都不觉有错。私以为是奉祀官没有去陇东,不懂当时情急。如今见孟弗私奔,一副不顾以后的样子和章询回了章家,他才觉得惊怕。


    孟弗要是这样嫁出去了,当初他们大费周章把她接回来做什么!


    奉祀官此刻没有心情训斥孟中宣,连声问:“钰哥儿在哪,叫孟钰过来备礼去章家接人。务必不能让小弗在章家过夜!”


    奉祀官夫人一起身,让人把几个箱子留下来别拆了。让孟中宣也喊夫人来,她说:“章家若是不放人,今天我们厚着脸皮也要到章家去借宿一晚。无论如何,不能留孟弗一人独自留宿。”


    无论章家怎么看,至少得让孟弗知道他们是关心她的。


    哪怕孟弗要留在章家,孟家至少也得去表个态。不然孟弗什么时候养的亲。


    孟中宣不会办事,给孟家带来了多大麻烦。是他们有求人家,不是孟弗上赶着认亲孟家。


    幸好她娘多情,给她名字镶嵌了个孟字。


    如若不然,如今孟家给改名也不是,不改名也不是。如今去了蒋姓,叫孟弗她也不生分。


    孟弗这个孩子心思多,又拧巴,她没有被好好养过,待谁都防备。又是被棒打鸳鸯,和母亲生离欺骗来的孟家。人更孤僻难相处了,像个小刺猬似的。


    原本这样的人不理就是。


    偏偏孟弗天生好命,自带福星。蒋六爷看上孟弗娘亲,娶人进门竟然不要爱妾打胎,生生养着别人的孩子。


    奇怪的是,蒋家竟然也能容忍?


    蒋六爷逝的早,按理说那孟弗母亲有了新儿子,又是在主母手下讨生活的妾,日子正难过,顾不上这个苦命的女儿。


    可她偏偏入了西北大将身边最器重的幕僚师爷的眼,那军幕师爷对她有色心也就罢了,偏偏是爱护女儿似的偏袒她、照顾她。


    那赵师爷死时也凄凉,孟弗那会儿都被蒋家赶出门了。原本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又天撞大运被王元爱看中,王元爱看中也不独占,一门心思献美进宫。


    孟弗脾气硬不知珍惜机会。自个闹着跟情郎你侬我侬,把自己弄的声名狼籍。原以为是要看她笑话,从此命运落魄。谁知她一选就选了个京城炙手可热的烫山芋。


    嫁给章延辅可比嫁给太子舒坦多了。太子再尊贵,毕竟是储君。


    承治帝后宫空虚,那因为是陶家势大,章家霸道,章皇后母家给皇上送了江山,皇上不敢惹怒皇后。


    太子继位那可不一样了。孟弗进宫在储君手下讨生活,宫规森严,她未必能有子嗣落下。便是留了,也未见得能从其他娘娘手下讨得好。


    嫁给章延辅可就不一样了。章延辅能在陇东看中她,必然是喜欢她颜色的。孟弗只要抓住这头几年的新鲜,将来生了长子就是小章国公。


    孩子落地,任那章延辅花天酒地。只要孟弗把小国公养大,她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连管束丈夫都不必学,那章延辅爱咋的咋地,有小国公在手。章延辅便是死了,孟弗也是这京城的头一份。


    一次是运,两次是福,回回都是那叫什么?


    奉祀官夫人越想越觉得蒋菩娘命好。她这个出身,本是坎坷的命。偏老天惜怜,一路照拂她,处处有贵人。虽过的波折些,却回回都是有惊无险。


    这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与好命人多相处只会沾福的。惹她做什么,就她这个兴旺的命。只有她克别人的,哪有别人克她的。瞧那蒋六爷和赵东阳都死了,影响她好运道了吗。


    孟中宣夫人是个墙头草。她听丈夫说孟弗时,只觉得孟弗拧巴、多事、难相与。跟着奉祀官夫人几天,她也觉得孟弗生来好命了。


    好命的人是不能得罪的。尤其是身弱的好命人,欺负了她看似她没有报复之力,天道会替她还回来,不值不值。


    *


    夜静,庙儿街胡同外勒了马。


    “冷荣,你先回府一趟。”


    章景同骑马过来单手抱蒋菩娘下马,想让蒋菩娘进门。蒋菩娘却像粘在了马上一样,怎么抱她都不动。


    章景同臂弯把腰间的衣服都撩起来了,无意间触碰到衣衫间的柔嫩。他不好意思,松手把蒋菩娘遮了遮,他低声求饶。


    蒋菩娘装作没听到。她弯腰抓了马鬃,还偷偷握住一截马缰。


    章景同没办法,只好先下马。拔下靴子匕首割断马缰把蒋菩娘生抱下来。马鬃毛被扯掉疼的撂蹄子,好悬认主,马才没有踢到人身上。


    章景同抱着蒋菩娘快步上了石台阶。蒋菩娘意识到章延辅不是章询,他不会听自己说话的。


    她的真心真言,推心置腹在他眼里都是隐患。她大意了,她不该诚实的。如今章延辅想要控制住她,不许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蒋菩娘对人性是有种近乎敏锐的直觉的。更何况章询是她心爱之人,他一举一动都格外上心关注。


    对章延辅推心置腹是换不来宽容的。他唯我自大,只想控制变数。


    今日自己若是不闹,也不会被他强迫到庙儿街。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有了应对之策,宅门高框,蒋菩娘伸头侧直,进门哐的一声碰撞。惊的章景同连忙把人放下。


    “撞到头了?让我看看。”


    章景同焦急拨弄头发,半晌看不清伤势只能把她拽到门槛外,红灯笼顶光直直明亮正好借光。


    其实这一刻章景同还是很温柔的。只是他动作快,又是急拨她头发。莫名让蒋菩娘想到雀园抓痒的猴子,笑意刚溢到唇边,一股悲凉袭满心底。


    其实这世间情人最爱讨的就是一个真心。真心太可贵,先爱上的那个人总是计较。


    蒋菩娘本就是倒追的章询,她一直低了一头,心里一直有口闺阁怨气。那是说不尽的少女心事,藏羞又急切。


    蒋菩娘若是会术法,最盼着的恐怕就是拨开章询的心看一看有没有她,有几分她。


    更何况,蒋菩娘连主动献身都是被章询拒绝过的。她一度悲伤,他不要她。她都那样不知廉耻的送到他床上他都不要她。少女心再受挫一层。


    但从前蒋菩娘总想着,纵然是她强扭的瓜,章询也是能捂热的。如今到了京城,她的章询不在了。章延辅凭空过来交接她……


    好像过去的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是他的考验吗?


    这一刻蒋菩娘感到了被抛弃。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章询。


    蒋菩娘眼眶晶莹漂亮,总算酝酿出一滴泪。她低头悬了悬没让掉下来,控制着抬头在章延辅面前落泪。她哭的梨花带雨,虚与委蛇:“还我章询,还我章询!”


    她喊着章询,好像在这个良夜里永远的失去了他。


    “你还我章询!!”


    娘亲骗她,孟父诈哄,整个孟家待她都是虚情假意的好。蒋菩娘一直强忍着心酸,她总想着见了章询她要把这些委屈好好说一说,她要哭个尽。她期着、盼着,不止一次的想着见着阿询就好了。


    她在这个世上不是孤独一人。至少阿询是她争取来的,他会对她好的。


    到了京城,蒋菩娘更孤独了。章询不在了,他这张脸还在。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过她……他究竟是怎么看她的?


    蒋菩娘剖不出他的心,只能闭眼咽下苦楚。


    蒋菩娘心想,她可能就是六亲缘浅吧。佛道都说,六亲缘浅这辈子就是最后一世。


    她不能总这样不要脸,一会儿渴望养父的爱,一会儿祈求娘亲的爱。爹娘都不给她的东西,她怎么能祈求一个外人呢。


    都骗她。


    连娘亲都是。


    娘说,她小时候迁怒她,不喜欢她所以给她取名孟弗。矫正孟卢图这个错误。后来后悔了,才给她取名菩娘。说她是上天给她的礼物。


    其实也是骗她的吧。她从来不是什么礼物,自始至终都是孟弗而已。


    蒋菩娘情绪激动,身上香味弥散。章景同感到剧烈的心跳声,他不由得按住,心跳回声更厉害了。


    月光皎洁,不知他情人眼里出西施,还是蒋菩娘真的突然娇艳欲滴,皎色惊人。这一刻她竟在微风下有种绽放的美,令人不敢逼视。


    章景同知道蒋菩娘是个美人,但也仅仅如此。他从小见惯美色,蒋菩娘也算不得多上乘。可这一刻,竟然世界失色。


    心脏越跳越快,连小景同都起了不该有的反应。章景同身子一僵,竟下意识挡了一下蒋菩娘的脸。他抬手的那一下简直像在逃避什么。


    蒋菩娘茫然的抬头,泪眼如花,如黑夜中潺潺溪流中一刻春日珍珠。


    “我在,我在。”章景同紧绷的抓住,擦掉她脸上的泪水:“菩娘,我在这!”


    小腹越来越不对劲,下午都好好的,蒋菩娘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怎么会突然这样。


    若不是这里是章景同自己的地盘,章景同几乎快要以为被下-药了。


    蒋菩娘跌在他怀里,明明他们都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再也没有章询了。


    漆黑昼夜,她好像永远的失去了章询。


    皇城空旷安静,蒋菩娘哭声失真假戏成真。章景同哪里受得了她这样哭,且别说他现在心跳如擂快要在大门丢人了,就是平常心。蒋菩娘哭的这样心碎,他都心如刀割。


    一时间乱的很。


    章景同知道大梦京会对女子用一些药,女子越是挣扎反抗激动哭泣,那香气越扑人。若不是小景同起了反应,章景同断不会往这方面想。


    可谁会给蒋菩娘下药呢?


    而且这香,虽然浓烈但他以前是闻过的。只是现在越来越浓烈!


    她怎么会变的这么香。


    *


    庙儿街胡同热闹成一团,这里不是章家主宅鲜少有主人来住。多是留宿、待客、议事,有些事男人们不便带回家,便在此议事。


    内宅更是少招待女眷,大少爷突然带人回来。府里忙的不可开交,收拾主厢。


    小厮丫鬟耳目发达,私下说:“听说偏院住的是孟小姐父亲。”


    “孟小姐住主院,父亲住偏院。这传出去恐怕不合适吧?”


    “害,你都打听到是孟小姐了。不知道是孟家认回来的女儿啊。仔细闭嘴,别撞枪口上。”


    穿过二重垂花门就是主院,闲厨的厨子们都叫了回来,手里各提着食笼。点心都是能现端上去的,理理摆式就能送上去。后厨房炒的热火朝天。


    秋娘下轿进门,丫鬟们皆称秋姑姑。秋娘看过点心,指点几人换了位子。“下午我照顾过孟姑娘,她喜欢吃咸口,对甜口也不排斥。叫厨房做些润喉汤。”


    丫鬟们去了,另有女婢上来说:“大少爷把府里所有的丫鬟、小厮都叫到正厅。也不知要做什么,只说人越热闹越好。孟姑娘一直不同大少爷说话,气氛僵的很,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


    秋娘说:“不必惊慌。我早有准备,你去给孟姑娘备衣服,记住只能换里衫不能换外袍。若是她打骂生气,你躲着就是。不要挨打,也不要顶嘴。”


    女婢苦笑说:“我知道轻重。大少爷带人回来,若是婢女们身上留了伤,少不得郡主知道。到时候惹怒了大少爷,也惹怒了夫人。孟小姐将来若真进了门,也少不得我们好果子吃。”她挽着秋娘,“我早就吩咐下去。只是姑姑,您今晚能留在这里吗?”


    秋娘好笑说:“这怎么可能,我是雀园的宫女。过来是帮忙的,若不是这里只有我照顾过孟小姐。冷大哥也不会喊我过来。丑时前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你放心吧。来时我已经让人去孟家打听,天亮前定有消息。孟姑娘喜好不难猜,只是照顾她的人少,不好打听罢了。不过……”素手侧挡着,她低声说:“我听说孟姑娘原先是陇东蒋氏家的姑娘,先前章公子去陇东不是回来了两个人吗?”


    女婢一愣说:“您是说陆中军和毕中军?他们是外宅的人,平日都是在外面做事。”


    秋娘似笑非笑,“这就是你们的事了。他们是陇东跟过来的,只怕问起来是最快的。”


    说话间抱来了奶白色小狗,秋娘连忙接在怀里抚摸两下。秋娘对留头的宫女说:“你同这个姐姐留在这里,我先进去禀报。若是孟姑娘肯留下这个小玩意,你今后就留在章府里了。”


    留头的小宫女哽咽的擦着眼泪,手臂上还有捏伤。不知是什么委屈,她忐忑的很。“可是我入了宫籍……”


    “怕什么,章公子讨要个饲兽的宫女,太子还能不给?”


    庙儿胡同的女婢看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好去摸那白狗,低声问:“怎么回事?这狗哪来的?”


    秋娘低道:“雀园的雪狼生的。刚满月圆滚滚奶嘟嘟,正是可爱的时候。”


    “雪狼啊,那也太凶了些。伤了孟姑娘怎么办?”


    “不会的。”秋娘笑着说:“雀园里的雪狼都驯化了七八代了,如今温顺的很。这才刚出月,孟姑娘亲手带大只会护主,不会伤主的。”


    “太子本就吩咐了给章家留一个,建由候府留一只。再说了,两个人之间闹别扭,总得有个什么系着。孟姑娘和大公子没成亲,没有孩子牵绊,养个小狗两个人之间也有话说。”


    女婢还是觉得养个猫儿、狐儿好些,她摸着小白皮毛说道:“就没些猫儿吗?”


    秋娘一指小语,低声说:“猫儿喜静不用怎么照顾。若是送只猫过来,就不需要小语了。养只狼狗就不一样了,狗儿照顾起来麻烦。语儿就能从雀园里解脱出来。”


    小语是宫女,因为不会做事被太子打发到雀园来。说雀园规矩少,她在这里能少受些打骂。然而这孩子实在拧巴、愚笨,在雀园不会处事,被人排挤。


    秋娘看着实在头痛,到底是太子金口玉言打发过来的人。若真让那些阉狗折腾的死了,也太过分。而且,虽说太子如今把这个人忘到脑后了,玩意哪天想起来了。一打听人死了,雀园岂不是又要死一大片人?


    机会难得,如今若能借孟小姐这股东风,也算功德一件。


    婢女们上了热糕,咸口、甜口琳琅一满桌子。上完也不退下,抱着托盘站在后面。


    章景同把所有的婢女、小厮都叫了进来,前后都守着人。人多了,他就不能造次了。压压火,总能忍住不会荒唐。他现在不能和蒋菩娘独处。


    蒋菩娘身上浓香未散,一抬头见四周满满当当的婢女小厮,双双眼睛都盯着他。以为章延辅是怕她跑了,不由得讥笑,“你还真是荒唐。”


    章景同被骂的不明不白的,他本就心不在焉,回避躲闪着蒋菩娘视线,尽量不与其对视。这一瞬间眼神撞上,再躲闪不开。


    章景同抬手取发钗,手指碰到发鬓的一瞬间蒋菩娘就别开了头。本想取那珠红的,手指碰到金莲花镶蕊的钗花,他也认了……取下来把玩在手心。


    摸着钗就像摸着她一样。


    金莲花短蕊钗尾翅很短,是簪花装饰的。不像钗柄长,短短一截金握在掌心,只剩莲花冒蕊。章景同手腕宽大,一遮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钗簪上她的香气弥散,若有似无。一缕一缕的撩人。


    章景同指腹扫过冰冷的金簪,明明割手微疼,指腹反复摩挲久久放置不下。


    秋娘抱着小奶狗笑着进来,章景同先看到她,抬头诧异道:“秋姑姑怎么来了?”


    蒋菩娘循声望去一眼看见小奶狗,雪白雪白奶生生的趴在雀园女婢的臂弯里,奶膘肉乎乎的,黑水汪汪的眼睛眼巴巴的看着。


    秋娘笑着上前说:“听说大公子惹恼了人。左右我是伺候过孟姑娘的,免不了替孟姑娘撑回腰,托个大。”她上前,笑盈盈弯下腰:“大公子你起开。”


    章景同一笑,竟真给她让了半个位子。


    秋娘抱着小奶狗放在膝上,捉着手让摸。她笑意盈盈地说:“孟姑娘,这是雀园的雪狼小犬,刚出月的。你看可爱不可爱。”


    情况不明所以,但小狗确实可爱。


    蒋菩娘摸着手感好,反复玩着小狗。小狗奶生生的卷她手指,她脸上忍不住一笑。


    秋娘见蒋菩娘不说话,却肯笑心里放下心了。她侧头对章景同说:“延辅大人,您出去更更衣,我坐着陪陪孟小姐,说说话可好?”


    章景同盯着蒋菩娘,蒋菩娘神色诧异,她不知道这个女婢这样厉害。在雀园见她时只得温婉安静贴心,没想到这样巧言,还能指使人。


    菩娘看起来似乎不排斥秋娘。


    章景同同意退到门口,他没有去换衣服,只专注看着屋内。


    秋娘知道外面有人,却半点不怕,逗弄着小狗说:“……大公子就是一个狗脾气,孟小姐您别同章公子置气。小狗见了肉骨头总是没有章程的,乱咬一通。”


    蒋菩娘低头不语,秋娘就知道症结不在这。多说无益,她笑着夹了筷子咸糕说:“姑娘就算生气,也不能和自己肚子置气。吃饱了才有力气好好生气是不是。”


    蒋菩娘小口咬着糕,捏在手里食不滋味。


    秋娘舀了羊肉粉丝汤,见葱花是放小碗的。热情又贴心的问:“姑娘舀点葱花吧,汤更鲜美。”


    “我不要……”


    “不要葱是吧,就这么喝一点温温身子。雀园上山冷,小姐一路骑马吃冷风。心肺都是凉的,喝一点舒坦。”


    蒋菩娘没有被女子喂过,生生被秋娘喂了好几勺。秋娘是个很漂亮的女子,她看起来年岁并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不知道为什么章延辅叫她秋姑姑。


    门口,章景同也被下人送上小碗羊汤,他站着喝了。


    霎时,庙儿街胡同都静了三分。那屋里是什么人才,竟让大公子罚站似的站在外面喝汤。原先还议论的,一时静可闻针。


    不怕主子新鲜,就怕主子尊敬。


    捧着托盘进来给蒋菩娘换衣服的婢女也更恭敬了,蒋菩娘不肯换。她们也不声吵,只蹲下取了软绵的鞋子让蒋菩娘舒缓舒缓。


    蒋菩娘的绣鞋被马镫污的不成样子,婢女说:“奴婢把鞋子收拾干净再给姑娘拿过来。”


    蒋菩娘一时百般不自在,她不怕人强硬,就怕人软。


    章府丫鬟很快摸清蒋菩娘脾性。


    丫鬟用帕子给蒋菩娘擦了擦汗,低声扶着她膝盖说:“孟小姐刚骑马回来,身上定然不舒服。您若是怕大公子偷看,我们把他轰走好不好?”


    另一个丫鬟年龄更小,稚嫩漂亮,拉着蒋菩娘说:“姐姐你换了湿衣裳,我们有赏钱拿的。好姐姐,换吧。我手脚很轻的。”


    蒋菩娘忍不住说:“不是这个,我……”


    “那姐姐就是愿意换了?”


    小丫鬟雀跃跳起来,她一示意。就在这里,连卧房也不去。生怕蒋菩娘警备不喜。高大的粗使拿了卷布过来,上下蒙着门窗。把章景同挡在了门外。


    丫鬟挪了三扇屏风,做了个小房间。年长的婢女都在外面,只叫了两个留头的小丫鬟进去帮手。


    蒋菩娘里衣整整齐齐被换下,连肚兜的湿汗都被脱了。小丫鬟细心把衣服藏在里面,折了又折,放在托盘里才离开。


    外衫还是蒋菩娘原来那件,除了贴身舒爽干净了些,一切好似没有什么变化。


    蒋菩娘难以推托,秋娘抱着小狗出来递给她。小奶狗湿鼻子拱了拱蒋菩娘手心,她勉强一笑说,“你们真是绵里……”绵里藏刀不对,绵里带针。


    有种无法摆脱深深的无力感,蒋菩娘问秋娘:“你不是雀园的宫女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秋娘眨巴着眼睛,雾灵漂亮:“因为只有我照顾过孟姑娘啊。”


    秋娘摸蒋菩娘头发,像姐姐又像母亲又像多年贴身的奴婢,怅然说:“我听雀园的人说。大公子见了你移不开眼,一直抓在手里。下山的时候还带走了。我想着姑娘害怕,就下山来了。”


    非亲非故的,蒋菩娘不相信她为什么这么做。


    秋娘温柔地说:“姑娘是雀园的客人。不管延辅大人同你从前什么关系,今后什么关系。太子请来的人是不能出好歹的。我是来陪姑娘的,姑娘若是害怕,今夜我就不走了。”


    蒋菩娘说:“我不想留在这。”


    秋娘眼睛圆瞪,轻轻摇头,“孟姑娘,我只是个宫女。我能做的,就是来陪陪姑娘。看着姑娘吃好、喝好。”她摸了把小白狗,“……和让姑娘开心。”


    “姑娘喜欢这小雪狼吗?你瞧瞧,它多乖啊。”


    蒋菩娘无力再负担一个生命,她自己都没有落处没有丝毫念头想养狗。


    章景同站在门口,窗户上都是他的影子。秋娘回头叹气,总不能让延辅大人在这罚站一晚上啊。


    秋娘给蒋菩娘膝上盖上毯子,不由得越界了几分,柔声劝:“姑娘若是心里闷火,就朝大公子撒气便是。您别闷着,这人啊,不怕把话说开,就怕不说话。”


    蒋菩娘只觉心口悲凉,她说:“我无话可说。”


    承认自己不被爱是件艰难的事。


    有些人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父母是不爱自己的。蒋菩娘难以接受母亲不爱她,如今连章延辅都是权衡利弊的。她只觉伤心。


    可偏偏所有人都不许她伤心。


    从前她不能祭拜赵东阳,至少还有阿询过来同她说:请你节哀。


    如今她依旧很难过,这世上却再没有阿询了。


    秋娘试探地问:“姑娘生气了?”


    蒋菩娘摇头,她只是错了。她下午应该更谨慎观察,察觉章延辅不对,她应该不动声色,而不是掏心掏肺。章延辅如今把她扣在这里,不外乎是因为在他眼里,她成了个变数。


    而他要控制变数。


    蒋菩娘不想说话,她怕一开口都是愤满之情。不想章延辅再看她笑话了。


    秋娘黔驴技穷,奶狗哼唧了一下,可爱的声音让蒋菩娘忍不住抱起温柔了几分。秋娘趁机说:“孟姑娘给它取个名字吧?”


    蒋菩娘不愿意,“皇家之物,自有它的主人。我取了名字,它就没有好去处了。”


    章景同见秋娘指望不住,索性进来说:“你这就是最好的去处。喜欢就留下,哪里来那么多顾虑。”


    蒋菩娘背了个身。她才不理他。


    章景同知道她终究是对自己柔软的。让秋娘出去,在背后低声说:“菩娘,我从未如此绝望过。”


    “你有什么好绝望的。”


    “我绝望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和章询是一个人,为什么在你这里判了死刑?”


    “哪怕你说恨我骗你,我都觉得情有可原。哪怕你误会,觉得我是因为王元爱要送你进东宫而靠近你,我都接受这种失望。可什么叫我的出现代表章询的消失?我怎么结束章询的生命了!我就是章询!!”


    蒋菩娘被掰着肩骨,背后就是咄咄逼人的章延辅。她垂目乌羽睫毛扫在心上,许久才说:“我骗你的。”


    “什么意思?”


    “我就是想让你紧张紧张一下我。”


    蒋菩娘这句话说的更流利了,此刻一瞬间章景同眼神变锐利。隔膜与清晰的伪装,他盯着蒋菩娘,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打算从今往后都和他假话。


    章景同笑着刮她脸说:“那我及格了吗?”


    蒋菩娘没有僵硬,反而抬头问:“当然了。我……让厨房再做点焖牛肉吧,孟府没有这样手艺的厨子。我正好带回去吃。”


    章景同唇角笑意终于冷下来,他寒若冰霜。


    蒋菩娘坐在八仙桌前抓着勺子故作自然,他从背后撑在桌子上。蒋菩娘感受到气压,她飞快地说:“怎,怎么了。我不能吃焖牛肉吗?”


    章景同捏着金莲花指尖通红,他鼻腔充斥着拟人的香气,压着一肚子邪火。


    蒋菩娘说:“你别压着我。”肩膀躲了一下,离远了。


    章景同静静地说:“蒋孟弗你如果打算一辈子戴着面具。这么不阴不阳的对待我,我随便你。”


    蒋菩娘攒着笑颜说:“我没有,你想多了。”


    章景同拉椅子正坐她对面,平行审视,他说:“你如果觉得这样有用的话,大可尽兴。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同我正正经经的生气,哪怕是哭。”


    “孟弗,我没有逼过你。”


    蒋菩娘脸被手抬起来,章询的脸上没有笑意。他确实更像章延辅了,说话也难听。


    章景同侧头吻在自己手指上,呼吸触碰她,没有继续。


    “你如果觉得胡闹比谈谈更好。你尽管胡闹。很快你就会知道,章延辅能更坏。”


    蒋菩娘不接话,她不想激怒他。


    章景同却为蒋菩娘封闭心防而感到抓狂,豆腐掉在灰里十分心疼。打也不是,骂也不是。


    冷荣喘着气在门口道:“大少爷要有事。”


    章景同怒吼:“等着!”


    冷荣不等,隔着门窗飞快低声道:“王存舟醒了章大人去了天牢,孟家来人在府里,夫人正在接待。您再不回去,就晚了!”


    蒋菩娘一喜,气息变幻太过明显。


    章景同气的捏着脸拽过来一亲,不顾口红胭脂,他微微离开喘着气说:“怎么?看我要走很高兴。”


    蒋菩娘被亲懵了,纵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撞,她也有些呆。


    章景同莫名的心情好起来,被她气的肝疼。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又觉得可爱,章景同摸了摸头发,哄她:“乖,别钻牛角尖了。今晚在这里歇下,别怕你爹也在这里。”


    “我爹?”


    “孟卢图。”


    章景同眷恋的起身摸摸脸说,“菩娘不要惹我生气。不高兴了尽管哭闹,不要给我添堵。我不喜欢。”他心里闷的疼,“我不是生人。你不要把我当外人一样接触。我会难过。”


    示弱,在蒋菩娘这里永远是有用的。


    蒋菩娘忍不住会动摇,想他的示弱是不是,真心。


    会不会除了合适,他也有一点点喜欢她。而不是单纯的仅仅因为她不知道他是章延辅。


    章景同背影走的眷恋,一步三回头。最后定定看了一眼,才大步流星离开。


    章延辅不喜欢别人算计他。


    如果她算计他呢?


    蒋菩娘捂住狂跳的心脏,不知道要不要赌。她如果去算计章延辅,章延辅厌恶了她,她就能离开。他……他,如果不生气。


    会不会,她也是值得被人爱的。


    她就算知道章延辅身份,她也值得被喜欢。


    这个幻梦太让人想哭了。


    如果她只是不知道章延辅身份才被爱,那也太可悲了。


    如果她算计他呢?


    如果她专门攻击他的弱点呢?


    他还会爱她吗。


    *


    章景同匆匆回府,正好碰见被安顿的孟家客人。全不认识。章景同大步流星进屋。


    奉祀官夫人和孟中宣夫人远远的看到气宇轩昂的章延辅穿过游廊,快步进了内宅不由惊讶。


    “这章延辅竟然生的如此俊秀。”


    “难怪京城女子趋之若鹜。”


    奉祀官夫人笑着说:“那章延辅就是生成个痴肥的丑八怪,就凭着那一个小章国公的爵位。京城里愿意嫁给他的女子仍然趋之若鹜。”


    孟中宣夫人颇为认同:“这到是。寻常官员能做到三品,便已是顶天。再往后就是看命里有没有青云路。三品大员尚且斗的你死我活,这生下来就是小章国公,自己得一品诰命。搁谁家生不是生啊。”


    奉祀官夫人暗忖,她说:“亥时我们再去一趟,接不了孟弗。今晚也要和孟弗见一见,让她知道我们来接她了。”


    孟中宣夫人暗暗叫苦,忙说:“那我先去眯一会儿。免得半夜犯瞌睡。”


    合上门,尹凌清抓着儿子问:“孟家说他们刚进京,你就把孟家姑娘给带走了?”


    “正是!”


    尹凌清眼前一黑,不知道他在正是什么,哪里来的这么理直气壮。尹凌清也是吓了一跳,她问:“你把人家姑娘带回来,她爹娘知道吗?”


    章景同跪的笔直说:“知道。”


    汝阳郡主刚松了一口气,下人就来报说。孟弗被强拘在庙儿街胡同,孟弗他爹也在那住着。父女两在同一屋檐下,应该没有什么外人说道。


    尹凌清勃然大怒蹭的站起来要打儿子,抓了鸡毛掸子怕打的痛,换了戒尺又恨恨丢下。亲手上前打了耳光,她问:“这就是你说她爹娘知道?章景同我怎么就养出你这个纨绔无赖!”


    “那是孟家的姑娘,人家活脱脱的姑娘?你想干什么,囚了这个绑了那个的,你是恶霸啊?”


    章景同脸上虚浮着巴掌印却毫不动容退缩,他一声不吭,并不与母亲顶嘴。


    尹凌清闷在棉花上一肚子窝火,她扶着额头哭:“景同啊景同,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性子了。霸占民女,拘人父亲,你信不信我让你爹来管你!到时候章家家法用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后悔,知道痛了。”


    章景同不愿多说,蒋菩娘天马行空的古怪她念头伤心又让人难以理解,若让母亲知道了只怕会觉得菩娘性情不好不适合做宗妇。


    他宁可就这样,左右他不会看着蒋菩娘在眼皮子消失。


    “母亲,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放孟弗走。”


    “我给你娶她,我给你登孟家门去求娶她——行吗?”


    尹凌清难以接受小时候抱在怀里的粉团子长大生的这样叛逆,小时候景同多可爱啊。她抱着景同哭,“我儿,我儿景同!你怎么就这么执拗呢。就算你想娶她,也不必这样胁迫父母。”


    “你拘着人家姑娘算什么?还把人家爹爹也关着。这些事传出去了你让别人怎么看章家,怎么看你爹娘?人家小姑娘是活生生的人,姑娘是要追的要哄的,哪有你这样强盗似的抢。”


    “你这样混蛋,哪家姑娘不跑的远远的?”


    章景同唯有苦笑,心里苦楚难言。如今蒋菩娘确实想跑的远远的,她怨恨他的爱意不纯粹。她字字句句骂他恶心,戳的章景同心上千疮百孔。


    菩娘哭的那样伤心,他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


    章景同愧疚母亲,儿子臂弯已经宽厚过母亲了。他低声说:“娘,你就当我混蛋吧。不把孟弗放在我眼皮子下我不放心。你让我把她留在庙儿街胡同吧,她在家里,我的心就不悬着了。我知道我的人守着她,我去哪做什么事都安心。”


    “除了这件事,我以后会做个好儿子的。娘,你就由我一次了。”


    尹凌清震惊地看着他:“你不是说你们两情相悦吗?”


    章景同唇角泛苦,“恩,孩儿以为我们两情相悦。如今看来是我错了。”


    尹凌清头痛,“那你……那,你,你也不能。唉!”汝阳郡主一生都没有如此破防过,“那你就一定要娶她吗?你换个喜欢你的不好吗?你,你再怎么样。你去拘禁一个小姑娘。这是人做的事吗?”


    章景同说:“那您就权当孩儿不做人吧。”总之,他不会重蹈四叔的覆辙的。章景同就是要把所有事都掌控自己能掌控的范围里,不允许有一点意外发生。


    “你的良心呢?”


    章景同第一次叛逆,怒火对母亲,“是她先招惹我的!”


    一时的冲动,过火了很快就后悔了。章景同别开脸语气微缓说:“孩儿从来没有做过恶霸。我与孟弗全非您想的那样。是她来招惹我的,我只是按部就班的娶她而已。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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