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府外章鹿佑的轿子路过庙儿街胡同, 章家宅子在后方。他掀帘正要下轿,王耀州的轿子与其并肩而过。王耀州是王元爱隔了房的堂叔, 比章鹿佑长几岁。
王耀州外号八书山人,没有功名,平日做花鸟字画的生意。——这在功勋贵胄之家太正常了,王家一门曾出过十一位皇后,世代皇亲贵戚。时间长了除了皇后的亲手足,其他房的人多是闲赋、待职。
王家因此内部斗的不可开交,几代如此,门风早已经坏了。
到了王国舅这一代,皇后被章家截了胡。王家内部糟乱, 王国舅死后长子没多久就暴毙, 留下一个王元爱磕磕绊绊长大。
承治十六年前宫里还有王太后呵护,承治十六年以后太后薨逝, 承治帝再怎么明着提拔王元爱, 终究是按不住王家。王耀州这两年很是活跃,他身无功名,祖上却都是皇亲国戚。
献宗帝当年娶的若不是王皇后,是王耀州的姑姑、姐姐,如今王家格局还两说。
章鹿佑收起下轿的意思,不愿让人知道庙儿街胡同里藏着民女。天牢里,属下来禀章鹿佑说大公子强抢民女, 掳了个女子在庙儿街胡同。孟家都来要人了。
章鹿佑脱不开身,料理完王存舟的事才匆匆赶来。
没想到王耀州闻着味就来了。
章鹿佑不知其目的, 也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他噙笑,身子一定说:“八书。”
王耀州拨弄着御赐的翡翠扳指,他也掀着轿帘。两肩宽的距离四目对视, 章鹿佑手上清白干净玉润,只有轿子里放在膝上的左手戴着海蓝石的银托戒指,他笑容温和不像大理寺正卿,掌刑罚却儒雅文邹。
王耀州笑着说:“章大人这是刚从天牢出来?”
幸好,不是冲着景同来的。
章鹿佑关心则乱,完全疏忽了消息不会走漏的那么快。庙儿街胡同是章家的地盘,这里离章家主宅极近,监视严密。外面消息哪有那么快。
章鹿佑应付着王耀州,笑着说:“是啊。你们家的人,刚烈。虽说河南的案子不由大理寺管,到底是出了人命。我受刑部尚书之托,三堂会审特地去看一眼。”
这个看一眼是真看一眼,章鹿佑以大理寺正卿的身份观案,却没有丝毫参案议案审判的资格。不过事关章陶两家,让章鹿佑旁听何尝不是一种放水呢。
王耀州显然不想打哈哈,开门见山,直接说:“听说王存舟指认周流山行刺,不知章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八书说笑了。我虽为大理寺正卿,这桩案子却无断案、议案的权力。只是个旁听,何论处置呢。”
章鹿佑好奇王耀州的来意,诚意十足地说:“那王存舟是自己剖腹,如今虽找不到凶器。却断然不会是外人所为。王存舟指证江湖人是无稽之谈,周流山更是天大的冤屈。河南军兵不得擅自入京,中州王怎么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王耀州冷笑说:“章大人这话说的滑稽。京城如今江湖人这么多,鱼龙混杂,保不齐探子刺客混入其中,进天牢行刺。你这就把陶家指摘个干净,未免太偏袒自己人了些?”
章鹿佑也笑着说,“八书说的是。”
真是尖滑。
王耀州见试探不出来什么,只好抖抖衣袍,淡淡地说:“小舟母子曾受我恩惠,他们来王家时房子还是我给找的。章大人若是有什么嘱托,我愿意代章大人跑跑腿,劝劝我这不听话的小舟侄子。”
章鹿佑讶然,他不掩惊讶,问道:“八书这是何意?”
王耀州半开玩笑,“士农工商。我这字画行开的虽好,到底低贱。我也想求个功名啊。”他靠着轿子说:“章大人若是肯不计前嫌的举荐,想必朝廷也会欣慰您的大义的。”
章鹿佑表示做不了,他淡淡地说:“我们家延辅如今还在家里拘着呢。八书你也明白,皇恩浩荡,我们做不了主。”
“谁说做不了主。”
王耀州不吝啬分享私下的小道消息,他低声说:“内阁太监说,朝廷用了章聿云出兵,要在王家点一个人进兵部。担任什么职位不清楚,只知道是个文职。大抵是为了平衡……这样的小缺王元爱看不上,与其轮到族里其他人,不如让我中年风光一把。也尝尝做官老爷的滋味。”
章鹿佑何其敏锐,如何不知王耀州话里的遮掩。兵部文职,做什么无妨。最怕的是他去管军需,章聿云在战场上若是在这一道掐在章家的脖子上,有的扯皮的。扯皮事小误了军情,耽误了章聿云性命事大。
章鹿佑不知道朝廷要做什么,但他知道。他最怕的,大抵就是帝王会做的。
章鹿佑没有推拒,如果王家真要点一个人进兵部。王耀州去确实好过其他人。章鹿佑明着没有答应什么,只是说:“八书想什么见王存舟一面,我安排你去送药。”
王耀州暗恨章鹿佑不见兔子不撒鹰,咬牙笑道:“行云啊,行云。”
章鹿佑微微一笑说:“你那个侄儿刚烈的很。我看伤势严重,你还是早点带大夫去看过他的好。”
王耀州没有进章家,从庙儿街胡同朝南离开了。
章鹿佑顾全大局,尚未贸然闯庙儿街胡同。先回府一探究竟,汝阳郡主坐在屋里哭。他站在门前像是被谁踢了一脚,一时不敢进去。
“郡主。”章鹿佑迟疑脚步进门,上前搂住她肩膀。掰过脸尹凌清满脸是泪眼睛都被气红了,他一怔贴过去哄道,“谁惹我们郡主生气了。怎么哭的这样伤心,见雅理理我。怎么连我都恼了?说出来,乖乖谁敢惹我们郡主。”
“你儿子!”
哐当丢下的三个大字,砸的章鹿佑头昏眼黑,他许久才说:“是为了庙儿街胡同的事吧。”
他正要问呢,章鹿佑见妻子如此。也明白了几分,叹气问:“景同说什么了?”
尹凌清撕了包棉枕头,满幔的棉絮白舞,她气疯了说:“你儿子和那孟氏女没谈拢。把人抓到庙儿街胡同囚起来了,孟家来要人他丝毫不退。我说帮他上门提亲,他都不信我!你儿子他不信我!!”
这是让尹凌清最伤心的,儿子和她离心。竟然不相信她会去孟家提亲。
章鹿佑一愣,景同肯定不是这么说的。汝阳郡主意气用事主在情绪,章鹿佑就知道该怎么哄了。过了半晌,茶盏过了三刻钟,汝阳郡主才吸着鼻子止了哭。尹凌清眼眶红红的,全是帕子擦出来红伤。她皮肤娇嫩,向来经不起如此刺激。
丫环捧水来给尹凌清净面,章鹿佑亲手取了膏脂涂面,香膏轻轻揉进肌肤。尹凌清润着眼睛看他,夫妻对视,到底是老夫老妻。章鹿佑握手叹气说:“景同不会好端端就这么对一个小姑娘。这其中必有什么缘由,今夜你先睡。我去找景同谈谈。”
尹凌清委屈但识大体,哭腔塞着声音说:“景同不认错。他说他没有做错任何事。孟家来人我送到厢房休息了,她们折返要见孟家女儿一面。你儿子却断然拒绝,不让任何人探视。一时尴尬的,你都不知道我怎么面对的孟家女眷。若不是孟家奉祀官夫人主动退了一步,只怕你回来还僵着。”
章鹿佑一愣问:“景同和那个女孩到底怎么回事?”
“不清楚。”
尹凌清如今连孟弗是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哪里知道什么前因后果。
章鹿佑叹气拍了拍妻子,哄尹凌清消气睡下,看着她服了薏米玫瑰水这才出门。薏米消火,玫瑰解郁,尹凌清其实就是怕孩子和自己不亲。她心里很软,对孩子们太在意了。
*
章家书房门口竹影重重,夜晚映窗。章景同推门停了一步,父亲在写字。案几前章鹿佑在练章法,毛笔反刻,习在宣纸上。
“父亲打算刻什么章?”
章景同提了一口气过去赔笑脸,少年意气铮铮,透着在父亲面前讨欢的意思。
章鹿佑瞥他一眼说:“字都没习好,刻什么章。”醮墨的笔放下,他随意道:“万里之船,成于罗盘。根上都是败的,还怎么积山丰土?”
章景同猫着腰认错,代替父亲写字。他自幼习章,翻刻极为出色。章鹿佑说什么他画什么,任劳任怨。被章鹿佑指挥了一个时辰,手腕发酸。章鹿佑才淡淡开口说:“你把孟家女放回去。不管你打什么主意,正经三媒六聘,不要胡闹。”
章景同早有准备,深吸一口气上前面对父亲道:“爹,孩儿不想让你失望的。”
“当初您和娘松口,答应先看看她。儿子已经很高兴了,本不欲再惹你们生气。”章景同一五一十的交代,生怕父亲以为他是忤逆心起少年心性,低声却执拗地说:“我在雀园山外遇见菩娘。她被我吓坏了,我若此时放她回去。她……”
“爹你不知道她,她生的可怜。待谁都戒备心,她提防我如鬼神。我拿她没办法。”
章景同语无伦次,有些失控:“家里多事。我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费心了,我只是想留她在家里住几天。把她稳住,安定下来后再做处置。现在把她送回去,我无心做任何事……”
儿子垂头丧气的,章鹿佑却看不惯他心机撒娇。章景同很会装乖巧,每每想鼓动爹娘的时候,他就会利用父母的愧疚心。仗着家里疼爱他,一通乱来。
章鹿佑冷笑道:“你若这么清闲,不如把家里料理太平了。王存舟咬死是周流山的人害他,如今查不出刺客。承治帝巴不得幕后指使是陶家,你还想不想陶文霍平安回河南了?”
“儿子自然想!”
章景同从来没想过不管家事,哀哀地说:“正是因为儿子想心无旁骛,才想把菩娘留在身边。我求母亲招待孟家,我把孟弗安排在我眼皮子底下。我就不用分心在她身上了,爹你放心,家里不太平下来。我是不会谈婚论嫁,儿女情长的。”
“我只是,想她在我身边而已。”
章鹿佑想起汝阳郡主的眼泪,深吸气说:“你娘都退了一步。直接要给你提亲了,你还要如何?”
章景同苦笑难以解释,他说:“她和孟家没感情的。孟家婚约一点也不重要。她不是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人,从小就是半个孤女。如今更是对什么都心灰意冷,成亲……太遥远了。爹爹,我受不住意外的。”
骨肉情深,到底是亲儿子。章鹿佑从小抱大的粉团子,如今一声爹爹喊他,柔软的心肠哪有不喜欢的。章鹿佑不算慈父,可对这个儿子他实在喜欢,他膝下凋零只有一儿一女。佩玖和景同哪个都是宝,景同近乎在求他。
章鹿佑面不改色,冷冷的妥协说:“言官的唾沫星子是能钉死人的。你如今这行为实在算不上正当,再遮掩总会有把柄落到他人手上。将来你就知道轻重了!”
章景同何其机敏,立即嗅出妥协的意思。他欣喜半跪撩袍道:“孩儿谢谢爹爹!父亲放心,孩儿绝不会让此事闹大的。等安抚好孟弗,儿子就去天牢。定会办妥王存舟的事,让他不再胡闹。”
章鹿佑满意儿子,面色微霁说:“太子禁了你足,你凡事小心些。”
“孩儿知道。”
章景同如今去不了东宫,太子对他避而不见。章景同断了向上的路,动摇不了天听天言,好在他也不期待天家偏袒渡过难关。如今百难中难得有一喜,章景同喜不自禁。
章景同俊美笑容,眉宇间皱驰一松间颇有豁然开朗之意,松涧如溪。
*
夜里,章景同站在蒋菩娘床头没有掌灯。他静静的在月色下看她的睡颜,其实他不理解她。蒋菩娘究竟在闹什么脾气。但这不妨碍思念蔓延,她生气也很可爱。
不得不说章景同是享受的,她越计较,他越享受。心里难言的畅快,只觉得她让人又怜又爱。
章景同试想过一万次蒋菩娘知道他身份的反应,唯有这个是没有想到的,也是最让他暗喜的。
——菩娘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到计较。
计较到一定要把情意拿出来称一称、量一量,看看自己有没有吃亏,她的爱意值不值亏不亏。
这让章景同忍不住蹲在她床前,悄悄拿起她被子里的手。软软纤嫩的柔夷握在手里他都不敢用力,生怕惊醒了蒋菩娘。他轻柔摸开她碎发,闻着她气息坐在床榻垫脚上。
房间非常安静,静可闻针。
章景同不生气蒋菩娘和他闹性子,但他甚是发愁接下来怎么办。他不能让蒋菩娘继续闹,这个恶名只能他来担。蒋菩娘本就是上嫁,如果她闹的消息传出去。人人都会指摘她的不是,落得千夫所指。
他名声再坏,京城人无非就是叹息一声纨绔子弟,多是如此。
蒋菩娘蓦地惊醒,床头前有人。她猛地爬起来,月光照在章延辅的背影上。她紧张消弭了些,接着绷紧了神经,“章延辅?你在干什么!”
他僵着不转身,月光背后更黑了。
蒋菩娘放下钗子,双手一推滑下床,她下意识猜道:“你受伤了?为什么不转头看我。”
章询自尊很强,他觉得自己不好看的时候,从不肯正面看她。
蒋菩娘本能的只觉,章延辅肯定有古怪。她刚一伸手就被捉住,章延辅依旧没有转身说:“别碰我。”
蒋菩娘丢开他的手,硬是掰过月光照耀的脸庞。果然是浮起来的巴掌印,像美玉被打的透红。她脑子一懵,先是一心疼连生疏的忘了,指尖触碰到那巴掌又想起什么,避嫌的攥手。
章景同趁机也别开脸。他总是少年,正是自尊高过天的时候。不光彩的时刻总是不愿意被人多瞧的,尤其是被自己心上人多瞧。
蒋菩娘心里又是愧又是悔,接着又很埋怨,她低低地说:“你不拘禁我,就没人打你了。何苦呢。”
章景同坐在地上拔草,凸凸的青砖地上根本拔不出什么。整齐的青砖地上还铺着毛毯,他在边缘处小动作。蒋菩娘只看见他肩膀在动,不由得说:“很难受吗?”
他看起来像哭了。
章景同开口说:“你闹我,我自然有受不完的罪。”
蒋菩娘抿了抿唇说:“我没有闹你。”
章景同低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蒋菩娘不甘心他沉默,又说:“我没有故意闹你。”
这次章景同咬着后槽牙,要不是脸上不美观,此刻他就凑上去了。
蒋菩娘却还不知死活的说,“……唯独你不可以。章询全天下都可以欺负我无依无靠,唯独你不可以。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你不能跟其他一样是个混蛋。”
“阿询是干净的,而你在愚弄人、考验人。”
章景同盖住她的眼睛猛地欺负了上去,他掐着她问:“就给我判死刑了?就一点宽容赎罪的机会就没有吗?我当真就可恨到一点机会都没有了。你就这么狠心?”
眼前黑漆漆的,蒋菩娘其他感官更敏锐了,她躲开脸上的呼吸却被扣住后脑勺。她不得已带着哭腔,“你可以去找其他人。为什么非得是我呢?”
“为什么非得不是你呢?你眼里就容不了一点沙子吗。”
章景同食指柔和细腻,轻轻摩挲脸颊细嫩肌肤,“我化名又不是去骗你的。你为什么要拿这个给我定罪?”他退一步,“就算定罪,我们先按部就班成亲好不好?成了亲你慢慢生气,气一辈子都由你,行不行。”
眼泪烫了下来。章景同手指颤抖终究是没有再摸下去。
蒋菩娘说:“章大人打的你,还是汝阳郡主打的你?”她的手细嫩摸到他脸上,章景同情不自禁的靠了靠她手贴着,他怅然低声说:“很重要吗。”
章景同语气埋怨:“你这么狠心,我打都挨了。如今你心疼我?”
蒋菩娘语气发沉说:“你娶我,以后就不怕挨更多的打吗。”
“你错了蒋菩娘。”
章景同盖住脸上手,强势压住,贴着蹭了又蹭:“凡事就怕一个值得。你是我想要的,就没有什么所谓代价。一切都甘之如饴。”
蒋菩娘没有半丝感动,只说:“其实你还可以去化名。你若实在舍不得我,你也可以自己叫章菩娘,章孟弗。”她垂下眼睫毛,“我不行,我计较。”
“我是第一天知道你拧巴吗。”
章景同第一次伸手把蒋菩娘拽下来,床脚窄挤不下两人。蒋菩娘撑在他怀里,恼火春光一眼。章景同静静地说:“你尽管拧巴、计较。菩娘,你想要我的可以给你。正如你给我的那样。”
“可你也要给我机会啊。”
章景同握着她双臂,蒋菩娘摆弄在他怀里,只能先妥协说:“你说什么机会?”
章景同和煦一笑,“乖,你肯好好谈就好。”手指松开几分,抱着蒋菩娘在脚踏上坐下。他虽搂着,却到底不强势了。蒋菩娘抿了抿唇,没有再激怒他。
章景同说:“人常说伤筋动骨一百天。百日之后,若你还是耿耿于怀,觉得我可恨到不可饶恕。”他诱惑她道:“我无条件的照拂你一辈子。”
“你什么意思?”
“我们以百日为约,百日之后若你还如今日一般。我送你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章景同耐心退步到极限,摸着她的眉眼说:“我知道你无处可去。蒋家不要你,孟家让你难受。你不愿意跟我,我……给你指条路。大江南北,你想住哪里我给你买哪里的宅子,让当地官员照拂你。如果你有了子嗣孩子,我提拔他们。”
“你犯癔了?”
蒋菩娘没有察觉章景同眼里的郑重,只以为他发癫,说:“你不必激我,我……”
“我说认真的。”
章景同亲昵的抚摸她脸蛋,像是看情人,又像是看妹妹。他哑声说:“如果,我当初没有和你继续。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菩娘我曾想让你盛开在陇东。但你扑过来了,我动摇了。”
“你是蒋英德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就算你不和我在一起,将来你成亲了。我也会给你添一份嫁妆,照拂你的儿女。”
蒋菩娘想不明白,她懵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缺这一点施舍。”
章景同很少这么居高临下的孤傲,他大方的承认:“给你这些我并不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只需要吩咐下去一句话,给你一张名帖,一些银子而已。”
章延辅全然一副人生难得一开心而已,他施施手就能给她太平安宁。
蒋菩娘低声说:“不值得。我都与你形同陌路了,你做这些很蠢。”
“这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买我曾经一个欣赏。值得。”
章景同以退为进运用的非常熟练,确信蒋菩娘的神色是相信了的,他立即做出一副凛然割舍的样子,风光霁月的姿态说:“孟弗,你大可以相信我。我身边不缺女人,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不会揪着你不放的。”
蒋菩娘心里对章询是有好感的,她怎么会怀疑他的人品。她只是苦笑,“我没有不相信你。我只是觉得所谓百日之约太可笑了些。你既然大方,不如现在给我施舍。”
“我不要你银子,也不要你帮我。你给我一张路引,几个护卫就行了。我……我其实有地方去的。咸阳城地方繁华,陕西有樊学勤在,我在他的地盘上立户生活,深居简出,一样便利。”
蒋菩娘从空心镯里掏出三千两银票,她拿给章询看:“这些在咸阳城买个宅子足矣。”
章景同没有问钱哪里来的,只是拿走。他一卷说:“你要买宅子不如找我,我帮你看看宅子问问价。”
蒋菩娘赶紧去抢,她脑子一懵说:“我,不要你帮忙!”
章景同挑眉说:“你不相信我?”
蒋菩娘原本是信的,这一刻也不敢信了。她伸手说:“你把银票给我,我答应你的百日之约。”
章景同笑了笑,他个子高站起来悠闲的记住票号商家,扫了眼才递给她说:“给你也无妨。”
蒋菩娘再不敢掉以轻心,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不是章询。不要太过信赖于他。咬着牙后怕……她为什么这么诚实!
明明以前在临溪镇的时候都知道戒备!!
章景同见蒋菩娘不顾他在,把银票藏在衣衫胸口,舔了舔牙。他笑着上前哄说:“其实我人品真的很好的。你看我要是混蛋的话,大可以现在把你扒光。你什么都藏不住。”
蒋菩娘震惊瞪他。
章景同少年笑意盈盈的,眼前脸上的巴掌看着都浅了些。应该再抡两耳光的,她心有余悸地后退。章景同欺上前捞住她的腰,笑着说:“退什么,不相信我?”他捉着她手腕,镯子叮当碰撞。
章景同挺认真的说:“菩娘,你不要害怕。我如果真想把你怎么样,你身上不会有一样东西留下来的。我没有褪了首饰换了你衣裳,也没有让人看着你,盯着你。这还不足以证明我是个好人?”
蒋菩娘心里发怵,只觉得章延辅和她记忆里的章询越发相差甚远了。她咬牙说:“哪有人把自己是好人挂在嘴边的。”心里有鬼的人才这么说。
章景同纯真瞳孔,真挚泛蓝,少年意气风发:“我害怕呀。”他认真抓着她的手,像是生怯了,“你这么冤枉我,不给我半点机会就定罪。我这不是怕你觉得我是个坏人吗。”
蒋菩娘从章延辅手里抽出手,勉强一笑说:“我知道了,你,不要乱摸。”
章景同循循善诱的和她商量,“既然答应了,你和你爹先住在庙儿胡同,好不好?”
蒋菩娘震惊,这不是跟现在一样吗。“我都答应你的百日之约了,为什么还要住在这?”
章景同试图去牵她的手,蒋菩娘罚站似的双手背后,看的章景同一笑,说:“京城居,大不易。孟家在京城这一房叫什么来着,我记得枝繁叶茂的,家中虽大,住的也挺挤。这里宽敞又安静,只有你和爹爹住,不好吗?”
当然不好!
谈了半天又回到原点了,蒋菩娘下意识觉得章延辅难缠。她没有表露出来急切,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把他当章询,不要信任他。提了提防备,才展颜笑着说:“我以为百日之约,是以我喜欢为先的。”
一招绝杀。
章景同无法应对,嘶了一声说:“我耳朵有些嗡鸣。”
“什么?”
章景同低声说:“大约是母亲出手太狠,忘记收力。打的我后槽牙痛,耳朵里也鸣的厉害。甚是恶心难受……”他锦衣玉食,没有受过打的样子,一下子坐在了床上。
蒋菩娘盯着他。
章景同扶额低声吟痛,强忍着说:“你不必在意,我缓一缓就好。”他有些难受地说:“……从前没受过这些,不知怎么才能舒坦些。真真耳朵痛的厉害,像是有什么在钻一样。”
蒋菩娘侧侧头看他。
章景同强撑起来说:“是我不该,菩娘你是介意我坐了你床吗。我这就起来,你搀我一把,叫人进来。我似乎有些眩目……”
好像是真的。
蒋菩娘犹豫了一下,躲开他的手。但还是给他叫了人,冷荣进来扶起章景同连声叫道:“大少爷,请大夫给你看看吧。你如此虚浮,怕是耳铃掉了。这样从今往后你都会眩晕的——”
门哐当合上。
冷荣戛然而止。
蒋菩娘门关的利索,心里却终究是拿不准。她脱下鞋子远远一丢,砸在床头两声。贴着门窗看不见的地方,躲着影子细听外面的动静。
章景同撑着冷荣说:“你以后不要在她面前说这些。她是女子,心思多。指不定以为我胁迫她什么……”他语气发苦,“她如今心里没有我。我就是死在她面前,她心里都未必有波澜。”
冷荣低低说:“我就是替大公子不值。”
章景同说:“值不值我心里自然有一杆秤。”
……
他不是装的吗?
蒋菩娘不禁有些后悔,想起章延辅方才跌撞失控的样子。他是真的不舒服吧,不然他这么自尊的人。脸上留了印记都不愿意给她看,如此要美观,要自尊。他……她是不是过分了?
蒋菩娘不安了一晚上。
庙儿街胡同外,章景同身心愉悦。他脸上巴掌印消的快,自己扇了好几巴掌才重新描清了痕迹。
蒋菩娘心里有他,他就不怕输。
略施小计又何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7章
蒋菩娘一夜难眠, 辗转反侧。
次日奉祀官夫人和孟中宣夫人来探望她,蒋菩娘意外章延辅竟然还让她见人。抵触情绪微微减少。
谁知孟中宣夫人开口便是抱怨, 说:“小弗你都不知见你一面有多难。昨夜你未归家,你伯父知道后立即打听。才知道你是被章公子带回家了。”
“我和奉祀官夫人磨了汝阳郡主一晚上,总算见到你了。”
蒋菩娘愕然了,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她知道自己儿子强掳了女子,竟然还助纣为虐吗?
脑子轰隆隆了一阵。好悬低落,蒋菩娘蓦地想起章延辅脸上的巴掌印。
蒋菩娘心下勉强,如果是汝阳郡主打的还好,至少章家门风是正的。她不必做什么, 等章家制止章延辅的冒失就够了。
如果……汝阳郡主竟不觉得章延辅有错, 还帮着阻拦孟家见她。那章家也太可怕了。
从前的章询,美德品质全是装的吗?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
奉祀官夫人待蒋菩娘更和煦, 她出身名门, 对待蒋菩娘的心理防线极为有分寸。没有着急热情亲近,只透出担心。
“昨日你去雀园,那里骚乱。家里也是担心你出事,幸好你平平安安的。对了,你见到爹爹了吗?”
奉祀官夫人拍着蒋菩娘的手还在笑,蒋菩娘却一愣,“我爹?”
奉祀官夫人道:“是啊, 孟卢图也在这里。章少爷没有安排你们父女见面吗?”
也就是说,现在外面都认为章延辅带她回来是父女团圆的。
章延辅滴水不漏, 长辈、舆论都不会制裁他。
蒋菩娘手心发冷,用帕子擦了擦手心。
奉祀官夫人温柔地说:“小弗你不要害怕。无论你有什么事,孟家都会在身后为你做主的。”
蒋菩娘没有兴致去见孟卢图。父亲也好, 母亲也罢,在她这里都没什么意义。章询都成了章延辅,她的生活一团糟乱。
章延辅好几日都没来这里。
这让蒋菩娘放松了些许。
庙儿胡同这处官宅以前不知道是谁的居所,规制很大,虽然改建了些,封了些房子、园子。仍然让人感到幽深。
蒋菩娘坐在花亭处不知何去何从。
摸着心,不愿意。
想脱身,没门路。
这里不是陇东,京城的水太深了,孟家、章家没有一个好招惹的。也许当初从她给孟家写信那天起就错了。
从前再怎么样,蒋菩娘也没有众叛亲离过。她闹,背后也有母亲、有弟弟,有蒋英德,有赵先生。
章延辅是个京城公子,玩世不恭,想如何就如何。他想挑谁就挑谁,想选谁就选谁。玩弄别人感情,对他而言是一件丝毫没有犯错的事。
如果蒋菩娘不爱章询,她可以留在章延辅身边与他博弈。毕竟,她嫁给谁不是嫁。身不由己,能选择最好的路不过如此。
可现在,她的心发酸楚。
蒋菩娘从来没有想过众叛亲离后,她会连阿询也失去。
章延辅这样人,为什么要选她考验呢?怪她喜欢他,怪她再三的对章询示好?
章延辅从来不认为这是问题。似乎觉得她应该高兴,应该歌功颂德。她表现出的难堪,不接受在他眼里统统是‘胡闹’。
她痛的心脏快裂开了,章延辅眼里只是叹气:蒋菩娘,你什么时候才能够不胡闹了?
他到底喜不喜欢她呢?
哪怕有一刻真心,她跟了他也是值得。
可是章延辅只是觉得她合适。因为她主动送上门,所以他没有任何负担的在考验她的感情。
哪怕他们都谈婚论嫁了,他嘴里都没有实话。孟家要带她走,他仍然不说实话。就那么冷眼旁观,看着她。
这是爱人吗?
恐怕就是樊学勤也不会这么对她吧。
蒋菩娘从来没有自卑过,此刻心口却涌起难受。其实在章延辅心里她也是配不上他的,所以他才如此百般考验她吧。
除了美色,她一无优势。所以章延辅才敢随意将她怎么样——因为他知道她众叛亲离。
蒋菩娘抱膝哭的呜咽。
汪汪汪犬叫的小白狗突然冲到脚下,是那只小雪狼。
乌汪汪的眼睛水嫩的看着她,它跳起来绕着她腿转儿,舌头舔着她手心。小动物赤诚无暇的热烈爱意让蒋菩娘忍不住抱起它。
“你喜欢我是不是?”蒋菩娘胸腔涌着心酸,她紧紧拥着小雪团毛发,脸埋进去汲取温度。“小狗的爱是最热情纯粹的。”
蒋菩娘不愿如此悲恸,自怨自艾不会让她更好。如此吸取教训,今后再不要冀望任何人的爱意便是。哪怕是母亲。
不善动,便不动。她总要为自己做事。
章延辅与她纠缠,于她说到底并不是一件坏事。孟家虽不亲,但他们有求于她。有时候会比血缘更亲一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任性随心,如今把所有人都处成了仇人。困的她步步难行。
其实孟家、母亲、父亲都能重新经营起来。
甚至于章延辅……
蒋菩娘心脏像被凿穿了一样难受。
情人反目何必呢。从前就是陌生人,今后继续做个陌生人。也不枉从前彼此交付心意一场。
又无血缘关系,何必非得捆绑在一起。
章延辅的欺骗、隐瞒、考验不必记在心上。萍水相逢,何必玷污于章询的过去。
只当她没来过。
只当章询回浙江了,他们没缘分。
*
夜里蒋菩娘抱着狗睡觉,雪白雪白的一团。秋娘高兴至极,连连握着小语的手说你可以留下了。这厢正高兴,垂花门开了。
小厮掌灯,章景同快步进门,夜深了幕色浓夜。
秋娘小语连忙行礼,章景同噤声,叫来秋娘问:“孟姑娘睡了吗?”
小语清脆伶俐,“孟姑娘戌时就睡了。只是下午她在花亭哭了……”
哭了?
章景同心一揪:“为什么,白日谁来过?”
秋娘忙说:“是汝阳郡主下令让孟家的两位太太过来探望孟姑娘。三人会茶,只说话了一刻钟的话。全是叙叙家常。”
章景同不驳母亲,只问:“孟卢图可见了孟小姐?”
“没有。”
这次答话的不是秋娘和小语,府里小厮上前禀道:“孟老爷如今还不知孟姑娘住了进来。太子请了先生督促他读书,前日小考不过,如今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闲了就吃饭,根本不曾问过其他。”
“噢,只问过两次孟家人可进京了。”
章景同一听头痛,这孟卢图不是个读书的材料,调丨教起来实在麻烦。他捏捏鼻梁,叫冷荣下去操心:“查查孟卢图这一支,堂弟侄儿兄弟手足,我就不信孟家挑不出一个会读书的。”
孟家诗书礼仪,哪里会门门哑炮呢。
冷荣这个门清,忙道:“孟小姐就有个嫡亲的弟弟。听说是叫孟钰,此番好像也跟着进京了。”
章景同摆摆手,“明日再说,先找先生过去教他几天。改日问他功课。”
章景同合上门快步进房,过了挂落软幔才轻轻放缓。他屏息不敢靠近床上熟睡的蒋菩娘。
她趴在床上抱着小雪狼,小奶崽警惕的偏头看他,毛绒绒的狼狗忠诚可爱。章景同止声,示意他不要叫。
小雪狼呜咽一声趴在爪子上。爪子搭在蒋菩娘雪白的手臂上,它乖巧伶俐。
章景同嘀咕一声:“你是公的母的?”
小雪狼呜咽狗叫一声,小小的只闷哼了一下。蒋菩娘蓦地坐起,“谁!”
章景同掌灯说:“是我,菩娘。”
蒋菩娘垂了眼眸,抱着狗又拉了大迎枕遮挡。她缩在床内侧。
章景同叹气,“我就是来看看你。你别害怕。”
章景同没有靠近床畔,坐在四五步外的八仙桌上。他正饿,大半盘点心用的轻快。
蒋菩娘问:“你没吃饭吗?”
章景同片刻斟酌,笑意不调侃。蒋菩娘难得好脸,他去博同情,万一露了馅。倒显得他从前处处破绽,让小弗记恨。遂老老实实。
章景同夹并两块糕点,捏着入口:“吃倒是先前吃过。不过我饿得快。兰妈妈从前照顾我,也是一天八顿的做。”
蒋菩娘瞪他一眼,火光灿烂一瞬就灭掉不理他了。
章景同一顿,哦,说错话了。
这话有歧义,听起来是故意勾蒋菩娘回忆从前。毕竟在陇东大营的时候,章景同常备吃食、果腹之物。
章景同拍拍糕渣,拿着垫子坐在床榻脚上,说:“坊间常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说的就是我这个年纪的小子。”
小雪狼湿漉漉的眼睛毛滚滚的,章景同伸手逗狗,问她:“喜欢?”他掰着牙口,左右看看,“狼可不好养。长大了怕是凶的很。”
蒋菩娘没有强留小雪狼。小雪狼却不喜欢有人掰他头,甩了甩脑袋,又趴到蒋菩娘的膝盖睡下了。它偏着头枕脑袋,直勾勾看着章景同。
章景同羡慕它能亲近,起身勾着床帐。
垂幕般的绿色藤蔓福字帘厚绵,挡住一半光。蒋菩娘坐在床帐的阴影里,过去把它挂起来。
蒋菩娘神情无畏无惧,平静清凉的眼神扎的章景同嘶的一声坐下。他转身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站一站。不小心拨到了。”
“你都登堂入室了,不小心便不小心吧。解释什么。”
蒋菩娘一笑,分明美丽,却让人觉得生离。
小狗被压住了脚汪汪呀呀的乱叫,章景同正好解了围,抱起这聒噪的小家伙,狠狠的在怀里揉了一通。
蒋菩娘看不得他作践,抿唇说:“给我。”
章景同掀着眼皮看她,“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给你。”
蒋菩娘一巴掌打掉床头铜钩挂帘,鹤铜钩当一声,垂幔再次落下。这次章景同抓住垂帘说:“今天还生的我的气吗?”
他闯进来,帘里黑暗,只有一半的光从他肩膀另一侧照进来。章景同怀里抱着狗蹬着四蹄,乱扑腾叫。
“呜呜呜……汪汪汪……呜——”
蒋菩娘灿然笑容,迎着他竟然有几分甜:“你想让我哄你啊。”
章景同抓她过来,靠近低声:“我想听实话。”
蒋菩娘说:“你回去睡觉吧。早点歇息,我就不给你添堵了。”她从他怀里抱过小雪狼,“小狗给我,我如今身边只有它忠诚了,你就不要抢了。”
“我不忠诚吗?”
章景同陡然过来,气笑了:“我哪里招惹你了,在你眼里连狗都不如。”
蒋菩娘用大迎枕隔开他气息,说:“是你说的,不关我的事。”
“呵。”
章景同撂翻大迎枕,蒋菩娘怔愣,他大手撂翻她。蒋菩娘心慌,章景同给她盖上被子,小雪狼乖巧压被角。
蒋菩娘乌瞳如玉,惊湖漾水。
章景同理着被角,蒋菩娘肩膀窄余下锦被宽量。章景同终究柔情她纤美,低声说:“给你。”
蒋菩娘眼神不解,她疑问。
“雪狼崽子给你。今晚好好睡觉。”章景同疲倦的摸着蒋菩娘眉眼,又高兴又微微发怅,“也许我不懂女子,但是蒋菩娘,你心里有我,这就够了。”
她在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足矣。
他经的起所有等待。
蒋菩娘偏头含泪,“那你呢?”
“小弗,你我的问题从来都不是我如何。而是你如何?如今我在你面前还有信誉吗,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像巧言夺辩,你让一遍遍的说。小弗,我不习惯。我会难堪的。”
章景同眷恋的拍拍她,手轻搭被子:“等你什么时候信我,再来问我。我……便是再难堪,也会说的。”
蒋菩娘背手擦擦泪意,又问:“在陇东,我们分开的时候。你有过舍不得吗?”
“我有!我当然有。”
章景同激动跪在床边,膝盖压着撩袍。“我最后悔的事,是我摇摆不定,没有当机立断。我应该第一时间把你带走……我不知道孟家都给你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在雀园团圆后,你待我扭扭捏捏。菩娘,我弄不懂你。”
“可正是因为我弄不懂你,我才要把你留在身边弄明白。”章景同其实很挫败,“我知道你难过,我也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我根本无法理解!我甚至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值得生气的。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对我。”
蒋菩娘吸鼻子,“章延辅你有姐妹手足吗?”
“你有姐姐妹妹吗?你认识京城女子吗。你知不知道,忍着羞也要去求,明知道无法得到也不甘心错过的滋味吗。”
章景同垂头明白了,“你觉得不值。”
“是现在的你不值!”
章景同装作没听到,他倾身去拉:“过来。”
蒋菩娘躲的飞快,用近乎离谱的眼神看他。
章景同并不忌讳,依旧伸手说:“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给我牵牵,来。”
“给我摸摸手。”
蒋菩娘别开脸不理他,章景同不恼不气从被窝里探。蒋菩娘嗖的压住被子,“你不要对我动手动脚!”
章景同哑声说:“不会。”掌心较劲的小手可爱冰凉,他摸手指骨节骨头,蒋菩娘手指细攥在手里一直往外抽,她拽他头发,“你放手!”
章景同尚未及冠,长发很容易拽。无论男女拽头发是最疼的。头皮动的一瞬间,就到抽一口冷气。
章景同偏脸凑过去,竟有几分温和:“别误会,我给你把脉。”
“你给别人把去吧。”
硬是激的蒋菩娘对着他手背咬了一口,牙口清晰,唇舌温热。章景同噙着笑意,她余光一瞥,陡然觉得便宜了他。
章延辅分明是被咬爽了!
笑,笑什么笑。骗她上头,故意过去亲近他吗?
蒋菩娘呸了一口,章景同在她枕头下翻,“帕子。”
“没有。”
章景同手一停,捡了她衣服擦手。蒋菩娘劈手夺下藕蜜色外袍上衫,“这是给小狗的。”
章景同啧道:“偏心!我究竟怎么惹恼了你,在你这里就没个位置。哦,狗都有的我没有。小弗,你可真行。”
蒋菩娘捂住小雪狼耳朵,毛茸茸的奶崽子偏头动来动去。
“菩娘,不要对我偏心。”
章景同坐在床边,“你爹爹在东院读书,你要是想看他,可以随时过去看他。”
“琼枝我尽快派人接来。你若是想见你母亲,我请她和宝德进京。”
“不要请。”
蒋菩娘慌张身边筹码越来越多,她抱着雪狼崽说:“我谁也不想见。你不要多事,章延辅你一点名声也不要吗?”
“我们是有婚书的。”
章景同笑了,第一次让蒋菩娘恼恨。他说蒋菩娘你不要天真,“纵然你我婚书上留的是章询的名字。也是在东宫过了明路的。”
蒋菩娘杀手锏气他:“你先把我父兄功名做上去再说这些。孟家有的,蒋家也要有。”
章景同高兴了,撩袍说:“在办了。你爹爹读书不行,孟珏还不知怎样。宝德倒是个好孩子,今年冬天等他进了京,我再好好和他谈谈。”
这样还笑?
蒋菩娘窝气肝疼,不愿表现出来,非常冷淡的说:没有做好的事就不要再说了。我不喜欢听。”
章景同静静,他拍拍被子,“好。”
“你乖乖的,生什么气都好。是我着相,以后再不问了。”
他在‘好’什么?
蒋菩娘侧身说:“你若是看够了,出门熄灯。不要吵我,这百日内都要如此。可行,延辅大人?”
她添了几味生疏,无所谓的冰冷模式,像一块没有回应的石头。章景同一下子堵住喉咙,上不得下不得。
原来冷淡更有用。
蒋菩娘侧脸娴静优美,一脸平静,嘴角尽力在压了还是能看见若有似无的笑意。
章景同释然松弛,先前心里阴霾一扫而空。原来是在高兴。
这么鬼坏,竟然诓他。
章景同后悔让蒋菩娘知道他在意的点,如今到被她拿捏来对付他。他在她面前还是情绪太外露了。
小丫头拧巴,一门心思折腾他。
章景同也不去抚平这皱巴巴的少女心事,反而正袍待襟,从容的去清理手上的牙印口水。见蒋菩娘回头,又自然垂落,若无其事。
“你嫌弃我的口水?”
“哪有,你肯亲我一口,我自然高兴。”
蒋菩娘无语失词,仿佛失去所有力气:“你们京城管咬包子一口,叫亲包子一口吗。”
章景同说:“孟弗你不要在这里和我顶嘴。京城我说一不二,不喜有人和我冲撞。先前不知者无罪,今后日子还长着,你收敛些。”
蒋菩娘见章延辅垂眸隐蔽情绪,抬眸正义清亮,唯有微垂的嘴角昭显着他被刺痛。
噢,原来这也能让他不舒服。
蒋菩娘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何必做的这么绝呢。
她与章延辅只是不合适,又不是仇人。
他骗她情意,心里无她。有一半要归咎于她主动送上门,不自爱。
自己都不自珍自爱,又何必强求别人珍视。
蒋菩娘妩媚烦恼之色落入章景同眼里,先是失落,没有诓成她和他多绊几句嘴。
反应过来就是高兴,她这么心疼他,怎么会心里没有他呢。
章景同爱抚被子上奶崽,小狗反咬他一口:“肯收敛就好,乖乖睡吧。”
蒋菩娘忍不住呛了一句:“你别得寸进尺。”
章景同见她又要有和他说话的意思,心里高兴。他捂住她的嘴,正色的摇了摇头:“你还是做个哑巴好些。不说话的时候更乖。好了,别惹我生气了。好菩娘,恩?”
“那你去找个哑女吧,我说生来话多,我打小就话多。你若听不惯,趁早放我走。”
章景同满头大汗地说:“我找几个说书先生来给你解闷。我把兰妈妈也接过来好不好,你们有话好好说。只要我回来时你安静些就好。就像刚刚我回来时的样子,温温馨馨就很好了。”
蒋菩娘反感,却硬是没有流露出不满。她心生一计,垂眼楚楚可怜:“你若是这么对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知你如此,必然离你远远的。”
章景同一僵,分辨着她的神色。
蒋菩娘搂着小狗哭,半真半假泣诉:“我从小没有人疼爱,就喜欢热闹团圆的生活。如果我和阿询在一起,天天都能如此。你日日忙碌不能陪在我身边,我身边不知道有多冷清。如今连我说话都惹恼你,我们强绑在一起还有什么意思。”
章景同原先听的眉头都皱起来了,信以为真,听到那句冷清方才明白过来。他讶然,立即上前抱着人去哄:“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平日你尽管说话,等我回来的时候,你我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多好!”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就听见章延辅说:“你避避头,我喜欢看你的脸。这头发太蹭我了,不舒服。”
然后章景同就得到了一个倔强挺着后背,乌发垂泄香气宜人,话多如垒山的小菩娘。他低头狠狠嗅香,无声的亲昵让他舒服。
蒋菩娘见章延辅脸色越发冰冷,攒着笑意陪她,不免刺痛再刺痛。
算了。
饶过他。
蒋菩娘低头说:“章延辅,你回去睡觉吧。”
章景同不愿意走,依依不舍又不敢表露出来。蒋菩娘要跟他反着来,他正想着怎么逆毛捋,迟疑着。
蒋菩娘轻轻推了推他膝盖,“走吧。”
这份柔软哀情,章景同更不舍了。
章景同不由得的说:“我一点也不生气,真的。”
这就是心照不宣了。他知道蒋菩娘是在故意气他,蒋菩娘也知道他会生气。结果她先舍不得了。
章景同说的是真话。
蒋菩娘听到的是假话,她勉强一笑说:“其实你一向会装。什么时候是真高兴,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假高兴,假生气,我也一点也不知道。”
“但是阿询,你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难过我心里知道。也许我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你高兴的时候,我这里会莫名的跳的很快。”
蒋菩娘抬头凝视:“章延辅,从刚才到现在。我这里一直都跳的很快。你一直都很高兴。”
章景同又喜又悲。
蒋菩娘伤心,“我一开始以为我弄错了。可这里跳的越来越快,好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我就知道,你高兴得不得了,就差蹦起来了。”
“你还在玩我。”
章景同几乎要认了,解释的说辞正要盛出来。余光瞥见蒋菩娘的手在轻轻发抖,她也发现了,故意抱着雪狼的身体遮掩,毛绒绒的盖住她。
她在诈他。
章景同往后一靠,这次是真有点不是滋味了。她竟然用她对章询的情意来诈他,有一刻他近乎是相信了的。
复杂的心绪一并涌了上来,章景同原先一直不理解蒋菩娘,这一刻却懂得了玷污的滋味。
那份感情参杂了试探利用之后的变质,它不美好了。
她明明可以用一万种手段的。
可她偏偏用她对章询的情意来下注。这一刻,章延辅是心凉的。
景同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他甚至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下去。这才几天啊,蒋菩娘把赌注都下到这了。
真要逼的山穷水尽,把过去的美好都怠干怠净吗。
章景同下不了决心,甚至不知道下一句话要怎么说。
良久,章景同才只说了一句:“是吗?那你猜猜,我现在高兴还是难过。”
“难过。”
蒋菩娘的声音有一些试探。
章景同眼里闪过一丝讶然,然后见蒋菩娘惴惴不安的眼睛揣测,瞬间笑了。
原来如此。
她是感觉的到的,但是她不确定。因为人心隔肚皮,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心。所以她要问,可是她问了却不信。
章景同笑着捏着她的下巴摇了摇,疼惜异常:“你啊,弯弯绕绕的。”
蒋菩娘不知道章延辅在突然高兴什么,她疑心他是装出来的。可内心的快乐快要荡漾出来,她又不敢确定了。
“乖乖你什么时候肯相信自己的心,你就知道了我心里有没有你了。”章景同近乎怅然的叹了口气,抓着她手心,在掌心里写名字。
墨滚。
“砚墨尽时唯余白。”章景同笑着说:“既然你不肯给它取名字,我给取个吧。就叫墨滚,方需时日就能见白。正是雪狼。”
蒋菩娘微怔,手被牵着盖在小雪狼的脑门上。名字印天灵,转三圈,她手心发热。
方需时日吗?
作者有话说:
晋江可以发表情包了,试一下~
第188章
章景同进天牢的时候, 郑先民亲自给开门,可当章景同问起虎贲军的佩刀查的怎么样的时候。
郑先民就打起了哈哈, 为难的说:“延辅大人,太子说了您三月不得进东宫。”
“这是东宫吗?这不是天牢吗。”章景同矜贵笑,态度温和。
郑先民心里把章延辅骂的要死,此刻也只能屈着身子说:“瞧大公子说的哪里的话。章大人掌大理寺,若不是这桩刑名牵扯大。哪里的卷宗不由您翻,三堂会审的门没有不替您开的。”
“只是,这查虎贲军……”
郑先民咬牙直说了:“至少得有个口供吧?凡事就怕师出无名。”
“那王存舟什么都不交代。老郑我实在是难办啊,这件事刁的我好像为难您似的。”
“明白明白。”
章景同宽慰他说:“我爹先前见过他了。没什么用,我再去见见他, 你去准备准备。两天之内我想法子让王存舟交代口供。”
不过章景同也直说了:“对一个剖腹的人也不要期望太大。他对自己够狠, 上刑恐怕都没用。”
郑先民也拍着胸脯打包票,“我知道大公子想查什么。我也不惜的知道他是自杀还是暗杀。只要王存舟肯交代, 他剖腹的刀是虎贲军的佩刀。我就能往下查了。”
“至于丢刀进来的人是谁, 没看见。刀是怎么收走了,失血过多,晕倒了不知道。”
郑先民不想掺合到任何势力中去,他这一点品性章延辅也是知道的。故而他很坦然,甚至敢直视章延辅眼睛。
章景同笑着点头说:“不想在天牢待了之后呢,想去哪?”
郑先民苦笑:“我想养老。”
他开个玩笑才说实话,“清闲就好。老郑我实在是过够了这种把脑袋提到裤腰带上的日子。”
章景同道:“行, 你先下去吧。”
*
章景同审讯椅上铺着白狐垫子,他不认真随意翻着狱卒递上来的口供, 笑着丢在桌子上说:“听说你和我爹谈过了。”
王存舟狼狈虚弱不说话,只在床上疲倦的闭了闭眼。
章景同笑着说:“你在河南的口供我看过,在京城的口供我也看过。两份不大一样啊, 亏的我记性好。”
王存舟别过脸,漆黑看他说:“你掌家了吗?”
章景同尚未说话,王存舟就说:“叫你父亲来,我不和你谈。”
章景同颔首,起身下人收拾椅子垫子。他纨绔子弟,笑着说:“我本来是想看看,王大人给老子说的,和给儿子的说,是不是也不一样。”
“既然王大人无意,那我这就回去了。”
什么意思?
章家父子两态度立场不一?
王存舟捂着腹部伤口疼的满地打滚,章景同只得叫狱医,自己在一旁看着。免得他刚探过的人死了。
病痛缓了,王存舟起身看着郑先民送狱医走。他紧盯着章延辅:“每个来这的人,都想找我说点什么。”
“你呢,你想让我说什么?”
章景同把茶杯挪来挪去的,又是拿乔又是考虑,他半真半假的开玩笑,“你也是王家人,没必要卖关子。”
“王家,章家都清楚,我的前程在下一朝。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章家才轮得到我说了算。”
章景同双手铐在审讯桌前,聒噪的转着惊堂木,他说:“你和我父亲谈的事,依旧和我父亲谈。我来,是为了一点私事。”
王存舟是一个字也不信。
章景同抄起惊堂木掂在手上,转了很久才放下。章景同说:“太子向我禁足三月,不许踏入东宫。我如今闲赋在家,爹爹恼火,断了我的粮。我来找点财路,顺便……帮王大人办点事。”
王存舟是一个字都不信,他冷笑:“延辅大人和我开什么玩笑。福建和京城谁不知道,大公子十三岁的时候就分了条航线,这么多年了金山银山的往你手里送。你能缺钱?”
章景同道:“我身上没有一个子,也能在京城活十年。大把大把的人替我买单。我找钱,自然有我找钱的原因。”
王存舟不信,但他想知道章境延辅想让他干什么。问道:“你想怎么找?”
章景同摊手指指天牢,脚下敲着黄金寸壤之地:“这里。”
“御前都是世家子弟,哪怕这皇天大牢里,能在这里站稳都。家里没有不富贵的,别看差事苦。随手拎出来都是皇亲国戚。”
原来如此,看来是上一次进来时被刁难了。
王存舟呵一声笑,为出气就正常了,他坐起来不顾伤口疼,靠着墙问:“真真好奇,到底谁得罪了我们章大公子。这让你这样抽骨扒皮的去办。”
“你多嘴了。”
章景同脸色冷冷,王存舟连连认可。他啧一声,盘算了片刻。先笑了一声说:“大少爷从前尊贵,怕是被人捧着。一时不习惯这踩底捧高。如今只三个月,你连一口气都忍不下,难怪章大人要管你。”
章延辅这性子太差了,只能捧高,不能伏低。章家到这一辈也算是完了,头低不下来迟早是要断的。
王存舟说:“查不出来的,扔刀进来的人我没有看清。章公子的愿望只怕要落空了。”
“我说了,这些事你和我爹谈。”
章景同道:“查虎贲军佩刀只是个由头,我只教训人,分文不取。所有银钱,送往王家。我记得王大人是有个母亲的,可对?”
这就是发灾难财了。
抛开章延辅是章家人,做这件事另有玄机之外,王存舟也是见惯了的。一鱼两吃,比这更狠的事王存舟都见过。
钻营灾财的人一向很多,小到个人灾祸,大到国家危难。都是捞钱的好时候,无声无息,比行受贿更为悄无声息。
王存舟答应了,但提出了一个要求:“我不要这笔钱。”
“另有一事,私求时霖少爷。”
*
昼日明亮,阳光刺眼。
章景同靠在马车外等了片刻,进车避阳。章聿云利落轻盈,从客栈出来少年感十足,他翻身上车笑着报丧:“不顺利。”
章聿云把玩着药瓶丢给他,让景同别操心了:“这么个小瓶子查不出什么。大抵是老人旧物,我找术医闻了药材。是掺了阿芙蓉的壮心丸,用量不多。”
阿芙蓉是幻散,是药也是毒。用量不多,就是取其药性。
壮心丸做法多样,顶尖药材只有章家和皇家有。不过民间改良版本就多种多样了。章景同把玩着药瓶,抬头笑着说:“五叔来了。我们上去吧。”
两人并肩上楼梯,章聿云问:“……王存舟就真肯相信你不是为章家来的?”
章景同掀帘手臂拨开说:“信不信无妨。他要是真的想死有一万种办法。到了天牢再自尽就是想谈谈。”
章聿云亦认可:“那刀口不难辨。自尽还是他裁,一查便知。”
章景同道:“可是他没想到,父亲连提都不提这件事。”他一笑,修长玉立在楼梯口,俯视客栈往来芸芸众生。
“父亲不提,只好我来提了。”
大梦京,莺歌燕舞。
京城南北直隶八大掌柜跟随章霁煦进来,依次落座。章霁煦吩咐大梦京道:“清静些,多上些膳食照顾。”然后才和煦的问大家:“诸位喝什么酒,今日我请?”
掌柜们面面相觑,哪有心情喝酒。突然被约召面谈,也不说什么事。怎么看都像鸿门宴。
五爷章霁煦鲜少在京,一直在泉州、福建一带。一年大半时间都在船上,大魏的舶来货都是走章家的上船。
入了魏境以后,但凡在海面上过漕帮的货场,挂了五爷的牌子都一路通畅,顺风顺水。虽然忐忑,众人还是卖面子来了。
章霁煦斟茶不言,安静。
一盏茶功夫,仅仅片刻而已。众人却有度日如年的汗意。
“劳诸位掌柜久等了了。”
章景同宽衣锦袍同章聿云进门,如章如珪皆位俊秀。章景同进门给五叔见礼,章霁煦回礼后请章景同落座主席。
章聿云不喜坐,把着椅子转了个方向。拉开椅子三步处,屈腿而坐。单膝垂地非常桀骜淡漠。
他离开桌子,不入局谈话。章霁煦起身唤:“三哥?”
章聿云说:“坐吧。”
章霁煦颔首,重回席位坐下。
章景同少年厚重谦和,他方才叫五叔时南北直隶的掌柜都认出了他。章景同说:“有劳几位掌柜奔波过来。时间紧急,我也就不卖关子了。延辅有一事相托,诸位都是南北直隶老药行铺子的掌柜,北边的药材入境后皆是由诸位分管售卖。”
“哪里哪里,延辅大人客气了。”
“大公子抬举,都是开门做生意罢了。”
“章少爷有事尽管说,哪里用得上相托二字,您吩咐便是。”
场面一片恭维嘘寒问暖,章景同脸上噙着笑等着众人静下来。片刻后才说:“六十日之内,我相托诸位掌柜。扣下十年以上的人参、牛黄、蟾酥。可代熬药,可代开药丸。不可私自贩售原材。此期间,我五叔会控制药市价格,我三叔会扼制黑市。中间凡有差额残缺,皆由我私掏腰包回补各位。掌柜们怎么说?”
表立场的时机往往很重要,商人逐利。
几乎是同时,八位掌柜皆说:“全听章少爷吩咐。”
“也不必章公子劳烦,市面上若是有谁私抬物价,我们自己就料理处置了。”
“既然延辅公子安排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听大公子的意思,似乎是想控制坊间上壮心丸的去向。公子可需我们追溯这半年来的售卖?”
“无需大公子填补!不过是扣药六十日而已,又不是一辈子不卖了。我们亏不着的。”
章景同起身致谢,敬酒道:“无妨。哪能让诸位掌柜白跑一趟。我不得离京,劳请诸位掌柜跑一趟已是冒犯。诸位皆是长辈,我年少先干为敬。”
酒酣席热,三巡后章景同离席。虞娘守在外面焦急上前,“大公子奴有事要求您。”
章景同见小虞一愣,笑道:“原来是尔尔姑娘。”
章霁煦和章聿云并肩出来,小虞就刹住了哀哀到嘴边的话:“大公子……”
章聿云唤道:“景同。”
章景同示意小虞先等等,上前和章聿云、章霁煦一齐下楼。
章霁煦很不赞成章景同的办法,说:“景同,你早说让我召集八大掌柜是为这桩事。我定会拦着你的。”
章聿云也不看好这个安排:“南北直隶的货行不卖这几味药材,对方手里未必没有囤货。旧药、旧药瓶。这希望太渺茫了,景同你有些慌不择路了。这样做——”
“能让我看起来像狗急跳墙,病急乱投医。”
章景同搭着栏杆侧身,“我总得让人如意,太子禁足,王存舟自残,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多热闹。”
“依景同所见,王存舟为什么剖腹自裁?”
章霁煦沉吟奇怪,不是不能自裁,也不是不能在天牢自裁。而是为什么选择剖腹这么极端的方式呢?
“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知道。”
章景同负手活动筋骨,他并不在意的说:“不过这几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王存舟因一个来路不明的药瓶突然下定决心,又求他封了半个大魏的壮心丸药材。谜底就在嗓子眼了,脱口欲出。
眼下,只要等待就好。
章聿云电光石闪,清晰了:“难怪你让我托人盯着王母。”
这些日子乌云压心,婚后和嘉鱼床帐里过的不和谐,江湖人闹事加上出征再即。章聿云都有些喘不过气来,如今景同突然从他肩头挑过担子来。他一时有些高兴,又有些心疼这个侄儿。
章霁煦若有所思问:“景同你是怀疑王存舟自残是他母亲教唆的?”
“是不是这几日就知道了。”
“八大药行动静这么大,外面知道我着急,就会有人亲自来找我。这几日我住庙儿街胡同,方便他寻。”
章霁煦可是知道章景同才刚挨了骂的,他拍了拍司马昭之心,指着景同说:“你啊,是真不怕你爹收拾你。你住那庙儿街胡同是为了方便有人找你吗,呵,我都懒得揭穿你。”
章聿云还不知道这一段,闻前因后果顿时惊住,揪住章景同脖子:“你把那个小妲己带回家了?”
“什么小妲己。”
“三叔你放手!我喊护卫了。”
“聿云什么妲己,三哥,哥你过来。”
章聿云没办法被前后缠着,只得松手。似笑非笑看着景同,章景同自矜从容不以半分为愧,他勾着章景同说:“混蛋小子,你还不知错了。有你这么办事的吗?不清不白的把人带回家算什么。”
章景同揭他短,“五十步就别笑百步了。三叔你不也干过!”
“我什么时候不明不白的把嘉鱼往章家带过。”
“我娘说她可是亲自招待的呢。”
章聿云撂倒章景同就要摔,章霁煦连忙拉住这两个不省心的,“行了行了,大哥别笑二哥。在外面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好看吗?松手,都松手。”
章聿云习武为君子,到底先退一步。章景同扯着章霁煦做挡说:“三叔你不厚道,我还为你鞍前马后着呢。你这卸磨杀驴了?我这么帮你,你不帮我。反而站在我爹那边。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
章聿云出手如电,扭住章霁煦,按住身后的章景同:“你小子,但凡你不是我侄子我今天把你胳膊扭断。混账小子!”
章景同紧紧捂住章聿云的嘴,用毕生力气哀求:“三叔,你见过她。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舍不得。”
章聿云没好气的翻白眼,压了压火才问:“人家姑娘父亲知道吗?”
“知道。”
*
“小虞姑娘,延辅大人走了。”
清风阁楼上,小虞站在二楼目睹章延辅同叔伯离开。她抚着栏杆垂眸:“章大人会帮我吗?”
丫鬟劝哄,怕她从二楼失事,忙说:“自然!您帮了延辅少爷那么大一个忙。延辅少爷怎么会对您的事不管呢。”
小虞犹豫她是想求求建由候世子,毕竟这一年来和她打交道最多的是杨英哲。
“再等等吧。”
章景同披星戴月回到庙儿街胡同,过了垂花门却不进去。他坐在台阶上,叫来丫环问:“孟姑娘睡着了吗?”
上了台阶就是主卧,丫鬟不敢高声语,只低声说:“蒋姑娘酉时就歇下了,只是还未睡着。抱着滚滚崽在房间里玩呢,半个时辰前还问厨房要了煮过的骨头。”
章景同垂下头就不进去了,他低头望着青砖。
冷荣于心不忍,说:“大公子?”他示意丫鬟再去看看。
章景同叫住说:“不必了。”
章景同说:“不要问了,我坐坐就走。”
今天他累了,不想哄也不想吵架。就这么静静的坐一坐,月儿明,蛐蛐叫,安静的享一享夏夜。
冷荣说:“回府歇息吧。”
章景同道:“等她睡了我去看眼墨崽。”
丫鬟忙提裙跑,“我去喊小语姐把滚滚崽叫出来。”
“不要跑,肃静。”
章景同无意说话,静静坐到亥时中。冷荣示意四周丫鬟小厮蹑手蹑脚,不要靠近这里。到了弦月中时分,章景同终于起身推开门进去了。
房间里乌漆麻黑,唯有床上呜一声抬起一双绿色狼眼。它还要挣爪爬出来,被蒋菩娘捂的更紧了。
章景同越过睡颜,取出枕头旁匣子的夜明珠。白惨惨的蓝光,照亮床间方寸。蒋菩娘睡颜皎洁,妩媚而精致。她好像比从前长开了些。
这几次见面都在吵架,蒋菩娘长大了他都没发现。
蒋菩娘眉目五官轮廓更清晰了,琼鼻透玉,雪嫩的不像话。她安静时确实更漂亮,生气蹙眉时更生动,笑起来鲜活可爱。
章景同时常觉得,他看着这张脸气就消了一大半。
墨滚崽子扑着章景同手,爪子交叠一盖。他轻轻笑着撸着胎毛,轻骂着说:“小家伙,还护主啊。不让摸你娘,恩?是不是,不允许我摸你娘啊。乖乖,还啃人,牙长齐了没有啊。”
墨滚崽子奶生呜咽一声倒下。
章景同捏住它的嘴筒子,免得吵醒蒋菩娘。
白惨惨的夜明珠光让蒋菩娘笼罩了一层柔光,她好像睡在圣洁之处。章景同捉住她随意搭在枕边的手,温热柔软。
这手指白白嫩嫩的过可爱,十指纤细削如葱,嫩生生红通通。轻轻咬一口指甲印很久才会散。他双手交握,祈愿。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和我置气了啊?”
他把夜明珠放在被子上,任凭滚落。眼睛闭着贴着手,“我不是着急。我知道乖乖拧巴,从小就拧巴。我认识你时就拧巴。我也不是催着你把这件事翻篇。”
“我就是……有时候想回来抱抱你,像从前一样说说话。一想起回来要先和你说车轱辘话,就感到深深无力。累了,但不是厌倦。就是偶尔,偶尔,有一点点火气。”
蒋菩娘的手非常软,沁凉沁凉的透着不知道什么的香气。
“牵牵手。”
章景同哄着没有知觉的蒋菩娘,“乖乖攥一攥。”
纤嫩的手指依旧是原来的模样。章景同叹了口气,一根根把手指攥住,他只放了两根手指在里面。反手包住,冀望充满遗憾地说:“你从前很热情的。”
“都怪我。总说你是我见过最不主动,最不热情的姑娘。现在好了,自作自受。”
章景同自嘲一笑。合衣躺在蒋菩娘榻边,望着黑漆漆的床帐说:“如果我当初在陇东要了你,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他偏头,夜明珠滚到脚下去。他不太看得清她的脸,半晌才说:“也许不会有什么不一样,只会让你更恨我罢了。”
蒋菩娘这辈子不管藏的多深,她最大的自卑就是她从小几乎没有父亲。柳崔萍带着她漂泊无依,没有自己真正的姓氏,没有自己真正的归属。
更何况,章景同不愿意给自己添麻烦。
一时的欢愉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章景同不是章询,他是章延辅章家的嫡长孙,这意味着他的婚礼与皇子比肩,到时候会有皇家嬷嬷过来侍奉,检查他的妻子。
可章景同到底不是真正的皇子。他还轮不到先睡,再赐,提拔成侧妃,提拔成贵妃,提拔成皇后。
他如果现在碰了蒋菩娘。再争取,蒋菩娘也只能是他的贵妾。
所以,不能要她。
至少在陇东不能。
章景同不想自己给自己出难题,挑战高难度。
所以章景同要忍,越想碰她越要忍。忍住了才是一辈子。忍不住,依照蒋菩娘的脾性只是一场露水情缘。
她这么拧巴,不会体谅他的为难。只会在他离开后,把他等同成孟卢图氏的男子,觉得自己重复了一场母亲的悲剧。
“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章景同既不能共情她的纠结,也不能理解她的拧巴。他能做的就是当机立断,他埋在她的枕头上,“不管怎么样,我不会像我四叔一样愚蠢。我不理解你,但是我可以等你。”
“就算你生我的气。你也只能在我的地盘上生气,用着我的厨子,睡着我的宅子。菩娘,我只是想早一点有一个定心丸。”
他真的被悬着心怕了,他怕蒋菩娘也像韩香一样一跑十年。
他怕哪一天从宫里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章景同每天回来看一眼才安心,这也是他应激的主要原因。四叔的前车之鉴,他察觉到蒋菩娘的抗拒第一时间就把她带了回来。
章景同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孟家带走她,他尚且知道人在山东。蒋菩娘若自己跑了呢?她一个弱女子,又不像韩香那般会武艺。
章景同不知道他找回来是一具尸体,还是被凌辱过的蒋菩娘。
哪一样都让他心碎。
“你醒了是不是?这么安静,是醒了对不对?”
章景同支着手肘,看着怀里的蒋菩娘量她的呼吸,他耳朵贴过去:“是醒了吧?没有醒怎么皱眉头,乖乖,皱眉头是不是醒了。”
“菩娘,醒了就不要装睡了。”
章景同捞着她,期待蒋菩娘和他说几句。
“还不醒……”
章景同支着手臂,蒋菩娘红唇润润的,清浅呼吸均匀有节奏,她蹙了蹙眉。挥挥苍蝇,他捉住她的手放进被子。
“菩娘,菩娘。”
蒋菩娘翻了身,面朝他胸膛,章景同一下子就僵住了。
章景同苦笑:“原来真没醒啊。我都不知道你睡觉这么死。”他有些不甘心,内心还是冀望她听到的。
她听到了还没有反驳他,这对他意义来说太重大了。
可是让人失望,蒋菩娘睡的香甜无比。
章景同闭眼:“好菩娘,快点给我吃个定心丸吧。”
“你就心疼心疼我。”
歇了半夜快到鸡鸣时分,章景同掐着丑时前离开。刚到房门口,瓢泼大雨,沁凉的水汽扑面而来。屋檐下滴滴答答落着雨,方才坐过的台阶都湿了。
章景同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冷荣本来在回廊下坐着,跑来说:“刚下起来,大少爷这就要走吧?我叫人把马车牵进来。”
“动静太大,去拿把伞。”
冷荣和五六个丫环小厮都去拿伞,一时竟拿过来了七八盏伞。
屋檐下章景同的头顶遮过一把伞,半边伞面从屋檐下探出如诗如画,夜风荡吹一寒。章景同转身一愣,“菩娘?”
蒋菩娘素衣睡衫只披了件外袍,她从门后面拿出油纸伞撑开递给他。却被章延辅的力道推着进了屋。
门瞬间被关上。
章景同眼睛明亮如星,“外面这么冷,你怎么起来了?”
“钻风,冷气一扑进来。我想把滚滚抱进被窝里,看见你了。”蒋菩娘愣愣的被捉着手,没挣开,她恼道:“屋里打什么伞,小心长不高。”
章景同笑意入眼,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温柔的期期艾艾,“你刚才都听到了是不是?”
蒋菩娘愕然,“外面下雨如瓢泼,我想听不到也难啊。门吱呀响开,你吵我。”她慢慢噤了声。
章景同漆黑阴冷,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像个歹人。
唯有床上白惨惨的明珠光,墨滚奶声呜咽一声,让屋里的鬼魅气氛消散了许多。蒋菩娘挣开手,伞柄落在地上。
章景同淡淡瞥了眼伞,“行,还算有良心。知道了下雨给我送伞。”
蒋菩娘别开脸,“我和你又没仇。”
章景同蹭的下离开,转身说:“回去了。不想听,以后有其他话了再来和我说。”
他声音怒火难消。
章景同打开门,最后咬牙说:“说过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听腻了。”
“你凶什么?”
蒋菩娘盘坐在床上,摸着墨滚崽子也不能消气:“你厉害什么,大声吓唬谁?你做的事很有理吗。”
章景同啪又关上门,大步走过来,掐着脸捏出舌头。一口吻上去勾缠着舌头,温热湿绵的交缠,他力道极大。
蒋菩娘脸上都是红指印,她疼的抠手。指甲抓出了鲜血,他手背坑坑洼洼的鲜血,章景同只是抬了抬她的下巴。
仰着头的感觉并不舒服,快要窒息的难受。
太激烈了,他把她的口水也吃了,这让蒋菩娘羞耻的想逃。
蒋菩娘是被丢在床上。许久许久,他才掐着她的下巴放在枕头上。后脑勺落在大迎枕上,章延辅意犹未尽的漆黑眼神,她慌了。
章景同坐在床边,喘息了几口气才说:“你以后不要气我了。”
“蒋菩娘,恶语伤人三冬寒。你不是说我不是你的仇人吗?不是仇人,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章延辅俯身还要亲,他低声哀哀地问:“不说伤人的话了,好不好?”
蒋菩娘不服气,“我说什么难听话了,我……”
“这句话就很难听。”
章景同支着臂,俯视着怀里哑声说:“你说的那些我听过了,也记住了。以后说点其他的好不好?”
“小弗,我不是让你说话。你说了很多次了,我让你发泄了。我记性很好,都记住了。不用重复……你见了我你不想我吗?就没有其他话要说吗。乖乖,你不想我吗?”
“乖,说想我。”
蒋菩娘刚别开脸,被手掰正,他低沉诱惑:“菩娘,说想我。”
“章延辅,回去睡觉吧。”
“不要连名带姓的喊我。”
“章公子,拿着伞回去吧。”
“叫我景同。”章景同不肯退这一步:“或者叫我章时霖好不好?菩娘,好不好。章时霖也是大名,很解气的。叫叫看,乖乖叫一声好不好?”
蒋菩娘蒙住耳朵,闭上眼睛:“你快走。”
“那你说你想我。”
章景同掰开她眼皮只看得到翻白眼,他不死心的把人摆弄过来,哄道:“说,想过我。想过我好不好?”
蒋菩娘以沉默应万变。
“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是不是?”章景同低笑的不怀好意,他靠近紧张的蒋菩娘捏开她的嘴,往里吹气。
蒋菩娘连连咳嗽她本以为又是亲,谁能想到章延辅连绵不断的往她嘴巴里吹气,她脸都鼓起来了。肺里全是他的气息,他还在吹。
蒋菩娘耳朵都胀痛了,连捶带打的踢开他。
章景同无声得意。
蒋菩娘大口大口吹气,抄起枕头砸过去,她咳的不停。
“章延辅,你干什么!”
“说,想我。”
章景同解开腰带佩玉放在床头,看起来不妙的样子。大雨天,留客天。他好像不想走了。蒋菩娘连忙把腰带丢在地上,“我想你,我想你。你快去捡,快走吧。”
啧啧,章景同弯腰捡起佩带。
章景同坐回床畔抚摸柔软的脸,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想我。”
“走吧,走吧。”
“叫我名字。”
蒋菩娘用尽全身力气,章景同不动泰山,他让人头皮麻烦。蒋菩娘应付道:“章延辅。”
“重新叫。”
“走吧。求你了,快走吧。”
章景同被推着起身,勉强说:“也行,求我也算。”
章景同站在床边束起腰带,一边扣玉带一边淡淡地说:“但是小弗,你不可能每次都这么应付过去。下次再不叫,我还收拾你。”
蒋菩娘气笑了,“你有本事把我全身吹气好了!”
“呵。”
作者有话说:
完结呀,我也不知道。如果按我的计划是下个月。但是我每次立的flag都打脸,之前还闹过不愉快。所以才我不说了我现在的频率差不多是一周1-2更。我只能说我日更的话最多四十天就能写完。问题就是我不能日更。所以宝子可以攒攒文,完结再看。或者把这里当结局也行,问题不大
第189章
章景同早上起身嗑靴子, 刚登上一只脚。昨夜种种浮现,他嘴唇微麻似乎还有蒋菩娘的味道, 湿润香甜。嫩生生的凉,他一时失怔回味。
蒋菩娘亦起床梳妆,仔细在口脂处点了胭脂。她嘴唇微微泛浮,心里却没有任何波澜。大约不是被自己最爱的人亲的,蒋菩娘没有任何快感、激动。
素手攥着并蒂莲把梳子。
蒋菩娘偏头问:“我想出去转转,要给章延辅通报吗?”
小语正抱着墨滚,闻言愣住,无措的看向其他丫鬟。成熟的婢女笑着诧异,“孟姑娘想去哪里转转, 尽管去便是。何必通报?”
小匣子被放在梳妆台上, 打开一层小金锭,一层小银锭, 最后一匣下面是小额银票。丫鬟另拿了两个荷包, 一个锦囊沉甸甸的里面全是铜板,一个荷包是月荷白色丫鬟正分装金锭、银锭,连银票都是折好放里层。
蒋菩娘怔怔站在原地,丫鬟蹲着系在腰上。又给蒋菩娘取了蓝田白玉的无事牌,上刻闲百忍三字浮雕,丫鬟配着步噤打络子妆点在罗裙腰上。
蒋菩娘连她的名字都没有问过,她尽量不对这里的下人产生感情、愧疚。
丫鬟面儿圆圆, 笑的福满灵动,她问蒋菩娘:“孟小姐看看还需要什么?您喜欢清静点, 还是热闹些。要丫鬟们陪着你吗?还是您更喜欢用小厮、护卫。”
“这附近几条街都很安全,小姐若是要采买什么。图个新鲜就用这个锦囊里的铜板,若是买首饰书籍, 用这里的银票的金银锭子。小姐若是嫌阿堵物不便,也可以挂账。这个无事牌京城都认识的。”
蒋菩娘试探地说:“叫个小厮,替我拿东西吧。丫鬟护卫就不必了,我不喜欢。”
丫鬟笑着应是,照办了。
没有规劝,没有好言阻止,只利落行事。
庙儿街胡同外,极为热闹繁华。三教九流的烟火气十足,让蒋菩娘不解又错愕。她回头看着不敢紧贴她的小厮。
小厮姿态放松,眼观八路,蒋菩娘一个眼色他就上前。见蒋菩娘不喜又默默退的更远了些。
蒋菩娘拿捏不准状况,又随便走了走。两条街卖杂货吃食的有很多,天南海北的口味似乎都汇聚在了此。这里有种说不上来的祥和。
不是皇城的祥和,更像是突兀。仿佛被隔开京城之外的平和,没有皇城的严肃紧张,亦没有百姓的惶恐不安。
“姑娘,用碗馄饨吧?”
蒋菩娘数了五条街,不知道这里离庙儿胡同有多远。她没打算跑,估摸着要不了半个时辰章延辅就会找过来。她索性留在馄饨铺里,要了两碗鲜肉馄饨。
鲜汤浇好就在对面放着。
章延辅不来,她就喊小厮吃。
汤馄饨很锁热气,蒋菩娘用了大半碗,还不见护卫惊慌。连那小厮也不知去向,仔细找了一圈发现他正在押赌看斗鸡,他背后长了眼睛一样。
“孟小姐,你叫我?”
“过来吃馄饨。”
小厮也不惊惶,蒋菩娘叫他吃也不推辞。双手作揖,并脚谢过。从桌面上端了馄饨,坐在另一旁的下桌吃了。吃完一抹嘴,起身又是作揖谢过。
这次蒋菩娘察觉了什么了,她试探道:“包子?给你来两个。”
小厮还是并脚作揖上前,谢过说:“多谢孟小姐。”
这让蒋菩娘头皮发麻。
有种惶恐的惊惧感,她也用过丫鬟,蒋府亦有家丁和小厮。但是……
章家的丫鬟小厮非常奇怪,不像活人似的。她能感到她近乎是被捧着的,与其说是在被讨好,更像是一种言听计从。
好像她让他们去吞一把钉子,他们也会立刻谢过执行。特别令人害怕。
相比较起来,章延辅在的时候他们好像就机灵多了。还是顺着她,但是是顺着她让她按照章延辅的意思来。不强硬,但令人无法摆脱。
蒋菩娘到现在都难以想象,那天她是怎么连肚兜都脱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虽然只是一个小丫鬟面前。而且她还养了狗,狼?算了,狼狗吧。明明她不想养的,突然就不知不觉接受了墨滚。
蒋菩娘喉咙哽的慌。
说不上来的难受劲,她扶着桌子干呕。想起来这是食铺,怕坏人生意连忙跑到巷子拐角,扶着墙难受。
“菩娘?”
章景同正往庙儿街胡同去,令马车停在巷口,冷项和冷荣兄弟今天团聚了。两人携着七八名护卫靠在马车上。
章景同快步上前,扶着巷口的蒋菩娘摸摸她汗湿的额头:“怎么了?吃坏肚子了。”
“没有。”
蒋菩娘避开她的手,没有意外的他的到来。
章景同则很意外:“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蒋菩娘淡淡地说:“出来走走。丫鬟没告诉你吗?”她拎起腰包,“我还拿了你的银子呢。”
章景同目光则落在她腰上的无事牌上,很是喜欢。这是他八岁时佩带的,如今挂在蒋菩娘身上。有种岁月重叠的温柔,他笑的和煦满足的说:“是吗?我还正往庙儿街胡同去呢。不知道你出来玩了。”
他不知道?
蒋菩娘半点不信。她观察着章延辅。
章延辅脸上笑意,看起来似乎没意识到她是故意。蒋菩娘掩饰住自己,温和顺从笑着说:“那可真巧,这都能碰上。”
章景同摸摸脸不烫,她手心也温温的。牵着她往主街走,“刚才吃什么了?”
这次不需要蒋菩娘来答了,小厮立即起身说:“方才孟小姐用了十二个馄饨,喝了半碗苦茶。早上只用了半块花糕,小姐不爱嚼花生碎。已经令厨房重做了,中午回去就有新糕了。”
他明明是外院伺候的。
蒋菩娘手心发凉,这次连脊梁骨都透着凉风。
章景同撩袍也坐在了馄饨摊上,他拽着蒋菩娘过来,从她腰包里翻钱。压上去两个铜板,“给我也来碗馄饨。”
馄饨老头大笑着收了钱,“景同少爷今天好兴致。”他高声叫着老婆子,小孙儿也出来了。和章景同坐在一张桌子上,馄饨上来满满一大碗,显然超过了十二个。
馄饨铺的小孙子捧着自己小碗,甜甜的叫道:“景同哥哥,我也要。”
馄饨铺家的孙子会没有馄饨吃吗?
眼前这一幕再温馨也刺眼,蒋菩娘明显能感受到,这个小孩子是被刻意教了的。
他刻意和章延辅用一碗,还是章延辅亲手用自己勺子呈给他的。这碗馄饨就有了小孩子背书,章延辅吃了有任何问题,小孩子就能证明没问题。
章景同抱着馄饨铺的小孙子,轻轻给他吹着热气:“小心烫。”
“我来喂吧。”
蒋菩娘接过小碗,简直泄愤一般自己先咬了一口,盯着章延辅的眼睛吃了。
章延辅好像会错了意思,他竟然笑的异常满足。
章景同微微翘着嘴角,食欲大开。小孩子吃了一半就从食桌上爬下去玩了。蒋菩娘紧盯着那碗,像是看仇人。
“你怎么这个表情。”
章景同把蒋菩娘拉到身边,摸摸太阳照的发热的脸颊,问她:“今天是不是心情好些,都有心情出来逛了。”
蒋菩娘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里吃馄饨吗?”
“算吧。”
章景同外食的时候不多,他笑着说:“这里离家近些。”
“什么意思?”
蒋菩娘没听懂什么叫这里离家近些。
章景同笑着搅着汤说:“从前祖父还未辞官的时候,章家每有奖赏,从不加官晋爵。但不赏又显得太过寡恩,这些年陆陆续续批并了十三条街。章家早年扩并了七条街,已经是最大规制。”
“祖母家训谨慎,便劝阻祖父。京城寸土寸金,左右都是邻舍。年年扩居迁徙,难免引起民怨,伤了京城和气。”
“文武百官们不会责怪皇上赐宅,却难免和章家矛盾。故而早些年只扩宅了两条街,后面章家子嗣繁茂,陆陆续续又并了五条街扩建。除了祖母花房,书楼。章府也没有什么逾制。”
蒋菩娘被从背后一抱,指着远处夕阳映照下的建筑。小阁雅春,看着像塔,“那里就是章家内宅。后面都没有碰了。原先的官邸留住的留住,搬走的就不再卖新人了。章府就收了,你现在住的庙儿街胡同,原先就是景安候的一处外宅。”
“我看这里百姓挺多。”
“他们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早年祖母规划迁居的时候给他们些赔偿。后来朝廷局势紧张,祖母还是觉得不宜动,此事就搁置了下来。”
馄饨铺老头笑呵呵的说:“景同少爷说的太复杂了。哪有那么麻烦,这块地是章家的。皇上金口玉言一开,我等只有搬走的份。还好奉国公夫人大义,她不迁我们,让我们在这里安居乐业。”
“平日里也没有城门守卫来叨扰我们,也没有什么县太爷过来耍威风。消消停停过太平日子,盼都盼不来呢。”
除了这里宅子不租不卖,只能婚丧嫁娶进新人。倒也没有什么缺点,多少人削尖脑袋想搬过来过太平日子呢。都没有门路。
早年他们还可惜,奉国公和奉国公夫人年轻时都和善。迁居时还会给各户发一笔钱,他们眼巴巴盼着。谁知道章府不扩了。
现在倒是香饽饽了,住在这一带儿女婚嫁都能抬的起头。
蒋菩娘听明白了,连连点头。
难怪。
章延辅见了她没有半丝动气,反而一丝好奇,一副她怎么溜达到这了。
原来她跑了半日,竟还在章家。
蒋菩娘反问馄饨铺老板:“这么说,你们这些邻居都是互相知根知底的了。”
馄饨铺老板满脸自豪,说:“这当然了。我们几代人都这里,婚丧嫁娶,谁家死了人谁家添了丁,娶了新媳妇,我们互相全都知道。方圆五条街多了个苍蝇我们都知道。”
章景同先察觉不对,对老头说:“你先去忙吧。”
蒋菩娘则把荷包丢在章景同身上,她说:“看来我在这里也不需要什么银子,挂账就够了。”
章景同顺着她的情绪说:“这不是怕你不愿意挂我的帐嘛。这里都是普通百姓,开门过日子的。吃霸王餐可不好。”
蒋菩娘看了眼章景同说:“我像不像个小丑?从出门开始,就是这里的新鲜面孔,我在这里招摇过市。还以为没人认识我呢。原来都是陪我玩。”
章景同知道她想说什么,淡淡地说:“大家都忙着过日子,谁有心情陪你玩。蒋菩娘,也就我有耐心陪你玩了。”
“你喜欢玩?”
“陪你玩。”
章景同上前,面孔清晰,他温和就快要装不住了。“菩娘,我陪你玩。不好吗?”
蒋菩娘说:“当然好了,多热闹。”
她笑眯眯的,主动挽着章景同的胳膊,招摇过市:“墨滚今天早上吐奶,你要不要去看看它?”
章景同瞥了眼,“闺阁礼仪不要了?”
蒋菩娘说:“我没有规矩啊。”
章景同意味深长地说:“那你最好更没有规矩一点。”
他深深的打算,今后都晚上来看她。再也不白天来碰壁了,被夹枪带棒怼的滋味真不好受!
*
这一路清风徐徐。
回府之际,蒋菩娘站在门口问章延辅:“你害怕你爹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拦住她说:“你若想逛,我今天可以陪你逛遍京城。”
蒋菩娘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泄气:“算了。”手腕被重重拉住,转身了几次都不成,她抬头看着眼前清隽少年。
章景同说:“我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你就算让全天下人知道了,也只是帮着我早点娶你罢了。蒋菩娘,我求之不得。”
不回府了。
章景同扣住怀里的人,径直夹上马车,他掀帘说:“去最热闹的地方。”
“我不去!”
蒋菩娘慌了,她最怕章延辅发癫。她抓着章延辅肩膀发颤,“你不要胡来。”
“担心我?”章景同眼睛一低,温柔含情像个打了胜仗的大将军,他特别高兴蒋菩娘怕把事情闹大。她无论什么境地都担心着他,闹脾气,但怕他声名狼藉。
章景同张开臂膀,宽厚的抱着心爱的蒋菩娘。他哑声摩挲发顶说:“菩娘,你对我心软。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章家声名狼藉,与你有什么好处?”
“我赌你舍不得。”
章景同凑近按着她的手,马车内壁并不大,如倾山压倒。他揶揄的摸着她耳垂,漫不经心地问:“你会状告松衡远,难道还会舍得状告我强抢民女?”
章景同是真的不怕,蒋菩娘只是拧巴,但她不会害他。他就敢有底气,这是他选的女人。他的姑娘,最心软了。
蒋菩娘冷笑:“未必不会。”
章景同枕在马车大迎枕,笑盈盈的说:“过来,我搂搂。”
蒋菩娘不肯,踉跄跌过去,撑着胸口。她恼火的看着车夫,“外面能听到我们说话?”
章景同赞许她:“灵醒了!哟,打人都有力气。看来刚才吃饱了,这么喜欢啊。是不是打两下解气了。过来,吹吹手。握着打好不好,菩娘,别凶马夫了。来,凶我。”
蒋菩娘的手被攥的死死的,撼然不动。他突然一松手,脑门直冲冲冲着胸口撞过去。这满头珠钗的,好悬没要命。
章景同也吓出一身冷汗,忙坐起来抱好。
七手八脚的把蒋菩娘头上尖锐的珠钗都卸了个干净。他拢起来放到侧匣里,马车上没有备梳子,他拆了束腕的绳子给她编麻花辫,系好绳带。
“菩娘,你看我如今也熟练了。”
她当然记得,她怀着脉脉情意、少女心事冀盼着和他通过古老的仪式白头到老。章延辅说他熟练了,私下练了许久。总想着用陇东的仪式把她拴住。
蒋菩娘只觉得甜蜜的心事上被泼上了碗滚醋,滋滋的冒疼。
章景同在她肩膀上叹息,说:“我有时候宁愿你给我说车轱辘话,也不想看你这么沉默。”
“你不是说,话说三遍淡如水吗?”
章景同沉默:“我不知道你这么介意。”能……介意到这个地步。
蒋菩娘说:“你不介意,为什么不娶你的表妹呢?你日日回府,你镇国公府的表妹就不灵动,不可爱?她们不也爱你爱真心。”
章景同敏锐的抓到什么,他闪过一个念头,还没有来得及紧紧抓住就本能地说:“可这件事要两个人都情愿。”
蒋菩娘垂下乌睫,“我看你好像并不在乎我情愿不情愿。你单方面情愿就不管我了。”
“你就是嘴厉害。”
章景同冷笑一声,拧着蒋菩娘脸皮说:“我从前就领教过一次你的口是心非了。如今看的真真切切,蒋孟弗,若我真和别人成了亲。哭的最惨的就是你。”
蒋菩娘气的反驳:“谁说的?”
章景同凑在唇角上吻,喘息地说:“我说的。”他渐渐激烈,扣着蒋菩娘的手说:“我说的……小菩娘你告诉我,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不闹脾气不敷衍我了?”
蒋菩娘哪里还会第二次追再他后面求真心,求喜欢。她的少女自尊抛下一次就够痛彻心扉了。她闭着嘴,微微别开脸。
章景同亲到脸颊上就不再亲了,他停下,重新君子的坐直说:“抱歉,我鲁莽了。”
蒋菩娘奚落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
她为什么从前会觉得他是一个很守规矩的人呢?
章景同恍若未闻紧盯她的唇,反正挨骂都挨骂了……他克制着本能,掀帘坐出去和马夫并肩。马夫乐呵呵笑道:“大公子,美人恩不好消受吧。”
章景同扶额面无表情。
马夫压低声音道:“您还是早点把人哄好吧。孟小姐生的漂亮,招摇过市。迟早传到奉国公耳朵里。国公爷若是生起气来,不好对付。”
章景同闭着眼说:“我有分寸。”
马夫是老奴,摇头不以为然,“您能说服章大人,是因为您父亲想用这件事吊着您。”
“国公爷不是这个脾气,他是不会允许大公子落下个强抢民女的名声的。我怕事情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最后伤心的还是大少爷。”
章景同忍不住大怒:“我们有婚书,孟家也点了头。怎么就是强抢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马夫刹住话头,示意章景同。
章景同方才没有克制住声音高了,蒋菩娘听见半句强抢正凑近,突然见帘子被打起。章延辅俊脸冒出,忽然就欺了过来。
马车一颠,章景同扑着蒋菩娘双双跌入里面。好在马车铺着地毯,章景同蹭破了油皮,蒋菩娘没有嗑到头。她一慌看见血,也不在他怀里挣扎了。四处翻拣着:“磕碰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章景同藏起手背,半推半就地为难:“你就别看了。”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我老想起来我高中的时候军训拉歌。教官说:扭扭捏捏像什么样。我们答:像姑娘。景同会曰:像菩娘。PS:为什么说我写的慢呢。就是有些情节我很难和我笔下的景同达到统一。就比如这一章吧,我以作者视角来看,完全是无效的废章。无效剧情,无效互动,我经常会纠结要不要删。但是景同他会觉得扭扭捏捏的菩娘很可爱,其实我的笔力写不太好这一点。读者很难和景同一样感同身受,更会和我通一点。因为我觉得扭扭捏捏是不可爱的,晋江的风气,抖音的风气也是批判的。所以我不是小众。但是景同会觉得好可爱,菩娘好灵,好造作的妖精。菩娘扭扭捏捏,扭扭捏捏这个词就开始盛放成花。菩娘怪拧巴的,小拧巴在章景同这里就成了褒义词。她的缺点像美貌一样显眼,但他喜欢又愿意。所以有时候会忍不住妥协,我会觉得反正都写不好,那就随便写吧。至少笔下的这一刻他们是纵意的。PS:如果不删稿,瞎几把。写了就更的话,那就会更快一点。但是瞎几把写就不好砍剧情了,完结还是遥遥无期emmm
第190章
两人嬉闹, 纠缠在一起。梨衫盖锦袍,场面混乱, 呼吸错乱。
犯了禁忌的静谧。
章景同衣袍松阔,诱着蒋菩娘宽了腰带,胸膛隐露。
蒋菩娘猛地意识到,一巴掌打在他脸上:“混蛋,又装。”
章景同脸上被羽毛扫了一下似的,软软冰冰的手,他笑着抚慰过去夸她:“好菩娘,你真舍得。”
章延辅真的很骚情。
蒋菩娘刚一笑,嘴角就憋出闷闷的痛, 呼吸灼热。
她要守不住自己了。
王耀州的书画铺子刚开张就被人掀了, 火烧屁股赶来,竟然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老头子已经六十二了, 王家铺子被砸了他也只能说砸的好。
王耀州昧着良心把老头子请入堂内, 这才求爷爷高奶奶的跪下,哀哀道:“四伯你这是干什么,都是家里的家当,你这么打砸,自个就不心疼吗!”
“王八羔子,你干了什么好事你自己不知道!”老头子揪着王耀州耳朵吼的震天响,“我都给你说了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王存舟如今不是当年那个小子了,莫惹他莫惹他, 你瞧瞧你都干了什么。”
“现在好了,那王存舟不知道和章家做了什么交易。整个大魏的药行禁了我们专做壮心丸的四味药材,连黑市上都买不到!”
老头子怒扇三个连响耳光, “你不是说王存舟母亲在你手上,他不敢轻举妄动吗。他现在动了,你又如何!”
王家的药商生意是四伯分管的,也是王耀州这一脉的,自家人。
王家的壮心丸说是专供皇宫,其实是专供宦官。当今陛下的江山是陶家和章家抬起来的,承治帝不敢妄动,后宫空虚,用不到这样滋补的东西。
王耀州兴奋,被打了耳光也不生气,反而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儿。
“这么说这小子手里真的有了不得的把柄?必然是,否则章家能这么为他鞍前马后。”
章鹿佑很快就接到了王耀州的求见。
章鹿佑闻言诧异,问道:“他不是应该去找景同吗?”
幕僚说:“外面都知道您掌家,遇事怎么会找景同少爷。”
章鹿佑冷笑,“是他败家吧!”吩咐下去,让街道邻里不要再传了。
他养儿不孝,要是让爹知道了他纵容景同占孟家女,他这个当老子的也要跟着挨骂。
幕僚宽慰东翁,说:“章大人不必上火。大公子肯成家立业总是一件好事。少年人太无所求了,反倒容易落入佛道之流。我看大公子如今很有烟火气呢。”
“呵,也太有烟火气了。”
章鹿佑暗骂数句,到底还是去见王耀州了。
*
王耀州阴沉,在房间内踱步半晌,他问:“章鹿佑现在在哪?”
小厮说:“已经申时了,怕是不在大理寺了。小的再去章府试着递递拜帖?”
“不必了,去闲厨。找个厨子让他回府禀告,让章鹿佑来见我。”
“是。”
大梦京里来了瘟神,大家都小心伺候。
王耀州额头上盖着白巾帕,他闭眼假寐。百思不得其解,王存舟是怎么停掉半个大魏的药材的?
王存舟去了河南这么多年,在京城能有什么势力。
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和章家做了交易。
眼下大魏,唯有章家能有这么大手笔。
虞尔尔一连等了几日,章延辅都再未登门大梦京。她心里着急,却不敢贸然去找,无助的在院子里兜圈时,突然有酒杯从二楼砸了下来。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从楼梯滚下来,又是个金酒壶滚落。小厮抱着哀求:“先生息怒,先生息怒。”
虞尔尔笑着迎上去递帕子,“八书先生莫生气。小虞给你弹弹筝,消消气。”
“滚!”
王耀州一把将人摔在地上,余光突然一扫,看见虞尔尔丰润的脸颊,他瞳孔一缩:“你是章延辅包的那个妓子?”
虞尔尔趴在地上,连连说:“不是,不是。”
王耀州把人扶起来说:“小虞姑娘莫要生气,是八书粗鲁了。”令小厮去请大夫。他意味深长的说:“莫要动了胎气。”
虞尔尔没办法,只能找时机让丫环去建由候府找杨世子。
他没有跟着虞尔尔等大夫,叫了小厮留下自己就走了。出了大梦京。
章鹿佑来时知道了王耀州给大梦京请了大夫,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派人去接虞尔尔,并不以为意。
虞尔尔的情况他知道,太子东宫都知道。不是什么大事。
王耀州见了章鹿佑就笑说他教子无方,“少年风流啊,我看是怀了。”
章鹿佑淡淡地说:“怀不怀,也不是我儿的。延辅再混账,也只是风流而已。断然不会留子嗣在外面的。”
王耀州不以为忤,只是说:“罢了,你家的事我不提。只有一句,章大人你不厚道啊。”
“哦?此话怎讲。”
“王存舟的事我先找了你,章大人说之后再谈。却私下和王存舟通了气,断了我正在用的药材。这是什么意思,谋财害命?”
王耀州并无病症,这话说的无端极了。
章鹿佑晒然道:“你也知道,我教子无方。王存舟的事我真真不知道,王大人不说。我竟不知还有这桩渊源。回去我就审他,定叫我儿给八书一个交代。”
王耀州不要交代,他倾身说:“你儿胡闹,当爹的也跟着胡闹?”
“行云我和你交个底。我能让王存舟闭嘴,无论他手上掌握着陶家什么秘密,亦或章家把柄。他都不敢胡言乱语。你让你儿子别胡来了,他动的是我四伯的药材生意。我把我四伯按下来了,他不会和小孩子计较。”
“害。”
章鹿佑不接话不搭腔,只笑着说:“景同也不小了。该娶妻了,办完老五的婚事就该办他的了。”
王耀州说:“我就只有一个官瘾,你不用和我绕弯子。这件事能办了办,办不了我找别人办。好货不怕比……我是看这件事终究是绕不过章家的,这才来先找你的。”
章鹿佑自斟茶,“是吗?我不明白啊,八书到底想让我办什么啊?”茶盅盖滑在茶碗上的声音非常刺耳难听,“您能说直白一点吗?”
“你是到底想让我管教儿子,还是让我去吏部替你走动走动,亦或者在皇上、太子面前替您美言几句呢。”
王耀州略扭扭捏捏,半晌才说:“我听说太子拘了山东一个人,在章家读书?说是诗书孟家的。”
“这你都知道?八书消息不错啊,不愧是做笔墨行生意的。消息八面玲珑。”章鹿佑到也不隐瞒,但澄清了一件事:“太子有令,我们为臣的只是照令办事而已。”
“他是不是章延辅的岳父?”
王耀州很是殷切,章鹿佑不动声色。
“此话怎讲?”
王耀州套不出实话,只能自己先交底,干巴巴地说:“山东孟家是望族,这两年来却不如意。如今朝上也没什么重臣,太子怎么会突然去管山东孟家一个闲杂子弟读书。”
“唯有一种解释,太子看中了孟氏女想要给延辅这孩子赐婚。但他岳父实在拿不出,这才拘他学业。只怕此人学业一成,大公子的婚事就要有着落了吧。”
坊间歪门邪道的消息多,章鹿佑可算是信了。一时不服不行,嘴上却没说什么。只道:“未曾听闻。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不知八书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王耀州攀着桌子说:“我从哪里听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拉近凳子,与章鹿佑拉近关系,“从前我不敢高攀你。如果这件事是真的,看来从前京城的谣言都是错的。天家并没有打算让延辅高娶。”
其实从章聿云成婚开始,京城就看出些意思了。但因为章聿云是罪臣,不具有可参照性。再加上他的双胞胎兄弟冯大人娶的是清河崔氏之女。
天家到底是什么意思还看不透。
如果章延辅没有平娶、或者高娶那意思就很明显了。往后章家子女的婚嫁都是朝崔樱贞这一类看齐的。
清河崔氏、山东孟氏这些望族共同的特点都是曾经显赫过,但如今没有什么重臣。论起来章家是新贵,人家是旧望,指婚给章家绝不算羞辱。
从前王耀州不敢想过,但如果孟家不知道哪一房的子弟都能被提拎上来。他为什么不可以?
王耀州说:“我也有女儿啊。你我也算发小同窗,时霖要成亲,如何不能看看我女儿。太子要提拔,我也很值得抬举啊。我读书绝不比那个孟家子弟差,听说大儒都没教出个什么名堂。我肯定比他强。”
“再者说了。你我两家若是联姻,最高兴的当是皇上。太子也不用夹在中间两厢为难。而且我女儿你放心,只要章时霖他不把小章国公生在外头,他多胡闹我女儿都不管。只管安安静静做章夫人。”
“最关键的是,我能给你保证,我的女儿绝对没有毒心。不会害时霖。”
这是只有王家能给章鹿佑做出的保证。
王耀州说他的女儿不会有毒心的意思是——王家不会有子万事全的。更不会把章时霖这个丈夫踢开。
虽说男人只有进了棺材板最老实。章延辅只要活着,小章国公这个位子坐不坐的稳,父亲会不会更喜欢其他儿子,将来章延辅会不会搞什么宠妾灭妻。这些都是风险。
京城所有准备和章家联姻的人都在考虑这一点。
最保险的方案就是生下小章国公后,以枕边人之手无声无息,不知不觉弄死章延辅。这样章家的传承人只有一个小独孙,只要做的隐蔽不被发现。从此小章国公的地位稳如泰山。
绝不会冒出什么父亲更喜欢的弟弟,求旨把爵位传给其他儿子的乱糟事。
这也是章鹿佑尹凌清夫妻不敢对景同婚事轻举妄动,谨慎再谨慎的原因。稍有不慎,就能害死儿子。
京城和章家平起平坐的,他们的贵女说实话章鹿佑都有些不敢招惹了。
奉国公封爵以前,景同的婚事只是难办。小章国公的圣旨一下来,章景同的婚事就是烫手山芋。甚至说已经超出婚姻的范畴,完全成了一场利益与人命之争。
所以什么陇东红颜也好,孟氏女也好。章鹿佑和尹凌清都没有真正当回事。
也许景同是认真的,但在章鹿佑和尹凌清看来,景同就是反叛就是胡闹。
不是孟氏女也是虞尔尔,没有任何区别。
王耀州真心劝章鹿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这个人这辈子也就一点官瘾,是绝不会教唆女儿去害人的。从前我门第低,提都不敢和你提这件事。毕竟如今王家当家的是王元爱那一支。我是个破落户。”
“如今山东都能拎出个愣头子,还不如咱两家做亲家呢!我两个女儿,你随便挑。咱们家时霖说是哪个就是哪个,我没有半个字意见。”
章鹿佑深吸一口气,捏着眉心说:“感情你今天叫我出来,是来说媒来的?”
王耀州眼见没戏,章鹿佑连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忙改口说:“倒也不是,这不是话赶话说到这了嘛。”
“我的意思是,章延辅年少轻狂。我四伯不和他计较,封药这件事,即日起停了。这件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儿子就是我儿子,再者……行云卖老兄个面子。您抬抬手,让兄弟我光光彩彩回去。族里挺直一回腰杆。”
章鹿佑并不拆儿子的台,他淡淡笑着说:“这年头哪有儿子听老子的。你也有小子,难道不知道这群混账的脾气?”
“八书啊,照我说你去找那王存舟说说。你不是说他对你唯命是从吗?是他求我儿子办的事,你镇他不就是镇我儿子。”
章鹿佑竖起大拇指,“您才是这个,这桩事得您发话!”
王耀州抚着额头哎哟哟,“老兄弟这是不卖哥哥面子啊。一句话的事,在你这怎么就这么难办。儿子再不听老子的,你不也是他老子吗?”
章鹿佑反问:“王存舟对你唯命是从,为何你不用这利器?”
王耀州守口如蚌,死活不开口。
一场酒喝的不欢而散。
章鹿佑回去找儿子。
庙儿街胡同门房磕磕巴巴的说:“大公子早上带着孟姑娘回来过一趟,没进门就又走了。”
找马夫和护卫回来禀告,曰:“大公子的马车半道上被世子爷拦了,拐了头就走。现在人在大梦京呢。”
章家下人口中的世子爷,只有杨英哲一人。也只有建由候府的杨世子是章家仆人眼中的一家人。
“大梦京?”章鹿佑刚捏着眉头让人去把章景同拎回来,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弹跳起来,“孟姑娘呢?”
“一起去大梦京了。”
“胡闹!怎么能把姑娘家往那种地方带。快快快,三个人都给我抓回来。”
章鹿佑头痛的破口大骂:“草他娘的!!”
骂完觉得不对劲,一拳砸在案几上,额角青筋突跳:“我他妈这是养儿子呢还是养老子呢。天天光给这个祖宗擦屁股。上辈子欠他的!?”
作者有话说:
无
185-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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