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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5

    第191章


    杨英哲是第一次见蒋孟弗。


    频频侧目, 一连看了好几眼,才捣鼓章景同:“好你个景同, 当初你三叔给你说媒,你拒绝的慷慨凛然的。我还以为你真是个坐怀不乱的,原来你好这种妖殊之色。”


    杨英哲的神色不带调笑,甚至隐隐有些紧张。他笑着,半真半假问:“你找太子赐婚没有?”


    章景同说:“同太子说过了。正拘着她爹读书,今年八九月看看成绩,若是她爹不行。再想法子。”


    杨英哲若有似无的表情,喜怒难辨。眼眸星子瞥了冷淡的蒋孟弗好几眼,他才说:“无论如何尽早去太子那里过个明路吧。这才是顶顶要紧的?”他拍拍章景同膝盖, “做事要谨慎, 不要给自己留隐患。”


    蒋菩娘不认识杨英哲,听见章延辅叫他英哲才抬起了头, 殊色芳华, 美而不自知。杨英哲侧眸笑道:“姑娘是喜欢我叫你蒋小姐还是孟小姐?”


    片刻茫然,蒋菩娘六神无主。


    蒋菩娘低头说:“世子爷悉听尊便。”


    明明是殊丽之色,竟有一瞬间超神出脱。


    杨英哲扭头看章景同,暗骂:“你可真是个色中饿鬼!”


    “我?”


    章景同不敢置信,为何人人都这般说他。似乎他是见色起意一样,如此亵渎蒋菩娘。好似她除了美色,万物凋零其余都不值一提。


    到了大梦京, 虞尔尔的阁楼。


    虞尔尔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门窗皆闭。章景同杨英哲左右而坐, 蒋菩娘因无处安置,又不许离开章景同视线。只好坐在床榻上。


    虞尔尔的床很漂亮,名贵鲛丝绫罗绸缎, 她的声音清亮可人。隔着屏风穿透过来,宛如诗歌。


    “……尔尔也是没有办法。”


    “我非有意隐瞒,早先就找了世子爷。世子爷迟迟不来见,我强顶着害怕也寻了延辅公子,可是公子不等我说完就说改日。便迟迟再无音讯。”


    这声音,饶是蒋菩娘都觉得动听。


    蒋菩娘扶着屏风站出一半身子,好奇的看她。


    虞尔尔一惊,猛然见个女子。方才没有留神还以为是婢子,如今见她素手搭扶屏风,明明没有姿态,却自带一股清愁不谙世事,姑射神人。她体态绰约,却是浓丽殊色非常抓眼。


    片刻失语,虞尔尔很快意识到她不是丫鬟。就算是丫鬟也不是一般的丫鬟,看不清是章公子身边的人还是杨世子身边的人。


    虞尔尔脑子很乱,但她很快抓住重点。她不能乱说话,如不然惹起这个女子的妒心,她就万劫不复了。


    但虞尔尔也不知道话能说透到几分。东宫太子令她不要胡言乱语,对章延辅过去一年的行踪守口如瓶。


    因此虞尔尔才觉得自己是立了功劳。


    大梦京这些年不比从前了,声名狼藉,从前来大梦京是顶顶雅事,如今谁再敢混迹这里,少不了被家里打断腿。


    章家都默许这个流言散播,想来这一年章延辅行踪是隐秘。说破了,必是死路一条。


    虞尔尔很快恸哭,伏首叩地道:“二位公子,尔尔被歹人骗了!还请二位高抬贵手,搭救尔尔和腹中的孩子。”


    说起来是个杜十娘的故事。


    虞尔尔有个情郎,虽未言名讳,但能进出大梦京的非富即贵。她与情郎通好六年,两人互有情意,只是苦于凑不齐赎身钱。一直屈就在大梦京。


    直到一年前虞尔尔领了大钱,一直在为杨英哲办事。期间情郎有所误会,后来两人澄清疑虑,冰释前嫌又重新欢好了起来。


    这一年都平安无事,直到虞尔尔发现了身孕。


    虞尔尔掩面大哭道:“妾本已攒够了赎身养孩子的钱。却被那贼人所骗,倾家荡产。他,他还……”余光看着房内女子,有所顾忌不敢说。


    章景同叹气,起身说:“若是不便说,你同杨世子交代。我带孟姑娘出去转转。”刚起身,被扑通抓住袍子。


    “延辅大人,是那人知道我这一年来伺候的是您。让我借腹中的孩子登门章家索要好处。我不敢,您知道是怎么回事,杨世子知道是怎么回事,东宫、章家都清楚里面门道。我不敢,我不敢……”


    虞尔尔伏地痛哭,她终于露出一个年轻母亲的悲伤。“他气我不敢,所以才卷走我的钱财威逼我。他不见我,却派人同我说他不会另娶,只是希望我配合他。”


    “您的子嗣生下来就是小章国公。您还未成婚,只要我登门章家,这个孩子必然是留不得的。汝阳郡主为了打压这件事,必然会给我钱财打掉腹中的孩子。我舍不得杀子,延辅公子求您救救我。”


    “这一年来我为大公子尽忠尽责,无论如何都值得您抬抬手。就当是携恩图报,求求您了。你就帮帮我吧!”


    蒋菩娘‘呀’一声抓紧屏风,脸上惨白一片。她哀哀地看着虞尔尔,似乎想透过她看明白什么。


    章景同蓦地被揪住眼神,起身拉了蒋菩娘过来,低声问她:“怎么了?”摸摸手不凉,再碰碰额头她也不躲,没了神魂一样。


    虞尔尔提裙上前说:“姑娘怕是听不得这些腌脏事。我去给姑娘倒水,她清凉清凉。”刚转身要走,只听背后一道细声难过,“不腌脏。”


    蒋菩娘问:“你会打掉这个孩子吗?”


    虞尔尔苦笑,以为她误解了什么。掩着小腹说:“姑娘放心。我腹中的孩子与延辅公子无关。我也断不会打掉这个孩子的。”说完抿了抿唇,最后一句话带着一点母亲的冷硬。


    蒋菩娘愣住了,眼泪唰的落下:“为什么?那个人不是辜负了你吗。不会讨厌它,厌恶它吗。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将来你也许能再觅良人,过的更好。”


    章景同紧张了拢住蒋菩娘示意虞尔尔不要乱说话,虞尔尔茫然不知道什么意思。杨英哲也没看懂,几人眼神错愕半晌。


    虞尔尔凭着本心道:“我不明白姑娘的意思。我的骨肉,我会救它。它已经有个不好的爹了,我不想再让它有一个不好的娘。”


    蒋菩娘不明白,甚至略显急切:“你不想改正这个错误吗?”


    章景同闭眼心痛,“菩娘!”他紧紧抱住蒋菩娘,心脏酸涩不舍。他猛地起身,半护着菩娘,一手拉起虞尔尔。


    章景同搭手扶虞尔尔起来,沉声说:“休说你此事有功。便是你的委屈也足以让大家出手。何至于惊惧成这样。你把你情郎的名讳交出来,十日之内连人带钱我给你丢过来。”


    说罢就要带蒋菩娘走,他不想久留在这里。


    虞尔尔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上前轻轻拉住蒋菩娘,见她容颜挂泪并无嫌弃,一时放下戒备。虞尔尔笑了,说:“姑娘还没有做过母亲吧。”


    虞尔尔牵着她的手,放在略微圆润的肚子上。安安静静,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蒋菩娘从来没有摸过孕肚,母亲怀孕的时候蒋府下人都防着她。蒋菩娘为了避免瓜田李下,也很少接触怀孕的母亲。


    虞尔尔神情中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她说:“我半生漂泊,流落烟尘。遇人不淑,纵然家财尽失,委屈重重。可我终有求助之人。”


    “对于它父亲,我能找世子爷求财,亦能找延辅公子携恩求报。可唯有这个孩子,我可以借我自己之手掌它生死。”


    “我们烟尘中的女子,不想留一个孩子有千万种办法。想要一个孩子,才要安排千万种后路。至少,不能让孩子长大了。看到母亲是这样一个人,脸上无光。”


    虞尔尔这一步棋赌对了。


    蒋菩娘片刻恍惚的伤痛,让她立即抓住那一丝微弱的渴望欲。


    虞尔尔道:“这天下没有一个母亲是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蒋菩娘喉咙瞬间像吞了一万根针。


    手掌痛扯着心脏痛,蒋菩娘难以忍受本能的埋下头。


    章景同佳人在怀,也乐得当个桩子。他拍拍蒋菩娘后背,示意虞尔尔坐下。他搂着埋着头不肯露出脸的蒋菩娘,把玩着手让她知道他在。


    章景同问虞尔尔:“你赎身钱都不在了?”


    虞尔尔苦涩,“如今我身无分文。”


    杨英哲插嘴,好奇的问了一句:“找到人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


    虞尔尔伤感苦笑,低落地说:“人家是世家子弟。我能将他如何,能要回我的银财就不错了。”她抚着肚子,带着几分讥诮:“难不成我还能借着这个肚子嫁进他家门?”


    就算曾经有可能,现在也不可能了。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这一年跟的是章延辅,进了门只怕也觉得自己在替别人养孩子。


    偏偏她怀的还不是章延辅的。若真是章家的孩子还好办了!


    虞尔尔说:“我不想去受那个气。赎了身我就从良了,孩子无论儿女我都有后了。今后搬到个无人认识我的地方清静做人。将来章公子、杨世子若记得我。将来在我难处的时候肯搭把手,我这一辈子也算是有着落了。”


    蒋菩娘见虞尔尔一直不肯说情郎姓名,只当是自己在场的缘故。


    *


    夜里回了庙儿街胡同,还未下车,几个清一色葛衣打扮的人就站在门口对章延辅低语,一人说:“大公子,快回去吧。大人在书房等你。”


    章景同说:“我片刻就出来。”


    章景同扶着蒋菩娘下马车,两人就要进去。护卫上前一挡,不顾蒋菩娘地说:“您别送了。带着孟姑娘一起去见大人吧。”


    “今日不行!”


    章景同像竖起毛的刺猬,坚决不同意。把蒋菩娘往门里一送,落上锁让冷荣守着,他道:“没有我的命令,不准有一个活物跨过这道门槛。”


    冷荣领命说:“是。”


    章景同本也没什么,父亲要见蒋菩娘是应该的。丑媳妇迟早要见公婆的。


    可今天见了虞尔尔后,章景同就不这么想了。


    离开的时候,虞尔尔大概是为了讨好他吧。突然把章景同叫住问:“今天跟您来的姑娘是……?”


    章景同本不愿多说,言简意骇:“孟氏女,弗。”


    虞尔尔若有所思,忽然问:“孟姑娘是不是过得不太好啊?”


    章景同倏地骤眉,质问她:“你什么意思?”


    虞尔尔莞尔一笑,“我的意思是说,孟姑娘是庶女吗?她亲生母亲还活着吗?她爹爹、祖父、祖母、长辈有人喜欢过她,珍爱过她吗?是不是没有人爱她啊?”


    章景同被问怔了,那一刻怔愣说不清是落泪还是心疼。


    虞尔尔慢条斯理道。


    “章公子,恕我直言。我觉得孟姑娘像个游魂。她好像没有主心骨,随风飘随海流。她看起来,似乎很不情愿跟您。”


    章景同有些激动说:“胡说八道!她是自愿跟我回家的。”


    虞尔尔疑惑:“竟是自愿的吗?”


    “原来是我识人不清。我还自觉见多识广……”


    虞尔尔自嘲一笑,不肯多言了。章景同硬邦邦地问:“你刚才话没有说完。”


    虞尔尔一愣,片刻后才暗笑,她正经声音说:“其实,人都会自卑的。有人长得丑自卑,有人穷自卑,有人没有爱自卑……孟姑娘,已经自卑到不知道她的容貌是多么大杀伤力的武器。这太奇怪了,她这样惊心动魄的美貌,竟然毫无美人儿的自觉。”


    美人的自觉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一种仪态,一种气势,一种自得,本质上都是对自己美貌的底气。


    孟弗没有,她空空荡荡。


    虞尔尔只在婴儿脸上看见过这么无助的表情。


    那一瞬间,章景同仿佛摸到了蒋菩娘拧巴的骨头。闪电似的,但太快了。章景同来不及反应什么,甚至无法抓住这种感觉。


    虞尔尔屈膝作揖,“延辅公子为尔尔排忧解难,尔尔也想为延辅公子消解忧愁。您今天带来的姑娘,跟您长不了。”


    章景同铁青着脸:“你什么意思?”


    虞尔尔顶着压力说:“小虞只是实话实说。”


    “孟姑娘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有底气的东西,连倾国倾城的美貌都不引以为傲。她心是空的,人也迟早是空的。就像断了根的花,怎么养都是要死的。”


    章景同一刻间害怕了。


    婴儿未出生时,是通过脐带和母亲联系的。婴儿出生后是靠姓氏和父亲联系的。蒋菩娘没有羁绊,她所有的东西都是虚妄的。


    连章询都是虚的,甚至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章询这么个东西。


    章景同不打算在蒋菩娘有安全感之前让她见父母。从前也许是他不理解她,但章景同决定悬崖勒马。


    *


    章府书房里一片漆黑,唯有西南角的案几上点着蜡。章鹿佑交握在美人榻上,吱吱呦呦晃的夜晚可怕。


    章景同临危正襟,“父亲。”


    章鹿佑掌着灯,照亮整张面孔。昏黄明亮下怒容清晰可见,章鹿佑大发雷霆:“我现在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章景同尚未说话,章鹿佑甩了书散落在地上,“白日我下令让人去大梦京抓你,你夜晚才归。你说我是该罚这些下人,还是该罚你?”


    章鹿佑怒气之下,章景同如何能让听命于自己的人受难。


    章景同跪下说:“孩儿领罚。”


    章鹿佑上前说:“你和那个姓孟的姑娘。她早上在外面招摇晃荡什么?是生怕你祖父不知道你强抢民女,还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太子拘着你岳父在章家读书。她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这就是你给自己选的妻子?”


    章景同抓着父亲的手说:“是孩儿在强求,父亲,孩儿是想要的那个。总要比旁人多做一步。”


    “她没有乱晃,就在家里转了转。连家门都没有出,只是出去吃碗馄饨。陇东规矩没有这么大的。她没有犯什么大错。”


    章鹿佑问:“你就不怕你祖父知道?”


    章景同说:“我不怕。您教孩儿的,敢作敢当。就算祖父来问我,我受家法便是。带孟弗回家是我一人的主意。待太子解了我禁足,我就去求太子赐婚。到时候孟卢图的科考成绩也就出来了。孩儿都已经安排好了。”


    “父亲,您不要吓她。她是个孤女,有父母胜过没有父母。”章景同隐隐无助,“如果您和娘能帮我,我会比四叔幸运。我也会比四叔听话。从今往后,家中大小事。孩儿保证再无逾越。求父亲成全!”


    章鹿佑反问:“我成全你,谁来成全我?你从前告诉我和你母亲,说是你在陇东看上个女子。我和母亲可有断然说不行?如今你说带她来见我们,至今却拦着我阻三阻四,她到底有什么问题。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她还不熟悉京城。再过些时日,爹爹我保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带孟弗来给你和娘磕头。”


    章鹿佑不想和儿子吵架,捏着眉心说:“景同,强扭的瓜不甜。人家姑娘不愿意,就算了。你不要净干一些羞辱门楣的事!”


    “你不怕你祖父,我怕我父亲。我把儿子教成这样,我没有颜面啊。”


    章鹿佑坐在椅子上说:“我知道你在闹什么脾气。你不用牵扯孟家的姑娘进来。”


    “爹答应你,无论你几岁成亲,你的婚事都由你自己做主。那个孟家女,放了吧。”


    “孟家既然入了太子的眼,今年科考后太子自然就会有恩旨下来。若是没有,只当你们没有缘分。把留在庙儿街胡同,不像话!听话,把人送回去。”


    章景同宁死不肯,“爹,你不明白。她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了,怎么不一样了?她是狐妖啊。”


    章鹿佑要被儿子气背过气去,这个死脑子听不懂人话是吗?他说不行了吗,他说顺其自然!这也要抬杠?


    章景同谦卑低声,一字一句诚恳:“爹,她在我心里会踏实,我做梦都会安心。”


    “我是章家嫡长孙。如果我做不好,爹爹会觉得我有辱门楣,母亲也会对我失望。整个章家都会觉得我无药可救。”


    “菩娘不会。她见到我时我就是一个一事无成失败的小师爷,到如今她还是喜欢那个一事无成失败的小师爷。我是章延辅,她没有很高兴。眼里全是难过。”


    “爹,终其一生何等漫长。如我身边是她,我将再无顾忌。纵使天下失望,她不会对我失望。她说过,就算我什么都没有。至少有一天我会是这天底下最大官,她的新郎官。”


    章鹿佑怔愣了,脱口而出:“父亲对你寄予厚望难道有错吗?”


    “孩儿绝无此意!”


    章景同从不这么认为,他只是怕拾不起对章延辅的冀望,害怕面对家人失望的眼神。


    蒋菩娘让他不在害怕。


    菩娘让他觉得就算失败也没什么可怕。就算狼狈的从陇东躲到咸阳,也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咸阳书院歌声朗朗,日子轻快的一下就过了。


    就算被图礼氏掳走了,丢人现眼。也不是一件要命的事。蒋菩娘只会开心:章询你没事就太好了!


    他什么都没有做好,仅仅是死里逃生了。


    蒋菩娘就冲过来抱住他痴粘,后怕的告白。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哪怕他拒绝也要无畏的说出来。至少她以后不后悔了。


    这份勇敢珍贵的章景同不愿与人分享。


    这是独属于他的勇敢。


    章景同低声噙泪说:“爹,你不要对菩娘抱有偏见。她从小没有父亲,养父生父都让她失望。你如果对她也不好,菩娘会觉得嫁给我也是黯淡的。”


    “你和娘都很好。是儿子不够好,是儿子畏惧失败,是儿子害怕不得在天家和章家周旋出一条合适的道路。儿子不能振兴章家,你们合该失望。”


    “只是,这些都和菩娘无关。”


    章景同第一次没有装小孩,但确确实实让章鹿佑感到章延辅只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章景同跪在父亲面前,似他又似尹凌清,仅仅这般就让人动容。


    章景同说:“曾经在陇东,蒋家瞧不起我只是小师爷。不愿意能进宫的蒋菩娘跟我。菩娘拦在蒋家面前,说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我受苦。是她选择了我,我才来受蒋家的审视。而我本不该遭受这一切的。”


    “爹,我也想这样待菩娘。”


    章景同谦逊如君子,低头是孝子,叩首道:“如果不是孩儿硬要她。她根本不会来京城受章家的挑三拣四。孩儿求您,有任何不满冲着孩儿来。是儿子硬要她的,她不愿意。闹着孩子愿意受。”


    “这些终究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章景同恳求父亲不要参与,“儿子带她来见你。你和母亲不要为难她好吗?她没有父亲母亲疼爱,如果你们能像她亲生父母一样待她。儿子会更容易得到她的。”


    章鹿佑第一次感到有些难过,“我儿子这么好,她在不愿意什么啊?”


    章景同强忍心痛,笑着说:“她在想章询。”


    章鹿佑愕然惊讶。


    章景同依旧笑着说:“所以儿子尽管心痛。可她越是忘不了章询,我就越对她放不了手。甚至……越对她动心。”


    好,章鹿佑捏着眉心,深吸一口气问:“既然如此,你为何将人带到大梦京去?”


    啊,章景同这下哑巴了。


    章鹿佑冷笑,“说不出来话了吧。”


    “一晚上巧舌如簧的,你倒是现在给我交代交代。既然你口口声声称她是心尖尖上的人,怎么就把人带到大梦京去了。”


    “大梦京是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吗?!”


    章鹿佑抄起金钢纸镇石,冷笑:“过来,举手。”


    章景同汗颜说:“父亲,孩儿大了。如今也是要脸面的,这家法先攒着吧。过些日子我一块受了。明日我还要去陪菩娘。受了打实在不体面。这打我也不挨了。孩儿告辞,孩儿告辞。”


    章景同撩袍就跑,直奔庙儿街胡同。


    打死也不能回去住了。


    他又不是八岁小儿,现在受了打也太没面子了。


    章景同万不肯伏受,示意护卫开路,夜逃章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2章


    章景同罗衣罗缎跑至庙儿街胡同, 不愿与蒋菩娘拌嘴疲惫。躲至偏房歇息一夜,次日晨起。


    “菩娘!小弗, 宝贝女儿!!你理理爹爹啊。”


    路过下人看他,孟卢图不以为耻,反而振振有词:“我女儿住在里面。我如今才知道我女儿住在里面!”


    “小弗我是爹爹,我是你爹啊!”“菩娘,见见爹爹吧!”


    章景同系着衣袍,问下人:“孟老爷在外面喊什么呢?”


    小厮整理腰佩,放下回禀道:“孟小姐出门游玩,孟老爷方知女儿和他同檐而居,昨日夜里就吵着要见孟姑娘。”


    “孟姑娘说她自幼没父亲也好好长大了, 今日乏困, 就不见了。孟老爷讪讪回去,一夜未睡。今日一早得知孟姑娘醒了, 就在门口求见。”


    与此同时, 蒋菩娘正在正院招呼小语。


    墨滚翘着脚丫子在啃脚,浑然天成的滚毛小可爱。雪白皮毛柔软,颈间依稀带一点点银灰,不仔细翻几乎看不见。


    蒋菩娘好笑今日墨滚一直在往外面跑,奇怪的揉它头,道:“外面到底有谁在啊。昨天夜里就不停的想出去,叫了小语进门陪你睡也不消停。”


    小语年纪小, 又是雀园调来的,无根萍, 她只知道跟着孟弗姑娘。


    昨日秋娘走的时候还苦笑着对小语说,章公子见她服侍的孟姑娘好,生生把她从雀园要来了。


    秋娘在雀园是掌事姑姑, 这下来了章府和贬职了差不多。也不算坏事,章府职事轻松且奉国公夫人为人和善,章府家风早已定下,在这里当差比在宫里轻松不少。


    在雀园伺候鸟兽和偶尔来一次的太子,和正经服侍主子当差。若说前途还是后者好些。可问题是,这孟姑娘到底有没有后来呢?


    眼下看着是炙手可热了。将来延辅公子新鲜感过了,她还不如在雀园呢。


    秋娘心事重重满腹忧虑的回雀园交接差事,以及搬家搬物,走的时候还带了两辆马车。嘱咐小语把孟弗看紧了。


    如今孟弗还在和延辅公子拿乔呢,保不齐风波。


    小语把蒋菩娘跟的紧紧的,生怕她不高兴。见外面吵嚷,不免说:“墨滚崽子可能就是好奇外面吵嚷,孟姑娘真的不见父亲?”


    蒋菩娘逗狗,瞥了小语一眼淡淡没有说话。


    小语是个孩子,虽无心机却是宫中之人,蒋菩娘犯不着和她交心。


    蒋菩娘正是要认他,才不见孟卢图。孟卢图待她只有半颗父亲的心肠,从前蒋菩娘是鱼死网破孤家寡人的性子,现在却不愿意把自己处成如此境地。


    正是因为要妥协,现在方要拿乔。


    蒋菩娘先出委屈的牌,孟卢图才好走慈父愧疚的路。拖拖时日,下一步就该唱父女团圆的大戏了。


    不把孟卢图当真父亲,不付出真情谊,这桩事并不难做的。


    难做的是,章延辅。


    蒋菩娘狠不下心。


    蒋菩娘面对父亲凉薄尚能咬牙,唯独面对母亲狠心,章询欺骗难以决断。只因她与孟卢图本就无情谊,而母亲、章询都是她曾经赋予真心的人。


    孟卢图喊了半日,却只得了个一个抱狗婢女出来回禀,年纪小小,脾气颇大,小丫鬟冷脸说:“孟老爷且去读书去吧。你喊的我们家小姐哭了半日,还要让她哭?”


    孟卢图一时间愧疚难当,只得掩脸离去。


    路过的章景同却停下步伐,心生疑窦。他虽不信蒋菩娘落泪,但到底怕她哭,一进门却见蒋菩娘正席地喂狗。


    她清坐廊台之上,一旁雪滚小狗奶生生可爱,粉舌舔着碟子,一碟稀碎的肉卷的干净。周身丫鬟成群,仆役热闹,她身在人群中热闹孤寂。


    章景同心脏骤然缩紧,纵然不见她眼泪,亦瞬间心疼。


    “菩娘?”


    章景同招手去擦她的眼角,却也做好了她与自己抬杠几句心累的准备。却不曾想,今日蒋菩娘见他竟意外惊喜,甚至带着几分热情。


    蒋菩娘主动上前问:“你是从大梦京回来吗?可是那虞尔尔的情郎有什么进展了,她可还好我还能去见她吗?”


    章景同哪里知道,哑然一片空白,只说:“安排去人抓了,若是有消息,我及时告诉你。”


    他有些心痒,蒋菩娘难得这么安静乖巧,不欲人顶嘴。


    章景同痴这味道,一时间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贴凑过去。他身量高,蒋菩娘珠钗只及颈下香气宜然。


    章景同噙满笑意的说:“倘若你今日若还愿意和我出门,自然是能见到虞尔尔的。”


    蒋菩娘提裙欣喜,“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裳。”


    这片刻就走,简直让人想追入房内。奈何章景同没有丈夫身份,名不正言不顺。


    门口马车候着。


    蒋菩娘换了鹅黄软衫,春日招展,章景同眼前一亮,只觉白皙精巧。蒋菩娘下巴肌肤细致,婉约情态,伏在马车上安静乖巧。


    章景同到底未忍住凑过去,吸着沁香冷玉,他勉强撑住君子,双臂搭在马车坐处。蒋菩娘难得和他不吵架,他不想拌嘴争吵,故而也不惹厌。


    蒋菩娘自是不舒服。章延辅欺身靠的太近,她十分勉强。


    章景同不知蒋菩娘心情为何这般好,他不愿破坏,又实在好奇。不免将冷荣冷项催了又催,到大梦京的时候,消息到了。


    冷荣跑的气喘吁吁在外边不体面,附耳在大哥耳旁低语几句,冷项过来了。


    蒋菩娘吓了一大跳。她没见过这么高的人!


    冷项奇高健硕,他看起来与冷荣一模一样,却一整个比冷荣大一号。冷荣已经很高了!


    冷项似乎是察觉自己吓到贵客了,他单膝半蹲下,像是行礼又像是温柔。他禀告说:“回大公子,陈延林躲在府里不出来,他父亲是监察司御史陈大人的儿子。冷荣叫他护卫进去带话,交财不杀。”


    “陈延林慌张害怕,咬死不认……还,还反咬您一口。”


    冷项看着蒋菩娘有些难以启齿,见大公子坦荡无畏,只好又道:“陈延林说京城谁不知,这一年来虞尔尔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包的,你有了子嗣不认,倒栽在他头上。想让他替你养儿子。”


    章景同冷笑一声:“不见棺材不落泪。”


    蒋菩娘在一旁静静的。


    冷项犹豫片刻说:“那陈延林应该没有把财物带回陈府。陈延林品性如何不知,他爹两袖清明,正直克己,从无逾越之事。虞尔尔是大梦京的人,她的财物多金银细软首饰。”


    章景同说:“这世上就没有当爹不干净当儿子干净的。自古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继续查。金银难追,珠宝首饰可好寻多了。派人在京城附近的当铺打听打听,保不齐能查出蛛丝马迹。”


    蒋菩娘古里古怪,看的章景同不自在。思索,章景同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眼神是什么意思,拍了拍她说:“不要这么编排你公公。我父亲人很好的。”


    蒋菩娘到底没有议论长辈的惯行,手臂躲他手说:“不关我的事。”


    章景同似笑非笑,斜睨着她。


    蒋菩娘这时候才想起那个久违的疑问,她一直都没有问:“你原先身边两个小厮呢?”她还记得环俞的名字,“两个俞,一个环俞,另一个话很多的。”


    章景同扫了眼冷项,冷项背影高大离开。他身材匀称,远看压迫感就没那么强了。身材奇高的人很难吃的这么匀称,常常有种过高的猎奇感,蒋菩娘眼睛移不开。


    章景同掰过她的脸,单手拧着她视线看自己:“陆环朝在平寺胡同,毕一焦在京郊做事,你想见他们?”


    不想。


    蒋菩娘摇头说:“我见他们做什么?”她就是奇怪。


    章景同笑了一下,又问她:“对冷项很好奇?”


    “他怎么长这么高啊?”


    章景同冷笑,“你关心的到多。”


    蒋菩娘恼,“那你问我做什么?”


    章景同这方才不是滋味起来,一天的好心情消失殆尽。感情她今天不和他拧了,是懒得和他说话啊。


    章延辅脸色不是很好看,蒋菩娘碰了碰他胳膊:“进去喝杯热茶吧,你脸色不好。”


    章景同雀跃心起,脸上不表。


    虞尔尔拢着衣纱自二楼迎来,见蒋菩娘坠帽长衫,晨曦阳光依稀穿过白纱,梨腮一点白嫩,她静了。


    章景同顺着虞尔尔视线望去。


    蒋菩娘灿灿笑意,招手快活。“小虞姑娘!”


    香气一抓就散,章景同抓住她胳膊却握了把虚,鹅黄色衣衫从手中划走。


    虞尔尔将二位迎进门,章景同未曾铺垫就道:“陈延林并未离京,就在府里。你的钱财却不知去向。”


    蒋菩娘见虞尔尔神色黯然,却并不意外。


    章景同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拖不得。我先给你办赎身吧,这一年多你尽心尽责,算我嘉奖你的。陈延林的事,之后再有什么消息,我通知你。”


    顿了顿,章景同若有意指地说:“若你不甘心如此。可以去京兆府击鼓鸣冤,陈延林一进大牢。无论你的钱财在哪,想必一日之内必有结果。”


    就看虞尔尔想不想做这么狠了。


    虞尔尔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情夫让她抹黑章延辅,她没有照做还禀明了前因后果,算是立了功。她并不意外章延辅替她赎身,这是她该得的。


    可要不回自己的钱财,虞尔尔实在难受,一时急怒攻心,干呕孕吐。


    蒋菩娘追到后室,怯怯的看了两眼。她冲上去拍着她的背。


    虞尔尔扶着脸盆痛哭,她一个下九流的女子如何敢去报官。别看章延辅现在说的好听,处处替她做主。


    可后半辈子终究是她自己活的,章延辅又不娶她。事情过了三五年,陈家来找她算旧账,她还能找章延辅吗?


    一次、两次……她总有熬不下去的时候。


    说到底章延辅要动陈家,是因为陈家指使她抹黑章家门楣。


    虞尔尔见惯人心凉薄,如何肯被怂恿报官。她凝着泪,有意搏孟氏女同情,落泪说:“孩子他父亲,到底与我情人一场。我不愿报官,还望你替我同大公子说说。”


    她知道蒋菩娘同情她,有意以怜示人。


    蒋菩娘低头说:“你不用利用我。”


    蒋菩娘有点伤心,但她一向笼络不到人心,片刻就平常了。只是她想问心无愧,从手上褪下金镯。


    蒋菩娘打开镯子,掏出银票,递给虞尔尔。


    虞尔尔愣住,怔怔不解的抬起头:“这是?”


    蒋菩娘拧好手镯已经重新戴上,她说:“章延辅不是说你的那些钱不是追不回来了吗。我知道,杨家和章家都会给你钱。但做母亲,钱总是不够用的。”


    虞尔尔见是从空心镯里拿出来的,知道是保命钱。不愿意收,蒋菩娘推回去说:“不必如此。”


    蒋菩娘勉强一笑,她说:“你跟我不一样。你有户籍,有路引,有钱。没有人牵绊你,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你和孩子能在这天下任何地方落脚。”


    “我不一样。不管我怎么妄念,我没有户籍,没有路引,再加上还有章延辅鬼魅一样盯着我。这些银票放在我手里只是银票,放在你手里就只是救命钱。”


    虞尔尔不解。


    蒋菩娘失笑,静静道:“就当……”她没有说出口。


    良久,蒋菩娘才有勇气说:“小虞姑娘,其实你很像我娘。”


    虞尔尔先是一摸自己脸,然后反应过来。她一怔问:“你是孟家妾室生的?”


    蒋菩娘摇头,毫不避讳地道:“我是蒋家妾室所生。”对上虞尔尔不解的眼神,她淡淡说:“我娘是带着肚子嫁进蒋家。孟家听说我漂亮,就把我认回孟家了。”


    虞尔尔察觉不礼貌,收起吃惊的神色。她抚着肚子,惊讶地说:“那你娘保下你肯定很不容易。”


    蒋菩娘怔忪,娴静照水的脸庞如月似花。


    虞尔尔肯定的点点头,说:“谁都知道打掉你的日子最轻松好过。可是你娘还坚持生下你。”


    蒋菩娘落泪说:“可是我娘给我取名叫弗。”


    弗,矫也。


    此时此刻,虞尔尔终于愧疚起来。她有些不明白,蒋菩娘自己也在泥潭里,为何她不先救自己。


    虞尔尔鄙夷她单纯,又恨她赤诚照的她卑鄙可见。


    一时间心中千万复杂,她没忍住拥住蒋菩娘。不是同龄人那样的抱,她坐在圆凳上,像一个温柔的娘。


    虞尔尔郑重的摇头,斩钉截铁地说:“孟弗,你不明白一个母亲。其实女人做了母亲之后,会把孩子和父亲的界线划分的很开。”


    “你没有生育过,你不会明白这一点。”


    “就像人人都说。那个混蛋如此待我,我为何要生下他肮脏的血脉。白白便宜他当爹。”


    蒋菩娘也不明白,秀气的眉头皱的人心疼。她问:“你其实可以……”


    “我可以再找一个更好的人,生下一个品性良好的孩子。对不对?”


    虞尔尔轻轻摇头,哭着笑了:“我知道,什么都知道。但它是独一无二的。以后我不管有多少个孩子,都不能改变我曾经失去过它的事实。”


    “你们都在强调它爹,可是我也是它娘啊。它爹是个错误,可这个孩子不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不愿意再遇到它爹,可是我还愿意拥有这个孩子。”


    蒋菩娘不明白。


    虞尔尔也没指望她明白,最后只能语重心长的说:“多谢孟姑娘的赏赐。将来若我有余力,定会还给孟姑娘。”


    虞尔尔拿了蒋菩娘银票,心里低她一头。她抬手拨拢蒋菩娘头发,几分愧疚,几分真心,慢慢地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憎恨你的母亲。但我想,你至少不要怀疑你的出生。”


    “牙齿和舌头尚且打架。父母和孩子哪有不磕绊的,如果不是死也不能原谅的罪过。早些团圆,人生短短万九千日,何必把心思都放在仇恨上呢。”


    蒋菩娘心如刀绞,“……不是恨。”


    “怨、恨,怨、恨,从来都是一体的。”


    “孟姑娘,你的怨本质上就是恨。你不承认,是因为那是你心里渴望爱的人。”


    虞尔尔捧着绝世容光,她近乎发出迟疑:“你这样的美人,这般年岁了,为何还……”如此计较感情。


    简直像是被宠大的。


    *


    蒋菩娘回府就抱着狗,雪白的奶狗崽子蹬着腿在她怀里扑腾,好几次才无果才不甘心的趴在蒋菩娘怀里。


    墨滚看见人走过就奶生生的哼唧叫,水汪汪的期盼。


    丫鬟小厮都不敢惊扰,狠心装作没看见。墨滚呜声一次次低下头,逼急了的小狗卷着舌头去舔蒋菩娘下巴,蒋菩娘咯咯避开。


    “怎么让畜生舔你脸?”


    章景同伸手拎着墨滚后颈,奶生生的四个狗爪乱飞舞。


    蒋菩娘惊讶章延辅怎么还在这里,他今天没事做吗?


    墨滚撒欢,章景同把它放在脚下。奶墨滚舒服了,扑着章景同乌靴嬉闹,绕着圈玩闹。小狗竟然没有抛开的意思。


    蒋菩娘低声说:“它这样哪里像个狼崽子,分明就是小狗。”


    两人同时伸手去摸,章景同顿了一下手覆盖在蒋菩娘手背上。


    蒋菩娘缩回,缩脚回地毯上说:“你摸吧。”


    章景同自然抚摸她乌发垂背,些许青丝遮掩着柔软滚嫩的少女背,他计较地问:“下巴都是口水,脏死了。”


    蒋菩娘忍了白眼,刚才已经没理他一次,又问。


    “无所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畜生亲了。”


    章景同又好气又好笑。


    “你与狗如此亲近,我同你说狗,你转头来骂我,恩?”


    “非也。”


    蒋菩娘抱着墨滚在系上,下巴疼爱的蹭着它头顶,摇着小狗爪子。“我是说,我和墨崽也不是第一次亲昵了。”


    蒋菩娘白眼冷的像是挑逗,“你自认畜生,关我什么事。”


    章景同少年笑倒斜支倚榻,墨滚挣扎的扑过去,它好生亲近章景同。章景同捏着它后颈,却不许它舔丨弄。


    “你无所事事吗?”


    蒋菩娘忍受不了章延辅没有走的意思。


    章景同枕臂待眠,抬眼微扫。眸子似乎认真又似开玩笑,“倘若我真的无所事事呢。”


    “那也不要赖在我这无所事事!”


    “这是我家啊。”


    章景同单膝跪在蒋菩娘左边,白净手指掰脸,“忘了?”


    章景同难掩愉悦的声音,眼角眉梢笑意流淌。


    蒋菩娘恼火的推他了个屁股蹲,板着脸一字一句的说:“章延辅!”


    “我好高兴。”


    章景同跌坐,仍笑着一把把蒋菩娘搂在怀里。咫尺之遥亲密的姿势,章景同只觉快活,他拧着她脸:“你这么好哄。岂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骗了去?”


    蒋菩娘撑开距离,“你这样不知礼数,搂搂抱抱,你觉得你能讨谁喜欢?”


    章景同闭眼,他起身逃了,说:“我不和你吵。和你拌嘴没前途。”


    蒋菩娘道:“你少装!”


    “你最怕我不理你,哪里是怕我和你吵架。逆行倒施,你以为你能骗过谁。”


    门口一步之遥,章景同僵在门口。很快他就无所谓了,半真半假地的道:“至少也诓了你几日,见着我就怼。”


    蒋菩娘忍无可忍。


    一口愤满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算了,何必让他得意呢。


    蒋菩娘看穿了,却不揭穿。


    不外乎就是于心不忍罢了,章延辅不是孟卢图,她狠不下心。她对着过去的情意狠不下心。


    “我不揭穿你,是想看你自己收敛。”


    *


    受了王存舟的口供。


    天牢虎贲军挨个的查,受查的有罪无罪少不得朝上打点。章景同一时收的盆满钵满。


    王存舟自裁的刀是虎贲军的佩刀。章景同一旨奏折递上太子案头,谢翀压了数日不拆,总疑心是景同给河南说情。


    忍了再忍,今日方才让太监念了。


    太子谢翀原本不欲受章景同情感渲染,刻意让太监疏离,没想到章景同折子里只字不求情,只说了王存舟佩刀的事。


    用虎贲军佩刀自裁。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河南知道,少不得一次帝失臣心。河南陶家和京城够僵的了,不必再雪上添霜。


    虎贲军内部自查,人人自危。章景同还令人原封不动的把打点和礼单都抬到了东宫。


    齐夏光和周广川进来的时候,都暗骂章景同损。


    齐夏光拱手禀礼道:“启禀太子,虎贲军的礼单已经清点完毕。”他斟酌了一下,用了一个词:“丰收堪比江州。”


    太子去江州收账众所皆知。


    这天下最富庶之地果然在京城,不过是闻风而动的一次搜检,竟然能刮出这么多油水。


    太子谢翀和钱没仇,他捏了捏眉心说:“景同这是堵孤的嘴呢?罢了,收缴国库。派人去赏景同……”顿了顿,他说:“他把孤的雀园都快搬空了,赏他点什么好呢?”


    齐夏光来的时候正好撞在为难处,周广川和他视线交汇。两人都知道定是不能赏实缺,就像先前章首辅未退时,陛下年年只能赏章家土地。


    明明是寸土寸金的京居,却生生让章家住了成行宫。


    若不是奉国公夫人及时打住,不再扩迁民居,只怕如今弹劾章家的还要多一桩野心。


    齐夏光脑子转的极快说:“景同不是闭门思过吗?他既然养了雀园的狼,索性就赏赐他的小狼御前行走罢了。”


    这话一出,连素来训练有素的太监宫女都险些笑出声,拼命低头克制住才没有失态,御前失仪。


    周广川觉得太损了,他和章景同关系不好都觉得面上无光,于是谏言道:“延辅大人尚未及冠,正是读书的好年纪。不如赏几个太傅过去教导。”


    “还是别牵扯他伤心事了。”


    太子谢翀道一声罢了,提笔亲写手谕,“赐景同膝下小犬可进御前,行至雀园。孤禁了他的足,不让他进东宫。此令同施犬行。”顿,道:“雀园不禁犬令。他若寂寞,奉旨遛犬去吧。”


    章景同读书读了多少年,他又不考科举。派太傅去不是上眼药吗!


    太子谢翀指了周广川说:“你去颁旨,齐夏光留下。”


    啊?周广川和章景同又没什么交情,他不免举荐同僚:“不如让齐夏光去吧?”


    太子谢翀扫了他一眼,冷冷道:“孤说你去就你去。”


    齐夏光蔫了吧唧的,知道太子这是敲打自己呢。他和章霁煦要好,同章景同关系也不差,这是怕他通风报信吧。


    周广川走了,齐夏光才受旨。


    太子令说:“去,秘密把王存舟提到东宫来。你亲自办,不要经手任何人。”


    太子谢翀看着齐夏光,“带身太监的衣服,不要让父皇发现了。”


    天牢守卫森严,不是旁的宵小能闯入的。江湖高手神出鬼没,大内高手未必就是摆设了。想要偷潜天牢,拔了虎贲军的佩刀给王存舟……呵。


    太子谢翀俯身就看画缸里盘身的黄金蟒,眼里清冷,“蹊跷重重,如此荒唐。”


    什么时候虎贲军都能有这么多漏洞,王存舟进了天牢能被一把大刀逼死。


    齐夏光奉命领人。


    秘密把王存舟带到东宫时,王存舟伤口出血。


    太子谢翀没有传太医,而是叫身边一个懂医术的女婢亲自为王存舟处理伤口。他坐在上面审问:“知道孤为什么秘密传召你吗?”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王存舟如何能不珍惜。


    王存舟立即咬牙禀告道:“臣有本奏,还望殿下屏退左右。”


    太子谢翀说:“这里没外人。都是孤的肱股之臣,可信任。”


    王存舟不顾伤口崩血,仍然坚持道:“臣只能对太子殿下一人直言。”


    太子谢翀打开大殿门,齐夏光携宫女太监退下,整个大殿被清空。


    四面透风,太子王存舟离的极近,触目所及之处皆没有耳目。比房门四掩更让人安心。


    王存舟嘶哑开口:“太子殿下,臣……有苦难言啊。”


    王存舟不知太子会不会信他,此刻他只能凭着本能老老实实的说:“此事无关章家也无关王家,可是臣被绑到了这条船上,臣没有办法!”


    王存舟实在是不知道交代什么,有时候他忍不住会想,也许他要死在天牢了。


    太子谢翀喜怒难辨,未有丝毫表态,只是说:“先从你杀王澄寺说起吧。”


    王存舟垂下头说:“确实是私怨。”


    “自臣调任河南以来,身虽姓王却已经是王家众人眼睛里的叛徒。臣有苦难当,去河南是陛下、是王家主意。他们把我安插过去,和陶家周缠。其中尺寸,难以把握。”


    “……我愧对了王家几件事,纵然百般解释,只是为了取得陶家信任,好更好的扎根。却仍成了王家的心腹大患。”


    “可我也未彻底取得陶家的信任。我终究是姓王,陶家防着我。我升任河南布政使,这条消息甚至是我从王家得到的。我当时就心生不妙,知道是陶家要对我置之死地。”


    “果不其然。王澄寺来河南给我贺喜,升迁宴上,他秘密约我夜谈。我无计可施,只能看看他的态度。”


    王存舟苦涩一声,“谁料王澄寺进门便说我叛变。让我力证自己没有叛变,主动请辞,向皇上辞官。”


    “我深知我回王家了也没有好下场,亦舍不得高官厚爵,就想与他周旋。没想到王澄寺说,他是来通知我的。如果我不愿意回去,王耀州就会把我母亲杀死,令我回去守孝。”


    “他们拿三年孝期压我!”


    王存舟捂着腹部,痛恨道:“我看着他手指敲在官玺上,逼的我不辞官也得辞官。又唯恐母亲出事,一时血上心头,举起官玺砸死了他。”


    太子谢翀见王存舟不承认归顺陶家,心里就对他话打了折扣,八成都不信。端倪许久,只信了他杀人那一部分。


    太子谢翀揣着手说:“这么说,你杀死王澄寺是一时起意,并非早有预谋?”


    王存舟见太子不细究他背叛王家,投靠陶家这件事,就知道完了完了,太子不信任他的话。


    这可要不得,接下来他的话太子若不信的话,他就了无活路了!


    王存舟扑通跪下说:“真相真真如此。王家让我回去,我不愿意回去。王澄寺说如果我不回去,他就让我守孝三年。我一怒之下把他杀了。”


    “王耀州对我母子有恩,王澄寺就是他四伯的儿子,家里专做药材生意的。其门铺有一药,专供大内。”


    “我杀了人之后不知所措,想与陶家谈判。陶家却一言不发给我套上麻袋,把我打包送进了京城。”


    “我原想着进京城之后,还能与章家周旋。没想到章鹿佑大人对我置之不理,万幸他儿子找上我。”


    “章延辅被太子殿下禁了足,上次他来天牢时受了冷待,想要检查我也被频频阻拦。”


    “章延辅告诉我,他要收拾人,令我交出一份口供指认虎贲军佩刀。我见机会难得,借章延辅的手我四伯的生意添了些麻烦。让王家对我母亲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谢翀打住,“你交代虎贲军,不知道孤会来?”


    王存舟捏拳沉默,才说:“有赌的念头。但没想过太子殿下会真的私下来见我。”毕竟太子和陶家一直很淡漠,淡漠到陶家都觉得太子不亲。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王家若能知道我能驱使章家为我做事,必然会厚待我母亲。以此挟令我,也借我的手让章家行事。”


    “实则我没有章家任何把柄。”


    太子谢翀抬手,打断这些替章家表忠心的话。原本他有八分确定王存舟已归顺章家,现在便是十分了。


    谢翀不想听这些,单刀直入地问:“刀是父皇丢进去的吗?”


    死寂,万籁俱寂。


    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后,王存舟伏地叩首,艰难的说:“太子殿下明鉴。”


    “臣不敢妄议帝王。”


    *


    东宫夏风阵阵,太子谢翀第一次没有去见父皇。而是请父皇移驾东宫。王存舟被送回了天牢。


    太子谢翀见父皇第一句话就是说:“儿子不想你和母后吵架。”


    “所以特此斗胆,把父皇请到东宫议事。”


    帝王谢睿扫了眼儿子,慢条斯理去了书房。皇上坐在太子的案几后,太子跪在大殿上。


    “父皇。”


    谢翀刚开口说了两个字,帝王谢睿打断说:“召了王存舟吧?”


    承治帝谢睿说:“王存舟此人狡计多滑,不要太信他的话。你我父子之间没什么可隐瞒的。”


    “陶家在河南囤金,王存舟知道内情,但他不肯交代。朕令虎贲军吓唬他,未曾想他夺刀剖腹。谢翀,他在把事情闹大。他在逼着章家来人见他。”


    谢翀原以为还要多费一番口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他道:“父亲愿意对儿子知无不言,儿子感激不尽。”


    “儿子……还真的以为你要逼王存舟指认陶家。您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母后。”


    帝王谢睿说:“朕,答应了你母后。有生之年不斩陶家,以后大魏是你当家。这天下除了你能把中州王连根拔起,没有人会动陶家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存舟没有交代的事情太多。此人不可杀,把他的嘴撬开。他已经投靠了陶家,手里握着身边。扒出来。朕走了,今夜耽误太久,你母后会发现的。”


    太子谢翀膝行追上去,“父皇!”


    承治帝停下脚步说:“朕说到此为止。”


    太子谢翀道:“若儿子非要说呢。”


    承治帝逼怒,一手拂开太子发冠,轱辘滚在地上:“章年卿就是这么教你的?你是朕的儿子还是他的儿子!?”


    太子谢翀异常难过,“父皇,此事和舅舅无关。章年卿做太子太傅是您指的,正如王存舟去河南也是您指的一样。”


    “您不能,父亲。你这样处处撒网,何人不罪过。儿子不知道您和舅舅有多大怨恨,可是舅舅已经辞官退朝了。他已经多年不归京了,如今回来也只是做父亲罢了。”


    承治帝谢睿说:“我曾像你一样信任章年卿。”


    “但最终,事实证明他不可信。”


    “你和朕不一样,你信章年卿待你有真心。他是能替你夺江山的舅舅。可他骨子里也还是章年卿。你以为他退朝了,朝廷上就没有他的影子了吗?章聿云扔到江湖上多少年了,如今都能杀个回马枪,你还信他?!”


    太子谢翀肩膀垂下,“可是放开武籍,释放青壮兵力,于大魏分明是一件幸事。父皇要打大周,如何能拒绝良将呢?”


    帝王谢睿说:“朕未曾觉得此事有错,所以朕才纵容了他。”


    只是这种背刺的感觉太熟悉了,十年如一日,一同当年。


    帝王谢睿道:“谢翀你傲气,无非就是因为你只有一个姐姐。但凡你有手足,你们兄弟同一个舅舅。你就会知道章年卿从来都是帮赢家。”


    “世人都说我谢睿的江山是章陶两家送,可又有谁知道,章年卿是谁赢帮谁!”


    “当年如果不是我一步步走出来,你以为章年卿会是顺臣!”


    太子谢翀给父皇披上肩袍,久久沉默:“可是父皇,这些都过去了。”


    面对越老越固执的父皇,太子谢翀只觉肩上万担千斤:“父皇,都过去很多年了。儿子都长大了。”


    承治帝谢睿紧紧抓着太子的手,“王存舟是我精挑细选放到河南去的。朕从未想到他能被陶家同化至此,我原本是想借此拿到陶家的鞘。把陶家这把刀收入鞘中为你所用,如今一切都不可能了。”


    “太子,王存舟这一步棋已经废了。无论你怎么审,记住,让中州王送长子长孙进京。”


    “父皇要做什么?”


    “赐官。”


    帝王谢睿疲乏之色,淡淡的说:“聿云出征后,点王元爱进兵部掌军需。章家陶家为了应对,必然会再往兵部送人。朕会下旨,令陶文霍进京。这次,你不要再朕添麻烦了。”


    太子谢翀骇然道:“聿云在前面打仗,章家怎么可能同意王家在后面掌军需。”


    承治帝谢睿冷笑:“朕是帝王,你是太子,兵部点将让章家同意?”他一拍桌子,“这是谢家的江山,还是章家的江山啊?!”


    帝王声音太高,侍卫宫女乌泱泱跪下一片,承雷霆之怒。


    太子谢翀只能和父亲谈,却不能和帝王谢睿谈。


    “父皇息怒,孩儿知错了!!”


    太子叩首认错,谢翀换了口风,试探地问:“王元爱进兵部,景同要如何安置?孤刚罚了他禁足三月,此番要好好安抚才是。”


    承治帝谢睿道:“景同还小,不堪大任。且……先盯着他成家吧。男子汉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稳重些。过几年再用他。”


    王元爱年岁小,进兵部掌军需。


    章景同尚小,回家生孩子去吧?


    太子谢翀深深叹气,望着穹空。


    父皇偏爱王家,与他偏爱章家又有什么区别呢?


    王存舟的案子是个糊涂案。办成什么样不重要,怎么办很重要。


    章家所有人都看得透,所以章鹿佑参与了会审,但什么也没有做。


    章景同去见了王存舟,回去就封了几味药材。


    章鹿佑没有表的态,章景同表了。所以父皇才说王存舟嘴里没有实话,五分真五分假。


    王存舟今日见他,言语之间处处替陶家开脱,亦变像替章家开脱。


    如果他见了父皇也是这么说话的,也不怪父皇对章家如此生气。


    自己忠心养的狗,去给别人摇尾巴了。谁能不怒?


    *


    白日,庙儿街胡同。


    蒋菩娘站在屋子里被丫鬟和绣娘摆弄,她左右不得。


    章府从丫鬟到小厮都是软刀子,笑盈盈的,轻柔软语的。蒋菩娘被强制量体,不字说了千万次,秋娘和丫鬟们都我行我素。


    蒋菩娘竟然还不生气。她自己都奇怪,明明这些仆役没有顺着自己意思来,也没有顶撞过自己。但回回都把事办成了。


    “孟姑娘用些温梨汤,劳您辛苦半晌,且歇歇看看布料吧。”


    蒋菩娘被摆弄着量衣服,一屋子的布料看的她头昏眼花。她只扫了一眼就闭上了眼,一言不发。


    婢女捧来两块布料,一左一右。


    丫鬟解开蒋菩娘发钗,笑着说:“我给姑娘通通头,松泛一些。”


    蒋菩娘不吭声,闭眼撸狗,不知过了多久无意中一睁眼。静可闻针的房间内仍站了三十余人,只是无一人呼吸,轻不可闻。


    没有人走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规劝。捧着布料的婢女,笑盈盈站在原地仍捧着布料,梳头的婢女手脚轻柔,安静梳着头,丝毫不痛。


    蒋菩娘受不了,她站起来说:“要选什么都哪上来吧。选完你们去歇息,不要呆在这里了。”


    “是。”


    齐齐娇嫩的声音,喊的蒋菩娘越发愧疚。


    蒋菩娘受不住这气氛,丫鬟拿来布料问哪件好看,她随便一指。一连不知道指了多少件。她垂头丧气,看也没看:“左,左,右,右……”


    “下一个。”


    “左,右,左,过。”


    “姑娘,墨滚崽子该用膳了。”


    蒋菩娘扫了眼这个圆脸喜庆的婢女,她最眼熟这个婢女了,因为心里的一点不可告人的原因,她从来没有问过她的名字。


    蒋菩娘不好意思,依言把墨滚递了过去。


    圆脸婢女笑着端来小碟,说:“姑娘在这喂便是。”


    她另人又换了两块布料,问蒋菩娘:“姑娘瞧这两件哪个好看?”


    蒋菩娘久违的认真看了一眼,只觉得花纹不像她穿的。她摸了一把,布料厚实偏硬,看纹路像是男袍。又太精致,男儿穿着似乎很怪。


    蒋菩娘迟滞。


    圆脸婢女笑着问:“姑娘都不喜欢?换下个。”


    蒋菩娘随口说:“右边吧。”她就不信章延辅会穿月白偏葱绿的袍衫,笑死个人。


    一口气量到夜里。


    丫鬟绣娘带着布料回章家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绣房里,小绣娘捶着肩膀抱怨:“庙儿街那边的女婢心也太黑了。不过是托她们选块料子,竟然就要我三两!真敢要啊。”


    老绣娘咬着阵线,叫徒弟不必放在心上,淡定道:“有什么可生气的。那边不就仗着人住在庙儿街胡同,我们摸不到碰不着吗?等孟姑娘进了章府,就该她求着我们了。”


    小绣娘好奇:“师父,你说大公子真的会娶孟姑娘吗?”


    老绣娘说:“这些不管我们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她疼爱的一点徒弟,“你呀,以后还要往上就记住。在府里不要议论上面的事,上面做什么,和我们都没有关系。我们只是绣娘。”


    “绣娘做好衣服,拿好工钱。到年龄就去求配婚,等你有了孩子就好好养孩子。孩子们长大了,你这时候的功劳就到了该兑现的时候了。”


    “章家家大业大,你若是放的开手让孩子去出海。你若是想孩子做个护卫、章府,就去求夫人恩赏让孩子去学堂、武堂。章家不拘孩子们的前程,不想伺候主子正经出去做买卖,衙门当差,学堂做个书吏,这些都是前程。你啊,最不该想的就是多嘴。”


    小绣娘高高兴兴挽着师父胳膊,嘟嘴说:“那不是在师父跟前吗。”她偏头问:“章家前程这么好,师父为什么不成婚呢?”


    老绣娘笑意淡淡的:“我不想啊。所以我才收了你当徒弟、干女儿啊。”


    “哦……”


    老绣娘摸她脸,“傻孩子,我如今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因为我从来不多嘴。我是绣娘,我只做绣娘该做的事。”


    “今天让你去打听那个孟姑娘。并非是想套什么八卦近乎,而是大公子喜欢她。孟姑娘是大公子心尖上的人,章大人和汝阳郡主打骂了他多少次,前些日子连护卫都惊动了,大少爷险些被家法从书房里打出来。”


    “可见这个女子多得大公子喜欢?区区三两而已,将来大公子知道他身上的布料是孟姑娘选的,别提要多高兴。孟姑娘知道了我们帮她讨了大公子欢心,也必然会记我们的好。”


    小绣娘忐忑不安的说:“可是我听说那孟姑娘不愿意。”


    老绣娘非常淡然,笑着说道:“嘴上不愿意而已,保不齐是欲擒故纵呢。我们管这些干什么?再说了,就算那孟姑娘是真不愿意。大公子知道了总会高兴的——我们不使这一手,孟姑娘会给他选衣裳挑布料吗?”


    “小娘子对丈夫才会量体裁衣,大公子只会心里美滋滋的。这就是我们做绣娘的功劳。”


    老绣娘拧着她脸皮说:“小丫头,打听上面的事是为了办差。不是让我们私下念嘴的。你记得,我们只当差。三两也好,十两也罢,这钱花得值!”


    小绣娘乖乖受教。


    老绣娘做着做着放下手里的绣活沉思,“不过那几个小蹄子是怎么心甘情愿让孟姑娘帮忙选布料的呢?”


    “奸诈呗。”


    *


    章鹿佑回府见郡主正在置办夏装。


    章鹿佑在正厅坐了片刻,看着汝阳郡主进进出出的忙活。到了一更才盥洗歇下。他体贴的按摩她太阳穴。


    “这么辛苦做什么,让嬷嬷照例去办,你也少些劳累。”


    尹凌清趴在床上叹气,“今年不行啊。家里添人添丁的,南嘉鱼和崔樱贞刚嫁进来,都是什么都不懂的新妇。冯悠不是樱贞亲女儿,我不欲让崔氏操心,我来操办。也免得后母不好当。”


    “嘉鱼刚进门丈夫就出征,她又搬了出去。我不分心成吗?”


    更别提尹凌清还有个头痛的:“庙儿街胡同那还有位祖宗。你儿子强占孟家女,我总不能让恶名流出去。既然是招待客人,那孟卢图、孟弗的衣裳,孟家的礼节总是要送的。”


    “我总不能让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儿子吧!”


    章鹿佑笑着握住她的手,“也是你儿子。”


    章鹿佑说了那夜书房的事,末了提道:“景同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们总不好什么都不做。”


    尹凌清趴在章鹿佑怀里满是不解,怀疑的支起身子,“所以景同他是什么意思?让我们去那个丫头当爹当娘吗?”


    “不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章鹿佑呆愣愣的望着天花藻窗,怔怔不解:“我没想到景同也会害怕。”


    尹凌清一愣,笑眯眯的窝在他怀里,“那你当初掌家的时候就不怕?”


    “怕啊,怎么不怕。”


    章鹿佑是在父亲的盛名下接管章家的,所以他小时候一直很烦。为什么他爹十四岁的解元,他就也要少年及第。为什么他爹做阁臣的时候才四十岁,他在四十岁还是大理寺正卿就是丢人。


    章鹿佑从小就活在父亲的压力之下。


    尹凌清很理解他,趴在他怀里安慰他:“人各有命嘛。李白的儿子也不一定会写诗。鲁班的儿子也未必是个出色的木匠。”


    章鹿佑嘶笑了,他拧着尹凌清的脸说:“李伯禽和李颇黎有你申冤,还不如不申。”


    尹凌清恼火,抓开他的手。


    章鹿佑闭着眼睛说:“景同和我不一样。从小他就善于观察,谨慎再谨慎。他很少行动,但他几乎不出错。他永远都是说话最少,做事最少的那个……不过这次回京,他似乎大胆了许多。”


    尹凌清斩钉截铁的说:“像承治帝!”


    章鹿佑颔首点头,说:“不错。景同他擅于模仿,是有点帝王术那意思。他学的就是当今陛下,广纳言路,沉而后发。”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孩子会害怕。”章鹿佑望着黑洞洞的夜里,“今天景同说,他有一天做得不好。我会用失望的眼神看他。那一刻我竟然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


    尹凌清此刻也说不出一个不字,如果她的儿子没有才能,一事无成。她也会难掩失望。


    没有父母不希望自己孩子是人中龙凤的。


    章鹿佑声音像睡着了,“景同说他很喜欢那个女子。在她身边,他什么都不害怕。他输了,也不害怕。”


    尹凌清一惊,“所以他最近大胆了起来?”


    “甚至说冒失,敢闯敢干,有点不计后果那意思了。”


    这句话是个贬义,但也是褒义。


    凡事就怕过犹不及,对于一个冒失惯了的孩子,大家会强调谨慎、沉稳再沉稳。但对于一个过于周思顾虑的人,大家反而会劝他放开手脚,稍微出格一点,有时候会有不一样的惊喜。


    章鹿佑说:“我没有见过那个孟氏。但如果她真的如景同所言,我反而觉得是月老牵缘。”


    尹凌清生性天真向往纯爱,她听了月老牵缘就有些心痒。但她还是不喜,嘟着嘴说:“我家景同样样都好。她嫌弃来嫌弃去的,你喜欢,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妇。凭什么对我儿子挑三拣四的。”


    章鹿佑微微一笑,说:“因为这世上再无章询。”


    尹凌清没明白。


    章鹿佑拥过去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的说:“因为那个孟氏,是唯一会替这个世上再没有章询而难过的人。”


    某种程度上,这是有点悲哀的。章询被章延辅给抹杀了,只有孟氏心里在为他悼念。


    章鹿佑拍着妻子说:“孩子们的心思清澈,一眼望的见底。景同认为他这辈子再不堪,都不会有章询丢人难堪。那个孟氏对章询都如此情深义重,他这一辈子做错了什么事,也不怕妻子瞧不起了。”


    这让尹凌清释然,一下子又有一些伤感:“对孟氏而言,明明他们都活在这个世上,却再也不能见面了。这何尝不是死了呢。”


    章鹿佑说:“去见见她吧,给你儿子把把关。”


    尹凌清心里愿意了,不再抗拒,但她还是抱怨:“那我要怎么给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当娘的?”


    “你不是有女儿吗?”


    章鹿佑轻笑的挑起她一缕青发,淡淡亲吻说:“不慌。那孟氏孤女一般长大。没有受过父母疼爱,一点点施舍足矣让她醉心其中。”


    这话说的,反倒让尹凌清悲恸起来。


    “可怜的小姑娘。”


    章鹿佑叹气说:“我是公公,让我去那孟氏当爹是万万不可能的。传出去让人笑话,公媳之间还是远着好。这件事只能靠你搭桥了,见雅。”


    尹凌清磨蹭翻了身睡去,她拥着被子说:“你等我准备好吧。”


    “不急。”


    章鹿佑知道尹凌清别扭,不免贴在背后哄:“儿子强求的人家。我们总不能再去做这个恶人,到显得我们家恶贯满盈似的。”


    “我也不能上赶着去给人当娘啊。”


    尹凌清埋怨道:“景同都没有带她来见我。我巴巴的去见人家小姑娘算怎么回事。”她瞪他:“我很凶恶吗,你说谁恶贯满盈呢。”


    “我恶贯满盈,我恶贯满盈。郡主饶命,下官说错话了。”


    尹凌清伸手拧他耳朵,“我办个宴会,你同景同说,让他定个日子让那孟弗出来见见人吧。”顿了顿,顺便说:“你放心,主客是悠悠。算是让冯悠在京城正式露个面,让孟弗和孟家长辈作为宾客前来。”


    “这样是最好的了!”


    章鹿佑非常满意这个方案,连连亲吻,百般称赞妻子:“东宫那边到底没消息。虽说景同去过了半个明路,孟家是个大族,她又在蒋家养过。父兄叔伯姻亲姑舅查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


    “现在就让京城知道章家选定了她,对孟弗不好。这孩子再闪失了,只怕难收场。”


    尹凌清捂着被子说:“知道了,知道了!”


    她坐起来问:“那镇国公府那边要说吗?”


    “不隐瞒,不禀告。”


    章鹿佑迅速拿定章程:“镇国公府若问起来你私下透个风,若不问也不必告知了。”他叹气:“孟弗家底到底太单薄了。”


    尹凌清则不是很关心这个,她问:“党派干净吗?”


    章鹿佑最头痛的就是这个:“孟家这些年凋零,大官没多少小官遍地星火。五品以下暂且不查,其他人吏部正在调考绩,说是太子亲自查,连东宫辅臣都不许经手。”


    不过章鹿佑还是有好消息的,高兴的告诉妻子:“孟弗生父这一支到是很干净。那孟卢图不擅读书,是个风情人,这些年桃色不少,官场绯闻是一桩都没有。他膝下有一子,年纪小也还在读书。”


    尹凌清今天总算听到了一个好消息。


    她叹气说:“好在孟弗父亲官场清白,也算喜事一桩了。”


    *


    章景同来寻蒋菩娘时,蒋菩娘还在睡觉。她闭眼假暇,睡颜楚楚动人。本只是靠靠,什么时候睡熟的都不知道。


    章景同坐在床侧,把她手放在被子里。执着亲吻说:“你今夜睡的可真真晚。”


    章景同声音难掩发愁,他抵着她手问:“我娘给我出了个难题。让我准备准备,带你赴宴,这可如何是好?”


    蒋菩娘本就没睡踏实,闻言吵嚷,她揉着眼睛说:“我不去。”


    章景同意外她醒着,片刻后才说:“我也不想让你去。”


    章景同叹气,发愁的眉头都展不开了,“可是你必须得去。我娘给悠悠办的洗尘宴。冯悠,是我四叔的女儿。早年遗落在外面,刚认回家的。”


    蒋菩娘一愣,“你们章家也有遗落在外面的女儿?”


    章景同闷笑,埋着头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章景同拍着蒋菩娘手说:“这期间很复杂,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总之这个宴会你必须参加。岐周公主也会来,你大概能见到全京城的女眷了。提前熟悉熟悉也好。”


    蒋菩娘背过身:“我不去。”


    章景同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这次由不得你。”


    蒋菩娘很想问你什么时候由着我了,她欲言又止,半晌才闷闷的转头说:“说起来,你娘怎么不来找我呢?”


    蒋菩娘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你家就任由你胡闹吗?但凡对家里操点心的母亲,只怕现在就来找我了。”


    “找你干什么?”


    章景同若有所思,笑着捏她下巴:“给你钱?让你离开我。”


    “傻瓜,是我强求的你啊。”


    章景同叹气地说:“你娘应该拿钱来砸我。让我放过你才是正经。”他愉悦的执着她的手,半开玩笑的吻了一下。


    蒋菩娘恼火:“你真气人。”


    “我说的不对吗?”


    “我不想和你说话,你滚蛋。”


    章景同追过去从背后问:“小孩子似的,怎么还揉眼睛。抬起来我看,是困了还是哭了?”


    蒋菩娘肘击他,“你走,你走,你烦死了。”


    章景同怜爱的抚摸着水汪汪漂亮的眼眸,疼爱道:“你看你粗鲁不粗鲁。哪有女子打人用手肘撞的,好悬我身体好,不然被你打死。”


    章景同把她发软柔嫩的手放在脸上,轻轻笑道:“姑娘家都是这样轻轻扇一扇就是恼火的意思。肘击算什么意思,杀人技?”


    蒋菩娘头痛欲裂。


    她蒙着枕头说:“章延辅,我参加宴会。行了吗?”


    章景同呀了一声,拧了拧她耳朵才摸,“这么乖啊。你这么听话,让我心都软了。越发舍不得你了怎么办?”


    救命啊,想上吊!


    蒋菩娘凶巴巴道:“墨滚,咬他!”


    墨滚崽子爪子一刨,兴奋的直蹬腿。


    章景同随手按住狗头,墨滚崽子扑腾了半天。墨滚舌头卷着手指,四蹄朝上兔子登鹰。章景同手指竟真被抓伤了,像美玉伤痕,浅白一道。


    蒋菩娘一惊,文人是不可伤到手的,“你小心!”


    脱口而出她就后悔了。


    章景同挑眉,眉峰舒展。


    “蒋菩娘,你究竟是不是在口是心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蒋菩娘未回答, 章景同便不走了。夜里睡在外间的碧纱橱,两人隔门相憩, 竟彼此都睡晒很好。


    早上蒋菩娘刚一醒,章景同在碧纱橱也醒来了。


    蒋菩娘看着他人高马大,问他:“你睡觉如今也不讲究了?人高马大的窝在碧橱也不难受?”


    章景同半宿未眠,也只有在蒋菩娘这里才睡的好些。


    这些日子蒋菩娘总是哭,昨夜更是崩溃,他怕她自残,寻死觅活的。在碧橱歇息一夜,见蒋菩娘只是睡觉,安心许多。


    章景同半开玩笑说:“我怕你夜里闹, 想着我在这里, 你也好解气些。”


    蒋菩娘垂下眼睫,说:“章延辅, 你不必这样。”


    章景同并不委屈, 他摸摸脸。托着蒋菩娘粉腮,指腹摩挲爱意:“是我不好。”


    章景同抬手摸摸她眉心说:“散散愁,消消意。”


    蒋菩娘被摸的怔怔,章延辅的拇指一下下有力,很快就把眉心的川字揉散了。蒋菩娘刚要说什么,墨滚撒着欢跑进来。


    章景同蹲下来抱狗,他修长渊峙沐浴阳光, 少年气翻着狗肚皮说:“一大早就来找娘啊。这么喜欢你娘啊,乖狗。”


    蒋菩娘猛地被塞了狗, 章延辅拍拍狗头说:“好好陪你娘玩。爹爹晚上回来看你。”


    什么爹爹、娘亲的,蒋菩娘听的直皱眉。


    “哎,章延辅。”


    章景同身形一僵, 还没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喊他官名。但蒋菩娘声音很好听,他很快放松下来,停下说:“有事?”


    蒋菩娘问他:“我现在是被囚禁的吗?”


    章景同说:“当然不是。你是自由的,想去哪去哪。”


    “我想回孟家。”


    章景同脸色立刻就不好了起来,蒋菩娘马上说:“……回孟家看看。进京后,我就去了雀园。然后到这里了。”


    “我现在回了孟家。除了父亲,还有其他家人。应该回孟家看一看。”


    “你要回去看孟家?”


    蒋菩娘说的诚恳,章景同神色愠怒:“你把我当仇人,把孟家当家人?”


    蒋菩娘叹气说:“陌生人之间总是容易一笑泯恩仇的。”


    只一句话,章景同瞬间高兴起来。


    章景同被牵着心魂,竟然一瞬间被哄好,肉眼可见的和颜悦色。


    章景同唇边隐隐笑意,似乎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他立即推了今日所有的事,像个丈夫一样说:“我陪你去。”


    又不是回门,陪什么陪?


    蒋菩娘眼下只能忍,章景同也察觉蒋菩娘的不高兴。又改口说:“我下午还有事,顺路送你。”


    蒋菩娘说:“恩。”


    马车停在孟家宅子旁的主道上。蒋菩娘下车前,章景同拉住她的手腕:“两个时辰,我来接你。”


    两个时辰?章延辅难道不知道让他失望只需要一秒吗。


    蒋菩娘下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等等。”


    章景同是不愿意送蒋菩娘回孟府的。搁在从前的脾气,他定要冷笑。章景同总想着蒋菩娘孤单,这两日她又看着格外乖巧。


    章景同又决定悬崖勒马。


    虞尔尔有意奉承章景同是不会撒谎的。她说蒋菩娘万事皆空,他就得提防。已经有人警醒过他了,章景同要受着,把蒋菩娘拴在这人世间有实感。


    过两日,蒋菩娘还要出席宴会。也是该和孟家女眷见一面了。


    章景同心知蒋菩娘缺爱,没有亲人,有意想让父母亲助力。劝了再劝,却只得到一个不阻拦。他虽不满意,也勉强认了。


    原先章景同想着,蒋菩娘没有父母亲疼爱,他若能劝动父母给蒋菩娘做爹娘。蒋菩娘便是不舍这份情,也不会轻而易举再与他闹。


    奈何父母不予支持,章景同只能作罢。


    章景同怜爱,不忍心的送蒋菩娘下车:“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吃东西,和孟家人谈得来的谈。谈不来的就不理他们。不高兴就早点回家,高兴了玩晚一点。我未时来接你。”


    微乱的发丝扰人,拨开了显得精致不拨显得娇俏,章景同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蒋菩娘穿着浮云紫暗衫,软黄缎妆点出不一样的滋味。京城贵女没有这样穿的,他一眼认的清楚。


    婢女跟着蒋菩娘下车,对章景同说:“大公子放心吧,我会跟着小姐的。”


    章景同这才放手。


    孟家乱成一团。奉祀官夫人也是没想到章延辅居然真的会放孟弗回来,她眼里章延辅就是恶霸。


    孟家天天上门做戏,也只是让蒋菩娘知道孟家关心她、在意她而已。


    章延辅居然真的把人放回来了。


    孟中宣夫人赶过来的匆匆,揪着帕子问:“孟弗要是发难,非让我们从章家把她接回来,后面的戏要怎么唱啊?”


    奉祀官夫人也愁,连吸了两口叶子烟,才吐气说:“面上先顾住。总不能把戏台子唱塌了。”


    孟中宣夫人想躲,不愿意出面。她扶着太阳穴柔弱道:“我生来是个愚笨的人,唱不了这样戏。”


    “孟弗要是让我们和章家硬碰硬,我们怎么碰?”


    “若是不碰,岂不是显得我们虚情假意。不真心疼爱她?”


    孟中宣夫人烦的不了,章延辅为什么要放她回来呢?


    奉祀官夫人也发了怒,拍桌生气,她说出了自己的新声:“我哪能想到章延辅会真的放她回来。”


    孟中宣夫人眼见奉祀官家也这么烦,心里舒坦了许多,顺口安慰道:“许是章延辅想让她死心?”


    死心?怎么死心,孟家赶她走吗。


    那孟弗还能把他们当亲人吗!


    孟中宣夫人问:“我们夹在中间要怎么做?”顺着章延辅,势必要得罪孟弗。顺着孟弗,势必要得罪章延辅。


    怎么做都是错……不如死了算了!!


    再头痛,蒋菩娘进门的时候,大家还是涌上去去关心了。


    京城孟家这一支的主家她不认识,只看到满屋子的男男女女,分宾落座。唯一熟悉的孟钰站在乌檀槅扇后面。


    蒋菩娘一眼看到了他。


    孟钰脸色很苍白,满面土黄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他站在人群身后关心,并不上前。


    孟家以奉祀官为尊,京城这一支也不例外。


    不像章家支离破碎的,浙江一支、京城一支简直像挂名亲戚一般。孟家抱团很紧。京官也敬奉祀官。


    孟家上下关怀倍切,蒋菩娘没有丝毫动容。


    孟钰是最后一个走上来的,乌紫的嘴唇微动,他向来不甘愿叫姐姐。第一次在众位长辈面前喊:“孟弗姐姐,近些日子你还好吗?”


    不知为何,蒋菩娘感到一丝炙热的真心。


    和这个屋子里的所有人不同,孟钰是真的想知道这段日子发生了什么。他恨不得蒋菩娘一五一十全部说清楚。


    蒋菩娘说:“过得很矛盾,不太好。”


    蒋菩娘觉得没有人理解自己的,她不想解释。孟钰脸上却闪过失望,近乎怯怯的问:“章延辅欺负你了吗?”


    屋子都静了。


    除了孟钰关心,整间屋子的人都带着意味不明的心态听着。


    蒋菩娘说:“我没有让他好过。”


    这下除了孟钰泛着笑意,整间屋子的人都显得略有些惊慌失措。唯有奉祀官夫人看出了孟弗行为,她不动声色。


    奉祀官夫人牵着她的手说:“弗儿,到我房里去坐坐吧。这里腌脏的慌。”


    蒋菩娘同奉祀官夫人进了屋。


    蒋菩娘问孟中宣:“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章询是章延辅?”


    孟中宣讶然,不解蒋菩娘意图。


    思忖再三,孟中宣只能朝有利于自己方向亦是实话实说道:“回山东以后。你父亲写信归家,让孟家带你进京。同行携妻带子。”


    这时,孟家奉祀官开口:“太子另给孟家下了一道旨意。令孟家自查三代以内,五服之中。姻亲关系,族缘立场,官场交友。孟家近三十年来入朝为官者皆被查了履历。”


    奉祀官叹气,“孟弗,章延辅这是要娶你为妻啊。”


    孟中宣怕蒋菩娘听不明白,咬牙咬齿的说:“孟弗!孟家没有人拖你后腿。盼你也记得孟家的好!”


    孟家奉祀官虽然觉得这话不中听,露骨难堪,却也赞同。深深地说:“朝堂上章党、王党搅合不清。这些年在朝中立足的,难有孤臣。孟家为了你也是和族人做了割舍的。”


    “小弗,我知道你情深义重。正是因为你情深义重,待蒋家好,想着蒋家念着蒋家。我方才敢把你接回孟家。”


    “乖女子,你可有想过。若你还在蒋家,凭蒋家通敌贩粮的丑事,你要如何嫁进章家?”


    蒋菩娘没有反应,这让孟中宣急切。


    孟中宣道:“孟弗你不是很想嫁给章询吗?你哭着闹着都要嫁,如今真把你送来了。你又在不高兴什么?我知你貌美,但你性情太差了。全天下人都要围着你转是不是。”


    蒋菩娘说:“我没有让任何人围着我转。”


    孟中宣道:“可是现在整个孟家都在围着你转!”


    蒋菩娘静静道:“你们也有所图不是吗?”


    赤-裸-裸掀开了,场面就不好看了。


    蒋菩娘安静端起茶盅,她说:“何必委屈呢。”


    她神色间没有儿女情长,少女甜蜜,只有平静:“你们知道章延辅最喜欢我什么吗?他喜欢我不知道他是章延辅。喜欢我沽名钓誉不惦记的他的权力家世财产。你们想让我做的,都是章延辅讨厌的。”


    奉祀官沉吟片刻,似乎在想主意。


    蒋菩娘扬起白皙下巴,霍然抬头:“所以,孟家想让我怎么做呢?”


    孟家奉祀官靠在太师椅上,闭眼笑:“不奇怪,不奇怪。少年心性,就喜欢自己拥有不到的。”他自嘲的无计可施。


    孟中宣干脆问蒋菩娘:“你想要什么?”


    孟中宣太了解蒋菩娘了,“依你的脾气,若是把章延辅当宝。定然像维护章询似的维护他。哪里会跑到孟家来问怎么办。”


    孟中宣确实是不懂小儿女心性了,章询变成章延辅这不是一件好事吗。蒋菩娘为什么像死了丈夫一样挎着脸,容貌冰冷的都失去了美意,像剑一样刺人。


    她这样,哪里还有喜人的样子?


    蒋菩娘不愿对孟家多言,孟家只会说她矫情。她本就孤独。


    蒋菩娘道:“我若提携孟家,章延辅必定待我厌恶。我想回孟家做姑奶奶,只是怕不长远。不如,孟家送我这个孤女些什么吧?”


    孟中宣和奉祀官面面相觑,揣测着蒋菩娘想要什么。孟弗不亲孟家,若是能让她亲昵孟家。小小的狮子大口一次也无妨。


    蒋菩娘没有言明要什么,她让孟家自己拿诚意。


    孟中宣刚要开口画饼,奉祀官敏锐的拦住他。这个蒋菩娘,她分明有更好的选择,为什么要破罐子破摔?


    孟家奉祀官立即察觉漏洞,不解地说:“你大可把孟家当垫脚石,留在章延辅身边。何必劳燕两别呢。”


    蒋菩娘忍不住愠怒。


    她只是想惹怒章延辅一次,让他厌恶。


    为什么要恶心他一辈子呢?章延辅只是不喜欢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被这么对待呢。好歹也是她曾经追求过的人。


    蒋菩娘并不愿意抹黑她曾经不要女儿家颜面也要追求的人。在她心里章询和章延辅是两个人,那是她曾经最美好的时光。


    蒋菩娘直视奉祀官:“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孟家想要权势,蒋家想要兴旺,章延辅想要真心。我也想要……你我都一样。”


    只是章延辅想要真心,大家都会说应该的。少年权臣就好这口。


    一个陇东孤女说她也想要真心。天下人都会嘲笑,别自不量力了。


    她蒋菩娘就偷着笑吧。什么情情爱爱,管他真不真心,这是撞大彩了,今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就好像陇东师爷章询摇身一变成了少年权臣章延辅,她是捡了大便宜。没有人祭奠章询,没有人在乎章询。


    这一刻她真的好难过啊。


    孟家奉祀官年轻时也是风流过的,承担大任才收敛。蒋菩娘露出愠怒,眉目又含情,他片刻间就明白了什么。


    孟家奉祀官捋美苒胡,反问孟弗:“你又怎知章延辅不是真心?”


    男人动了情那是要星星连天上的月亮都会给的,蒋孟弗未必得二选一。结症在于蒋菩娘拧巴。


    可章延辅既然喜欢蒋菩娘真心,他们就不能劝蒋菩娘冰冷无爱。


    奉祀官深知适得其反的道理,他同蒋菩娘说:“你无非就是想试一试那章询对你是不是真心。”


    “此事简单,孟家可以帮你试。孟弗你可以嫁给真心,这不羞耻。你是孟家的女儿,孟家想利用你可孟家没养过你。你对孟家没感情,我们是不会强迫你的。”


    他知道蒋菩娘的弱点是感情,立即就调整了方式方法,抛弃一切利益之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道。


    奉祀官说:“你随时可以回来孟家做姑奶奶。只要你,把孟家真心的当亲人、当至亲。孟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打开。”


    奉祀官擅诱人心。


    蒋菩娘却想,如果章延辅心里真的有她。难道她要带着整个孟家趴在章延辅身上吸血吗?那他多可怜。


    她好像窥见了一丝——章延辅是因为这个才骗她的吗?


    蒋菩娘垂颈细白,心想:那她多可怜。


    她赤诚以待的人。不喜欢她的美貌,也不喜欢她的灵魂。只喜欢她不知道他是章延辅。


    她不是他的考生。她是他的爱人。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从来没有一刻真挚的爱过她。


    蒋菩娘好想章询啊。她真的好想章询啊……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章延辅就好了。章询是爱她的,章延辅只是审视她。


    蒋菩娘捂住脸,还我章询。


    作者有话说:


    年关好忙,宝宝们久等了。看见营养液和地雷了,无以为报,只能尽量勤快回报,爱你们,给宝宝笔芯~


    第194章


    马车并未走, 章景同马车停在两个巷道外,挂上门帘去掉家徽开始静匿。


    冷荣单膝跪在马车外, 说:“大公子,孟家上上下下已经包围了。”


    章景同交握着手,仍不放心,起身问:“孟府下人呢?”


    冷荣说,“阿猫阿狗都跑不出去。凡是出门的,过了孟府正街都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扣了。大公子放心,孟姑娘国色天香,穿上荆裙也是绝色。下手下人不会错眼的。”


    章景同叹气闭眼:“怕只怕你们只盯着绝色。”


    宝生今天跟了出来,他给章景同倒茶, 从马车匣子里摸出铜壶。章景同闭眼不用茶, 他说:“免了,省得我解个手的功夫你们晃眼了。”


    章景同说的宝生傻眼, “少爷, 那你这是坐牢啊。”


    宝生的声音太吵。章景同枕着手臂闭眼,说:“等她的感觉并不难熬。”尤其是她就在咫尺之遥,章景同并不愿让蒋菩娘觉得自己没有自由。


    章景同说:“我放心不下你们,还是自己盯着吧。”


    孟府里,蒋菩娘向孟家提了第一个要求。


    蒋菩娘尚未开口,孟中宣就神情复杂的清咳一声,说:“小弗啊, 不是家里不疼爱你。只是,京城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你, 你若是让我们接你回家,实属为难。”


    孟中宣的话寒凉,蒋菩娘却并不心寒, 她笑了笑说:“别怕。我知道你们接不走我。奉祀官、宣伯父,我想让你们去把我爹接回来。”


    “这……”


    奉祀官和孟中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怀疑。


    两人一唱一和的。


    孟中宣说:“庙儿街胡同离章家主宅极近,你爹住在那里。于他,于孟家都是一件好事。你何必非得让他回来呢。”


    奉祀官说:“是啊。京城居大不易,这次孟家来的人多。你十三叔这里本就住不下。去接他也麻烦。”


    蒋菩娘笑着起身说:“我说过,章延辅喜欢我淡泊名利。我不白为孟家做事。一件换一件,我为孟家做六件事。这第一件,就是把孟卢图从庙儿街胡同接走。”


    奉祀官退了一步,不解蒋菩娘为何朝他走来。他唤道:“孟弗你这是做什么?”


    蒋菩娘笑着说:“方才我见了您长子,孟仲散今年该读国子监了吧?”


    奉祀官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孟弗现在就敢这么做,他说:“菩娘,你可知你这已经不是试探了。倘若你现在就图谋,只怕和章延辅就真的缘断了。”


    “这是我的事。”


    蒋菩娘一字一句平静,她侧身问孟中宣:“孟钰是我弟弟,章延辅要拘他读书。可我知道我族里中宣大人便是翘楚,不过是这些年拘束在族务里方才耽误了。”


    孟中宣神情狼狈,他不愿意被蒋菩娘掀老底。这让他一路接人像个笑话,功利之徒。


    蒋菩娘说:“你为我做第二件事,我求章延辅让你外放。”


    孟中宣惊喜的害怕,他连连咬牙,看了眼奉祀官还是说:“你,你连着两次这样勒求章延辅。只怕他一次都不会答应。”


    蒋菩娘依旧说:“这是我的事。”


    奉祀官算是看出来了,蒋菩娘根本就是想破罐子破摔。他不免想劝:“孟家不着急。菩娘,那章延辅若喜欢你淡然的性子。三年五年十年孟家等得起。你顺了他的喜欢,给他生个孩子。待你在章家站稳,在帮孟家做这些不迟。”


    孟中宣则不说话,他年近半百,等不起十年八年了。三五年他尚且能忍,再远他保不齐是先进黄土还先圆梦。


    蒋菩娘说:“我等不了。”


    她为什么要去骗章延辅半辈子?章延辅想要真心,她也想要真心,她这么做了和章延辅有什么区别。


    难道章延辅混蛋,她也就要做个混蛋,才算是扯平吗?


    蒋菩娘不需要。


    章家现在不管章延辅,是因为章延辅使坏把她爹先扣在庙儿街胡同,父女同在,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等孟家把孟卢图接走,没了这个生父做挡箭牌。章家能不管他囚禁良家少女的事?


    至于章延辅,他会死心的。


    章延辅很快就会知道,她贪婪市侩,非他所想。章延辅不是自信的很吗?她让他肉痛一次,他就知道她是真要了。到时候他就笑不出来了。


    “为什么呢?”


    孟中宣尽管期盼,仍是满腹疑惑:“蒋菩娘,你不是为了章询要死要活的吗?为何如今见了他,反而是这般的。”


    蒋菩娘说:“世上已无章询,我无意再嫁任何人。”


    到了晌午,冷项带人来换班。同行交替,冷项给章景同提了熘鸡脯、荷包里脊。


    闲厨还做了烧鹿筋和万福肉。汝阳郡主派人拦下了,说是最近不要给大少爷滋补。


    闲厨只好添了一道蟹酿橙,一并装了温粥给章景同送来。


    章景同不大想吃,看看天色问:“到未时了吗?”


    冷项说:“还早呢,大少爷先用一点吧。”


    章景同不动,冷项挑了当街视野最好的铺子。铺子是卖百玩杂货的,借了二楼给章景同吃饭。护卫上去巡逻,干净安全。


    冷项说:“守着佳人也不用不吃饭啊。大公子,这样您上楼。我派人去孟家里问问。看看什么动静。”


    章景同有些犹豫,不太想窥探蒋菩娘隐私。


    他其实不是很在乎蒋菩娘是怎么想的。只要蒋菩娘人在他手里就行了。但他也好奇蒋菩娘会回孟家说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章景同颔首说:“去打听打听吧。”


    冷项的探子不知道是谁,很快回来,附耳对章景同低语几句。问:“要不要我们先把孟老爷转移到平寺胡同?”


    京城如今一般守卫都在保护陶文霍,把孟卢图塞进去就是多睁只眼的事,一点不费事。


    章景同笑了,说:“不必了。孟家要是来要人就给他们吧。不是要菩娘就行。”


    “可是,大公子。若是孟老爷走了,您的名声……难道您还真想让别人戳你脊梁骨!”


    章景同咬着荷包里脊,汁水破开在嘴巴里。他盯着勺子,幽幽地说:“是啊,我也想看看她究竟舍不舍得让别人戳我脊梁骨。”


    他低头食不知味的搅着蟹酿橙,失笑说:“其实我知道她不会的。蒋菩娘这个人,对喜欢的人是很心软的。她肯定舍不得的。”


    护卫求助的看着冷项。


    冷项摆摆手让他下去,拉了条凳子坐在章景同面前:“大少爷,恕我直言。这个蒋姑娘,除了一身妲己之色。我实在看不出她有哪里过人之处。”


    章景同不悦,冷项无所畏惧,就说:“这里是京城不是陇东。你不要体面,想想章大人、想想奉国公!赌名声,您要是敢赌,我立马回去告诉奉国公。”


    “你敢。”


    章景同愠怒,“冷项,你不要给我搅局。也不要逼我失去你。”


    冷项气的一砸桌子,盘子碟子瓷碗飞起来全部稳稳落在桌子上。他捏拳说:“大公子你色令智昏!”


    章景同叫他坐下来吃饭,叹气说:“冷项,我不希望在和我菩娘和好之前有长辈进来搅局。冷项你不明白她。”


    “菩娘正是因为心里有我,才无法高兴,无法迎合。我在她心里很重,重到无法表面迎合,重到我与孟家不同。她能对孟家周旋,对我只能冷冰冰的。因为她对孟家没有什么感情,对我有……所以我才格外不可原谅。”


    冷项愕然,满脸听天书。


    章景同翘着嘴角,笑着伤感:“她是个小撒谎精。没有的东西,就嘴硬说自己不要了。”


    “其实她从小什么都想要。父爱想要,母爱想要,亲人的关系,手足的呵护,只是要不到,才说自己不在乎。”


    章景同捻着筷子说:“我很心疼她。”


    “你们都骂她拧巴,却没有人问她是怎么长大的。我身边的人,没有人理解她……我对你们很失望。”


    冷项刚要说什么。


    章景同冷肃道:“她将来是你们的女主人。这些日子我除了一个秋娘,一个虞尔尔,竟然挑不出一个能放心伺候她的人。”


    冷项下意识反驳说:“虞尔尔不行,大梦京如今跟半个青楼似的。她放在孟姑娘身边名声不好。”


    章景同见冷项如此,就知道他认错了。再次叫他来吃饭,冷项这次端碗拿筷子,一言不发。


    章景同对他说:“我身边的人都不好。焦俞环俞本来很合适,但他们都是周流山的中军,我留在自己身边还好。给菩娘怕是镇不住,保护不好她。陶家也会有意见。”


    冷项闷声说:“秋娘从雀园带出了一个宫女叫小语。我瞧着不如从雀园给孟姑娘组个班底好了。章家的人,没有不畏惧奉国公和汝阳郡主的。雀园多少算宫里的人。”


    章景同也有这个意思,只是:“宫女好办,护卫只怕不好办。”


    冷项问:“找储家借呢?储家四小姐正在和五少爷议亲,储家原先也是奉国公的左膀右臂。他们手上有漕运的路子,虽是江湖人。这些年也跟普通人差不多了。也不受江湖规矩限制。”


    章景同否决了,“呵,那我还不如找汪伯伯。”


    两人拿不出个决定,冷项觑着章景同神色问:“那,孟小姐要外放孟中宣的事,你真的不生气?”


    章景同道:“哦,对了还有那个孟仲散?让国子监通知他去备试,考过则以。考不过让孟钰的先生把他也教一教。”顿了顿,说:“孟中宣外放的事先放一放,陶家的事解决了再说。”


    冷项沉默,深深叹气说:“……孟小姐还没求呢。”


    章景同笑容豁达,不以为意道:“她闹小性子,我还跟着她闹啊。”


    他笑话蒋菩娘,“脾气跟小孩子一样。我说不喜欢脏兮兮的小狗,就把自己滚的脏兮兮的跑到面前惹我讨厌。这种小孩子,又是个女孩子,你让我怎么办。”


    章景同叹气,“你下去办吧。她那边我来头疼吧。”


    冷项起身说:“知道了。”


    临近未时,蒋菩娘一出来就发现章景同的马车在外面。她嘀咕:“来的倒准时。”


    一掀帘,章景同握着书斜倚,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蒋菩娘被看的发毛,拢着衣裳假装看风景:“这么瞧着我做什么?”


    章景同捻着蒋菩娘的脸说:“我瞧瞧你几岁了。”


    蒋菩娘推开他的手,“你别对我动手动脚的。”


    章景同不以为然,挑眉问:“不喜欢?”


    蒋菩娘斩钉截铁:“不喜欢。”


    章景同笑着拥住她的脸,低声轻哼,不知是什么歌谣。蒋菩娘正要问,耳旁突然响起没缘由的一句:“小撒谎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蒋菩娘忍不住缩脖子, 她朝后躲。


    章景同挑眉哼哼唧唧,戳穿她:“还躲, 你分明就喜欢。”


    耳旁赤热的温和气息,蒋菩娘侧头盯着章延辅。


    章景同掌心盖住她的眼睛,又自己开解自己,说:“算了,回家。”


    蒋菩娘一路憋闷,眼看着要到了庙儿街胡同,终于忍不住了。


    他没有派人盯着她吗?为什么他不生气。


    他为什么不问呢?


    “章延辅,孟钰读书好吗?”


    破天荒的,蒋菩娘主动掀开马车里的气氛。她问的单刀直入, 大刀晃眼令章景同不可躲避。


    章景同擦着她冰冷如玉的脸道:“不知道, 我派去教导孟钰的师父还没召过。怎么,孟家不喜欢让孟钰读书?”


    章景同侧着看脸, 蒋菩娘低头, 他于心不忍叹气道:“你这小傻瓜,怎么连坏事也不敢做。不就让孟仲散进国子监吗,大大方方说就是了,怎么还扭扭捏捏的。”


    蒋菩娘脸上血色褪去,霎是粉嫩苍白。她唇瓣微动的看着章延辅。他拇指擦过她的嘴唇,章景同闻香笑道:“好菩娘,先别急着感激我。”


    章景同撩袍拢开尖锐金镯, 搂着蒋菩娘说:“孟中宣的官差我办不了。卖官卖爵甚是敏感,章家不能碰这个梁。如今家中有官非在身, 不好出手。”


    蒋菩娘的脸色越来越白,章景同却自顾自的说。


    “改日我想个办法,让孟中宣在别的县上补个缺。你让他写个策治给我, 我看看他都擅长什么,也好知道把他放在哪里治理。”


    章年卿就是个浊官。他不玩清流派刚正不阿那一套,只要不是草包,章年卿并不介意用人唯亲。


    上梁如此,下梁到章景同这里就更不拘手段了。


    章家不要草包,除了草包、废物,都不介意给前程。


    比起任人唯亲,章家更忌惮的是步了开泰帝的后尘。只重用齐地中人,搞的朝堂齐反,覆舟倾灭江山不在。


    章景同摸摸蒋菩娘粉嫩的脸颊。


    他并不介意孟家仰仗蒋菩娘鼻息,如果可以他甚至想把蒋家也拉进来。


    菩娘太单薄了。单薄的他怕,章景同怕蒋菩娘公开身份之后,在京城的泥潭里都没有几个人真心实意的护着她。


    ——如果别人的前程性命都能系在蒋菩娘的一句话上,那就再好不过。


    为了利益,他们豁出命来也会保护蒋菩娘、蒋孟弗的。


    叫什么没关系,菩娘闹什么也没关系。章景同有足够的耐心,他低头说:“这么不开心?不如你给我十五日,过些日子。过些日期等章家的官司不压身了,我再想办法安顿孟中宣,恩?”


    蒋菩娘双手血液冰冷,她安静而柔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章延辅什么也不问,蒋菩娘准备了一肚子刀子话,就等着章延辅质问大杀四方。却被憋闷回去。


    蒋菩娘割舍不下这张脸,眼睛蓄情,“章延辅我真的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了。”


    她怔怔的摸着他面庞。柔软无骨的手摸的人舒服极了。


    章景同忍俊不禁,他问:“我事事顺着你,不好吗?”


    他根本不在乎吗?


    章延辅既然不在乎,又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考验她呢?隐瞒身份,高高在上,举手遮天。


    她所有底气和仰仗都来自于对章延辅的痛恨。


    他欺骗她,他装落魄,他拐她入宅。他是个坏人,他一点都不喜欢她。对她真心的章询已经被他杀死了,这个世上从来不存在章询。


    章延辅这算什么反应呢?


    他派人盯着她,笼中雀一样看着她。却不在意她的大放厥词,甚至为她大开便利之门。


    她明明踩着他心巴上的弱点让他痛,可他为什么在笑呢。


    蒋菩娘害怕的躲在他怀里。她最怕的就是这个,如果章延辅真的喜欢她呢?她这样伤害一个喜欢自己的人,将来什么都没有了怎么办?


    章延辅把困扰的蒋菩娘搂在怀里,捋着她的头发说:“瞧你眉头都蹙起来了。不要想了,囡囡不要想了。乖乖你在发愁什么,怎么看起来要哭了一样。”


    蒋菩娘难受的埋在他衣服上。


    章景同低头垂爱,他微翘着得意。蒋菩娘怎么可能斗的过他呢,她心软他又不心软。


    只要让蒋菩娘察觉到她在伤害爱她的人,她自个先会难受。


    难受生愧疚,愧疚生怜爱,怜爱生心软。时间久了,她自个就留在他身边舍不得走了。


    章景同从来不纠结蒋菩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正是因为如此,他总有办法拿捏她,只是他纠结、舍不得对付她而已。


    其实章景同心尖也痛,他最爱蒋菩娘地方,也是她最难搞的地方。


    她太介意章询和章延辅了。


    介意到章景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章景同拿不定主意只能张开臂弯拖着,咫尺方寸,只要蒋菩娘始终在他的掌握下纠结,那就无所谓她高兴还是不高兴。


    大不了章景同回府把她哄高兴,每日一次,他乐此不疲。


    *


    快到庙儿街胡同了,心事重重的蒋菩娘坐远了些。


    章景同看着主动靠过去,不让她远离。


    章景同靠在蒋菩娘身上说,低低沉沉撒娇道:“……今天我怕你跑了,连口水都不敢喝。”


    蒋菩娘以为他在开玩笑,肩膀压的沉的推不开,她摸出硬邦邦的鎏金镯子敲他头说:“你别压我,沉!”


    章景同抓住鎏金镯子,扣住她手腕,两人双双倒在马车上。


    嘶,章景同问她:“你不知道我会疼?”


    蒋菩娘难掩伤心的说:“我还以为你不会疼。”


    铜壶被踢到了,好悬章景同抓住没撒出来。


    章景同抱着蒋菩娘的裙子缩脚,没好气地说她:“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吗?就你不能想,他对我这么好,又疼我,又顺着我。我以后乖乖的,不跟他闹脾气了,耍小性子了。”


    眼刀刮的章景同讪讪闭上嘴。


    章景同微叹:“你这个犟种,真难哄。”


    他把玩着鎏金浮面,把一只镯子在手里攥出了汗也不见蒋菩娘来哄他。章景同轻哼一声,到府里先下车了。


    次日,孟家如约来庙儿街胡同请接孟卢图。


    原以为是一场硬仗,孟家做好了万般的准备,向章延辅道歉的,向孟弗示弱的。结果到了庙儿街胡同,章延辅身边的冷荣接见了他们。


    二话不说,送出孟卢图,奉上仪程。


    反倒是孟卢图抱着包袱不肯走了,扒着门框问:“我走了?那我女儿呢?我的女儿呢!”


    “弗儿!弗儿——”


    孟家人都吓坏了,七手八脚捂住他嘴。


    孟卢图扯着嗓子喊。简直像是被绑架进轿子的——


    正午清堂的日光微照在身上,蒋菩娘和章景同相对而站,一个在阳光下,一个在屋檐阴影下。


    四目相对,无声的剑影。


    蒋菩娘揉着墨滚的头,章景同叫了一声过来,墨滚就摇着尾巴欢快奶生生的扑过去了。


    小狗崽似的跑的哼哼唧唧的,章景同胜者般的微笑。


    章延辅的笑容太得意太刺眼。


    蒋菩娘低声嘟囔。墨滚是个不争气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那么喜欢章延辅。明明抱回来他都没有喂过他几次。


    渐渐的,蒋菩娘都摸出规律来了。


    庙儿街胡同里大部分时候都很静,章延辅不在,墨滚玩的很开心。他一回来,夜里墨滚正在蒋菩娘被子上窝着,瞬间就抬头竖起耳朵。


    不知道多殷勤,墨滚生而为狼一点狼性都没有,狗的厉害。


    阳光清清萤影,蒋菩娘的裙子在荡漾。


    蒋菩娘上前对章景同说:“我父亲走了。”


    章景同不可置否,蹲下来玩弄墨崽脑袋。他手里拿着皮绳,大手一握就全部藏起来了。墨滚没有知觉就被拴上了绳。他抱起墨滚,没有回应蒋菩娘的意思。


    蒋菩娘上前挡住他去路,有些劝他悬崖勒马的意思:“我留在这里名不正言不顺。”


    章景同几近无所谓,浑然不在乎。蒋菩娘似乎还没有明白这一点,他步步上前,明明抱着宠物的人最是柔和。他却逼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后呢?”


    “我父亲走了,你尚未成婚。贸然留一个女子在章家外宅于你名声不好。”


    蒋菩娘有些慌了心神,但声音根本听不出来,她说:“章延辅,章家更大于蒋家、孟家,我不信蒋家有的规矩章家没有。你这么留着我,只会引得你被长辈责怪,家法处置。何必呢?”


    章景同真的很好笑,他问:“你以为我是第一次挨骂吗?”


    蒋菩娘被控制在章景同手里,他说:“你知道你的挣扎一点意义都没有吗。休说孟卢图搬回孟家,就是整个孟家跑到京兆府去击鼓鸣冤,控诉我强抢民女。那又怎么样呢?”


    “不值得。”


    蒋菩娘垂下睫落,乌黑眼眸遮住光彩,她说:“章延辅,不值得。”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章景同一直很想认真和蒋菩娘谈谈,在他眼里蒋菩娘胡闹了很久了。像蛮横的孩子,一味要合自己的心意。发现不被如愿,就哭喊吵闹。她一次次惹他伤心,章景同都能忍。却无法忍受她去意已决的心。


    章景同问她:“我犯了什么天大的错吗?”


    蒋菩娘不占优势就想躲逃。她只想把章延辅气的自己放手,并不想再度和他掏心掏肺。上次之后她一直后悔。


    “不说话?”


    章景同猛的亲吻上去,捉住手,扣住人。蒋菩娘一低头埋在他肩上,他也没忍心继续,作势欺着。


    他哑声问她:“我就那么不可原谅吗?”


    “气了这么久,我以为你也该消气了。”


    章景同还是愿意把蒋菩娘当成能说通道理的小娘子的,他说:“我们团圆的这样不容易。千里迢迢,跋山涉水。离开前你分别那么想我,现如今怎么就对我这么狠心?”


    章景同不提这个则罢,一提这个蒋菩娘就想哭。眼泪像珍珠一样落下,章景同先是觉得好看晃神,片刻才反应过来要心疼。


    他连忙哄道:“和我说说话。菩娘,求你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你分明之前还有一肚子委屈愿意和我说。现在怎么开始防着我了?我是外人吗,你这么伤我的心?”


    蒋菩娘低声麻木,平静地问:“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你不喜欢我,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


    章景同诚恳地说:“我觉得我挺喜欢你的。”


    蒋菩娘心里一片冷硬,说:“不,你不喜欢我。”


    章景同好笑,但又很耐心,问她:“我要怎么才能证明我喜欢你呢?”


    寂静沉默,两人无声坚持。


    蒋菩娘说:“我不想住庙儿街胡同,我想回孟家。”她反问眼前的人:“你会答应吗?”


    章景同略显沉默几分,他说:“你觉得我应该答应吗。”


    蒋菩娘听的几欲落泪。


    我喜欢的是一览无余的的你自己,你喜欢的却是通过你考验测试的人。她的喜欢为什么要这么被辜负?


    章景同一无所知她的悲伤,依旧在耐心的解释,“蒋菩娘,你我都知道孟家不是你的归宿。”


    “你无依无靠。菩娘,我身边才是你的家,你究竟为何要为一点点小事,一二三,再而三的和我离心。”


    章景同是真不觉得章延辅是什么拿不手的东西,蒋菩娘反应这样大,他又是高兴又是沉默。


    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难道我比孟家还可怕吗?孟家会吃了你,我又不会吃了你。你为何就不能不计前嫌,大人大量。高高兴兴的与我再续情分呢。”


    “分开这么久,你就不想我?”


    大掌抚摸着蒋菩娘的脸,爱重的摸着。章景同拉着蒋菩娘的手,说:“坐这里,过来。”


    蒋菩娘被拉到章景同怀里,他眷恋的凝望着困顿的清眸。只觉内心涌起一股深深的欢喜,一股股深深的疲惫,两种酸涩交织着。


    章景同即舍不得骂,又舍不得打。


    章景同问蒋菩娘:“这个坎就不能过去吗?我们翻篇好吗。菩娘,”


    蒋菩娘说:“如果你是章询,我们当然可以再续前缘。可是你是章延辅,你一厢情愿的……我根本没有。”


    她的声音微弱下去,含糊掉了最重要的那句话。


    霎时间被捏住心脏,章景同血液都被冻住了。他以为蒋菩娘是对他彻底失望了。


    章景同抬着蒋菩娘腿说:“我不接受,我不答应,我不允许。”


    他捏着她的细嫩的下巴,摩挲了几下,问她:“我心疼你,我让你拧巴。难道你以为我会事事惯着你?蒋菩娘你很有理吗。我脾气好,你就把我当糖人捏是不是?”


    蒋菩娘被禁锢的逃无可逃,她伏在章景同怀里,抓着他的胳膊。月亮是这样无力,她也没有力气了,不甚理智的说:“我以为你爱我,哪怕是漂亮,哪怕是主动。”


    “可是章询,你喜欢的东西我根本没有。”


    章景同怀里的身躯突然软了下来,让他也失重恍惚。


    片刻在拢紧,章景同正要说话,蒋菩娘说:“章询,我是真心的喜欢你。可一你呢?。”


    “你有没有想过。你喜欢我不贪慕你的权势地位,可是你不知道我比你更富有。我坐拥金山银山,唯独缺亲人手足爱人……我根本没有在你这里过关!”


    她一个孤女怎么会坐拥金山银山呢?


    蒋英德要不是为了接济她,怎么会和章景同相识了。


    章景同苦笑说:“蒋菩娘,你现在真的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蒋菩娘说:“我没有骗你!”


    章景同愕然地问:“菩娘。”


    蒋菩娘终于痛快了,难以启齿的,不堪面对的真话说出来的这一刻是这样轻松。


    “你不能要求一个乞丐不渴望金钱,不能要求一个孤女不去渴望爱。章延辅,你什么都有了。你用你有的东西去考验别人没有的东西,并不能证明你有多高尚,只能证明你高高在上。”


    蒋菩娘的情意和真话一样掏出来就轻松了,星眸有泪,朦胧中柔美可爱。下一刻眼泪就砸的让章景同心碎。


    “章询,我害怕……我多么希望你爱上的是真正的我。我日夜难寐。”


    她对他失望,其实是对自己失望——因为你不是真的爱我,而我是真的爱你。


    蒋菩娘虔微,祈愿的从来就是一颗真心而已。她生的这样漂亮,一生却没有得到什么真挚的爱。就像一个努力的乞丐,越努力越贫穷越心酸。


    明明乞丐已经那么努力乞讨了,他不放过每一个人,抓住每一文钱。


    明明菩娘已经那么努力祈爱了,她不放过每一个人,抓取一丝爱意。


    这一刻,章景同终于感受到,他真的在欺负她。


    章景同自以为懂她,自以为宽容,由着她小脾气小性子。


    他傲然的在俯视蒋菩娘,认为他都这样宽容她的无理取闹了。


    她什么时候才能不闹脾气了?她在计较什么?她怎么想的乱七八糟的。


    章景同抵着满树花枝,花花枝枝都从他肩膀上戳过去,掩的蒋菩娘满头香味。章景同呵热她耳垂,情挚真心地说:“菩娘。”


    “你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好吗?菩娘,就当我说错话了。我混蛋一次,是我隐瞒你。我不够真诚。我不该在结识你之后,没有告诉你我不是章询。”


    章景同是真的怜爱她,“你怎么会是乞丐呢。就算你真的是乞丐,乞丐得到的每一文钱都是真的,你得到的每一分爱也是真的。这怎么会是欺骗?”


    蒋菩娘哽咽说:“男人的话果然不可信。你看,你如今的说词又变了。”


    章景同判断出劣势,立即放弃纠结在不利于自己的地方。他改口说:“既然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信。”


    “真心,日久可见。你不如留在我身边。你给我一年时间,就像我们从前约定的那样。明年,明年这个时辰,不!明年新年。”


    章景同认认真真握着两个手腕商量,凝着蒋菩娘:“好不好?如果明年新年,你还是心里难受,还是觉得我是混蛋,仍然无法释怀这件事……我让父亲收你为义女,从今往后,再不亵渎你。”


    章景同无比郑重。


    蒋菩娘早就知道,蒋英德、王元爱、章延辅这样的人许诺,分可信不可信。


    通常利益之事,他们以家族为担当,多是骗人。因为人小力微,可推卸责任。


    比如章延辅在办孟家的事上,皆是以自己的名义。因为这是自己可以办的。他办不成就是自己没有办到位,假以时日,他会做完。


    而不是拍拍屁股往长辈身上一推:我爹不同意。轻飘飘揭过此事。


    可在私事上,人生之事上,就是相反的了。


    像章延辅从前那样诓人,我给你宅子,我送你自由,我让你安宁——都抵不上如今一句,我让父亲收你为义女。


    章延辅生于簪缨世家,门第显赫,规矩森严。


    如果说,重逢以来什么时候蒋菩娘感受到了章延辅的真心。只怕就是这一刻了。


    蒋菩娘头发乌旋半晌不语。


    章景同着急道:“蒋菩娘,我都已经退让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不信我吗?”


    蒋菩娘皓腕如霜,被高高举起大袖滑落,小臂的晶莹让章景同一愣。蒋菩娘反问:“那你信我吗?”


    章景同惊愕:“我如何不信你了。”


    蒋菩娘说:“你给我一年,是让我与你住在同一屋檐下。小星似的缀在庙儿街胡同,朝左就是章家,朝右就是你的护卫。”


    蒋菩娘没有一味强硬,甚至还娇媚的露出几分示弱的怯美。她一垂眼,漂亮的如绚烂夜昙低头,不胜凉风。


    章景同身子更低了些,脑子微乱。


    章景同脑海不由浮现出精准二字,此刻他终于知道孟宜辉为什么小小心翼翼的养夜幽昙给蒋菩娘。


    原来当你热忱真挚的喜欢仰慕着这个人时,是能透过表象看到她灵魂的相似。


    孟宜辉看到了蒋菩娘煜煜生光的灵魂。


    章景同压制惊愕。


    他突然有一丝紧张,于蒋菩娘的择偶选择而言。其实孟宜辉才是那个她真正想嫁的人,满心满眼纯粹的爱着她。


    章询的幸运在于,那一刻他得到了蒋菩娘的爱意。


    *


    “章延辅,让我回孟家吧。”


    刚话一出,章景同就僵住。


    蒋菩娘说:“你看,章延辅你不相信我。我比你还弱势,我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路引,我连京城都出不去。你仍不愿意放我回孟家。”


    章景同眼睛发沉,蒋菩娘的话猛地刺过来:“我不明白,在整个孟家都迫不及待把我送到你床上的情势下,你在害怕什么?”


    分明不合时宜,章景同耳朵还是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章景同没有躲及,耳朵被摸了一下。


    蒋菩娘伸手摸着他的脸问:“章延辅你分明不相信我啊。”


    章景同脑子弦跟不上,本能道:“不,不……我,四叔他之前就少盯了一眼。”


    “我不想赌,这个亏,不能吃。”


    “四叔就很后悔。我……等等!我的意思是,菩娘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不想重蹈覆辙。我没有十年可以和你错过。”


    章景同第一次失去巧舌如簧的能力。


    蒋菩娘反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怕汝阳郡主,亦或章大人、奉国公来找我呢?”


    章景同哑口无言。


    蒋菩娘说:“没有人能让我做不情愿的事。松衡远一样,蒋家一样,章家一样……皇上也一样。”


    她瞪了一眼,轻轻婉婉而不自知:“你也一样。”


    章景同抱着满怀温香软玉,他也静静沉默了。


    好像,真的没有办法了。


    章景同低声喟然,“这不是你不情愿吗。”


    清风掀花吹过,空气中又静了下来。


    章景同压下心中的害怕。


    他知道蒋菩娘说的对。其实蒋菩娘只要在京城,她跑不了的。没有路引,她哪里都去不了。


    不像韩香,她是江湖人,一身武艺自保。


    章景同低低妥协,牵着蒋菩娘小手说:“这样,你不想住庙儿街胡同,由你。你想回孟家,也由你。”


    蒋菩娘欺骨靠在他肩上哭。


    章景同愧然心疼,吻了吻她鬓发,低声说:“但是菩娘,我不信孟家的人。我相信你也不信。孟家能攀我的高枝,也能攀这京城其他人的高枝。你如今是在和我赌气,我相信孟家在你心里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蒋菩娘不解其意,婉婉的眉向上。


    章景同抚摸花容月色,满是舍不得。


    章景同道:“所以,再给我几天。我找几个人服侍你,只效忠你。蒋菩娘,无论你将来是我的妻子、义妹,我都希望你被严丝合缝的保护着。”


    “这不是监视,我只是希望有人照顾你。”


    “好。”


    蒋菩娘一口答应,她笑盈盈的。


    章景同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还以为要费更多口舌的时候,蒋菩娘竟然答应了。他眼中闪过不敢置信。


    蒋菩娘说:“你退了一步我也退一步。你让我离开庙儿街胡同,我愿意留你的人在身边。是不是监视都无所谓,我不在乎。”


    章景同狼狈地说:“我愿意起誓,不是监视。”


    蒋菩娘笑了笑说不必了,道:“只盼章公子莫忘了明年之约……新年是个团圆的日子,不易离别,寓意不好。”


    章景同泛起紧张。


    蒋菩娘在章景同逐渐暗淡下去的眼光中说:“明年九月九日,宜登高,宜送别,宜议亲。是个好日子,你觉得呢?”


    章景同一低头,笑了一下:“秋天啊。金气肃杀,万物了无生机的。怎么听着像是判死刑了似的。”


    蒋菩娘灵活装聋,做听不懂的样子,反驳:“怎么会。秋高气爽,最是宜人。章公子不伺农桑,大概不知道秋天正是收获的季节。无论春天种下了什么了,秋天都是收获答案的时候。”


    章景同欺上身,哑声问:“丰收亦或颗粒无收?”


    蒋菩娘拨开花枝,从他怀里离开:“章公子好好考虑考虑吧。”


    “好!”


    章景同也答应的猝不及防,他高声对蒋菩娘的背影说:“我娘办花会,你来参加。”


    蒋菩娘欠盈盈转身,这次也说:“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久等了。不知道有人理解我这种心态吗,就是:反正已经拖了这么久了,多一天还是多两天没有区别。不如写到满意才发。中间经历了一些忙碌的生活,总算把这章挤出来了。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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