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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00

    第196章


    雀园林深鸟静, 秋娘装了两大车行李,旁边还有章府小厮搭把手。众人纷纷侧目, 窃窃私语。太监兰康轰走大家,亲手帮秋娘拿了个兰瓶。


    兰康殷切地问:“秋姑姑这一去,听说就不回来了?”


    入宫的宫女未到年龄是不能放出宫的。谁也没想到秋娘能另辟蹊径,找出这么一条路。


    雀园是个清冷衙门,事少是事少,但没前程啊。动物伺候的再好,在太子眼里也只是个饲宠的人,不堪当大任的。


    早先在雀园里支不起来的小宫女,也被秋娘送走了。


    兰康能不心动吗?


    秋娘何尝不知道兰康的心思, 可是兰康是公公啊。公主出嫁, 也未必能捞得个公公陪嫁。多是嬷嬷伴身,更何况章府……


    秋娘叹气, 她是真没办法。只能说:“是啊, 原以为是去搭把手的。没想到章公子瞧上我服侍,怕是回不来了。延辅少爷说,他会去找太子请旨。”


    兰康心思活泛,章家小厮手脚整齐的把马车收整。脚步放慢等着秋娘上车,兰康不得已低声直白,他没有多少时间打太极了。


    “秋姑姑,您把小语都送出去了。您看能不能搭把手, 带带我……”


    秋娘停下来反问,不得已直白:“兰公公, 我要怎么帮你呢?”


    兰康低低地说:“……章公子要是肯用我,也就是朝太子、皇后娘娘一句话的事。好姐姐,您就在延辅少爷跟前提提我吧。”


    秋娘真的不想和老朋友结怨, 将来还指着这一点雀园人脉呢。她说:“章少爷身边又不缺服侍的人。你恐怕是挤不进去……今儿我先走了,你的事我再想想。”


    兰康知道没戏了。秋娘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再见面,到时候他们一个在雀园,一个在章家。秋娘这话也就是画饼了。


    他叹气,清闲就清闲吧。能怎么办呢?


    *


    庙儿街胡同气氛有些不一样。


    秋娘今天一回来,就发现蒋菩娘心情格外的好。她上前屈膝,“孟小姐,要用晚膳吗?”


    “等章延辅回来吧。”


    蒋菩娘很难得道,她语笑盈盈,一抬头整屋寂静。


    秋娘暗暗吃惊,忙叫小语出来问:“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孟小姐和大少爷和好了?”


    小语苦着脸说:“延辅少爷答应送孟小姐回家。还说……”


    “说什么?”


    秋娘紧张着急,不会让她们到孟府服侍吧?


    小语话未说完,章景同正好忙完回来。他脚步轻快,拾阶停下,他唤:“秋娘你回来的正好,我有事吩咐你。”


    秋娘福礼,见章景同脚步未停,把她带到议事厅就知道不是小事。


    秋娘宫女出身,深深知道此刻该做什么。不等章景同说话,她先行跪下道:“延辅少爷!方才我听小语说孟姑娘要回孟家。奴婢……奴婢请大少爷恩准,让秋娘跟着孟小姐一起回去。”


    章景同晒笑说:“哦?你从雀园来章府,真的愿意跟孟弗回孟家。”


    秋娘苦着脸,一副愁容:“……我自然是不愿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从雀园来章府是愿意的,让秋娘去孟府,秋娘不愿意。可是,孟姑娘怎么办?”


    “奴婢不知道孟姑娘和您达成了什么。奴婢只知道,孟小姐是孟家半路认回来的女儿。眼前孟小姐是和您闹脾气,等她回去就知道孟家是个龙潭虎穴。”


    秋娘一五一十展示自己的优势,七分诚三分真,谁也看不出她心思盘转。


    秋娘道:“奴婢跟着孟姑娘回去,多少能扯一扯雀园的大旗。照顾孟姑娘几分……过个一年半载了,孟姑娘是站稳脚跟了也好,出嫁了也好。秋娘再来求大少爷,把秋娘捞回去。”


    “难得你与菩娘有缘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不用等她回去。她现在就知道孟家是个龙潭虎穴。”


    章景同他斟酌片刻,对蒋菩娘近身服侍的人千叮咛万嘱咐。完全不似在蒋菩娘面前保证那样诚恳。


    “我派你跟着她,一是防着孟家冷落她。二是让你防着她打鬼怪心思……冯府的事你大概听说。我不希望蒋菩娘成为第二个韩香,你可明白。”


    秋娘汗津津的,她手足无措,口干舌燥:“这,这孟姑娘手无缚鸡之力,没有路引,没有帮手。她能去哪呢?”


    “这就是你要盯的事了。”


    章景同敲着桌子说:“我只要全须全尾的人。什么时候我想去见她,一定要见到这个人。不是一个坏消息,你明白?”


    “秋娘明白。”


    只是秋娘肩膀如抗天堑,她艰难吐气说:“只是奴婢只有一双眼,一双手只怕看顾不及。”


    “不必担心。”


    章景同沉吟地说:“婢女你先带上小语,其他人容我再挑挑。秋娘你可有推荐?”他顿了顿说:“我要的,是你、小语这样的人。明白吗?”


    秋娘心海闪过电光,大少爷不打算用章府的人?


    ……也就是说绝对忠诚孟姑娘,以她为主,而非章府为主。


    机会来了!


    这是组蒋菩娘身边的班子,也是组她自己手上的班子。


    等等,冷静……章少爷为什么不用章府的人。


    除了章府的人更忠诚章府,还有没有其他她要注意的……傲慢、轻怠?


    对,她要挑本分,不倨傲的人。事事以孟姑娘为救命稻草的人。


    秋娘心里已经有了几个人选,正要开口。


    章景同侧身放茶杯,淡淡说:“护卫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这边已经有几个人选。我今天刚去过西山大营,向飞田愿意到我手下来。”


    向飞田秋娘是知道的,一个勇士,曾经赤手空拳打过熊豹。太子曾奖赏他一尊熊像,一对雀鸟。


    “其他的,待会儿你就见到了。”


    说话间,人已经来了。秋娘默默拿起托盘站在章景同身后。


    来了三个护卫,一个出身章府是冷项推荐的章府护卫,面相忠讷。章景同一听是章府的人,他略皱了皱眉头。


    那护卫看着木讷笨拙,竟然心细如麻,如女子般直觉灵性。他当即说:“卑职鄣卫,今早已经拜访过陆中军。”


    章景同在外隐藏,对自己人向来喜欢释放温柔。他喜怒于面,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章景同眉头一松,明显舒了口气。


    让外人察觉自己的情绪,容易落入劣势。


    让自己人察觉变化,则只会有利于他们更好的揣摩他的喜好。


    章景同并不介意人前人后口碑有异。这只会对他有利。外人若是知道他喜怒于色,信以为真,岂不是大隐于市。


    今天来的三个护卫,大半都和陆环朝有关。


    知道章景同要找信卫,环俞特别积极。大约是陆环朝对章佩玖图谋不轨,有意讨好章景同,他立刻就会意了章景同的意思。给章景同送来两个章景同都无法拒绝的人。


    一个是陆家庄的弟子,陆家庄是武传世家。祖辈都没有什么功名,被陆环朝举荐进章家,担保其人品。还是护卫‘章延辅最为心爱的女子’对方非常上道。


    一个也是陆环朝举荐的,不过却是周流山的人。原先陆环朝的旧部下,他这次陪陶文霍回京。只觉得陶文霍有去无回,怕回去被处死,又不知怎么破局。想在事发之前,找个出路。


    天家想让中州王送质子进京多年了,只怕这次就要敲锤落音。把陶家捶扎实了,承治帝才好腾出手调兵,好好收拾边疆。


    这两个护卫章景同自然都很满意。


    冷项举荐来的鄣卫,原本只有一层保障。但他主动说自己来之前拜访过陆环朝,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一来表示他和陆环朝的人会同进退,不会出现争睦。


    二来则是表态了。鄣卫从章府出来,在章景同这里最大的疑问就是他是忠心于他,还是忠心于蒋菩娘。


    拜访陆环朝,打听陇东的蒋菩娘。事情做不做,这个态度就很端正了。


    秋娘暗暗发紧。章府只有一支会姓鄣,即祖上护主有功,但子弟没有转出去,从文从武行商谋业。执意未解奴籍,依旧在章府服侍的。


    须臾间,秋娘就拿定了主意。


    章家之耳有屏障、阻隔之意。四个护卫,大到西山大营出身,小到陆家庄学武出身……或许她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章景同颔首见过了三人,只说:“明日向兵头过来,他原先是西山大营的哨兵,来了之后你们以他为首。切莫争端,切莫越级可明白?”


    鄣卫心思最鬼,他一下子就知道延辅少爷说的不要越级的意思,不要有事没事来找他,但是!


    鄣卫嘀咕道,满脸不服气:“若是那兵头子给我们耍威风吗?我们也听他的吗……我看这件事未必也是大少爷做主吧。要是孟姑娘点我做头,那我该听谁的。”


    秋娘先明白了,低头暗笑。另外两人见章延辅眉宇似笑非笑,就知道这鄣卫讨准心思了。


    果然,章景同虽然看穿了鄣卫的小心思,但仍很喜欢。他不以为然:“菩娘就算知道了,也会以向兵头为先。你啊,就别做梦了。”


    鄣卫小声说:“那我也要问过孟姑娘再说。”


    章景同笑着说:“你就去问吧。”


    打发走三人,章景同把秋娘叫过来重新说话。


    秋娘这次伏下,行宫廷礼,她大胆贸问章景同:“不知延辅少爷,可有想过。孟姑娘回府后身在内宅,处处拘谨,只怕几个护卫想护也不大方便护道。”


    章景同叹气,却也只说:“我这不是把你从雀园要来了吗?怎么,你又不想去孟府了?”


    秋娘眉头微跳,颔首说:“秋娘绝无此意。”


    章景同淡淡恩一声,听她高见。


    秋娘不疾不徐地道:“其实原本奴婢也没有个主意。不过今个奴婢去雀园搬行李,倒是遇上了兰公公。”


    “大少爷知道,雀园清静少事非,却不是人人都想清闲的。我原还想着我这一走,要如何报答兰公公的恩情,方才一想,却有了个大胆的主意。”


    秋娘和兰康自然是没有什么恩情的,两人顶多算个同事。这么托词,显得她私心少。


    章景同眉稍微跳,他隐隐已有答案,却没拿定主意。从来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对章景同来说足够诱惑。


    秋娘却以为章延辅是故意压她心态,主动说:“孟姑娘身家单薄,在这满京城要给她找个依仗。没有比太子更好的人选了。”


    “奴婢人微言轻,纵然是雀园宫女。却不是什么顶顶有头脸的人,遇上大事,只怕也没有几个夫人肯卖奴婢面子。”


    这些都是实话,秋娘在孟府估摸还好使。但蒋菩娘不会只出入孟家,过些日子还要赴花宴。


    她一个人千里迢迢从陇东来,难道他还能守到女眷堆里不成?


    章景同换了个姿势。


    秋娘见章延辅感兴趣,忙道:“若是太子肯把兰公公拨给姑娘使唤。只是太子一句话,大少爷磕个头求个旨的事。”


    “兰公公再微卑言轻,放眼古今,这世上还没有哪个贵女身边是太监服侍的。”


    “再者,奴婢听说。孟姑娘早先在陇东,是被王公子看重想要献美的。太子若是派人过来,京城传的越广。此事也分辨的越明朗……”


    章景同被这句话说中了心坎。京城里已经有个章佩玖和岐周公主争婿的丑闻了,若是再多出一桩章延辅和太子争美的丑事,章家可真是其心可诛了。


    平心而论,章景同可以不怕强抢民女。却不能不顾忌和太子争美这件事……若事情闹大,最吃亏的是菩娘。她本弱势,被处死也有可能。


    章景同低头略转,问:“那个兰公公是做什么的?”


    见有戏,秋娘极尽详尽道:“最早是东宫里服侍猫儿狗儿的,后来因为胆大,被调去给太子的双蛇拌料……”


    太子的黄金蟒太巨大了,这两年越长越像龙。灵性的众人都叹,陛下说太子养双龙则矣,名就不要取了。免得灵蛇讨封,天子封诰,这世上岂不是又多了两个隐君。有社稷分裂之象,不吉。


    太子闻言称是,这对金蟒原本是有名的。现隐下不提,平日言起来也多有冒失称。太子殿下养的那条公蛇、母蛇。


    偶尔当着太子的面,称一声蛇殿、蛇君。


    秋娘叫惯了蛇,余光一跳觑着章景同。


    延辅少爷常年游走东宫,不管心里是怎么想。明着对双蛇很是宠爱,多次亲手喂食物。不知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他对黄金蟒倒如太子似的,异常宠溺。


    章景同不以为忤,抬手说:“不必在意。陛下早吩咐了,不让宫人讨封。平常而言吧,不必忌讳。”


    秋娘福身应是,继续道:“后来兰康在蛇房出了差错,被打发到雀园,终身不得回宫。这几年在雀园一直饲豹喂虎,偶尔串串笔墨。给雀园小兽画写小像,寄到宫里去。”


    章景同感兴趣了,“哦,这么说还是会些文墨的?”


    那章景同就知道在他蛇房出什么差错了,十有八丨九是被人算计了。年少掐尖,哪有不栽跟头的。


    秋娘禀了半个时辰,从性情到日常,事无巨细。


    章景同听到一半就满意了。


    只是这桩事实在不好做。别说蒋菩娘了,便是章景同自己说是想讨个太监近身伺候。少不了皇后娘娘连带着父亲母亲混合三打。


    皇后娘娘打完约莫是会如他愿的,毕竟娘娘一向很宠孩子。可要是蒋菩娘……章景同估计他膝盖被打断,这桩事都不会成。


    得从太子方面下手。


    一来章景同和太子关系最好。


    二来太子赏人,这个公公来的才有意义。


    只消兰康公公往蒋菩娘身边一站,管他一品诰命三品夫人,人人想动蒋菩娘都得掂量一下。


    聪明人一看也明了。太子知道蒋菩娘的美色,但对她不感兴趣。却愿意派人看护,这显然是对章景同的爱护。


    君臣和睦,谁要挑拨都要看看意头。


    章景同越想越满意。可行,是个一举多得的好事。


    只是怎么办还是要好好琢磨、琢磨。


    得寻个路径。


    门口小语怯怯地问:“秋姑姑,孟姑娘让我来问您。章……大少爷什么时候过去吃晚饭?”


    这样像妻子般的询问,让章景同心情愉悦,嘴角微翘。


    今天晚上章景同和蒋菩娘约好了,好好吃一顿散伙饭。


    团圆这么久一直都在闹腾。


    章景同白日就对蒋菩娘说:“就算是好聚好散。咱们两也坐下来,心平气和的碰杯酒,聊一聊。”


    “再怎么样,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那句话还是伤到了章景同的。


    ——你不喜欢我的美貌,也不喜欢我的灵魂。你只是喜欢我不知道你是章延辅。可是章少爷,我不是你的考生。


    ——我好想章询,我真的好想他。他是爱我的,而你只是审视我。


    章景同闭了闭眼,不管他的初心是什么。


    如今一切在蒋菩娘眼里,他都让人可憎。


    解释……已经解释的够多了。


    章景同索性不解释了,他只行动,今后他不再和她争辩了。


    他争不过她。


    争不赢她委屈,争赢了她心伤。章景同样样都心痛。


    *


    萧萧落落的屋瓦风,黄昏一落就垂了进来。屋檐瓦动微风过,章景同穿过横廊,步履轻快自己都没察觉的好心情。


    正厅灯融暖玉,蒋菩娘坐在饭桌前。纤背挺拔,章景同走着走着脚步就慢下来,他靠在门厅,温柔的看着蒋菩娘。


    她等的有些恼了。如玉的面庞闪过一抹愠色,霎时好看又灵动。


    章景同忍俊不禁,倚着门框:“久等了。”


    蒋菩娘瞬间收拢神情,脸上如潮水一般褪去,平静入湖。


    闲厨的手艺很好,丰盛的做了一桌,兼具章景同和蒋菩娘的口味。


    蒋菩娘虽然守口如瓶,透漏不多,但章府的厨子太吓人了。从她动了几筷子,就能分清她喜欢咸鲜甜辛。


    好吃的越上越多,蒋菩娘就算是赌气,也忍不住多吃了几口。真的太香了,每一道汁水都饱满的恰到好处。


    离开的时候蒋菩娘还想,她大概会怀念一辈子这里的厨子。


    闲厨很机灵,知道今晚是蒋菩娘和章景同单独用膳。特意准备了好几道适合互喂的菜品。


    厨房准备了漂亮的琉璃壶装梅露,冬日的梅花并崖蜜、糖霜、蜂蜜、盐渍一块腌制,春日埋上酒曲,混了一点点米醪。过滤后深埋冰镇,香甜可口,小儿也可喝。


    章景同伸手勾了一下,发现今日这梅露放的很不是位置。他不免起身,再次落座的时候,就自然的坐在了蒋菩娘身旁。


    蒋菩娘美眸妙睁,欲言又止。


    原来如此!


    章景同方才知道妙处,他目光一寻,又落到了不远处的瑶豆腐上。取了勺子,盛了小半碗,放在蒋菩娘面前:“尝尝,闲厨可有名的手艺了。外面炙手可热呢。”


    蒋菩娘只见章景同胳膊一拢,自然的就落在了她椅背上。正厅外侧看进来,一下子就亲密起来。


    不可避免的,蒋菩娘闻到了章景同熏衣的香。


    和章询不同,章询的衣服上多是皂香。香囊味道,他懒的要死。焦俞环俞又不帮他净衣,兰妈妈只管灶上。


    章询的衣裳多是孟师爷派人来取走,盥洗干净再送回来。


    章景同回了章府讲究多了,衣服都是一寸一寸熏笼出来的。


    连蒋菩娘净过的衣裳,都有着淡淡的不扰人伽罗木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建兰花香,香味极淡极淡。多是安神静心平绪的静。


    蒋菩娘时长闻着这股宁静就睡着了,梦中总是悲从中来。一落泪,薄荷的凉气就更明显了。


    她很喜欢这种被提醒的感觉。


    不然,总在章延辅面前哭。总有种在讨情撒娇的麻烦——


    *


    寺庙多用伽罗木屑做香,是冷香。


    章延辅身上却多是暖香,男子极少用暖香,他却与常人不同。身上的香气和煦绵长,沉稳厚重。简直像是在特意调配不属于他的气质一样——章延辅因为眼睛的缘故,看起来总是透着股少年气。


    他的眼睛太像孩子了,黑白分明,养着两丸水银。浓墨似的眼珠子,泛着浅浅蓝色的白仁。这些都是孩童才拥有的特征。


    蒋菩娘每次被他注视,都觉得自己残忍。


    章景同垂眸见蒋菩娘总是在嗅他身上的味道,难免紧张。他低头闻了下自己,衣服熏香太浓了,倒没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不过她的样子不像是讨厌。


    蒋菩娘细细蹙眉,确实在分辨他身上是什么香。章延辅身上的香很难分清,调的很中和,又是雪松香、又是梨花香。却并不混杂,层层清晰,互相交替非常好闻。


    大约是要面圣,常常进宫。章延辅身上的香很淡,比她的息神香还淡。固稳厚重,悠扬沉绵。闻久了,甚至有些依赖的味道。


    章延辅侧过身去夹菜,她好闻的香走远了,竟然生出失落感。


    章景同汗津津的,夹菜掩饰着自己。


    要不是他知道蒋菩娘没那个意思,他真以为她在勾引他。哪有这么犯规的,微微偏着一点脑袋,好像专心似的。却一直在他身上闻。


    鬼鬼祟祟的可爱。


    章景同恨极蒋菩娘钓他犯错,他好悬没有管住手差点摸了蒋菩娘。好不容易哄好的人,差点又要赌气。


    这次闹脾气,两人还不在一个屋檐下。


    章景同可不愿如此,忙又夹了松鼠鳜鱼,“尝尝这个,酸甜口的。闲厨的拿手菜。”


    烧的酥香的鱼肉,浇上酸甜适中的汤汁。蒋菩娘吃的确实合胃口。


    章景同又继续给她夹菜,他体温偏高,又是特意见她换了新衣。衣香一阵阵的。


    蒋菩娘被他的气息包围,一顿饭吃的心猿意马的。


    章景同问她:“我让秋姑姑跟着你如何?墨滚喜欢吗,小语要带走吗。我找了几个护卫,孟府恐怕住不下。”


    “你挑个靠外的院子,我令人把临街房租下来,有事你隔墙喊一声便是。”


    京城的宅子不大好买卖。哪怕是章景同也不好贸然。


    蒋菩娘一听他能租孟府附近的官邸,还是给护卫住,她欲言又止。


    章景同低笑,眉目清朗明快,他说:“你放心,我会付钱的。”


    蒋菩娘小声嘀咕,“说的好像是钱的事一样。”


    章景同很喜欢蒋菩娘担心他,他默默享受了片刻这样的温情后,才说:“向飞田是西山大营的兵头,我也答应帮他寻个住处。”


    向飞田一直和家中不睦,这次离开西山大营,只怕要受尽打骂。旁人只知西山大营风光,唯有向飞田知道在里面磋磨难受。


    说起来他还是受太子称赞过的勇士呢。原以为就平步青云了,谁知领了赏,日子寻静如常。


    几年下来,向飞田一直在找出路。


    这次章景同回京,太子让他跑西山大营。向飞田知道后就四处钻营,想见他一面。陆环朝来告诉章景同,向飞田拜码头拜到他这来了。


    章景同自然是记得这位空手打熊的勇士的,只是不知道他就是向飞田。讲真,章景同也很意外向飞田居然被忘在西山大营了。


    他还以为向飞田早被提拔重用了,怎么还在当兵头。


    向飞田非常激动章延辅还记得他。


    章景同叫了出他的名字,问了他诉求。还笑着对他说:“你的事我帮你办了,我的事也要劳你办一办。”


    太子夸赞的人多了,太平盛世真有遗漏也无可厚非。眼下边疆有战事,向飞田若有所求。他不介意搭把手。


    章景同原意是让向飞田荐个忠信可靠的人,最好是个生脸过来。平日里办什么事也方便。


    另外三个护卫背后都牵扯着干系,他需要个无牵无挂的人。


    没想到向飞田略一沉思,激动上前,立即说:“延辅大人觉得我如何?”


    章景同没有功名,却常年出入东宫,伴太子左右。经太子分身乏术的大小事,大到政务,小到东宫事物。连东宫总管都以侍奉的心态对待。


    众人不知如何称呼,便常常唤一声小章大人,延辅大人。


    这一句,便展示了他认真细腻的一面。


    向飞田打动了章景同。


    章景同沉吟说:“孟姑娘是娇客,你去了孟府只怕多有刁难。”


    向飞田说:“我想在京城买座宅子。”


    这就是打定心思不改了,主翁不必多说。直接谈报酬了。


    爽快人!


    章景同明白了,一笑说:“好,事后我定让你京城有所居。这第一桩事,我派牙人领着你。你以自己的名义在孟府外租个房,租个大一点的。你并另外三个兄弟,厨娘丫鬟我调派。”


    非官眷不得在京城租赁。连孟家都得寄居亲戚门下,向飞田若是不来。章景同还得找冷项家里人办。


    这差事舒爽。


    向飞田给章景同叩了礼,回去带着章延辅的私印。直接找西山总兵赵铭宕,顺顺利利的就拿到了条子。


    赵铭宕正有求于章延辅,区区一个小兵头,就是陆环朝拿印来他也认。更何况章延辅亲自点人。


    赵铭宕留了个香火情,私下悄悄对向飞田说:“你家里那边我先不说。西山大营保你,将来你若想回来,随时回来。”


    向飞田尽力一谢,其实他知道瞒不了多久的。


    孟氏在京城行走,少不了和其他女眷碰面。事情迟早会传回向家,不过到时候再说吧。


    章延辅花了这么多心思的人,纵然将来劳燕分飞。他做事认真不认真,是人都能看在眼里。


    这些年章家铜墙铁壁一样,他好不容易能进来。就是保三代荣华富贵。学的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在哪做事不是做,在京城办差至少舒服。


    蒋菩娘听了许久方才听明白,她蹭的站起来:“章延辅你,你……”她指着章景同,白指轻颤。


    “我不要护卫!你怎么能让西山大营的兵头来给我做护卫。你太过分了。”


    章景同不是很高兴,淡定夹菜,他冷声说:“旁人还没不情愿呢。你倒好,替谁都叫屈。”


    章景同伸手拽她胳膊,连带着手指都包进了拳头里。蒋菩娘整个人支力在他身上,章景同瞳仁倒影,他问:“是不是我做什么,你都要说不?”


    不等蒋菩娘说什么,他按住红唇。


    “自打你进京城以来给我说过最多的就是不:不行、不要、不接受,不可以……你事事不字当先,说好了我退一步,你也退一步呢?”


    蒋菩娘自知理亏,她推不开他肩膀,只说:“放手。”


    章景同难消气,略微不可查的委屈,他说:“我在外面跑了一天,你就这么对我吗?不说想我,也不依着我、顺着我,菜都不给我夹一口。”


    “你先放手。”


    蒋菩娘道:“我要吃饭。”


    章景同眷恋着手腕,攥了攥才放开说:“好,食不言寝不语。”


    蒋菩娘埋头用膳,悉悉索索。竟大有早点吃完,早点结束的意思。


    章景同不满的盯着她,突然放下筷子。


    “这是散伙饭?”


    蒋菩娘心里猛一跳,未开口。章景同又说:“团圆饭有这么吃的吗?我还以为吃完这顿,咱两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呢。”


    蒋菩娘不知道他又怎么了,说:“大少爷,不是你说的食不言寝不语吗?”


    章景同冷笑:“这你记的到清楚。让你夹菜,你连个勺子都不肯喂过来。”


    蒋菩娘忍不住扫了眼他健全的手,凝声半晌才说:“你……”


    她咽下一肚子腹谤,婉声说:“延辅少爷可以让丫鬟进来服侍你。”


    章景同嘴角隐隐的笑,他眼睛柔和:“你给我拿块糕,好不好?”


    糕点摆在桌尾,就在蒋菩娘的右手边。他确实不方便……蒋菩娘也怕章延辅压着她。硬是从左手越过她,别说,他真有可能这么恶劣。


    花糕是寻常味道,做的漂亮。


    蒋菩娘端过盘子,凑近才闻到米糕、山药糕、芡实糕的味道。难怪当饭端上来了,样子都一样原来做了三个口味。


    蒋菩娘挟了筷子桃花瓣花糕,放到甜白瓷上给端过去。


    章景同又指着她右手:“我还要玫瑰蜜水。”


    桌子上琳琅满目,扫了一圈。蒋菩娘才端起那个金葫芦的碟子,她舀了勺子放在章景同面前。


    手刚一退,被抓住。


    官袖间若有似无的熏香再次透出。这次蒋菩娘闻的真切了,雪松针混着章景同的体温透出来,那一点花香像是附近梨树飘过来的远香。


    这里是室内,可见做香之人手艺之精湛。


    他把松针雪做成梨花香,梨花雪簌簌的远落,交替更换的香味。沉稳的浸在章景同身上。


    章景同悠悠攥着蒋菩娘的手,亲自舀了三勺蜜,才夹着花糕吃了。


    其实不好吃了,太甜了。


    花糕本来是素口,配料刚刚好,这蜜是给蒋菩娘端来的。一来玫瑰解郁,二来掌握不准蒋菩娘喜欢吃的甜口程度。


    谁能想章景同为了捉手捉久一点,竟然能放三勺。


    玫瑰香余蜜勾香勾的很长。是厨房防着男女干柴烈火起来特意准备的,章景同只要肯低头尝。必然能尝到蒋菩娘嘴巴里残留的玫瑰余香。


    只可惜,情不对景不对。


    *


    “打听出来了吗?”


    王耀州掀帘进了中山歇顶房,字画师爷笔墨小徒林立。这京城的消息源,除了青楼馆子,柴米油盐酱醋茶,就是这诗书笔墨铺子了。


    笔墨先生禀知,揖礼道:“依八书山人所言,我们查了那个孟家人。是孟家官支的子弟,叫孟卢图的。太子派来的儒师日日登门教学。”


    说罢重重一顿,王耀州知他尿性,沉眉说:“有话直说便是。”


    笔墨先生道:“八书山人可知此人最近住在哪?”


    能住哪?


    王耀州实在想不出京城有什么寸土寸金的稀罕地,他问:“莫不是太子赏了他宅子?”


    “非也非也。”笔墨先生吊足了胃口才说:“此人住在庙儿街胡同!”


    王耀州蹭一下弹起来,“你是说章府外宅那个庙儿街胡同?!”


    “正是!”


    嗡一声脑子炸了,王耀州料到了太子是要从孟家给章延辅选妻,却未曾想过章延辅那岳父是直接在章家别院读的书。


    这是什么事态?


    朝廷是想干什么,天家在羞辱章家吗。


    笔墨先生接下来一句话,就吓的王耀州三魂飞掉六魄了。


    他作揖言:“八书山人,小的还查到。庙儿街胡同近来还住着一女子,说是孟家小姐。前些日子,章延辅还亲自陪着此女回门孟家。”


    王耀州大骇:“你是说孟家父女两,都住在章家旁的庙儿街胡同?”


    这桩事章鹿佑可没说过。


    他是不知道?还是秘密在庇护儿子。


    章鹿佑会因为什么袒护儿子呢?章延辅犯了错,捅了篓子?


    太子伴读可不容许声名有差池的。章延辅未婚蓄妓,在京城名声已经很臭了。只不过碍于少年风流,东宫偏袒才没掀起什么波浪。


    难不成,天家赐婚孟家另有隐情?


    章延辅是强抢民女了,珠胎暗结了?还是被人抓住什么要命的把柄了。怎么突然……玩起了金屋藏娇!


    *


    闲厨做的丰盛,确实对两人口味。虽然没吃完,大半都动了筷子。


    丫鬟鱼贯耳上收拾了餐桌,八仙桌重新换上桌布,铺的整整齐齐。蒋菩娘如释重负。


    一抬头,章延辅却没有走的意思。


    章景同低头漱了口,正好见小语抱着墨滚进门。


    墨滚现在长大了,开始亲蒋菩娘了,进门先朝蒋菩娘脚下滚了两圈。她要抱狗,墨滚才哒哒扑着小爪子往章景同这来。


    章景同旧话重提,问她:“要带墨滚去孟家吗?”


    蒋菩娘眼光不舍,她委婉试探地问:“你若想养就养吧。它跟着你安稳些。”


    章景同逗着小狗,故意吓唬她。他看不惯蒋菩娘付托好一切没有牵挂的样子,随意地说:“你若不在庙儿街胡同,我便不时常来这边。”


    “长辈不喜欢猫狗,恐怕不能带回章府。你若喜欢,不如带着它亲切。”


    蒋菩娘听了就愤怒,她恼火,压制着声音说:“你照顾不好它,为什么还要从雀园里讨来养。”


    章景同笑意漾满眼睛,她看着蒋菩娘面庞涨红,泛起桃色。怕她真气的不轻,笑盈盈的不答反问:“方才用膳,你一直在我身上闻什么?”


    脖颈瞬间涨粉了,蒋菩娘瞬间害臊,磕磕绊绊的忘记了想要干什么。


    蒋菩娘想要躲避,章延辅炙热的视线如影随形。


    她一咬牙,假装大大方方,很寻常的说:“我闻见你衣裳上的香,怎么了!”


    蒋菩娘推卸责任可爱极了,章景同倾身问她:“好闻吗?”


    章景同忽然凑过来的笑太犯规了,她无处可逃。蒋菩娘整个人都缩在椅子上了,还好玫瑰宽椅够深,留给了蒋菩娘足够大的地方当逃兵。


    蒋菩娘别开脸,耳朵粉嫩:“管我什么事。”


    碧玺耳珰在耳垂下晃啊晃的,影子倒影在章景同下巴上,偶尔一抹暗影掠在唇上。他抬手,下移耳垂一寸,摸了摸耳珰夸道:“很好看。”


    蒋菩娘手帕掉了。


    粉色软帕落在椅子脚,章景同弯腰捡的一瞬间。蒋菩娘箭一般的从椅子上逃开了。她跑的只剩残影,墨滚兴奋的狂叫。


    墨滚以为是在玩,兴奋的追过去。


    角院种了一丛翠竹,蒋菩娘大约是觉得这里人来人往,十分安全。


    夜风袭袭吹不散少女烫红的脸。章景同不紧不慢的追了出去,还令人搬把躺椅过来。蒋菩娘一转身,就见章延辅枕着单臂,目光直勾勾看着她背影。


    蒋菩娘被看的恼人,问他:“你还要这么盯着我多久。”


    章景同道:“我都答应让你搬走了。你还不准我多看两眼?”他一踩躺椅支脚,猛地释放出攻击力,直面问:“孟弗姑娘不让看,那是否和我商讨商讨,今后见面的事宜呢?”


    蒋菩娘没想到章延辅不依不饶的,她本想参加了花宴就把这一年糊弄过去。没想到他执意要问个明白。


    章景同说:“不知孟姑娘是想我光明正大的去孟府拜访。还是孟姑娘另于我另辟蹊径,悄悄幽会呢?”


    蒋菩娘自然不想和他幽会。此刻也不好说你上孟家的登门,只能低声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章景同笑了,勾手拉着蒋菩娘袖子。掌心摊开,正是方才的粉帕子,他一递。蒋菩娘拽的一瞬间,帕子在两人之间僵直住了。


    蒋菩娘低头,眼看着章延辅的手顺着帕子都快勾上她的手了。慌乱松手,后跌一步。章景同先一步绊她一脚!


    原本后倾的蒋菩娘,直直朝前倒去,两人双双跌入摇椅。


    美人在怀,章景同闷笑一声:“舍不得我啊?那就不要走了。”


    月色下的这一刻,章询的侧颜太让她痴呆了。


    蒋菩娘捶他肩膀,“你就是故意绊我的。”


    章景同寻常地说:“你又不主动投怀送抱,还不许我绊你一脚?”


    “可笑,你哪来的这么理直气壮?”


    蒋菩娘简直匪夷所思,“无赖,匪徒。”


    章景同大掌擦了擦她小脸,故意拧着她鼻尖,问她:“喜欢这味道吗?”


    梨花淬着冰片,混着簌簌落雪的松针叶。他仿佛大雪中的一幅画,远山黛墨,他沉稳的手一点一点在雪里散开,穿过松叶抚过一旁的梨花树。


    蒋菩娘被蛊惑,好闻的近乎落泪。


    她喃喃地说:“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你为什么总是要问我,管我什么事。你管我喜不喜欢。”


    章景同手搭在她腰身的衣裳上,慢慢说:“当然要紧了。我同香师说,我家的妹妹生来紧张爱哭,很是不安。她身上混了息神香,却一见我就破功。”


    “香师说,这简单。他调一味香,专门静你心神的。”


    章景同轻轻拧了她耳垂,托着那枚耳珰在指腹摩挲,低笑:“他说,他配的这味香。混上你的息神香,是男是女都诚实。”


    “你呢?蒋菩娘你诚实不诚实。”


    你这小混蛋,心里只有他的坏。可曾记过他一丝半点的好。


    作者有话说:


    以后都这么发了,不卡章也不切章了。一次写完一整个剧情,方便推进完结进度!


    第197章


    “大少爷, 太子殿下急召。”冷项匆匆闯进门,顾不得蒋菩娘和章景同你侬我侬, 附耳密语几句,情态急切。


    蒋菩娘却不见章延辅如何,他噙笑说:“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备马。派人去章府取我衣裳,一刻钟后处出发。”


    说罢冷荣匆匆走了。章景同兀自坐在酒桌前,掌握酒盅喝了一杯。蒋菩娘按住酒杯说:“一杯足矣,别喝了。”


    章景同一笑,瞥了眼按在手上的素荑,反手一捉将人捉了过来。他说:“我今夜去东宫不回来。明日怕赶不及送你回孟府。”


    “我不要你送。”


    章景同又说, 细细摸着酒杯:“我还未引荐你和护卫见面。怕你不识得他们……”


    蒋菩娘忍不住说:“别婆婆妈妈了。墨滚我带走了, 秋娘和小语跟着我。我不需要认识外面护卫,秋娘认识就够了。”


    “也罢。”


    章景同霍然起身, 神意潇潇有些零落。


    蒋菩娘莫名看的难受, 觉得章景同孤独,她问:“章延辅,太子找你什么事?”


    章景同一笑,却没有说什么,只道:“人都说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到我这了,哪哪都失意。”


    这句话堵的蒋菩娘心塞。


    蒋菩娘莲庞惊愕, 凝望着章景同离去的背影。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东宫,夜色蟋蟀簌簌。太子夜召章景同是亲近, 也是折腾。去了受夸就是亲近了,挨骂则是折腾。


    章景同穿了件月牙色的锦绣纹袍,衬的玉面俊朗, 他禀袖正式,到了东宫直接被引入书殿。


    太子谢翀伏在桌上,一旁绕身的宽蟒大蛇。看体形是那条公蛇,它鳞片金灿,越发像龙了。


    章景同上前作揖,“参见太子。”


    太子谢翀没动静,他身边的金蟒却侧了侧头,红宝石一样蛇瞳看着章景同,诡谲奇美。


    章景同安静冲蛇一笑。


    金蟒低下头轻轻伏在太子肩侧,蛇尾收了收,蜷到一旁去了。它体型盘如山,一整个盘坐数圈挨在太子身边,宛如立人高。


    太子原是睡着了,半边脸都睡出红潮了。


    谢翀说:“你怎么才来?美人酒可好喝?”


    章景同并不意外太子对他身边的事了如指掌,且不说太子的人正在教孟卢图读书,日前他还大大方方要了秋娘。


    章景同与太子对面而坐,说:“……其实有些受挫。我也不知怎么了,原先在陇东还好好的人。如今四处和我闹脾气。”


    章景同自斟了一杯太子的酒,不问自取颇有些惆怅地说:“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在她那就成了一个坏人。”


    太子谢翀挑眉,微微拔高:“这些日子你就沉湎这些?”


    章景同不答反问:“不然呢?殿下将我禁足在府中,我不沉于女色。难不成上蹿下跳,要去和太子作对不成。”


    谢翀嗤了一声,“说的你这些日子少插手了似的。”他开门见山地说:“孤召了王存舟。”


    章景同肃严瞬间禀直,他放下酒杯,正经后退臣子般跪在太子书殿上,叩首说:“臣不知王存舟向您交代了什么。臣只知道,陶家绝无反心。”


    “这些年陶家是犯了些错。可不过是重压之下的慌张,陶家于朝廷、于社稷绝无危害之意。”


    太子嗤笑一声,谢翀说:“你不必紧张。王存舟没说陶家的坏话。他,可一个字都没说。父皇派去陶家的人,对陶家满是赞誉呢。”


    任谁都能听出这里面的嘲讽。


    章景同面如平湖,只说了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陶家没有犯错,王存舟自然没有什么可交代。落在朝廷眼里就是不忠,落在王家眼里就是不孝不义。”


    “景同啊景同,这世上没有什么挑不出错的人和事。孤非完人,父皇非完人,你亦非完人。”


    “从你去陇东以来。满京城都是弹劾你少年蓄妓不堪为太子表率的折子。”


    太子谢翀闲庭信步,抓了一叠弹劾折撒下去。片刻后又点着几案,嘴角讥笑:“自打你回京以来。陆陆续续亦有人在弹劾你强抢民女。”


    “这人在世上做事,必有两面性。孤知你信你,自然知道其中机关。可是旁人呢?”


    “假如,王存舟若是陶家安插在你这里的人。他若未投靠你,如何知道你不是少年蓄妓,而是秘密去了陇东?又如何知道,你不是强抢民女,而是两情相悦呢?”


    “曾几何时,陶家和王存舟竟能亲近到如此地步?!”


    章景同说:“若他故意为之呢?若就是王家不依不饶呢?殿下我也见过王存舟,他母亲就在王氏一族手里捏着,王家想让王存舟做什么,他敢说个不字吗。”


    “事无证据不成罪过。这是我与殿下二人读书时,一起默过的。仅凭王存舟片面之词,太子便觉得他态度不端,是陶家在背后作梗,归化了王存舟。”


    章景同眼眶有泪,禀禀夺人道:“景同不认,景同不服!”他无令便站,说:“中州王忠君爱国,陶家上下曾为陛下立过汗马功劳。我以为,皇上怀疑陶家就算了。殿下与陶家血脉相连,自有一番亲近。”


    “若有真凭实据,忍痛罚亲便罢。可一些无风起浪,何必如此追究?说到底,如今起势的不是王家。如不然陛下没有半丝怀疑,只怕还会高兴。”


    太子谢翀连道三声住口,目光四寻抓起酒壶朝他泼去。


    章景同不甘示弱,抄起金蟒的蛇粮朝太子丢洒。


    “殿下您呢,陶家如日中天。皇后娘娘在陶家长大,比起章家陶家更像她的娘家。您这么对自己的母族,不怕皇后娘娘心寒吗?”


    “大胆,你敢袭君!”


    章景同一脚踩碎太子砸他的酒壶,瓷片裂在地上。他怒目禀然,毫不示弱。


    太子谢翀气笑了,抄起蛇鞭子说:“孤要打你,你敢躲。我让侍卫抓着你打板子!”


    章景同眼尖的夺过蛇鞭丢给金蟒,和太子纠缠在一起,他大呵:“金蛇还不助我?”


    太子谢翀怒道:“我的黄金蟒,凭什么助你。”


    黄金蟒张嘴一吞,咬着蛇鞭扭着身子把长鞭藏到自己肥硕的身下。


    金蟒有成人腰粗,又身长数丈一时惊人。搬不动他沉躯,竟然真的找不到蛇鞭在哪。


    太子谢翀就赤手空拳和章景同打,打的书殿散落散落一地,门口的侍卫、太监都不敢进来。听闻里面没动静了,才屏息试探:“殿下?延辅少爷。”


    章景同说:“不要进来!”


    太子在哭。谢翀闭着眼眸,他枕在一地的书上,对章景同说:“时霖,你还想要什么。你都给孤说吧。”


    章景同枕在太子手臂上,还挺认真的想了一下,先说:“我都看开了。殿下有什么看不开的?”


    谢翀内心激荡不愿言。


    章景同说:“我想娶蒋菩娘。”


    太子谢翀说:“这桩不算,孤已经在办了。”


    章景同说:“我让你保陶家无事。”


    太子谢翀说:“孤保不了。孤头上毕竟还有父皇,孤只能向你保证,他们挺过这几年。等孤掌权,必不会再对陶家吹毛求疵。”


    “父皇答应孤,待边疆战事平息,便退位居后。让陶家再忍忍。”


    章景同翻身坐起来,冷声问:“太子……”


    谢翀用一本书砸倒章景同,“躺着。”他静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要看我。孤是太子,不能丢人在你面前。”


    章景同阖眼说:“王存舟到底说什么了?”


    太子谢翀是真觉得这桩案子没什么好说的,结症在父皇,这根本不是桩悬案。


    谢翀不愿言君父不是。


    “王存舟说,他杀王澄寺是因为王澄寺胁迫吓唬他。王家认为他叛变了,不然坐不上河南布政使的位子。让他辞官。他一怒之下,失手就把人打死了。”


    “陶家不愿意与他谈判,把他送进京。你父亲也不理他。只有你主动找上了他。”


    其他的,太子便未说了。


    章景同最想听的没听到,心知太子也不会告诉自己了。他得另想法子打听。


    *


    君臣二人在书殿里睡了一宿。次日宫女太监进来,见满地的杂物,连忙收拾。在书堆里发现昏昏大睡的二人,又不敢叫又不敢吵,两厢为难的厉害。


    恰逢杨英哲进宫打探,昨夜章景同被太子叫走一夜未归。汝阳郡主担心不下,令杨英哲进来打探消息。


    来之前,章鹿佑特意叫来侄儿叮嘱:宫里传来消息,天子去了东宫后,太子就闭门不出,接下来就传召了景同。现不知发生了何事,你去了不要打听。静观其变,见着景同人就好。


    杨英哲手里还提着闲厨的梅子酒,宫里别的吃食不好带,这酒杨英哲还是能拿进宫的。


    宫人们如获救星,纷纷上前道:“世子爷!昨夜太子殿下和延辅少爷夜宿书殿,如今人还在地板上呢。只盖了一身的书,只怕着凉了。”


    杨英哲闻言一笑说,无妨:“大小伙子火气旺,睡一晚上凉地算什么。去去去,让御膳房烧两壶酒来。备汤浴,酒送到浴池去。”


    杨英哲一手捞一个,亲自进书殿道:“我去叫人,你们且忙。”


    黄金蟒也在书堆窝着,听见杨英哲的脚步声嘶嘶的吐着舌头,它缓缓缠过来。杨英哲立即就躺下说:“你别缠我,你多少斤你心里没数啊。”


    金蟒悻悻的游走。


    杨英哲这才坐起,摇醒章景同,又晃了晃太子。章景同手搭在眼角上,迷迷瞪瞪的说:“天亮了?”


    杨英哲抄起他,又拉太子,“哪里来的两个野人,席地而睡。这么大的宫殿睡不下你们?好在天气转暖,真凉了你们两个祖宗,白拖累下人受罚。”


    杨英哲与金蟒相熟,金蟒不咬他,却也看不惯他对谢翀拍来拍去的。仗着自己体躯庞大,径直将人托了起来。


    太子谢翀被金蟒托起来,人也清醒了许多。他拍拍金蟒身体,总算从半空降下来。


    谢翀从小金蟒相熟,也不是第一次被托起了。养黄金蟒的时候,他不知道黄金蟒能长这么大。如今雌蛇尚还好,姑且还算条比较粗的蛇。


    雄蛇可怕,粗如人身,鳞如黄金。若不是见了蛇头,人人都要以为是真龙。


    皇宫外面只知道太子养蛇,多半不知道蛇多大。又因为雌蛇常常见人,雄蛇藏在内殿。偶然听闻蛇粗如龙,也只以为是宫人夸张溢美之词。


    说不好听的,谢翀的雄蛇张口可吞下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小孩。若再长两年,只怕连成人都能一口吞尽。


    三人一并去了汤浴。


    温池泉旁并挖了两口冷泉,原先金蟒小时候还在此沐浴玩耍,现在大了,只能盘着身子进去。


    其实现在金蟒长结实了,偶尔也来温泉游一游,只要不久呆也烫不熟。


    三人两蛇一并泡在温泉里。杨英哲没有机会单独和章景同说话,只能撩着水,大大方方地问:“今天我来的时候,舅舅还问我,王存舟的事如何了。”


    太子闭眼不答,双手搭在池边。


    章景同说:“苦主是王家。只消王存舟别乱咬,任凭怎么处置吧。”


    太子谢翀霍然从水里站起来说:“孤走了。你们两聊。”


    黄金蟒立即从水里出来跟上,滋溜从水里爬上来绕着谢翀的腿,再攀到肩上。雌蛇纵然比雄蛇小,分量也不轻,谢翀却有抗千斤之力。


    雌蛇得意的吐着蛇芯子,挂在谢翀肩膀上走了。


    雄蛇仍留在浴池内。它体形太大,不时常跟在谢翀左右,总是趁没人的时候才偷偷沿着宫道溜爬。


    它尾巴盘到冷池边上,蛇头趴在章景同掌心下,章景同手旁碟子里一盘切好的肉条,刚才太子没有给他喂完。


    杨英哲和章景同逗狗似的抛着肉条,与雄蛇玩起了抛接。杨英哲啧道:“真灵性,乖乖。”


    两人眼神互相交碰,什么都没说却说尽了一切。


    *


    浴池热气氤氲的冲在杨英哲身上。


    杨英哲双臂枕在浴池边上,极有分寸的口无遮拦,说:“昨夜你突然被太子叫走,一夜未归。早上舅舅叫我过去,还怕你被太子骂呢。”


    他言语谨慎的厉害,这里是皇家浴池隔墙有耳。但什么都不说又像防着太子。所以说什么很重要。


    章景同低眉沉骏,一夜没睡好。


    他消沉的靠在浴池边,掩饰不住的心累,他侧身取酒说:“你又怎知太子没骂过我?”


    不待杨英哲说什么,他道:“王存舟的案子不是悬案。太子和皇上偏要按悬案办……”


    他被杨英哲叫了才点到即止,一副失态的样子。


    “景同!”


    杨英哲搂起他说:“你醉了,我送你出宫。”


    朱红宫墙下矗立着太监君臣二人。


    太子谢翀单手搭在高处玉阑上,玉色细腻,他的手与玉色交相辉映。他轻轻抬手说:“传令下去,按兵不动。任凭探查。”


    偶尔,谢翀也想知道章家放了多少人在他周围。


    皇宫外,疾驰的马车上。


    章景同脱衣裳换了马上车自己的常服,他与杨英哲身量微错,穿他的衣裳并不合身。穿太子的到是合身,只是不合适、不合规矩。


    “总算喘口气了。”


    “你还喘口气,都快急死我了。”


    杨英哲迫切的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与章景同不同。建由候府隶属皇家一脉,不管献宗帝和景帝承治帝,都是长公主的亲人。


    如果能帮陶家的是章家,那能帮章家的只有杨家了。


    章景同极其冷静道:“不是什么大事。”


    章景同眉眼压冷,他生的玉秀,少话时总让人心里嘀咕。章景同捏了捏眉心。


    太子在诱惑他动用东宫的探子。


    杨英哲说:“还不是什么大事?昨夜太子先召了王存舟,又见了陛下。舅舅在家等不住,他让我得了你的消息再去查。”


    “你倒好,刚出宫就把我薅走。我什么都来不及吩咐呢。舅舅回去必得骂我!”


    章景同说:“父亲不会骂你。如今我们什么都不能查,只能静默。太子似乎被陛下说动了,如今正需要什么下定决心。”


    章景同始终记得教训,一动不如一静。


    虽然他也迫切的想知道王存舟和太子说了什么,皇上又和太子说了什么。但此刻,章景同都能忍住。


    “太子让我张口任意索取。只怕是皇上拿定了什么主意。若我猜的不错,十有八丨九是要抬举王家。”


    章景同素袖微宽,是少见的颜色。葱绿月白主色并不适合他,章景同也一怔,不记得什么时候有这样一身衣裳。


    宝生在外面驾车说:“绣房送来的,说是孟姑娘给少爷选的料子。我瞧着还不错,就是不大适合平时穿。就给少爷装点在马车里了,想着什么时候备用。”


    “谁知,今晚就用上了!”


    章景同面庞柔和的两分。


    杨英哲万事看在眼里,踹了他一脚,“章景同!收魂啦。”


    章景同忍俊不禁,说:“我在。”


    章景同凝了凝神,平静地说:“太子在观察我,观察章家的探子。我们想知道太子是否注重情分,太子也想知道雷霆君恩下的我们,是否还在意儿时的情分。”


    章景同身边,蒋菩娘是最注重感情的人。她什么都不要,只要别人赤诚的待她。


    他被一次次磨,一次次试探。蒋菩娘反复折磨着他,试探着她做什么。他才会不喜欢她,厌恶她。


    昨夜有一刻,太子给他的感觉和蒋菩娘很像。


    太子似乎也在试探,他做什么。才会失去两个手足兄弟,让臣子寒心……他在艰难的拿捏这个尺寸。


    那一刻章景同就明白了。


    也许皇上不在乎他们,但太子和章家、和他章景同是有情分在的。他们是亲人,是伴读,是君臣。


    从小章景同就知道,在谈感情的时候谈利益。在谈利益的时候谈感情。


    杨英哲从小和章景同穿一条裤子。


    他眼睛一亮,兴奋的靠过来问:“你不打算惊动任何人,让大家静默。是想太子对你柔情几分吗?”


    “我盼着太子对章家柔情几分。”


    章景同吐出个滚字,把杨英哲推了个仰倒。


    现在派探子去查王存舟和太子说什么,太触动东宫敏感的神经了。


    章家如今是示弱的时候,万不可让太子不舒服。觉得自己一举一动,都在被窥伺着。


    章景同说:“太子也不想失去的自己的手足,但太子有自己的立场。陶家这次恐怕得大办……陛下死咬王存舟的案子不放,不是悬案办的像桩惊世疑云。”


    “依我看,处死王存舟给王家消气,并不能平事。”


    杨英哲有些担忧:“不如杀了王存舟?若他知道自己必死,只怕会顺了皇上的意。乱咬陶家一通,求个活路。”他心底已经有了人选。


    “杀了王存舟难免让人寒心。”章景同捏着眉心说:“到底是第一个投靠陶家的王家人——只怕,皇上也不在乎王存舟生死。我们真动了手,只会让太子觉得。我们果然和陶家是一条心。”


    再者,王存舟是个孝子。


    章景同觉得此人尚有底线,大有可为。若是这只拴死在夏绳上的蚂蚱能活下来,更有价值。


    章景同说:“我还是那句话,一动不如一静。杀了王存舟简单,只怕皇上就等着我们杀了王存舟,留下蛛丝马迹。留下错处,捉住把柄大惩。”


    杨英哲气笑了:“难不成你就打算在家金屋藏娇,什么也办,什么也不管。继续浑浑噩噩的过日子?”


    “没有金屋藏娇了。”


    章景同说:“我把蒋菩娘送回去了。”


    不等杨英哲问什么,章景同又说:“我说不动章家的探子,有没说真的不查。你慌什么。”


    杨英哲不理解。


    章景同提了一个杨英哲根本不会在意的小芝麻,他说:“率更寺令史掌东宫时辰更仪、狱掾为天牢死刑录卷。这些人往往惫懒的厉害,掌握的多不是什么机要,时常会把文书带回去,让学生代抄。”


    杨英哲错愕,“你是说司狱?”


    “大了。”


    就跟章景同去陇东前,他以为做县太爷身边的师爷就已经是顶顶不起眼的事了。


    到了华亭县衙才知道,原来幕行里门道也这么多。通为学幕也分苦工、亲学生。


    章景同在华亭已经鲜少做杂事了。


    孟德春爱重他,很少让他做琐事。尽管这样,章景同还是被安排了不少鸡毛蒜皮的事。


    这些人不像筷子、碗那样显眼,像厨房里一块不起眼的抹布。但每个碗筷,都要从这块抹布下过。


    章景同说:“查查这些人在京城的住处。不要惊动太子,抓回来审审。应该能将当日的事知道个七七八八。”


    杨英哲一向主张擒贼先擒王。


    头一次抱怨章景同,“你什么时候关注起了这些。”


    在杨英哲眼里,太监宫女就很不起眼了。


    章景同靠在马车侧,宝生到了庙儿街胡同特意停了一下。这里已经空空荡荡的了。


    章景同倚车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惊动太子,不费吹灰之力。”


    他们不能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又不能真的让太子心寒。


    不管太子在观察他什么。


    章景同知道,他要让太子感到安心。


    好在章景同已经很擅长这件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8章


    孟府刚回孟家的蒋菩娘却不安分, 她刚回孟家就要出门。孟钰压车,车夫驾马。孟府众人站在门口, 送走马车。一句话都不敢说。


    孟钰抿着嘴坐在车头,一旁马夫劝了好几次少爷进车吧。孟钰侧头只是说:“驾车。”


    马车里的人很安静,孟钰不得已才叫声:“姐姐。”他声音又轻,又不甘心。


    马车里蒋菩娘正在束发。


    蒋菩娘戴上朴素的头巾,藏蓝碎花方巾拢的乌发明泽,亮如丝绸。她一张泠然干净的脸,像剥了壳的玉。


    孟钰掀帘爬进来,叫不出声的姐姐抬头。她在昏暗的马车里白净的煜煜生辉。


    孟钰束手束脚,挨着马车最外边坐下。他人高马大素来犟嘴, 蒋菩娘放好奇的放下攒不好的钗, 偏头问他:“孟钰你变了。”


    这个弟弟安静了好多。


    孟钰有一肚子话想说。


    他低头绕着垂穗,蒋菩娘回来后秋娘给孟府子弟都准备了礼物。小姐、少爷、出嫁的姑子、回门的姑爷都有。一应俱全, 根本不让人操心。


    孟府上下都糊涂了。


    章延辅把蒋菩娘送回来了。却派了一个宫嬷嬷, 西山大营的护卫挨着孟府住下。


    奉祀官都傻眼了,问蒋菩娘她也只是反问一句,“我回来住。孟家不欢迎吗?”


    孟家上下哪敢不欢迎。


    蒋菩娘说的诛心。


    孟家上下都不敢多嘴,谁不知道蒋菩娘好端端的为何搬回来了。孟家依安排腾了院子,接待了章家护卫。


    向飞田主动提礼物登门,在奉祀官感谢的时候直接言明他不是章家的护卫。孟姑娘是娇客,京城乱, 孟府今后就不用负责孟弗安危了。


    奉祀官罕见的没有一口答应。


    章延辅想干什么奉祀官不知道,但他依稀看的出来。奉祀官摸了摸胡子说:“孟弗是未出阁的姑娘, 女儿家性娇。有些事还是家里人出面妥当些。”


    竟是直接将向飞田挡了。


    蒋菩娘知道,派人给奉祀官送了一副棋、一套笔砚。


    礼物不贵重,街道上买的。奉祀官喜笑颜开, 令人收起来放在常用的案几上。


    妻子不明白奉祀官为什么这么高兴。


    奉祀官狡黠地说:“你看这笔,你看这墨。”


    笔是普通的湖笔,并不名贵。


    妻子疑惑的又去摸纸,质感粗糙但生在经纬好,不洇不透不渗墨,正是寻常用的。


    ——奉祀官为人节俭,虽然在孟家地位尊贵,但因每日大量习字静心,用的都是最普通的墨纸。


    “连四纸?”


    上好的连四纸纹帘细腻,绵韧有力,吸墨均匀。是澄心堂的上品。孟弗送来的这显然不是连四纸中的上品。但是她却知道奉祀官惯用什么。


    奉祀官笑吟吟地说:“你还看不明白吗?蒋孟弗身边这些下人,都知道她不喜和章府扯上干系。宁愿去街上买中上品,都不愿意去章家铺子买精品。”


    京城大半笔墨铺子、食铺都是章家五爷开的。


    雀园婢女却一声不吭的依着孟弗。


    奉祀官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道:“宫里都是人精。我们只管跟着宫里的人做就是……孟弗和我们不亲。秋姑姑都以她为先,我们也以她为先。”


    “吩咐下去,这段时间不管章家什么动静。谁要是冒犯到弗姑娘面前,休怪我狠心。”


    妻子说:“知道了。”


    孟弗回府第二天,就说要去京城逛逛。


    蒋菩娘衣裳都拾掇好了,秋娘备了云卷裙,九幅帛锦绣纹,简单的茜红色团衫。她春衫轻薄。


    奉祀官夫人扫了一眼就知道是章府绣娘所做。满京城只有奉国公章家做衣裳不尊礼制。


    蒋菩娘入京以来没衣服穿。衣裳这种东西又不同其他东西,府里的绣娘做要时间,成衣铺子她也没机会去逛。


    向飞田等人被打了招呼,蒋菩娘提前一晚派人去禀了,说自己今日要出门。但他们不必跟着。


    搞得向飞田躲在背巷子,抓耳挠腮。他叉着腰,军人的气势沉稳,一旁三人都不说话,静等他吩咐。


    “我找两个兄弟缀在后面。孟姑娘不让我们跟,我们就不跟吧。”


    此举得到了大家一致赞同。


    向飞田从腰间取出碎银说,“吃酒的吃酒,回家的回家。领媳妇逛的回家领媳妇。”


    向飞田充满着闲庭信步散漫,说:“孟弗小姐不让我们跟着。我们也不好违背不是,各自去玩吧。”


    向飞田说是找兄弟,实则是叫了自己府里的两个小厮,跟着孟钰的马车。


    自己并其他四人成抄兵包围之势,依次守在路线散口的商铺贩户家里。


    *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拐进小巷是偏僻的民落。


    章景同从马车里探出手,矜贵又淡然的看小巷一眼。远处是墙,清静的夹巷里没有人走动。三教九流都不在这里乞讨摆摊。


    冷项附耳上前道:“大少爷,这里就是狱掾、笔帖式们常去的铺子。”


    章景同颔首,问:“王元爱来了吗?”


    冷荣说:“王公子早就到了,说是在会客。让大少巳时三刻进去。早一刻晚一刻都不成。说是会错过好戏呢。”


    章景同不知王元爱在卖什么关子。


    他让人把马车靠着王元爱的并拢,只说闭眼假寐几息。片刻后,几人带着章景同翻墙,从客栈偏门处齐齐翻墙,落入满是晾纸、笔墨香的抄书铺子。


    冷项折步挡在章景同面前。


    他低头犹豫了一下,才抬头说:“大少爷心里做个准备。”


    屋子里面全是哑巴。


    章景同起先不知道什么准备,一进门听到格外的安静,没有抽泣声没有哭诉声,再联合冷项刚才说的话。


    章景同蓦然转身,骇然的看着他。


    这些人是先天哑的还是后天哑的?


    一刻钟后,章景同就知道没意义了。


    这些人根本不会说话,甚至不识字。简直匪夷所思,屋子里晾着各式各样的口供、奏折,上好精妙的馆阁体。


    但写这些的人,本身并不识字。


    章景同派人去查狱掾在京城的住处。本意是想去他们家里一探究竟。竟意外发现,这些人为了偷懒,竟然常去京城一家抄书铺子。


    宫廷御式很多东西常常要一式三份,许多小的偷懒,便偷偷送去抄书铺子摘抄。


    章景同一听便一惊,心说如此疏漏,这抄书铺子岂不是个小朝廷。本着收获点什么的心,章景同亲自来了。并在一旁的客栈约见了王元爱。


    在京城如今的时局下,很多时候他和王元爱一起出现是个免死金牌。哪怕他们在事发地上,因为互相都在。反而彼此都安全。


    觉得他们肯定是被牵系到其中了,背后纠葛难说。


    谁知一来,章景同才发现他多虑了。这里背后的主家非常的残忍利落。这里抄书的人,一不识字二是哑巴。即便人赃并获,竟是什么都不问不出来。


    章景同抬起面容清秀,看起来年长一些的少年人问:“你在这里年龄最大。抄了这么多书,你当真一个字也不识得?”


    对方沉默片刻,画了‘花奈’两个字。指了指字,指了指自己。


    花奈少年跪坐在地上,他打着手语说:“我不识字,只是觉得这两个字写起来最好看。就充当了自己的名字。”


    这不是个男孩的名字,甚至不是正常人的名字。青楼小倌才这样取名。他真的什么也不懂。


    章景同略微沉默,派人叫了个会手语的部下过来,说:“你问花奈,见过这家抄书铺子里的主人吗?”复杂的他看不懂,刚才都靠蒙。


    花奈拼命摇头,手宛如结印跳舞一般,飞快地说:“这里没有主人,只有好心的人。”


    章景同问:“那你舌头怎么回事。”


    花奈水乌着眼睛,不答反问:“京城的公公也是缺人,大人进出宫廷。怎么不觉得阉人可怜呢?”


    会手语的下人犹豫了一下,才把这句话翻译过来。


    章景同片刻愕然,说:“你们是自愿的?”


    手语仆人打出手势的那一刻,在场所有人乌泱泱的点头,整齐认真的模样让人格外不是滋味。


    章景同胸口涨着一口浊气,难言的痛。


    花奈比着手势说:“我们不是天生的聋哑人。为了混口饭吃,只能出此下策。否则收留我们的就不是抄书铺子而是小倌所了。”


    “来这里的人都是自愿的。”


    “在这里不需要会读书,不需要做重活。只要抄书就有享受不完的锦衣玉食。”


    花奈甚至洋溢着幸福的笑,比划说:“小的已经攒够钱,成了亲。有一双儿女了。”


    难怪问不出抄书铺子的主人是谁。


    冷荣揣着一份手稿,进门说:“找到了。”他附耳对章景同简要的说:“狱掾果然送来了王存舟入狱以来的口供,令人誊抄六份。”


    “不过,没有太子面见王存舟的口供。我看率更寺的记录,太子夜召王存舟后摒退了所有。无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之后,太子就求见了皇上。皇上临驾东宫。亦是密谈,率更寺无记录,史官无记录。”


    冷项在一旁提醒:“大少爷,快到巳时三刻了。”


    章景同微迟疑着身姿,列松如翠。片刻后他问花奈:“抄书铺子没有主人是什么意思?”


    花奈低下头,打着手语说:“这里是济民铺子,只放粮。若是想喝稀粥,日日来领救济就好。”


    “若是想做长工,只要不识字,就可以去剪舌。有药铺专门做这个的。就像太监自宫一样,自己胡乱动手是会出人命的。”


    章景同听着疼,起身离开了。


    翻墙回到隔壁院子时,冷荣冷项身手矫健,先一步跟了过来。大家都能感受到章景同的沉默。


    冷项开口说:“大少爷要不要去查查这家铺子的主人是谁?”


    冷荣也在一旁愤慨,说:“是啊,我去查济民铺子。我就不信了,哪能没有主人呢。这房子总有地契、房契吧。顺着房主,顺藤摸瓜,我不信什么都查不到!”


    章景同沉默道:“不用查了。”


    章景同神情微微悲恸说:“我回去问问爹爹。京城没几个人能在皇城根下做这种事。如果不是章家的手笔,那么做这件事的不是王家就是宦官。没有旁人了。”


    随便什么人都能将宫务如此纰漏的带出宫抄录吗?


    偌大的皇城,竟然连华亭小县衙都不如。


    至少在华亭县衙,做这些事都是孟德春的亲学生,不会假手别的学幕,更妄论外人。


    如此草台班子,只能说明背后的人有恃无恐。


    *


    客栈熙攘往来,在这里吃酒的人不少。


    王元爱也好、章景同也好,众人只是拱手问候,并不如何寒暄亲昵。这里往来权贵不少,客栈后的小门又直通抄书铺子。


    天然的适宜打听消息,疏漏重重,亦便宜重重。


    王元爱的伤入了京更是瞒人,一进门一股子药味,显然常在这里上药。章景同一进门,看见满柜子王元爱的私物,就知道他把这里包下来了。


    王元爱正在穿衣,呲牙咧嘴的对章景同说:“没想到我受伤以后,进京唯一不需要瞒的就是你了。”


    他瞥了眼章景同,见他袍角有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说:“随便约的。”


    他随意坐下,叩桌在圆桌上。王元爱走过来坐下,瞥了眼冷荣冷项道:“蒋姑娘见过你这两个侍从吧?”


    章景同沉下脸问:“你什么意思?”


    王元爱勾肩搭背,嬉皮笑脸地说:“我不是说了吗。来请你看戏,让你这两位藏一藏。我都跟你一路回京了,你还怕在我这不安全。”


    章景同皱眉,“你叫了蒋菩娘过来?”


    王元爱悠悠挑眉不答,淡淡地说:“礼尚往来嘛。”他眼冷一挑,意思是说章景同查他在这里养伤,他还不能碰一碰他的蒋菩娘了?


    王元爱并不时常来这里。王家人巴不得趁他病要他命,每次他都秘密过来。谨慎包扎。


    章景同颇显诚恳,他知道他越诚恳王元爱越不信。章景同说:“真是赶巧,我随便找了个偏僻的客栈。这里京城官员诸多,我也没想到你在这包厢。”


    谁信啊!王元爱懒得与他废话,只说:“那也凑巧了。我今日赶巧约了蒋菩娘。章公子来的正好,我请你看场好戏。”


    章景同起身刚要出去,被王元爱迎身一挡,他按着手腕说:“延辅少爷,想不想尝尝伤心的滋味。”


    一声叹息,章景同深深地心疼说:“你别吓唬她。让她回去吧。我们好好谈谈。”


    王元爱竖起手指晃了晃,悠悠地说:“时霖啊,好久没见你这么害怕了。”


    章景同不容退却,反抓着王元爱,低声言语:“元爱不要这样。我不会伤心……菩娘跟我们不一样,你在陇东见过她。她一个人无依无靠的长大,人拧了些,脾气坏了些。你说什么她都不信,可你要说没有人真心真意爱她,她会当真的。”


    京城里没有人把爱意看的这么重。在这个充满利益算计,复杂纠葛的京城。爱意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什么都比爱意重要。亲人、手足、朝堂、父子、谋生……蒋菩娘求的是她没有的东西。


    章景同第一次有些示弱。


    他是真的害怕王元爱乱说。这一点对别人无所谓,对蒋菩娘是致命的——


    章景同有个无法自圆其说的困局。他没办法证明自己当时是真的被蒋菩娘的美好打动,而不是出此下策。为了破坏王元爱送蒋菩娘进宫,才接近她。


    尤其,他是章延辅。


    既然章延辅在她心里已经是个混蛋。章景同不希望章询也污浊不堪,让蒋菩娘想一想就厌恶。


    王元爱一笑,抽手说:“你想什么呢?”


    门口传来禀告的声音:“少爷,孟弗姑娘来了。”


    王元爱下巴一扬,示意章景同坐着,说:“你不是说你不会伤心吗?怕什么。”


    章景同异常无奈的被按在椅子上,蒋菩娘进来了。他没有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王元爱,不要欺负女孩子。”


    王元爱拊掌而笑,说:“你不要担心。我对女孩子可温柔了……”他拍了拍章景同肩膀,附耳说:“到底是你的女人。我单独约她不叫你,怕你心有嫌隙。”


    他负手含着笑意出去,“我这不是对女孩子很好吗?”


    蒋菩娘带着坠帽进屋,她摘下纱帽露出亮堂的脸。她比在陇东时更漂亮了,像一只精致的花。


    王元爱看见她不免感慨:“蒋姑娘什么时候见你都是这么光艳照人。”


    蒋菩娘昨夜一夜未睡,今日是有些憔悴的。可她的憔悴不显面上无光,只觉得病弱楚楚,比她闹气时更为清冷妩媚。


    王元爱一向觉得美人都是挑剔的。或要衣装,或要粉黛。不然哪怕是个天仙,素面朝天时总是差一分颜色的。


    蒋菩娘却完全不同于这样的俗气的美人。她肌肤剔透,宛如玲珑光。哪怕常年不点胭脂,身上也有股淡香。这股香在上次见她时并不浓烈,甚至察觉不到。


    但这次见蒋菩娘,她一进门,王元爱不由得就心怦怦怦只跳。这种跳并非来源于心动,他幼年被喂过药,常有心悸的毛病。


    女子扑面而来的香,更像是这种毒药。万幸王元爱如今养的健全,不然只怕要在这股香气里死了去。


    王元爱离蒋菩娘远了些,悠悠坐下说:“先前我在信里写的明白。想来姑娘来了,就是答应了?”


    蒋菩娘衣袖下紧攥密条,她清隽白皙的下巴弧线紧紧绷着,她问:“孟家怎么会有你的人?”


    王元爱哈哈大笑,说:“你应该问,京城里哪一家里没有旁人家的官眷。”茶杯清脆一响,他淡淡放下一枚银锭,对光举着说:“再说了,有钱能使鬼推磨。托人给姑娘带个条子的事,不需要埋伏一个我的人。”


    说白了,孟家还不值得。不过……


    王元爱说:“许是今后就值得了。”


    蒋菩娘略一想片刻就明白了,说:“章家世代家仆,也有你的人吗?”


    据她所知,章家的仆人世代严苛。似乎没有流通渠道,章家外面甚至还有一个未拆的镇子。整条街道的百姓都熟门熟户,进出一个外人都知道来人了。


    王元爱淡淡的说:“章家不一样。奉国公的宅坻大,外面有几圈街都扩了外墙,但没有拆迁民居。”


    他眼中微光一闪,说:“你在庙儿街胡同住过,应该知道那里无处不眼睛。”


    蒋菩娘没有回答,只是放下他纸条说:“你的东西,拿回去吧。我房间里没处放,秋娘会发现的。”


    王元爱展颜一笑说:“姑娘烧了便是。”


    蒋菩娘抿了抿,不甘心地说:“我若在房间里烧了东西。章延辅会知道的,他这个人……”她忽地一静,片刻后才说:“我好不容易搬出来了,不想图添事非。”


    “怕什么?”


    屏风后安静的不像是不关心的样子,王元爱微微倾身,给蒋菩娘推了推茶之后才说:“章延辅若再敢把你带走。我说了,我会帮你。”


    隔着屏风,章景同不知道蒋菩娘此刻是什么表情。


    只听蒋菩娘问:“帮我什么?我去敲闻登鼓,帮你告他强抢民女吗。”


    “你不愿意?”


    “我愿意。”


    王元爱戏谑的表情瞬间凝住,他不自在的看了眼屏风后,有些后悔今日邀请章景同观戏了。他斟酌片刻,说:“孟弗姑娘此话当真?”


    蒋菩娘说:“如果章延辅再敢对我动手。我愿意去敲闻登鼓,我知道章家不管他。我不信事情闹大了,章家还不管他。”


    章景同微微的笑,他交握手慢慢摩挲。看不出生气的样子,只含蓄听着。他心情愉悦,看着令人咬牙。


    蒋菩娘说:“王公子以为如何?”


    王元爱笑的肩膀都疼了,他按了一下,倒抽一口气正要说什么。蒋菩娘忽然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搞他。在咸阳的时候,把章询关起来的人就是你吧。”


    蒋菩娘站起来,表情看不出异样,声音听不出起伏,她说:“当时我以为章询得罪了人。现在想来,就是你想关章延辅吧。”


    王元爱摸摸鼻子,悻悻地说:“姑娘怎么提起了一茬。”


    蒋菩娘冷笑一声,脸上犹如充了血一般,红润鲜亮。她说:“我只是在想,从前我以为章询怕你。只能躲逃你。后来发现,章延辅与你并无二般。他在暗你在明的时候,他没有趁机对你下手。”


    “如今回了京,你却反倒利用我和他的纠葛。来让章延辅名声狼藉。”


    “整个京城都在说章延辅少年狎妓。章家连个不字都不敢辩。如今他又要被状告强抢民女。”


    “怎么?太子这么大了还需要伴读吗?没有了章延辅,你就能出入东宫了吗?”


    蒋菩娘当然知道太子伴读要行身立端。


    王元爱说:“原来孟弗姑娘是来教训我的。”


    蒋菩娘闭眼,摇头说:“不,我很感谢王公子。若不你肯提供帮忙。我真不知道下次章延辅再请我回去强住,我应该怎么办。”


    王元爱不解,“那你这是?”


    王元爱动作缓慢,他的伤不易牵动。这一刻他才感受到章延辅说蒋菩娘拧巴复杂的原因。


    向来洞悉欲望的王元爱,此刻竟然看不清蒋菩娘到底想要什么。她的欲望被遮掩在迷雾里。


    蒋菩娘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回孟家了,你想对付章延辅不要牵扯我。不管你和章延辅如何,他和我已经两清了。”


    王元爱撑着下巴回头看了屏风一眼,舔着后槽牙。蒋菩娘不解也跟着看了一眼,屏风是花鸟画,做工很普通。


    蒋菩娘朝屏风走了一步,她侧头问:有人?


    王元爱笑了说:“你的意思是,章延辅放了你回家。从前的过错就抹的一干二净了,是吗?”


    蒋菩娘否认说:“我只说既往不咎,没说今后不究。不然我今日来找你干什么?”


    王元爱撑着桌子,胳膊笑的都在颤抖说:“行,算我小丑。你们且幽会着吧。”


    什么?


    *


    门哐当一声合上,章景同信手探过屏风把蒋菩娘拽过来。


    他吓了她一跳,蒋菩娘捂着胸口,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你干什么?”


    章景同倾身压过去,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孟府的人由你出来?”


    蒋菩娘迷茫了。她的双手从小臂处被折起,控在章景同面前。她深呼吸,问:“你是让王元爱来问我的?”


    章景同说:“你觉得我这么无聊。”


    他拇指抚了抚她的脸,惜惜心疼地。蒋菩娘漂亮的脸在他手下仿佛被磋磨一样,磨蹭两下就起了红痕。


    章景同不免心疼,他本来是不在乎蒋菩娘说什么的。但还是会为她向着他而高兴。


    蒋菩娘被他灼热的呼吸喷到,双手推着胸口躲避。


    “章延辅!”


    章景同捉住胸口的一双手,她这一拍把刚才在抄书院子里看到的不快,尽数拍散郁气。


    蒋菩娘心慌意乱,不想被章延辅摸手。她推开几步,理了理衣裙。章景同勾住她的手,说:“你不要冤枉我。昨日到今天,我心里都空落落的。你回家了,庙儿街胡同好静。我看着伤感。”


    别说是偶遇,就算真的是监视后汇报赶来的。他也只会否认,哪里会承认半个字呢?


    蒋菩娘凝着他,注视了半晌才道:“我冤枉你了?”


    “我进东宫的时候,你回了孟家。”


    章景同嗓音故意沉沉的,拖着疲惫:“我想去孟家看你。又想着你刚走一日,我巴巴的去看你。你定会骂我。搞不好又是吵架……”


    蒋菩娘不由得凝了神说:“你放开我,我不会好端端的骂你。”


    她端正了几分腰身,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不讲理一样。章景同趁机引着她在榻前坐下。


    两人肩头齐并,此情此景正静。若不是王元爱的包厢就更好了。


    章景同落在蒋菩娘手上,半空挪到了蒋菩娘裙子上打的络子上,他问:“你看着有些憔悴,昨夜可是没有睡好?”


    蒋菩娘否认,反问:“我回孟家为什么睡的不好?我睡的好极了。”


    章景同揶揄目光落在她眼下,蒋菩娘大约是被注视的怕了,她躲开他的视线说:“你不要看我。”


    章景同说:“我一天要在你这里听多少个‘不’字?”他微微搂住她,搂的大大方方,自然无暧昧。


    蒋菩娘听着他的叹息从后方落到耳旁,章景同似乎有些抑闷,他说:“菩娘都说了我放你回孟家。我们心平气和好好相处。你能不能试着一天,哪怕一天不要对我说‘不’字。”


    他还冤枉?


    蒋菩娘不愿意落实每次见面她都在挑事吵架的事实,吸气说:“你不对我动手动脚。我至于每一次都对你说不吗?”


    章景同一下子静了下来。


    静的蒋菩娘都有些不安起来,她知道章延辅脾气不好。他稍微感到苗头不对,就会把她控制在他的羽翼下。蒋菩娘刚想要改口,平安脱身。


    章景同认真思索,满脸诚恳地问:“抱一抱你,碰碰手也算动手动脚吗?”


    蒋菩娘好笑,她气笑了脸颊泛起酒窝,一闪就消失了。她说:“你是太子伴读,男女之间见面如何相处。你一点礼仪分寸都没有吗?”


    章景同默然几分说:“你用陌生人的心待我。我用情人的心待你。你自然不觉得我克制收敛又礼貌。”


    蒋菩娘扭脸:“你好意思说自己礼貌?”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那你不生气。我放荡不羁一次给你看看,我现在有多礼貌。”


    “章延辅!”


    章景同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么叫我什么意思。我放纵你这点小心机。不是让你把我和章询看作两个人的。你到现在还在区分我。”


    蒋菩娘被挤在炕桌上,章延辅的腿都快整个压上来了。他似乎格外喜欢在肢体上纠缠她,从前在庙儿街胡同住着他也爱乱来。但在他的地盘上,他似乎乱来都有分寸。


    搬出去了,章延辅突然就失了这个分寸。她难受不适应的章延辅的挤,不由得腾一下站起来。


    蒋菩娘说:“只有比不过才怕比!”


    章景同好笑,他不肯承认的样子在蒋菩娘眼里越发破防。头顶闷声道:“都是我,我有什么好比的。”


    蒋菩娘哼的一声。她不欲和章延辅多扯皮,绕过屏风离开。


    章景同箭步上前,他衣袖和蒋菩娘颜色相称。低低拉着她问:“你不看看我?”


    蒋菩娘偏头了好几眼,不理解:“什么?”


    章景同道:“宝生说,这是你给我挑的衣服。”


    依稀,回忆里似乎有这么一件事。蒋菩娘眼睛一下变的水汪汪的。章景同本已经做好了蒋菩娘会把他捶一下,打一下然后否认的准备。


    可蒋菩娘却不受他所料。蒋菩娘心里震颤,缕缕发软。


    她没想到她赌气给章延辅挑的衣裳,他会这么喜欢。方才走一日,他就主动穿上。


    这让蒋菩娘有些心酸。


    女子一心酸,就难免发软心疼。蒋菩娘不由得想起她幼时在蒋家住。娘亲给弟弟,给她做衣裳。


    薄薄的一件衣裳,她总喜欢贴身穿着。总觉得比绣娘做的软和,比绣娘做的针线好。一年半载也不换衣裳。


    好像穿着这件衣裳,就觉得自己被爱着一样。


    她没有给过章延辅好脸色。章延辅却欢喜的捡她的敷衍,兴高采烈的穿上。


    他又不像她似的,没人疼没人爱。却这样将她的敷衍看重。


    蒋菩娘就觉得自己心太狠了。


    章景同见怀里娇香的硬骨头软了就知道她动容了。


    他知道蒋菩娘心里哪里最软,偏偏要戳她最软最嫩的地方。


    真心是证明的不了。


    章景同早已放弃证明真心。人心难测,蒋菩娘在意的偏偏是他证明不了的东西。


    他见她第一面就心动怜爱,他知道由怜是能生爱的。蒋菩娘待他……肯心疼就好。


    章景同本不愿对蒋菩娘用心机。但她被养的太拧巴了,蒋菩娘一时半会儿哄不好。不如磨她,一回两回三回……次数多了,蒋菩娘一看见他就软。


    章景同摸着松软的肩头,这样搂抱她也不反抗了。章景同意语盈盈,贴着她耳朵问:“你就这么来见王元爱。不害怕吗?”


    耳旁簌簌的热气。


    蒋菩娘避了再避动作没有太大,她不忍太强硬。只能假装伸手:“我要喝水。”


    逃窜在圆桌前,她才抓住水杯说:“我和孟钰一起来的。我对孟家说,我想在京城转转。他们才让孟钰陪我出来。”


    章景同‘哦’了一声问:“孟钰在外面吗?我出去见见他,书读的怎么样了。”


    他臂弯被蒋菩娘拖着拽回原地,蒋菩娘忍不住问:“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章景同眯着眼睛,危险地问:“蒋菩娘我见不得光吗?你来见王元爱都不藏着掖着,我出去见一见孟钰。你还想让我躲起来不成?”


    蒋菩娘着急。


    她的手指用力,陷入衣料里触碰到章延辅的小臂。景同第一时间低头,飞快的睃了她一眼。见蒋菩娘不察,他佯作还要走。


    她一定还会再拽他。


    果不其然。


    蒋菩娘两只手都用力,拖着章景同步伐说:“你不要出去!我和他说我是来见王元爱的。出去了你、我说不清。他定然以为我是来和你幽会的。”


    “哦?你来见王元爱都不怕名声败坏。出去的是我,你反倒怕了。”


    章景同敏锐的察觉这个孟钰不对劲,他说不上来。本来只是随口提提,现在非要去见一见这个孟钰不成了。


    章景同衣袖往上拎了拎,露出蒋菩娘白洁如玉的手。蒋菩娘惊恐,蓦地松手,这才察觉手下肌肤的温度。


    章景同唇意笑了笑,他走到门前,转身对蒋菩娘说:“走吧,孟弗姑娘。我送你出去?”


    蒋菩娘无奈,却也心里劝自己。


    罢了,误会就误会吧。她身边秋娘、向飞田处处是他的人。


    孟家人知道了她和章延辅私会也不会怎么样。


    只会越发坐实,她和章延辅拉拉扯扯,故丨弄丨情丨趣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王元爱在一楼吃酒看戏。戏台子演的长生殿, 他一回头,就看见章景同护着蒋菩娘走出来。


    走到门外, 一个半大少年眼光腾腾的看着章景同。


    霎是一场好戏,比戏台子上好看多了。王元爱把椅子调了个方向,回头嗑瓜子。


    章景同紧握蒋菩娘的手,走到楼梯口蒋菩娘还是挣扎了,她垂着衣袖推脱,动静不大。偏偏留心的王元爱看的一清二楚,他笑了笑,抛下瓜子皮。


    他力气很大,本来就是男人。蒋菩娘深吸一口气, 脑门发紧。从前章延辅规矩……算规矩吧。


    蒋菩娘从前再怎么被拉被抱, 一甩脸色章延辅总会退步。但现在不一样了。章景同似乎觉得同意放她回家,他受了天大的委屈。所以见一面就要为所欲为。


    蒋菩娘神色真有些哀求了。


    如果是这样, 这一年算什么?算情丨趣吗?


    “怎么了?”章景同牵着蒋菩娘的手佯作不知的问。他低头浅浅, 俊朗的下颚线微侧。


    蒋菩娘几乎没怎么正眼瞧他,这一看却愣了。他不高兴?一股浊气弥漫在他眼角眉梢,章延辅似乎被什么混账事给困扰着。


    ……这个混账应该不是她。


    蒋菩娘死咬舌头不说话,强行咽下欲言又止。她才不要关心他,给章延辅多余了幻想。


    蒋菩娘拼命挣手,男人的手掌骨头磨人的很。她眼尖的看见孟钰,正好高声叫:“孟钰——”


    弟弟在就是好用。


    虽然孟钰不比蒋宝德一起长大的情分。但同父异母, 到底是血缘上的亲人。蒋菩娘难免生出一股逃脱似的侥幸。


    章景同亦是一震,入京以来还未如此亲近的喊过他。


    蒋菩娘每次叫章延辅的时候, 都恶狠狠的骂的极脏。是那种什么也不说,只咬牙切齿叫这三个字都觉得她恨。


    孟钰小脸俊白,洋溢着欢笑喜庆。被蒋菩娘一叫就奔了过来。


    姓孟, 那是孟家人了?


    章景同精准的从脑海记忆里捞出这个名字。孟钰,读书、父孟卢图。他是蒋菩娘弟弟?


    章景同箭步下楼,拽住提裙离开的蒋菩娘。他面含微笑看着孟钰,笑着说:“原来是小钰兄弟。”


    两人不认识。


    孟钰却反应过来他是谁了,章延辅。


    孟钰一直想看看章延辅是谁,长什么样子。什么纨绔子弟,恶霸先锋,竟然一声不吭的强抢民女。整个京城连个风声都吹不出来。


    旁人世家子弟多少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名声狼藉。


    奇怪,章延辅困了良家女子,连个说的人都没有。章家不管,言官不管,连京城世家似乎都不在乎。


    孟钰不明白为什么这么风平浪静。


    此刻他眼里茫然,看着章延辅更糊涂了。


    章景同神色矜漠,比孟钰高大。他腰束革带,无官佩,身坠悬玉。朴素又淡雅,是个华美的贵族少年。一点看不出恶劣、强势来。


    章景同温和笑道:“孟钰?我是你姐夫。”


    孟钰低头行礼,“延辅公子。”


    章延辅一开口有些风流意态,说不清哪里威压,只让人觉得锦衣少年、风姿特秀。


    他看起来仁和温善,目光晴朗。孟钰胸口的一腔愤满,发誓过无数次的勇气,突然被什么吹散了。


    府里一直都在说,章延辅和孟弗在陇东就相识了。难道蒋孟弗真的和眼前的人两情相悦?


    孟钰的头越埋越低。


    章景同却令他抬起头来,他负手跟进去,笑着说:“昨日东宫急召,没来得及送你姐姐回家。她回去没受欺负吧?”


    孟钰深吸一口气,“章公子说笑了。您派了那么多人跟姐姐回家,还有谁敢欺负她呢?”


    章景同道:“恩,有用就好。”


    孟钰气压微低让开道路,他淡淡的递帕子给章景同。章景同不解微挑眉,孟钰隔着帕子掰开他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把蒋菩娘胳膊解救出来。


    少年人牛犊子一样的蛮力。章景同微微一笑,对蒋菩娘说:“菩娘,你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弟弟到是和你亲。”


    蒋菩娘匪夷所思,他在说什么?!!


    “章延辅,孟钰是我弟弟。同父异母的弟弟,你在犯什么癫……”蒋菩娘红唇一抿,猛地住嘴。


    孟钰脸两侧瞬间红到耳根子,他看不出是气的还是热的,结结巴巴的重复:“延辅少爷,这是我姐姐。”


    片刻后,孟钰才平静下来:“……章公子,我姐姐是良家女子。不是在陇东野生草长的了,这里是京城。客栈这么多人。”


    他知道章延辅的命门——在京城章延辅的未婚妻都不长命。


    果然,章景同主动松了手。他先一步离开,甚至高声唤了王元爱,“元爱兄,走吧。前面略耽误了片刻,让你久等了。”


    章延辅步态徐稳,从容不迫。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情绪,是期待、迫切?还是逗弄、无所谓呢。


    孟钰分析不出章延辅说的那句,‘我是你姐夫’什么意思。他心里不舒服。


    “姐姐,我们走吧。”孟钰扶着蒋菩娘胳膊,却发现她不动。再一抬头,蒋菩娘盯着章景同和王元爱的背影在发呆。


    蒋菩娘怔怔地,她心里绞着难受和不明白。太违和了,在陇东章询和王元爱几乎没有见过面。


    如今同一张脸却并肩和王元爱齐进齐出,兄弟似的。说起来,一直有一件事蒋菩娘没明白。


    章延辅去陇东干什么了?


    为什么王元爱去了,章延辅也去。


    蒋菩娘忽然才意识到,她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章延辅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到陇东去当一个师爷?


    不,他甚至算不上小章师爷。


    *


    孟钰不像在山东那么横冲直撞了。


    马车一停下来,他先跳下来去扶蒋菩娘。少年高大清秀,神态微卑,他扶着蒋菩娘的臂弯。


    亲姐弟之间,也没什么逾越的。只这么一搭小臂就散开了。


    章景同莫名冷笑。


    他呵一声问:“孟家派了谁跟孟姑娘出来。”


    冷荣只扫了一眼就说:“是孟钰啊,孟卢图和正妻的长子。孟姑娘的亲弟弟。”


    亲弟弟三个字刚落音,章景同就下车了。


    章景同利落矫健,丝滑的下车一瞬冷荣才跟上。


    他信步走到二人面前,蒋菩娘侧了眼就进去了。


    孟钰独自留在门外,他沉默的看着章延辅。


    章景同径直追着蒋菩娘进去了。


    马车里,蒋菩娘刚侧身放好了垫子。猛不防一个男人进来,她顺手拿了个枕头递给孟钰说:“垫着吧。别晃的腰疼腿疼,你还要读书呢。”


    章景同蓦地取过枕头,丢到蒋菩娘身后。蒋菩娘吓一大跳捂着胸口,差点撞到车壁上。章景同单手挡着她头,闷哼一声,手背立即泛红起来。


    蒋菩娘心疼的看了眼,但不吭声。她装作没看到推他说:“你来干嘛?下车,你这一年就打算这么过吗。阴魂不散的。”


    谁知,章延辅突然猝不及防的暴怒。


    章景同说:“别推我!”他寒着声没有起作用,蒋菩娘根本不怕他又推了她一次,章景同抓着她的双手按在头顶,他说:“蒋菩娘我说了,别推我。”


    太危险了。蒋菩娘气息弱下来,她说:“好,我不推你。你放开我。”


    章景同松手,但仍冷着脸。他一拍马车壁,“走,驾车。”


    蒋菩娘掀开车帘,见孟钰还站在原地。冷荣正在请他上另一个马车,她拦着章景同胳膊说:“孟钰还没上车。”


    章景同瞥了一眼,他说:“这里是京城,你怕什么?”


    章景同单手拉起蒋菩娘的手放在自己手心,又把自己嗑红了的手背放在她手心,淡淡地说:“吹吹。”


    蒋菩娘狐疑的翻白眼,她说:“你小孩子吗?”


    谁理他啊,有病似的。爱坐就坐,反正一间房都睡了还怕和他坐个马车。蒋菩娘第一次见章景同‘这种君子’,说话朝令夕改,跟放屁似的。


    蒋菩娘双手双脚,并用的离章景同远一些。猛不防章景同伸腿一绊,蒋菩娘整个人朝前蹿了一步。后领突然被拽住脖子,她后仰着倒在章景同身上。


    “咳咳咳!”蒋菩娘趴着连连咳嗽,章景同拍了拍她的背,再次把手递上去:“疼,吹吹。”


    蒋菩娘一巴掌啪的打下去,忍无可忍地说:“疼就下车。我是大夫吗,吹什么吹?”


    章景同端起蒋菩娘的脸,雪肌如玉,一按就是一个手印。宜嗔宜喜的鲜活,她漂亮的让人生不起气。只是再乖一点就好了。


    章景同说:“菩娘,你打算这一年就这么过吗?”


    正好,蒋菩娘也想谈谈这个话题。


    蒋菩娘撑着坐起来说:“章公子问的好。我也想问您,你说的一年为期就是这么的一年为妻吗?”


    章景同起初还没听懂,只察觉棋与妻的发音不同,但没反应过来是音调的轻重不同,还是另有深意。直到蒋菩娘说:“你现在还不如在庙儿街胡同时规矩。”


    “我睡在你的屋檐下时,你尚且未曾如此,现在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界线是很难说的清的。


    其实不是说现在的章延辅比之前就过界,事实上在庙儿街胡同的时,也曾有一个夜晚,他比现在还亲密。


    可那样的亲密是不过界的,不危险的。他哪怕深深眷恋的抱着她,蒋菩娘都没有一丝害怕。


    因为她知道不会真正发生什么。


    那时候的章延辅是说得通道理的。也是会被她的呵斥吓住的。但现在,他一拽她胳膊。蒋菩娘都感到失控。


    她能感觉到章景同不想隐忍和不耐烦。他在过界,他在失控。蒋菩娘甚至清晰的感受到,章延辅觉得自己很委屈。


    那种委屈完全是小孩子的。


    好像,我都写完作业了,你为什么还不让我玩?


    好像,我都听你话了,为什么还没有奖励?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她没遇见过这样的章延辅。章询不是这样的,先前的章延辅也不是这样的。


    难道一夜之间,他又性情大变成另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0章


    蒋菩娘试图和章景同沟通, 委婉措辞说:“延辅少爷……”


    章景同冷冷打断:“你把我当少爷伺候吗?”蒋菩娘刚要说什么,他就说:“不当就不要叫少爷。”


    太气人了!他不打算沟通了是吗。


    蒋菩娘也生闷气, 她环胸坐在马车左侧的椅子上。面色冷冷,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晃动的车帘。


    车子往哪去她也不问,不在乎了。


    章景同说:“我送你回孟家。孟钰在后面,冷荣会带他回去。”


    这样微不可察的主动示好,在蒋菩娘这里如石沉大海。蒋菩娘练闭口禅,一字不吭。


    章景同冷笑,敲着腿不说话。


    眼看快到孟家了,蒋菩娘突然有些害怕。她掀开车帘,见没有多远的路程了。就主动示软, 对章延辅说:“谢谢你今天送我回家。”


    章景同揭穿她, “怎么快到家门口害怕了?看来你也知道,只要我要你。孟家打包就能把你送过来。那你为什么还能把他们当亲人呢?”


    “不是亲人。”蒋菩娘不自在难受, “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行吗?你自己受了委屈不高兴, 拿我撒什么气。”


    这句话一出,两人都愣了。


    谁都知道蒋菩娘说的不是孟钰,章景同觉惊喜,蒋菩娘惊觉失言,连忙说:“你刚才见了孟钰就不对劲。”


    ……骗人。


    章景同微微发软,他叹息一口气上前抱着蒋菩娘。她的下巴被迫搭在他肩膀,忍不住低头戳了好几下。章延辅好像也不疼?


    乌黑浓发手感丝滑, 章景同摸着后脑勺。


    她在庙儿街胡同住的这段日子,厨房给她做的养发膳食尚未吃几顿。章景同真想再把她带回去, 可一年是他自己说的。


    章景同好不容易把蒋菩娘哄的不拧巴了,他不想再退回去原地鬼打墙,反反复复折腾。


    “别磨了。”


    章景同轻拍后脑勺说:“又不想让我碰, 又这么磨我肩膀。”他轻轻唏嘘说:“我今天是不高兴。”


    “孟钰让我不高兴。太子也让我不高兴……方才又见了伤眼睛的东西。一口气堵在我心口难受的不上不下,你还带着孟钰气我。”


    蒋菩娘说:“我不想听,你不要给我说。”


    章景同微微倾身,他埋在她肩膀上低叹:“那我要给谁说呢。天子设局,我能给谁抱怨。如今连太子都要试探我会不会在他身边打探消息,我却不能不打听。”


    蒋菩娘说:“那你委屈什么?人心都是肉换的,你打听了又没冤枉你。你觉得你没恶意,太子还觉得他没恶意呢。你信吗?”


    她真的很气人,诡异的是,章景同胸口真的有一团被撞散了。


    章景同好笑的揉了揉蒋菩娘的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说一句顶一句,我是你仇人吗。”


    蒋菩娘两个肩膀都抖不落他的手,不免难受的直挣脱,她说:“反正你不是好人。”


    章景同微微松手,捧着她的脸没有亲,额头却低下去,用她的唇贴了贴他的额头。好似蒋菩娘主动安慰亲他一样。


    蒋菩娘以为她会被亲,没想到却是……她狠狠的啃了口他脑门,贝齿微露,章景同捏着她腮帮子把人挪开后,脑门热热的疼。


    章景同无奈地说:“我要面圣的,你这么啃我,我怎么见人。”


    蒋菩娘挺诚恳地说:“你这么不要脸,应该在哪都能见人。”


    章景同单手搭在额头上笑倒,他躺在马车上笑了一阵才说:“是啊,牙印缓缓就消失了。有些人一辈子都定型了。”


    蒋菩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也不想问。她侧坐着理自己肩膀上的薄纱,自顾自的收拾自己。


    章景同突然看着她说:“我之前被绑图礼氏的时候,总觉得那些人可怕又恐怖。为了一点钱财,竟然百般折辱我大魏百姓。如今才发现,天子脚下也有人为了谋生,对自己自残。”


    蒋菩娘稀里糊涂,问:“你是说太监?”


    章景同再次沉默。


    蒋菩娘欲言又止,其实她很想问图礼氏最后怎么样了。但她心里总觉得章延辅是在故意提这件事,把他和章询绑定。


    良久,蒋菩娘还是忍不住问:“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


    从前她不知道章询就是章延辅,以为这件事只能这么不了了之。但是他既然是章延辅,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吧?


    章景同明白,他说:“现在事情只能是这样。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大周,战后才能一一盘算。”


    蒋菩娘发现章延辅又消沉下去,他吟吟噙着笑,一只手牵着她的手指晃着。枕着马车,枕着手臂姿态悠闲。可莫名的就是让人心里发紧。


    这次不仅蒋菩娘,连章景同也片刻诧异,他问:“你知道我刚才不高兴?”


    蒋菩娘说:“咦,你又不高兴了?”她抽走自己手说,“你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不高兴的。”


    章景同何其洞悉,他猛地坐起来拽着蒋菩娘抱说:“小骗子又撒谎。”


    马车猛地停了,应该是到孟家了。蒋菩娘怕马车停的久了,孟家有人出来,她没有反抗的太厉害,只微微推着章景同说:“章延辅,我到家了。”


    章景同再次不悦,“别推我。我说过多少次了,我抱你的时候别推我!”他拉开她手腕,狠狠的在手腕上咬了一口,蒋菩娘疼的‘啊’一声叫出来。


    “别叫。”章景同捂住她的嘴,瞪了她一眼。


    蒋菩娘说:“你咬我你还瞪我?”


    章景同倒吸一口冷气说:“你方才不也啃了我一口,我可有说什么?”


    蒋菩娘捏紧拳头,“那是你自己犯贱。”


    章景同新奇的很,他从小到大和没有被人骂过。一时间有些生气,有些奇怪的感觉。他端着蒋菩娘的脸看,手指摩挲着红色菱唇说:“这么漂亮的嘴巴,怎么净骂人说难听的话。我记得你以前可是个大小姐。”


    蒋菩娘别开脸,“我也记得章询是个小师爷。”


    章景同迅速岔开话题,他才不要原地鬼打墙,又回去这件事。他说:“从小到大没人敢骂我。这笔账我先记着,下次你再敢骂我,新帐旧账一起算,记住了?”


    蒋菩娘戳他痛处:“噢,爹不骂你啊,难怪你这么嚣张。皇上也不骂你啊,难怪你这么无法无天。”


    章景同忍俊不禁地说:“我爹和皇上怎么能一样。再说了,他们最多骂我混账东西。哪里会像你这么难听。”


    蒋菩娘说:“哪里不一样?不都是你长辈吗。”


    电光石闪,是啊。


    皇上、皇后、太子都是他的长辈!


    章景同捏了捏蒋菩娘脸,下车一旁冷项一直骑着马。他下车和章景同交接。


    章景同翻身上马,拎着马缰弯腰掀开车帘说:“菩娘,下次王元爱再叫你。不要再出去了……我和他,不是朋友。”


    蒋菩娘一愣,“他上次在咸阳城关你,因为你们是仇人?”


    章景同再次一顿,低头思考良久说:“我们……也不算仇人。”


    只是不和罢了。


    不管现在看起来关系有多好。


    *


    太子,东宫殿里。


    东宫养蛇这里比别处都静谧,连个虫鸣鸟叫都听不到。蛇抓鼠吃虫,太子谢翀捏了块菜叶喂兔子。


    一旁雌蛇虎视眈眈,黄金蟒扭来盘去,极尽撒娇。太子谢翀一敲它的头,说:“去,这不是你的吃的。”


    太监在一旁守着,心里闷笑,也怅然。


    这两个蛇君一天吃多少兔肉鸡肉,只因这两个兔子是太子养的宠,便和其他兔子命不同了。


    一切全不过是凭太子喜欢罢了。


    虎贲军有一个面容朴实的汉子过来报。太子谢翀屏退左右,他摸着黄金蟒消解紧张,他问:“景同回去后做了什么?”


    虎贲军什么也不知道,他是代影卫来传递消息的,双手奉上密笺,只说:“旁的到也不知。只知道章少爷突然和王少爷约在客栈见面,还送了一个女子回孟府。”


    太子谢翀一笑,抬手打住说:“景同有了心仪之人总要偷偷摸摸的。孟家还没查干净,他现在知道把人送回去,也算拎清一次。”


    不过他还是嘀咕,“看来去了陇东一次,这二人倒和睦不少。”


    虎贲军不免笑道:“这自然是,元爱受伤回京这一路都是延辅少爷护送的。回京这么多日,整个王家都不知道王元爱少爷身上有伤。可见二人信任。”


    “信任?”太子谢翀抚着花枝,说:“这种难能可贵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出现在他们两人身上呢。就算有,过些日子……也会反目成仇了。”


    勇气终于下定决心,太子谢翀捻开纸条,只见里面写着:“霖于酉时自孟家归后,先后见冯、章二位大人,又拜访衍圣公府上、建由候府。”


    太子谢翀喃喃嘀咕:“全是长辈,他要干什么?”


    片刻后就听说,“回禀太子殿下,皇上召您。”


    太子谢翀诧异,问:“可知道是什么事?”


    太监说:“听闻长公主进宫,见了皇上不久,皇后娘娘也被叫去了。方才又传来信,让太子殿下也过去。”


    章景同把长公主搬来做什么?


    长公主年近彭祖,已经是皇室祥瑞——以前人瑞要到民间去找,长公主这还是头一个生在皇室活的这么久的。连承治帝对这位长辈都捧着顺着。


    但前提是,长公主不涉及朝政。


    章景同这是要干什么?长公主糊涂了他也糊涂了,杨英哲就由着他这么折腾?


    太子谢翀不敢耽误,快速去了承乾殿。


    承乾殿里其乐融融,一点不像太子谢翀想的那么剑拔弩张。长公主到现在精神很好胃口也好,只是牙不太好了,只能吃软和的东西。


    不过皇后的厨子会做,章府的厨子更会做。两边都往建由候府送人,长公主日子过的极其滋润。


    太子谢翀进门就听见长公主说:“……我年纪大了,想不来这么烦烦绕绕的事。我只知道都是孩子,景同才多大。你们把孩子到处逼的团团转儿。”


    “都说他受宠,他宠在哪了?如今连个正经妻子都没有着落。他成个亲,章家审皇家审,你们要拖到什么时候?旁人家的孩子都遍地跑了,景同呢?身边连个伴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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