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太子谢翀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远远的给父皇母后行礼,承治帝知道谢翀动作, 心里正舒坦儿子向着自己呢,也不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承治帝示意儿子不要大动,先坐着。
皇后章青鸾更是刚才明白怎么一回事,其实她胸口里是忍了一团火的。但她不是年轻时候了,知道发脾气没有用。
如今丈夫握实权了,儿子也大了,一味的蛮横哭闹长久不了,她不是小姑娘了。
长公主来是给章景同做主的。
章景同年纪小,身上担子可不轻——意思是说, 哪怕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但因为他是章延辅, 这件事就必须要有结果。
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陶家出事,章景同是东宫辅臣。家里自然要求他来东宫打探消息。景同在东宫为臣, 太子不允许让他打听, 景同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景同不管,陶家怎么办?任凭王存舟这个屎盆子扣在陶家头上?
长公主来不是插手的,她直言道:“你们不让景同查,就下令直接让奉国公、章鹿佑不要查。省得他们去逼景同。”
“景同还没成亲呢?凭什么挑章家的担子。章鹿佑是干什么吃的,他才是章家的当家人。躲在儿子后面干什么?养尊处优了一辈子,陶家出事,让儿子东奔西跑的。”
长公主拍着躺椅说:“青鸾, 这件事交给你。章家由你约束。”
皇后章青鸾立即起身行礼,说:“长公主说的是, 今日我便召章家进宫。”
长公主又望向皇上,问:“承治帝,你怎么说?”
论起忠孝, 景同一句话点破天机:“论忠太子是君我为臣,论孝太子亦是长辈。”
承治帝谢睿此刻很高兴,说实话他没有半点生气。从前谢睿就一直觉得,他的儿子让章年卿教的像章家的儿子似的。
上次骂了谢翀,在承治帝心里是不抱希望的。他知道儿子偏帮章家,还美誉其名,正如帝王偏帮王家一样。
这能一样吗?
但长公主今日来责骂承治帝,还要叫来太子骂。
承治帝讶然发现,原来他说话儿子是听得进去的。原来尽管翀儿和景同一起长大,太子仍然是太子。
章家在东宫肯定有探子。这根本不是秘密,虽然承治帝和太子都不知道是谁,但这件事闭眼睛都知道。正如章家里也有他们的人。
太子和承治帝在章家放了两拨人,父子两各一波。这些属实正常。
可贵的是,太子向他,景同听话。
承治帝当然是高兴的,太子不让景同查,景同就不查。这就是忠臣,比章年卿阴阳两套的反骨好多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难能可贵。既然太子拎的清,景同又珍惜。承治帝当然不想破坏这份少年情谊。
承治帝沉吟说:“陶家的事,到底牵扯了王家一条人命。”
长公主打断说:“你不要跟我说人命不人命。我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个。皇上,我不管政事。人命案让人命案去办。陶家的事章家要插手让章鹿佑去办!”
“章鹿佑是大理寺正卿,于臣于父这件事都该他替陶家奔走!”
“景同他还是个孩子,什么时候章家交权了。再拿这些事来烦他。”
承治帝沉吟,景同再留观看看吧。
尽管少年忠心太子,这终究是章家的孩子。先晾晾吧,看看他沉不沉的住气。
承治帝说:“长公主说的是,景同这次被卷在其中确实是朕和太子不对。改日朕会传召奉国公父子,聿云成亲了,玉琢也成亲了。霁煦也定下来了……”
“当务之急是办景同的婚事。他也老大不小了,陶家这些事就别让他掺合了。”
长公主满意一笑,慢慢起身让公主给她拿点心说:“这就对了。”
人老了饿得快,年纪大了经不起饿。好在她在天下间随意,皇宫也好,建由候府、章家都捧着她。
与此同时,章府里。
杨英哲正蹲在章景同的窗户上钓鸟,他手里拿着鱼竿,鱼竿后面拴着棍子,棍子上面支着笼子。
章景同说:“你就这么无聊吗?”
杨英哲闲的嚼草,“不然呢?”他说:“我现在不在这,你肯定又去看那个孟弗姑娘了。”
“现在全家都让我看着你,舅舅舅母都说让我盯着你点。你名声已经够臭了,少年狎妓后面再挂个强抢良家,你看看好听吗?”
章景同提笔习字,放下毛笔说:“我觉得挺好的。现在好人家的女儿现在应该都不会嫁我了。还要来的,我也不怕误伤了。”
杨英哲叹气,突然骑着窗转过来问:“我还是不明白,你请我们家老太太进宫去干嘛?老祖宗都多大年纪了,你也好意思折腾她。”
章景同说:“老人家动动,对身子骨好。”他淡淡说:“再说了,若没有长公主我还真不知道找谁合适。还好老人家长寿,改天我去给老太太磕头。”
蒋菩娘一句话说的对,他们是亲人、是长辈。他们希望天家动恻隐之心,谢家何尝不希望章家把感情看的重。
太子既然开始试探他会不会抗令查东宫,就是已经起了动摇之心。
章景同不动太假,一动必反。怎么不招人厌呢?
——做一个小辈不招人厌。
章景同长吁一口气,他也不想装嫩啊。
可是不抓紧这几年装嫩,过几年章景同就要好好想想。要怎么表忠心不殷勤不太假。
这时门口通报,传来宝生的声音,“大少爷,冷二哥让我来禀您。说是昌伯候求见……”
章景同皱眉说:“引他去见父亲。”
什么时候来找他不好,偏要挑现在这个时候。
冷荣在宝生旁边说:“昌伯候就在章大人那,他点名指姓要见你。”
章景同瞬间不高兴。
宝生暗暗偷笑,他最讨厌冷荣怕事的时候总把他支到前面顶雷。现在自己挨骂了吧!
片刻,章景同开门说:“可知昌伯候有什么事?”
那边窗户杨英哲也跳下来,他整着衣袖,过来问:“要不我出去打听打听?”
章景同回头对杨英哲说:“不了,你准备准备。下午我们去湖堤岸骑马。我去趟父亲那边。”
书房里,章鹿佑拿着卷琴谱在看。他单手掌琴,母亲也在。章景同行了礼,章鹿佑一扬下巴说:“去吧,昌伯候点名指姓要见你。”
尹凌清到是温柔许多,捏了块糕点给儿子喂了才说:“慢点,不要呛着。”
糕点细渣多,糊在嗓子里不宜说话。尹凌清也不想让儿子多说话。景同对昌伯候府一直很激动。
尹凌清希望章景同喉咙糊住不要说话,多喝茶,少事非。言多必失。
章景同一笑,看出母亲的心思。把细糕嚼的稀碎,才端着一宝碗茶进去。
昌伯候起身站了片刻,不知该称呼什么又坐下。
其实不怪东宫叫章景同延辅公子。因为章景同行走东宫,至今没有官职,说是伴读。又没人真敢把他当伴读看。
杨英哲还能叫一声世子爷,章景同呢?勉强叫一声章公子都觉得怠慢。
“延辅贵人多忘事。先前我同你说的,您到是半个字未同曾章大人说?”
章景同低头呷茶,咽了半晌方才嗓子舒服些。
死寂般的安静像下马威,昌伯候沉寂片刻,开口说:“你不用晾着我。”
“先前我说了,王存舟被刺,陶家有很大嫌疑。牢房中的痕迹只有可能是江湖人做的……”
章景同打断,“如何说一定是江湖人做的。不是内部人做的?”
昌伯候话未说完,错愕抬头:“你想说天家?”
这样不敬?昌伯候嗅到一丝和谈的可能,心里慢慢盘算着说词。
章景同拨拨浮茶说:“昌伯候,我知道这桩事您最难办。我们素有嫌隙,此事交给您查。重则像徇私报仇,轻则对不起天家厚恩。”
“可我若查出你无事呢?”
章景同微愕,昌伯候直言道:“你我关系这样恶劣。若我都没有查出什么端倪,陶家保住,章家平安。如何?”
章景同下意识盘算,片刻后就意识到了不妥。他微微一笑说:“昌伯候说笑了。”
可不是说笑了吗?天家精挑细王存舟去了河南,王存舟向着陶家,如今放了和章家素有仇怨的昌伯候下来查案,昌伯候又向着章家。
章景同一时不知道是昌伯候故意为之,亦或无意为之。他微微的笑,片刻只是说:“依昌伯候所言,这桩案子要怎么办呢?”
昌伯候非常有条理,他早有准备说:“第一桩,先让这桩案子变成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案件。”
章景同噙笑说:“昌伯候说的是,那您说。这桩案子要怎么变成一个普通的案件呢?”
“全了皇上所愿,想了皇上所想。”
昌伯候微鞠身躯,他低的下头。章延辅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只是他不肯接话。
章鹿佑把他推给他儿子,不就是觉得他低不下去这个头吗?昌伯候微微一笑,头压的低低的。
“万万不可!”
章景同是小辈,礼数周全,扶起昌伯候。却被紧紧抓着手腕,昌伯候眼里一道锐利的光。
“延辅!”
昌伯候喊道:“你我曾差点是翁婿。”
这次昌伯候正色了,开门见山地说:“我在你这里折了三个女儿。这桩事我们昌伯候府是苦主,你可有异议?”
章景同冷笑一声。
昌伯候紧紧抓着章景同手腕说:“你不认,我的女儿也是为你折的。当初你若不插手,我顶多就丧女。不会有一个女儿残疾,一个女儿被禁足。”
章景同笑着说:“昌伯候说这些做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你不是来谈案子的吗?”
昌伯候避而不答,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延辅你不必回避我,我还是那句话。让陶家交出周流山武籍人士名单和擅长兵器、所习兵法。至于其他的事,朝廷自有主张。”
昌伯候不等章景同拒绝又说:“周流山豢养武林人士朝廷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眼下王存舟被刺,于公于私对陶家都有利。”
章景同说:“我姓章又不姓陶,交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2章
昌伯候微怒, 一笑说:“延辅少爷硬气。既然如此,我就公事公办了。”
章景同不以为意, 伸手做请说:“请您公事公办。”
昌伯候被架起来了,本起身要走。最后又落座了,他知道这次不落座再次回来就丢人了,只能说:“章延辅,王元爱也来找过我。”
章景同说:“哦?元爱兄找你做什么。”
昌伯候说:“王元爱说他在抄书房后的客栈遇见了你。你可知那是谁的产业?”
章景同洗耳恭听,做恭敬态:“愿闻其详。”
昌伯候说:“那是韦九孝当年在宫外留下的产业。如今由他最小干儿子掌着。”
章景同一笑说:“哦?韦九孝都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他在宫外留下的东西。宫里还有人撑腰。”
昌伯候微微一笑说:“皇上早抄了。”
章景同心里微惊,他低头继续喝茶。
昌伯候说:“皇上早先嫌腌脏,我办完三大案令我关了。后来又念在济善堂又在一个济善上……皇上不想管,也不能关, 就把抄书房丢给我了。”
“你也知道, 这些年给朝廷卖命的。要么功勋贵胄,要么寒窗苦读, 要么割屌进宫……韦九孝切了下面, 自然不觉得切上面有什么不妥。”
章景同听着难受,隐隐反胃。阻止无从下手。
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他是不是该庆幸,章家只是脖子上悬着猜忌的刀,而非真正切伤了谁。
昌伯候撩着袍悠悠地说:“这凡事都求一个自愿。皇上不爱管抄书房的事,但只要问。这每日谁来了,抄了什么, 又送了什么。我一一都禀的上来。”
“延辅少爷您说,下次皇上要问起。我要不要将今日之事禀上去呢?”
东宫不让查的东西, 章景同偷偷跑去抄书房找线索。这是大逆不道!昌伯候不信他坐得住。
章景同招呼人上糕点、摆膳,笑着说:“昌伯候若真想禀告,今日就不必点名见我了。外面都说闲厨的饭菜好吃, 昌伯候不如给侄儿一个颜面,留膳共叙?”
昌伯候说:“派人给我府里也送一趟吧。您也知道,这些年我们两家嫌隙。我和我夫人纵然是好极了闲厨这一口,这些年来也未从动过半筷子。”
章景同从善如流,自然说:“昌伯候说的是。候夫人爱吃什么,您只管点菜,我令厨子做了送了去。”
酒过三巡,饭菜琳琅。
昌伯候爱极了桌子上的一道捣珍,也不知道是什么肉羹,另一道枣泥乳猪也极为不错。烤的滋滋冒油的乳猪枣泥填满五脏,透出一股别样的清香。
昌伯候用帕子抹了嘴,面前突然又多了一张新帕子。一抬头竟然是章景同递过来的。
章景同笑着说:“周流山是河南的命根。休说我要不来,便是父亲祖父去要,只怕也要协商一年半载。此事真的行不通。昌伯候既然在家里了,不如直言。”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也别绕弯子了。如何?”
昌伯候叹气说:“其实我知道你去过抄书房也不能怎么样。太子是章皇后生的,无论你做错了什么。有皇后在其中周旋,你也断不会失宠。顶多是挨骂几句。”
章景同笑而不语,只敬酒。
昌伯候正色道:“延辅,你可相信我从未想过威胁你什么?”
章景同只答,说:“昌伯候说的哪里的话。我哪里能不怕呢。太子不让查东宫的事,您若报了抄书房的事。我便是知错犯错,太子再与我兄弟,也毕竟是君。”
昌伯候才不信章景同真的怕,会这么大咧咧的与他直接承认。他只当耳旁风,笑着说:“延辅少爷与我说这样的话还是见外啊。”
他一斟酒,思量片刻主动提起伤疤,掀开说:“当年的事,我这个苦主都不计较了。延辅大人莫不是还要与我这个前岳父记仇?”
章景同慢慢咬了口糕,嚼的满嘴粉碎,不言语。
昌伯候只好继续又道:“我刚接任主审官时,别提多高兴了。章公子,你年轻没有女儿。等你像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我折了三个女儿进去。恨不得扒你皮,拆你骨。”
勺碗碰撞,章景同不雅的喝着粥。
昌伯候忽略掉杂音,叹了口气主动给章景同斟酒:“……我就实话说了,我现在只想结案。你父亲不和我谈,我只能和你谈。章延辅,你在听我说话吗?”
章景同又咽了两盅酒,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说:“昌伯候打算如何结案?我能帮什么忙。”
洁白的帕子被放到一旁,章景同悠悠说:“这桩案子早点结了也好。省得皇上惦记,你我都悬着。”
昌伯候暗恨,都这个时候章延辅还和他打太极。但整个章家都在推诿他,章鹿佑在给朝廷表忠心。章年卿闭门不见客,只说自己退朝了。
眼下昌伯候知道自己离开这个门,章家断不会回头再和他谈。因为谁都看的明白,这个案子谁审的一点也不重要。
章家摆出姿态和陶家割席,皇上也挑不出错处。
兴奋劲早就过了。原先不明白怎么回事,昌伯候白白兴奋一场。原来以为王存舟的案子是桩惊世悬案。
昌伯候提了案子才发现。这桩案子再简单不过。重重说不清的地方,只因为上面牵扯的是帝王私心。没有什么秘密。
疑点重重,只因为说的清逻辑的地方不光彩,不能与外人言。所以一横加遮盖,就显得迷雾重重。
章家一开始也是吃了这个亏。把王存舟看的特别重,闹了一场之后,才回过味来这件事不对。
所以章家章现在章鹿佑、章年卿都不动。让章景同出去动,看天家出什么牌。
说句不好听的,章景同这边无论出什么篓子,一句年纪小就推托开了。
未及弱冠,什么都能原谅。
章鹿佑能出面给儿子收拾烂摊子,再不济还有章年卿。那章景同能翻过来给父亲、祖父收拾烂摊子吗?
所谓田忌赛马正是如此。昌伯候看的明白,章家不动,是因为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可是章家熬的起,他熬不起啊!
昌伯候原先接这桩案子主审是想拿捏章家。谁曾想这里面的门道这么复杂——
昌伯候顶先以为,无非就是王家和章家的斗争,拉王家打章家,他怎么都不会势弱便是。
现如今只想把这个烫手山芋扔了,早早结案立个功。
昌伯候悔不当初。
京城勋贵多,给皇上、太子把事情办到心里去了,才能被记住。伯爵勋候之家多了,连王家如今都破败,他们还强什么呢?
章景同似乎爱极了糕点,一块又一块的吃。
昌伯候直言道:“想必延辅少爷也明白。王存舟的案子根本不是个悬案。如今之所以做成一桩悬案,全是因为上面那位。”
章景同避而不答,又拿了块糕开始干咽。
昌伯候只好自己谨慎谨慎用词,苦笑着说:“西北开打,唯有河南的栾家军在休生养息。你三叔为了江湖人出头,如今章家出一人,陶家出一人。皇上如何安的下心?”
章景同又开始拿糕点,昌伯候攥住他的手腕说。
“可若不让河南出兵。京城守备良将皆去了,战场,河南虎视眈眈。皇上如何日夜可寐?”
“我知道奉国公为什么避着我,你父亲为什么避着我。我也知延辅你未及弱冠,这件事本不该你出手。可为何你的父辈祖辈,都把你推出来呢?”
答案显而易见,呼之欲出。
章景同无从可退,他挣开手笑着说:“昌伯候既然明白,也应该知道。我今日为什么非要把这盘糕吃完不可?”
昌伯候当然不明白,这和吃糕有什么关系?
章景同也没解释,只说:“今日长公主进宫了。是我央她去的,我去建由候府哭了一场。”
啊?
昌伯候想象不出来章景同哭的样子。不过他亦不关心,只专心琢磨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建由候和章家是姻亲。早年杨家和章家关系密切,中间断交了几年。后来章家嫁了女儿过去,两家又和谐起来。
章延辅和杨家小世子都是太子伴读,两人是手足兄弟,同进同出。如今章家和杨家关系更甚当年。
昌伯候黯然神伤几分。
说起来章家的儿女亲事订的都不错。章皇后自不必说,兄长章年卿当年娶的是冯家的独女。
当年看不出什么,冯家是普通官宦,唯一拿得出的就是妻子出身名门孔氏。
章家当年则要红火的多。章芮樊是京官,妻子是河南王陶金海的女儿。
章家姻亲结的好,朝廷易主之后,章家举家逃往河南,却给京城留下一支根苗。
冯家原本是想招赘的。只是和他差不多的门第都想平娶,比冯家更差的……那对夫妻两又觉得配不上自己女儿。
章家一跑,冯家虽然是嫁女。却等同捡了一个上门女婿。后来章年卿也知恩图报,把三子过继给了冯家。
活脱脱的上门女婿做派。
昌伯候府当年挑姻亲,一味往勋贵里挑。他是瞧不起这些官员子弟的。铁打的勋贵流水的官,谁能想到金麟岂非池中物。
章家陶家摇身一变扶持四皇子登基,把齐王逼死,小齐王赶回齐地。章年卿的妹妹成了皇后,长子娶的镇国公尹家的女儿,一时间风头无两。
京城哪家不眼红,祖坟冒青烟了。
昌伯候当年和章家结亲时,头是一味的低。别人都是抬头嫁女,低头娶媳。他们家却是处处迎合。
事到如今,亲家没有做成。女儿凋零了三个,一死一幽一残。他是何等的难受。
这些年昌伯候一直在看章家笑话。
果不其然,东风不转西风转。长子风光,到次子成亲的时候。章家就不如当年了。
章年卿后面三个儿子都小,儿子和孙子差不了几岁。章聿云、冯玉琢问亲的时候。天家态度一直很微妙。
章聿云娶了江湖儿女自不提,冯玉琢则一下子让朝廷看到了风向——清河崔氏之女,祖上名门,绝不辱没章家。如今凋零落败,属于面上风光,内里龌龊。
昌伯候当年就对夫人说,“你且瞧着。章家以后的儿女亲事,都是低头的。”
天家不可能让章家继续再笼络勋贵或者朝中重臣了。掐指一算如今章家的姻亲就已经遍布,建由候府、镇国公府、衍圣公府、中州王陶家、江湖南家、清河崔氏……
昌伯候比谁都想落井下石。
可如今他只想解脱——
章景同去求长公主。这个人选的极好,长公主是皇家人瑞。和景帝也好、开泰帝也罢,都是她的弟弟。
小齐王也好,四皇子也罢,都是她的侄子。
昌伯候虽不知章景同求了长公主什么,但也猜到章景同是想把事情往家事上办,在打感情牌。
昌伯候微微看章景同,章景同颀长高大,修身禀谨,他眼珠是黑白分明的,有种过分的纯真。养尊处优的瓷釉肌肤,此刻有些微微泛黑。
京城如今尚不暴晒,章延辅怎会如此藜黑?想到这一年半载的京城传闻——他消失了一年多。
京城人人都说章景同少年狎妓,道德败坏。这件事对章家来说分明是小事一桩。章景同是太子伴读,品性有瑕,是要坐牢判刑的。
品性有失还伴于太子,有引坏太子的嫌疑。这是大罪。
章家在京城只手遮天,若想掩盖此事,不过是抬手之间的事,除非他们想用此事掩盖另一桩事。
天家知道吗?
太子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3章
昌伯候的心慢慢跳起来, 他迫切的想知道章景同是不是离京过。他去干什么了?
如果天家知道这件事,天家这样对他委以重任秘密行事, 昌伯候要谨言慎行不敢冒进。
如果天家不知道这件事——昌伯候就可以觐见皇帝了。
此刻,门外尹凌清也对着章鹿佑嘀咕,“今天我见景同,似乎比平日又黑了些?”
尹凌清极为重视容貌,她当年生章景同时,最怕的就是孩子随了他祖父。章首辅什么都好,就是长得黑,看着不像读书人。
听说,尹凌清进门的时候, 章首辅已经养白了许多。但仍看着让人觉得……微妙。
不过尹凌清的丈夫到是长的很漂亮。当年镇国公府榜下捉婿, 其实就是看重漂亮的章鹿佑。
章家那时是新贵,镇国公府底蕴深厚, 论起来是章家高攀。也就是这些年章家发达了, 如日中天,大家才开始夸镇国公府眼光好。
其实镇国公府当初哪有什么眼光。不过是尹凌清和章明稚玩得好,是闺中挚友。
镇国公府发愁女儿婚事,挑来挑去选到章明稚弟弟,转瞬又放在一旁。
尹凌清少女时单纯,知道了就说嫁到章家也挺好啊。那时候她满心贪玩,只觉得嫁到章家就可以和明稚日日在一起玩。完全不知道嫁人是彻底离开家。
尹凌清会嫁人, 章明稚有一天也会嫁人。
镇国公见女儿喜欢,这才又重新把章家看在眼里。
尹凌清议亲的时候。镇国公府就看上章家人口简单, 府里长辈大都在河南。婆母是冯家的女儿,性格一向好。
不得不说,冯家在京城算不上什么权贵, 却是顶顶的名门,家风好,口碑好。
往上打听三辈,尹凌清母亲就更满意了。
冯承辉是京师,京城多少子弟都在他这里补过课,门下学生遍地。晖圣阁的学生,人人提起冯先生都竖大拇指。
冯承辉妻子是孔氏女,孔家乃名门之后,教女儿也是极尽规矩。这些年跟随丈夫赴任,来来往往也没听说过什么不好的名声,想来女儿进门定然不会受磋磨。
尹凌清不知道母亲在背后给她操了这么多心。镇国公府找上章鹿佑时,她还在章家玩呢。
其实嫁不嫁的,她当时都无所谓。中间还发生了误会,尹凌清说听说章鹿佑长的不好看,心里立马不想嫁了,直打退堂鼓。
回家得知镇国公府已经打算把婚事定下来了,尹凌清好几夜都睡不好。悄悄派人去打听,得知章首辅就生的黑炭,他儿子肯定也好看不到哪去。
尹凌清当晚就梦魇不已,一晚上都做梦她嫁了个丑人。
后来误会澄清,她见了章鹿佑。尹凌清抗拒的心就不抗拒了,一路顺顺利利嫁到章家。
镇国公夫妇给女儿操心的足够多,前半生章鹿佑心思活跃的时候,镇国公府压章家一头,章鹿佑又厘清,他知道轻重也不敢乱来。
后半生少年夫妻老来伴,虽然夫妇二人正中年,感情已经不可同日而语。镇国公府沉寂不沉寂,章鹿佑都待她如珍如宝,亦处处提携镇国公府子弟。
尹凌清嫁人这么多年,性情还是未出阁似的。一半是镇国公府把她托举了再托举,一半是丈夫把她爱重了再爱重。
说句不好听,尹凌清已经人近中年了,依然很任性。闺阁少女的那种任性。
章鹿佑闻言一笑说:“哦?你嫌儿子丑了。”他不甚在意,汝阳郡主从进门起就这个毛病,他不刮胡子都不让亲近,仪态有所不美,夜里房事就得不到如意。
旁人生了孩子,头一个关心男孩女孩,健康与否。尹凌清不同,她生产第一件事,睁开眼睛就问:“孩子长得黑吗?”
得到否认之后,第二句话就问:“孩子长得漂亮吗?”
章鹿佑听了眼前一黑,连忙进去让尹凌清休息。谁知尹凌清推开汤圆碗,听了仆妇夸奖也半信半疑,非让把孩子抱过来,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
见小景同生的乌灵漂亮,健康好动。眉毛淡淡,但剑眉俊俏,这才长松一口气,问产婆:“男孩还是女孩?”
孩子刚包好襁褓,怕着凉了。尹凌清没敢乱揭……如此诸般重重奇葩。
景同从陇东回来后,少年清贵多了蹭风沙加身,被晒的有些风霜了。
尹凌清嘀咕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养回来。她斩钉截铁的强调道:“怪了!景同当真是比昨日不同了。他回来这么久了,人都养回来了。怎么今日又黑回去了。”
章鹿佑心念微微一动,拉过妻子的手说:“给我看看。”
尹凌清推他:“大白天的,看什么看,儿子和客人都在呢。”她低语训斥,却没有很抗拒。
掌心摊开,有淡淡深色的妆粉。
章鹿佑指尖一抹,示意给妻子看说:“乱撒娇。这下明白了?”
——刚才她给儿子擦过脸。
尹凌清微微一愣,痴怔的看着会客厅。这是什么意思?景同故意让昌伯候看到他这样子的。
可是昌伯候真的能注意到吗?
此刻,门外传来通报:“章大人,郡主,宫里传来消息。皇上皇后召你们二位进宫。”
尹凌清一愣,开门说:“我们?”
小厮后面跟着传旨太监,太监恭敬行礼说:“回汝阳郡主,正是。除了您和章大人,奉国公夫妇也被传召了。”
爹娘?尹凌清下意识看向身后,章鹿佑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肩膀,淡淡对太监说:“知道了。公公先去歇息片刻,我们去接长辈,届时一起进宫。”
*
会客厅这边是隐约听到外面的动静的,不过声音听不大清,一来章府人有规矩,二来屋子陈设树木皆做了遮挡,就是为了遮音。
章景同耳朵微动,神色不动。
昌伯候见章景同不出去看看,一时好奇也不好说什么,只道:“大公子真是坐得住啊。”
章景同这次终于不再吃糕了,他颔首,漱口擦过嘴角说:“是,太子与我是小辈。太子不能做的事,我也不能做。昌伯候时候不早了,您若是不肯表明来意。我这边就不作陪了。”
昌伯候微微一笑说:“我听明白了。大公子这是在说,如今章家掌家的不是你。我来同你说这些事,于你是为难?”
章景同说:“昌伯候不要动怒。”
昌伯候跟着章景同站起来,着急地说:“章延辅你我都知道。此事要的是陶家低头,陶家若不先低头。王存舟这桩杀人罪是一定要盖在陶家身上的!”
“哦?杀人的是王存舟。他们王家的事,昌伯候可有证据是陶家指使。”
“我是没有证据。但皇上可以让王存舟变成人证。”
现在不就卡在这了吗?
王存舟不愿意指认陶家,承治帝就明白了。王存舟叛倒陶家了,所以承治帝更生气了。
陶家连王存舟都能归顺,连他的太子都倒戈章家。他这个皇帝做的还有什么意思?!
所以,王存舟越去求太子死的越快。
王存舟以为太子会为了章皇后,偏袒陶家章家。但他没有想过,就算太子真的要把陶家摘出来。坐实王家人自相残杀就行了,一样是个死。
王存舟之所以现在没死。是因为皇上在和太子斗。
皇上不会让太子给王存舟按上王家人残害王家人的罪名的。太子则护着陶家不被栽赃、陶家不被连累。
昌伯候的时间不多,此事不宜久拖。不然也不会硬着头皮找上章家。
章景同敛眉不语。
昌伯候着急的抓住章景同手臂说:“延辅,这桩案子不结对章家有什么好处吗?陶家章家一体,您就不怕再拖下去,那王存舟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连章家都咬。”
章景同一笑说:“章家行的正立的端,除非他王存舟有胆子诬告,怕什么。再说了,他敢诬告章家。章家也断不到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
……
这到是,章家和陶家终究不一样。
章年卿再怎么疯狂他是文官,又懂激流勇退。虽有从龙之功,如今已经卸甲归田。陪着妻子闲云野鹤,四处天涯。
朝中也冒犯也规矩。章年卿子嗣众多,正经拜阁入朝的也就一个章鹿佑。
章聿云是今年跳出来的,冯玉琢是过继出去的。
章年卿狠心,能把自己亲儿子支到江湖去。和陶家断亲,也根本不出乎意料。谁都看的出来章聿云不是安排的。
昌伯候急了说:“你们一家老小还是真是一个模样!”
机会只有一次。昌伯候不是章家的常客,如今想扔掉天家这个烫手山芋,要么求章家仁慈,要么求天家仁慈。
昌伯候思量再三,还是没有发脾气。他有把柄,章家害死他一个女儿,这件事说破天去都是章家理亏。
昌伯候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所以啊!当务之急是陶家啊,陶家应该来主动低头,救你于水火。解皇上之心结啊!”
章景同顺着话,轻笑道:“哦?那依昌伯候之见,这桩案子要怎么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章景同捧着白巾抹了脸, 冷水从巾帕尾端滴水。他手很冷,片刻才撑着盥洗架说:“向飞田今日可有来汇报。”
冷项说:“向大人来过, 说是孟小姐在府中闭门不出,很是规矩。”
“规矩?”
章景同叹气,他最怕的就是她规矩。章景同说:“给孟家递帖子,我去看看她。”
冷项犹豫片刻,在门口劝道:“大少爷。何必穷追猛打呢,我看孟小姐……”
章景同扬了手,把帕子一摔在盆里。溅出来的水花全是不想听。冷项本就沉默,遂不再说,只是安排马车道:“大公子夜里还归吗?”
章景同自马车里掀出手,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冷项, 说:“阿项,别这么诽谤我。”
冷项嘴角隐笑, 颇为放下心说:“大少爷知道分寸就好, 我还生怕您要当那泼皮无赖。”
章景同说:“那我也不会登门,去别人府上欺凌别人姑娘。”
冷项心说你个混世魔王什么不敢。
章景同低语开口,说:“别骂我。我在哄她,我不会做一个混蛋。要是你们都骂我……我还不如混蛋到底。”
章景同闭眼,他是真的烦。
马车很快就到了孟家,孟家灯火通明,奉祀官、孟中宣、孟卢图都出来接待了章景同, 却未叫蒋菩娘。
奉祀官亲自对章景同说:“弗儿睡下了,夜深人静。又不是堂子里的姑娘, 说叫来作陪就来作陪。延辅公子以为呢?”
章景同握紧茶杯。
这话不雅致,对章景同确实是格外有用。他从来没有轻怠过蒋菩娘,奉祀官这话说的顶顶难听, 却顶顶戳在章景同心上。
一旁孟卢图和孟中宣的心思都不一样。孟卢图失魂落魄的,蒋菩娘自回孟府以来玩他似的。
孟卢图现在满心都是自己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他想做一个让女儿敬爱的人。听说孟弗不肯出来,立刻站女儿这边。
孟中宣则觉得奉祀官、孟卢图都很矫情。他们千里迢迢花重金认亲,不就是借蒋菩娘美色来进京高嫁的吗?
章延辅如今登门,又是蒋菩娘情郎,又不是旁人。何必扭扭捏捏的……
孟中宣从未想过以诚待人,他的女儿、儿子都在为孟家婚嫁。何况一个外来的女儿。
在孟中宣看来孟家的私生子多了,寻常儿子都不往回认,认蒋菩娘回来已经是够给她脸了。
说句不好听的,蒋菩娘说是孟家买回来的不过分。孟家抬了几大箱抚育费,又前后帮蒋家牵线搭桥,这些人情都是白欠的吗?
孟卢图是装作不知道这个道理。他对柳崔萍是有情的,这些年也歉疚。蒋菩娘眉眼生的像虹萍,又是小女儿。
蒋菩娘从前不想和父亲处好关系。如今却觉得,人总不能孤家寡人的活着。她方才放软了几分态度。
孟卢图一直都是个你强他更强,你软他更软的。对女子他本就怜柔,更何况是他嫡亲的女儿。
蒋菩娘如今见了孟卢图就说自己幼时没有父亲的可怜。孟卢图哄她就惶惶不安的,说她在孟家害怕。
孟卢图一时只想做个威猛的父亲。从前对孟家保证的、许诺的,统统充聋装傻。
奉祀官则是把两个人都看的穿。他心思和孟中宣一样,只是奉祀官比孟中宣更明白一个道理。利字当前是一个情字。
章延辅隐姓埋名骗孟弗,难得孟弗需要孟家。
如果这时候孟家能做孟弗的家人。将来无论孟弗与章延辅成与不成,这个女儿就算养成了。
蒋菩娘稚女时在蒋家跌跌撞撞长大,少女时又被放逐到临溪镇独自生活。她最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孟家没有几次这样的好机会。
至于章延辅,奉祀官还真没放在眼里。
章家嘛,他只要不得罪就行了。他家女儿适龄婚嫁,与章延辅不成,还有王延辅、李延辅。
孟家拼着蒋菩娘不甘愿,把她含恨带怨的嫁过去能怎么样?这不是孟家养大的女儿,蒋菩娘一辈子都是一个人生活,她已经习惯无依无靠了。
有没有孟家这个娘家,对她来说都没有分别。
孟氏女不必顾忌她们的心情,是因为她们幼受孟家恩饭长大,娇花一般长在室内。从孟家移到旁家,她们更多的是惶惶。
哪怕不愿,哪怕生气。女儿出嫁了总是要依仗娘家过日子的。娘家硬气,在夫家便硬气。
蒋菩娘不同。她自幼风吹雨打,从陇东到京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不情愿,就敢闹。
奉祀官心想,他何必欺负一个小姑娘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蒋菩娘没人疼过,他来疼一疼这就是他的女儿了。
将来只要不把她嫁给松衡远那样的老头子,痴肥不体面的纨绔子弟。好好挑个能替孟家搭把手的世家公子,才貌俊朗,蒋菩娘一辈子都会感谢他。
章延辅……
奉祀官没进京城前是惋惜的,进京城后反而不觉得可惜了。
月盈则亏,从前只觉得章家鲜花着锦,便是落败也得几年。这一辈还是值得图谋的。
进京后,奉祀官讶然了。
王存舟从河南被押到京城,至今审不清楚一桩悬案。奉祀官便知道,这背后有人捣鬼。
一个姓王的,在河南陶家的地盘上杀了另一个王氏子弟。密云重重的被押解进京,不让大理寺审、不让刑部审,三司之外点了昌伯候。
昌伯候是谁?
孟家要和章家结亲,能不知道章延辅十三岁订亲,未婚妻当年冬天就暴毙的事?
昌伯候视章家为仇人,章家是陶家的姻亲。这其中的玄机很难猜吗?
奉祀官何等讶然,他原以为章皇后能在其中为陶家、章家周旋。太子亦能帮一帮陶家、章家。
朝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出。
奉祀官便觉得,此事悬了。
章家烈火烹花,嫁与不嫁都不是好主意。奉祀官思来想去,赌一把蒋菩娘的运道。
在奉祀官看来,蒋菩娘此女身上有些邪运在的。说她惨吧,她自幼的经历给能说书先生出本书。
说她天生气运,旁人亦不能反驳?
蒋菩娘少未出生,不知男女。其母嫁进蒋家,却不用将孩子打掉。生下来得到蒋六爷的庇护,幼童时得到赵东阳庇护,赵东阳死后。王元爱和章询先后在陇东。
便是没有章询去陇东的事,有王元爱在陇东,蒋菩娘也必将被带来京城。
少年名臣和孤女妲己,在京城碰面。未必不能缔结新缘。换句话说,章延辅去不去陇东。他都必将注意到蒋菩娘。
王元爱若带蒋菩娘进京,章家是不会让这样一个美人儿以王家名义被送进东宫的。章延辅少不得关注蒋菩娘的模样。垂子怜星,玫瑰滴艳。
他能无动于衷?
章小姐尚且敢和歧周公主争夫,章公子未必就不敢和太子争女人。
奉祀官想,许是他不插手对孟家更好。蒋菩娘嫁章延辅是其运道,蒋菩娘不嫁章延辅未必对孟家不利。所以他呵斥了孟中宣。
奉祀官心想,一举两得。如此蒋菩娘知道孟家照顾她,对孟家心也软一些。
章景同扑了个空,自是不高兴。他孤掌独玩着茶杯,没有走的意思。他并非为难孟家。
事实上章景同挺高兴孟家维护蒋菩娘。不管出于什么目的,章景同不在意。
在章景同看来,孟家愿意做出维护蒋菩娘的姿态,这就是他想要的。也是他从雀园调来秋娘,从西山大营要来向飞田的原因。
只是,不见面心里多少有点难受。
从前千里之隔,章景同总能忍住。蒋菩娘远在千里,见不得也就不想了。
蒋菩娘进京以后,就住在庙儿街胡同。章景同日日都踏实。如今蒋菩娘搬出来了,章景同多少焦灼。
自己没有哄好的姑娘,隔着屋瓦,隔着距离。这件事总是让人难受的。
章景同来想和她说说话,见一见蒋菩娘。
说什么都好,吵一架也好。他只是想见她。
章景同沉默的孟中宣坐立难安。孟卢图装聋作哑,奉祀官则笑呵呵地说:“不如章公子明日再来?”
章景同合上茶盅盖说:“孟钰呢?”
既然蒋菩娘见不了,见见这小子吧。
孟钰伤了手臂,他被冷荣送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不出来。再出来时就伤了手臂。
没人敢问是他自己弄的,还是冷荣弄的。
孟钰缠着绷带走出来,冷荣一愣,下意识转身就对章景同说:“大公子,不是我……”
章景同抬手让冷荣不要再说了。冷荣虽不甘,但沉默立在身后。
到是孟钰主动上前解释,低声如蚊呐。
孟钰说:“见过章公子。我的胳膊与冷大人无关,这是我回府后不小心磕在桌子上了。”
章景同站起来端着他手臂从头抚到尾,冷不声接上骨,在惊愕的目光下坐回。
章景同淡淡说:“看什么,动动。说起来你姐姐崴了脚,也是我接的呢。”
这桩话说的含糊。
孟钰却知道崴脚不是今日发生的事。在京城人人都知道章延辅缠绵大梦京一年,少年狎妓,他却在孟家说这样的话。
孟钰脸色一白,他胳膊确实是好了,绷带拆了都无妨。他低声嗡呐,说:“我,我好了。”
章景同给他斟了碗茶,热汤滚溅说:“你是孟府的少爷,孟弗唯一的弟弟。伤了胳膊,怎么不请大夫?”
孟钰嘴巴嗡嗡。
他能说是因为被冷荣送回来,他心里憋了一股火,在书房里发泄,把自己胳膊摔坏了吗?
孟家不给他请大夫。是因为孟钰闷葫芦,他要早说是自己伤的,孟家都不会让他打绷带出来见章景同。
怕就怕是章景同故意让冷荣下的手,他们治好了,让章延辅看什么?
孟中宣心思转的极快,刚要开口。孟卢图比他更合适地说:“京城居,大不易。我们借居别人府中,小伤小恙,不好请大夫。”
客人借住主家,确实不好在主家请大夫。有点带病气给主家的意思。孟卢图这话诚恳。
不过也可笑。
奉祀官是什么人?孟家的奉祀官,等同于孔家的衍圣公,章家的奉国公。这样的宗老在府中,他们就是主。主家也成客。
奉祀官适时开口说:“小孩子磕磕绊绊不是什么大问题。小病小恙,让延辅公子见笑了。”
这下让章景同说不出话来。
可不是小病小恙吗?章景同都能接骨,一秒痊愈能是什么大病。
章景同微微笑了笑,略过这个话题,继续叫孟钰来问:“最近在读什么书?你姐姐说你课业不好,我来考考你。”
这话一出,孟钰紧张,孟中宣激动。
原先孟弗就说过,她能让他外放。原以为蒋菩娘搬回来了,这桩事就不算数了。
孟中宣呼吸微屏。
孟钰说:“在读《大学》和《礼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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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章景同笑着说:“哦?可有读过《春秋》。”
奉祀官的脸先变, 孟钰的脸紧跟着白了。孟中宣本还在笑,突然也明白过来了什么。
此刻只有在一旁的孟卢图还在打圆场, 说:“春秋苦难,即是备考。多以《诗经》《礼记》做准备便是。”
孟卢图就是个读书不经的,他提起读书的苦可是大有话要说。他滔滔不绝,正要大吐苦水。
章景同似笑非笑的扫了他一眼,孟卢图眼中浮现出狐疑,接着看向其他三人。
儿子脸白的看着让人担心。奉祀官沉着脸一副要发怒的样子,孟中宣则深吸一口气似乎要站起来敬茶。大家看起来都要打断什么。
章景同微微笑着说:“孟钰?”
孟钰撩袍坐下,一脸视死如归说:“回大公子,读过一些《春秋》。不甚精通, 不过……若大公子肯手下留情, 我想也是能答上来一二的。”
章景同扫了眼他袖子里发颤的手,定声说:“抖什么。我是你姐夫, 还能欺负你不成?”
孟钰如释重负的松口气。
章景同说:“论襄公弑君, 如何?”
这下连孟卢图都反应过来了。他突然暴怒,揪着孟钰的领子甩了一耳光。
满桌子的沉默,还是孟中宣站起来拦住孟卢图,说:“图哥儿!别让章公子看笑话。”
孟钰直接跪在地上,他脸色发白,只反复的说:“我没有。我没有……”
章景同淡淡地开口,说:“答不出来就便罢了, 不要胡言乱语。鲁桓公死于齐襄公之手,经义题常考。你这辈子不止县试, 将来还要往上考。”
他拍拍孟钰肩,沉重负担,“好好读书, 给你姐姐争气。”
章景同带着冷荣走了。
孟卢图却在客人未走远时就踹了孟钰一记窝心脚,孟钰被关在书房罚跪,抄一百遍左传。
蒋菩娘是次日知道的,她正在用盐漱牙。正奇怪,章延辅大半夜来孟家乱发什么脾气,突然听说孟钰在抄左传。
蒋菩娘微愣问:“抄《左传》?”
孟府上下都传遍了,说:“是啊。昨日章公子来府上,听说孟钰是您的弟弟,叫他来问问功课。结果钰少爷没有答上来。孟老爷就发脾气,听说打了好几巴掌呢。”
蒋菩娘微微发紧,对秋娘说:“你能打听……”
秋娘扫了眼孟府丫鬟,众人鱼贯而出。
叹了口气,秋娘扶床对蒋菩娘说:“大公子问钰少爷,知不知道襄公弑君的故事,说是一道经义题常考。”
蒋菩娘跌在床上,揪着枕头说:“都是误会了……”
文姜与齐襄公私通,鲁桓公斥责文姜,齐襄公命力士彭生折杀鲁桓公。后鲁国问责,齐襄公杀彭生谢罪。桓公死后,鲁国政局变动,同盟决裂。
蒋菩娘脸色惨白又潮红。
章延辅哪里是在问襄公弑君,他分明是在问孟钰你和你姐姐到底是怎么回事?知不知道什么叫礼崩乐坏,什么叫失德。
秋娘没有读过书,一愣闻言说:“不过是提了句《春秋》哪里就这么严重了。”
蒋菩娘无心此事,她说:“你去叫章延辅过来,我有话要对他说。”
秋娘微愣问:“在哪?小姐要在外面见大公子,还是在孟府?”
蒋菩娘闭眼说:“让他来孟府吧。”
“备点心,我去见孟钰。”
*
京城,章府。
章景同整理着束领,神态悠闲。宝生说:“大公子在府里还冠带啊?”
“这你可错了。”
章景同笑着揶揄说:“今日我可不在府里。你且等着,向飞田不出两个时辰就要来找我去孟家。”
宝生说:“怎么会,孟小姐巴不得十年八年不见你呢。”
话音未落,冷荣就在外面说:“大公子,孟府来人了。向飞田说,孟小姐想见您。”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知道了,备车吧。”
宝生竖起大拇指说:“大公子,你可真神了。”
章景同啧了声,不是很高兴的说:“佳人相邀,却不是什么好事。她是叫我去挨骂的,让厨房备两盅润喉的梨汤,玫瑰酒也带一些吧。可别把她给气死了。”
宝生忍不住说:“大公子……”你到底干什么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做了些该做之事,敲打敲打孟钰,也让她主动来见见我。”
孟钰未必真的对蒋菩娘有什么想法。章景同扼杀在摇篮里,也只是察觉孟钰不肯认姐姐罢了。
其实单纯不肯认父亲的私生女没什么可奇怪的。没人喜欢外面的兄弟姐妹。
但章景同能直面感受到孟钰对他的敌意。
这种敌意发生在蒋宝德身上很正常。姐弟情深,他不够好,弟弟护犊子罢了。
发生在孟钰身上就很奇怪。一个不肯认自己姐姐的人,却对自己姐夫充满敌意——
章景同不打算让这件事发展下去。
他不生气。章景同不认为刚回孟家的蒋菩娘会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发生什么。更何况,蒋菩娘回孟家时满心悲愤,心里全是章询。
但章景同还是要处置了这件事。孟钰要成为蒋菩娘的弟弟,成为蒋菩娘的助力。就不要在一发不可收拾之后,走向冷淡决裂。
敲打敲打孟钰,见见蒋菩娘。
这次之后,孟钰应该就会对蒋菩娘死心塌地了。
何乐而不为?
章景同微微笑着说:“宝生,挑个道歉礼物吧。”
宝生嘴上说他头大如锣,哪里会挑女子的礼物。但很快出主意说:“夫人那里有一套月美人,不可谓不漂亮。”
章景同眼睛一亮,很快就想到一个极美的场景。
月美人是一块脸盘大的南珠,中间被掏空悬了一块祖母绿,是个架台摆件,平日当摆件只觉得漂亮。
唯独掏出来的那一块珍珠,被打成一整套的珍珠首饰,平日没什么特别的。月下的时候,月美人放在凉亭,宴会厅烛光一暗,珍珠首饰会同月美人一起,皎皎如华,煜煜生光。成为整个夜宴下最美的皎月美人。
她本就殊色,这真在合适不过。
喉结微微滚动,章景同平静下来说:“是极好,不过这套月美人长媳传长媳。当年母亲进门,祖母给母亲的。我现在贸然要,母亲怕是要打我。”
章景同纵然很惋惜,但也只能遗憾一时半会儿看不到这样的美景了。
章景同慢慢说:“我成亲的时候,母亲自然会拿出来。现在就不去讨打了……”他抚了抚桌沿说:“找找库房里有没有珍珠钗。”
乌发攒钗,珍珠明亮乌发如墨也很漂亮。章景同一时半会儿看不了月美人,只想用珍珠钗解解馋。
宝生很快备好礼盒,章景同上车的时候,他及时赶上把锦盒递上去。巴掌大的锦匣打开,金丝细工的春日钗,上面珍珠镶嵌的恰到好处。
章景同满意地合上,说:“好宝生。我离了你可怎么活啊。”
宝生高兴的目送章景同去孟府。
刚到门口,尹凌清章鹿佑夫妻回来了。章鹿佑下轿狠狠剜了儿子一眼,把章景同叫到书房道:“去哪?跟我过来。”
章景同遗憾,只能把珍珠钗揣在胸口。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进了书房,章鹿佑一夜未归,昨日是在宫里歇的,衣裳还是昨日那件。他这些年被汝阳郡主教惯了,进门先换闲衫。
章鹿佑一边解衣扣,一边对章景同说:“把门带上。”
章景同从善如流去关门,刚一转身父亲已经换好衣衫,他坐在圈椅上,敲着红木酸枝说:“章景同你过来,听说我打你了,还把你的头打破了?”
章景同微微尴尬,正要说什么,父亲大手突然伸过来掰着章景同的脸看来看去,他忿忿地说:“臭小子!兔崽子,你这是被哪个女人啃了脑门,难怪要把自己涂黑遮掩。”
这哪能承认,章景同连忙说:“父亲不是这样的。我是有意让昌伯候怀疑我曾离京的。”
“帝王不比从前了,如今京城也好,勋贵也罢。满京城的世家都举着忠心向皇上,人人都在表忠心,人人都在揣测圣意,昌伯侯府也不例外。”
章鹿佑是认可儿子的。说句不好听的昌伯侯比他们这些人都会审时度势的多了。当年他能审理三大案为人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只是皇上把他当藏锋的刀轻易不肯使用,而昌伯侯又不是器物,不甘于自己被闲置。
章鹿佑淡淡地说:“你这么说,你扰乱了昌伯侯的心思?”
章景同笑道:“父亲开玩笑不是。我这点小把戏,给昌伯侯心里种个影子还成。若说想这次就影响他了什么,未免也太小瞧了他。”
章鹿佑勉勉强强认可,道:“行了,你这脸也别乱涂了,寻个额带遮一遮。你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儿子脏兮兮的。莫要用什么脂粉了?”
“是是是。”
章景同实在没办法,只能吩咐宝生去取。其实府里下人不是没给他想过办法,奈何府里长辈太多。额头绑白布、黑布都像戴孝。
章景同可不想被打死。好不容易寻了块红布,素的练武场里的短打,镶玉的像唱戏的——红镶玉额带是戏文中经典贵公子的形象。
宝生刚给章景同换上额带,章鹿佑扫了一眼就说:“快把你脑门上那玩意儿给我扒了。”
章景同见父亲一通邪火,知道在宫里大约是被骂了。想到自己是始作俑者,一时也不敢造次。乖乖任由宝生摘了,又合上门。
章景同不肯听训斥,飞快地说:“父亲,昌伯候临走前,同儿子说了件事。”
“哦?”
章景同道:“昌伯候说,他来给章家打声招呼。”
章鹿佑冷笑,斜睃了景同一眼。他能不知道儿子在转移话题?但很快章景同的话就让他正色肃穆了。
章景同道:“来章家之前,昌伯候给内阁递了折子,无关案情。建议皇上给各地方世子赐婚,让地方诸王膝下的青年才俊一并入京领旨。”
章鹿佑意识到惊险,大怒:“狗东西!”
章鹿佑一时怒从中起,拍桌道:“这个老东西他想干什么?落井下石,趁人病要人命。他真以为章家倒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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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汝阳郡主进门时, 就见父子二人都异样。章鹿佑书房是禁地,尹凌清素来来去自如。
见关着门她就进来了, 尹凌清就怕丈夫骂儿子,果不其然!尹凌清拉着章景同坐下,说:“罚什么站,和你爹说话也这么拘谨。”
这倒是误会了。章景同没有罚站,不过是正好父子说话,站着儿子。
不过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章景同从善如流谢过母亲说:“还是娘疼我。”
尹凌清拍拍景同的手,坐在章鹿佑左手边。章景同没有落座,反而是到母亲身边捏着肩, 继续同父亲说:“我当时没有应允。实在是感到此事蹊跷。”
“昌伯候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来给我们打招呼?”
章鹿佑道:“哦?细说说。”
章景同慢条斯理的给母亲捏肩, 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昌伯候能知道他去抄书房的事,必然在京城有几份旁人不知道的消息渠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昌伯候祖上也是富贵过的, 如今也谈不上落魄——落魄不落魄昌伯候下一代才看得出来。
毕竟事到如今昌伯候也只是闲赋在家。可这闲赋也是这两年的事, 先前昌伯候主持三大案的时候,名震一时。
章景同道:“父亲,依儿子所见。昌伯候许是知道了陶文霍在京城的事。与其说他来跟我们打招呼,倒不如说他在劝我们尽快把陶文霍送走。”
昌伯候只是想结案,想立功。他和章家有仇,但断不至于置章家于死地。
陶文霍秘密进京,章家瞒而不报, 往轻了说是情有可原。往重了说是不是想趁京城守备空虚逆反乱上?
汝阳郡主捏着眉头,章鹿佑给她递了蜜饯, 一小油罐乌黑烧瓷,里面沁凉正适合保存蜜饯。
章鹿佑自然知道儿子在担心什么。昌伯候是不是真的知道了陶文霍在京?
若是送走人了反而暴露了踪迹,反而露把柄给天家。
可若昌伯侯没有这个意思, 眼下是送走陶文霍最好的时机。
不然天子若召中州王之子进京,陶文霍突然从京城冒出头来。他这样无声无息的潜伏。只怕会让帝王疑心。
下一次中州王若是派人带兵入京,是不是也是这样潜入无声。
章鹿佑对儿子道:“如今这个时刻,确实没必要再增加天家的疑心了。”
章鹿佑到觉得昌伯候是怎么想的不用管,“这世上的人总是趋利避害的。昌伯候再怎么不真心他当也明白,即便这件事捅穿,也不过是更加增加天子的忌惮,就算将来章家要被清算,也不会在今日就如何。”
“如今边境与大周正在打仗。皇上再糊涂,也不会在边疆战事之际,对内又对章家下手。”
不仅不会,章景同亦心知。就算皇上什么都知道了,也只会把所有心思按在肚子里秋后算账。
如此一来,昌伯候有什么打算。这五年八年的都不能称心如意。
那昌伯候做这桩事就不划算了。
章鹿佑沉吟道:“给汪家打声招呼。今天夜里让他们悄悄派人去平寺胡同把陶文霍送走。辞行就不必了,告诉文霍,皇上对陶家的心思不是一年两年了。”
“这几年大周开战,让陶家减兵,至少明面上做出个姿态来。令中州王安抚战士,朝廷不征不动。”
章鹿佑顿了一下,其实他心中也没有底气,但此刻这话却必须要说:“若是将来皇上调兵调将,势必要将陶家的将士和士兵分开遣用。我可以尽量去保将士,尽量让他们在自己手下人服役。只是将领……”
将领章鹿佑就无能为力了,离开陶家的将领还能忠心吗?还能忠心多久呢?
王存舟去了河南,都被陶家所归化。中州王和手下的将领异境而处,他们的结局真的会比如今的王存舟更好吗?
章景同不知如何接话,更不知如何宽抚父亲。他微叹道:“这话我就不给文霍说了。想必他也明白,章家再怎么周旋,涉及河南兵权一事,总是无能为力的。”
章年卿退朝太早了,他辞官时才四十九岁。章家是保下了,陶家却因此在京城失了一员助力。
“父亲,我都知道。”章景同给父亲倒了茶,又给母亲倒茶,滚烫的茶碗端过去的时候,一室静谧。
章家这些年给陶家最多的是经济助力,泉州海运一半养的都是陶家。祖父后来更是把三叔送过去——在河南习武的章聿云,何尝不是某种意义上的质子?
章聿云在河南,这份亲情就断不了。陶家看见章年卿把亲儿子都送到自己境里,就知道章年卿没有放弃他们。陶家自此才安心。
不然决裂起来,章家、陶家都换不得好。天家是最高兴看到的。
章景同想象不到祖父当年的处境,应该是很艰难的抉择吧。易地而处,他无法对自己儿子如此狠心。
最隐晦的是,章聿云是真习武,他也是真的热爱江湖。只是这份热爱不敢回溯,不敢细究。——倘若不热爱呢,倘若不喜欢呢?三叔如今还能对他的父亲如此毫无怨言吗?
章家这些年源源不断的给陶家输送银子,海上的收益拨了再拨,章家每年各处铺子送上来的银子,哪次不贴补陶家?
浙江章家又到底在眼红什么,为什么不顾子孙前程,都非要和京城章家这一支攀上关系,把章芮樊认祖归宗。
要知道,章芮樊当年被逐出章家,可是当众开宗祠除名,分文未给,若不是章芮樊命大,一路乞讨到河南扎了根。如今早就没命了,哪还有这些子孙后代。
章芮樊为了孩子前程低头认祖归宗。
章芮樊膝下三个儿子,唯有留在京城的章年卿闯出了名头。
章芮樊这些年一直很安静,不许长子、次子伸手打搅正是因为愧疚。
不管怎么粉饰,当年独自留在京城的章年卿就是一个弃子。他还不足十五岁,就失去父母的庇佑了。明明父母都在世,京城却只有他一个人。
若不是当年章年卿订了亲,有岳家照拂。前朝状元在新帝手下当官,日子要有多难熬。
这份愧疚是不能抬到明面上的。章芮樊这个父亲能做的,就是不给儿子拖后腿。
当时章年卿正处在首辅提名时,帝王本就不想让章、陶两家势大,只是不得不为之好治天下。
若是此时爆出章家不忠不孝不义,连自己祖宗都不认!哪怕章芮樊有一肚子怨楚,也会被指责孝道有亏,长辈鞭挞是为了督促他进步,他怎么能心生怨恨呢?
更何况皇上是很乐意借此事大做文章的。
章芮樊为了章年卿,打落牙齿和血吞,他笑着说认祖便认祖,当年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如今他也儿孙满堂了,就不计较了。
顺势,狠狠的坑了章家本族一次。
章家举族八千子弟,就因为和京城章家认亲归宗,如今子嗣科举有功,却不得入仕。
别人是朝廷有人好做官,桐庐子弟却是,京城有官,他们就得避其锋芒。
钱是个好东西。贴补陶家时,看似是章家亏了。但中州王手握兵权,章家和陶家一日交好,朝廷就不敢一日对章家动手。
至于浙江章家,祖父始终秉持见利不见钱的姿态。他给章家插手生意的机会,在南边打开市场,好给五叔打开方便之门。但从不送真金白银。
浙江章家无论想从中捞多少,得先全心全意,倾尽全力浑身解数先让京城章家赚饱。
这些年过去了,浙江章家再嫌余羹残冷,也割舍不掉这么大一块肥肉。只是每年都避免不了,来章家哭几场,叙叙情分。
其实章鹿佑、章景同对章芮樊陌生多,感情少。虽是血亲,可这些年鲜少见面。
纵然这样,章鹿佑一想起祖父临死前,不断的哀求父亲和他。一定不要把他葬回浙江,哪怕把他烧了,骨灰撒入海里、河里都不要让浙江的人把他尸骨带回去。
那时候章芮樊病的很重了。父亲章年卿跪在病榻前,章鹿佑端着汤药空碗站在一旁。
病床前,章年卿和风细雨道:“爹爹,你放心。有我和大哥、二哥在呢。”
章芮樊病手将儿子抓的很紧,哭的像个孩子。章年卿便道:“我把长子长孙都带来了,将来我的长子长孙也会带他们的长子长孙来祭拜你。爹爹,你放心。只要京城章家在一天,浙江就不可能把你的尸骨带走。”
年迈的章芮樊呜呜的哭了,他放心了。
当天夜里,晚膳时分众人正在用膳。章鹿佑刚咬破一颗芝麻汤圆,芝麻味弥漫开。
稚子呀呀的也要吃,景同当年太小,一路舟车劳顿,恹恹了好几天,今日难得精神。
章鹿佑平时对儿子很是严格,这一刻很是心软,抱了稚子在膝上抓着他的小手,不要去碰滚烫的碗沿。下人突然来报:“……老太爷去了。”
章鹿佑一愣神的功夫,小景同抓翻了汤碗,滚烫的汤圆落在衣袍上,热气透过衣服烫在腿上。
片刻间,章鹿佑六神无主,本能的抱着儿子高高举着。
景同没有被烫到。
章鹿佑冬日穿的棉袍,肌肤烫红了些也不碍事。只那么一刻,稚子景同和撒手人寰的章家老太爷,在这一刻在章鹿佑的心里同时重重一锤。
有长辈去世的悲恸,有稚子鲜活新生的欣慰。
章鹿佑叹了口气,回过神来高大的景同已经不复当年稚子模样,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景同,你过来爹爹有话要给你说。”章鹿佑伸手扶着桌沿,在思考要怎么开口。
章景同刚给母亲倒完茶,闻言抬头。
章鹿佑说:“长公主今日为你进宫,说你未成婚不立家,不应该管替父管家事。皇上听了长公主的话,要把你的婚事提上日程。”
章景同低头一笑,说:“我知道,我求的长公主。”他等不及东宫慢慢审孟家了,他想催催,让婚事办的快一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7章
章鹿佑欲言又止, 不知如何开口,良久才道:“皇上有意把你的婚事提一提, 抓抓紧。”
“太子却谏言说,长幼有序。你五叔和储家的婚礼还未办……”章鹿佑含糊其词的略过,“便是不计较你五叔。你尚有姐姐在前。”
章景同一时未明白,什么叫不计较五叔。五叔不是他长辈吗?储家的婚事说办就办了,这有什么烦扰的。
尹凌清按住难以启齿的丈夫,迅速略过章霁煦的婚事,直切要点对景同说:“太子的意思是,要为你姐姐择婿。她……”
章景同打断母亲的话,说:“姐姐会嫁给她喜欢的人。我们章家就这么一个女……两个女儿, 无论是玖玖还是悠悠, 姐姐还是妹妹,她们都嫁会给自己想嫁的人。”
儿子的态度让做父母的欣慰了一下。
章鹿佑掀唇笑了下, 嘲弄道:“说的轻巧。俞泰至今还是歧周公主的未婚夫, 这桩婚事要取消,非要太子点头不成。你能让太子点头?”
“一桩桩来。”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眼下最要紧的是王存舟的事,等送走了陶文霍,我们好好和昌伯候谈谈。”
章景同不甘的抿了嘴唇,不情不愿,但还是说:“至于我的婚事, 姐姐的婚事。都暂且搁一搁,姑且不议。”
“我相信只要我们章家不动, 天家也不会主动催促。”
章鹿佑微微松了口气,说:“只要你不急便好。”太子盯着章佩玖的婚事,不外乎因为岐周公主。
只要景同不着急成婚, 宫里有岐周公主在,太子想把俞泰摘出来继续做驸马的事就成不了。
*
“你去哪?”
章景同尚未离开父亲书房就被叫住,父亲在背后说:“庙儿街胡同的事好不容易安宁了,你把人送回去了就安安静静的等着。跑到人家家里耍什么威风?”
看来是知道孟钰的事了。章景同背影一僵,他行止有度,温其如玉从容的坐在父亲手旁,真挚地说:“父亲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盯着孟钰读书,也是为了我们章家好。我虽任性,有意娶孟弗进门,却也知道兄弟手足的重要性。”
“孟家一盘散沙,京城这一支、奉祀官那一支。孟钰父亲风流,这些年没什么功名。我盯他,不如盯个孩子。”
章景同无奈地一说:“孟卢图到底是长辈,我管教管教弟弟无妨,还能手伸到长辈处去。父亲,您说是不是?”
章鹿佑也是不清不楚的,他消息算得的快的。
孟家在京城这一支末官平素和章家也没什么交往。章鹿佑听说,章景同从孟家一出来,孟钰那孩子就被长辈怒斥,罚跪祠堂抄《左传》,心里阵阵的抽,景同这孩子在闹什么?
尹凌清说:“那孟钰在被关祠堂,你可知道。”
章景同讶然说:“怎么会去祠堂,我只是让他抄书。这孩子比他父亲强一些。我现在废废心多盯他一些,将来也松快些……他和他父亲总得提起一个,父子两个都没有真才实干,陛下和太子对着两个蠢材也为难不是。”
章鹿佑说:“你都是大道理。哼,我倒要看看你和孟家女的婚事能不能成。”
章景同笑眯眯地说:“只要爹娘你们不插手。这桩事定事能成的。二老你们就把心放宽吧。”想了想,诚挚的说了几句。
“爹、娘,你们别看我如今和菩娘闹成这样。其实她是自愿跟我在一起。也很愿意嫁给我,就是有些想不开罢了。”
尹凌清说:“自愿的还想不开?你自个听听,你在说什么。”
章景同深深叹气,异常无奈地说:“她拧巴嘛。”
章鹿佑微微皱眉,说:“我到觉得你的表妹要比孟氏好些。景同你不要赌气,这是你的婚姻大事。”
章景同说:“爹,我没有赌气。”
“这世上我娶谁都是权衡利弊,唯有孟弗是我心甘情愿。”
章鹿佑闻言没有嘲笑,也没有认真,他只是淡淡一笑说:“你哪有什么心甘情愿。你觉得她珍贵,不外乎是因为她在你隐姓埋名时看中了你,你觉得她难能可贵。如此而已。”
章景同霍然抬头,心神震撼。原来连父亲也这么以为吗?
……难怪菩娘那样伤心,说他是混蛋。
章景同心阵阵发软。
她不是他的考生,他总会让她知道。
章鹿佑听不见景同反驳,一抬头儿子满脸怜惜思春之意,他一时欲言又止。他堵住了嘴,抬头望向妻子。
尹凌清单手挡着脸,示意她不掺合。她偷偷说:这是你儿子,不关我的事。
当年成亲的时候他们就约法三章好了。尹凌清做慈母,章鹿佑做严父。
只是,章鹿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尹凌清这个慈母就是处处把他捅到前面去当坏人。
章鹿佑沉声说:“你备车干什么去?”
这个时候章景同自然不敢说是去孟府,道:“我和英哲约好了去湖岸跑马,活动活动身体。”
章鹿佑说:“不许去孟府。”
章景同正色道:“是!儿子谨遵父命。”
*
马夫牵好马,章景同翻身上去。正要等冷荣来,章景同说:“我先行一步去孟府,片刻让冷荣跟过来。”
宝生一愣说:“大公子。章大人说了,不让你去孟府。”
章景同勒马掉头,饶过宝生大笑道:“管他呢。章家就我这么一个儿子,父亲还能打死我不成。走了,乖一点宝生。”
孟府位于拐墙处,章景同骑马来异常引人注目。
书房里,孟钰正在低头抄书。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一团光亮照进来。他抬头,蒋菩娘素臂挽着食笼,光艳照人。
阳光在她身后清照,神光明亮。蒋菩娘关门合上阳光说:“孟钰,对不住你!我不知道章延辅那混账在折腾你。我昨日不想见他,他就欺负你。”
蒋菩娘放下食盒说:“听说你被关了一夜,没吃东西吧?别抄了,等会儿章延辅就来了。我会和他说清楚。”
孟钰头发乌乱,伏在书桌前突然先拢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他不洁整,不敢见蒋菩娘。
食盒的香气却散发出来,蒋菩娘玉手托着白玉的盘子,手上的润光更胜釉色。
“姐姐,你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蒋菩娘说:“我知道。从前在山东的事我会给章延辅解释清楚。”
“你我是亲姐弟,断不会有什么的。我当初污自己名声,一半是你撞上来,一半是我不想嫁人。”
蒋菩娘夺毛笔,墨汁点点滴滴染在手心。她说:“别抄了,先吃饭吧。我已经派人去请章延辅了,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孟钰手一抖,越发的不想见人。
孟钰没有任何胃口,嘶哑的抬头,微僵着说:“姐姐,我没有……”
“我知道!都是章延辅在冤枉你。”
蒋菩娘忿忿安抚委屈的孟钰,孟钰僵的越发厉害了。片刻,孟钰抚弄了砚台,才说:“姐姐认为我是被冤枉的。”
蒋菩娘说:“我虽不了解你是个什么人。可我知道章延辅是什么脾气。他冷性薄血,素来爱审视别人。他针对你,不外乎是因为你是我手足弟弟,却没有任何感情。”
“他刁难你,孟家人都不敢给你求情。我就要找他求情。既如了他的意去见了他。又刁难了你,让你对我感激涕零……从今往后,这样的事多。我们不是亲姐弟,也是亲姐弟了。”
门口清咳两声,孟中宣箭步冲上来,呵斥道:“孟弗!你胡说八道什么。”
奉祀官则略微尴尬,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早知道就不把人往祠堂领了。
先前奉祀官也对章延辅说,他请孟府的少爷小姐过来。
章延辅却说,久违孟氏芳邻,他还从未见过孟氏祠堂。虽有些唐突,但孔孟两家是世家。他身体也留着些许孔家血脉,旧友登门,寻个晚辈礼。
奉祀官呵呵的摸着胡子,不就是参观祠堂吗。罢了,他孟家老祖宗又不是见不得人。
蒋菩娘回头见三人进门,奉祀官和章延辅站在一起,孟卢图跟在后面,唯有眼前的孟中宣一脸怒气。
遥遥的目光碰视,蒋菩娘瞪了章延辅一眼。
章延辅笑道:“我来烧香。”
章延辅玉立着身姿过来,目光让蒋菩娘帮他取香。
蒋菩娘哪里知道祠堂的香在哪里。孟钰沉默的扶着膝盖,去案桌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三炷香。他递给章景同,没人接。
章景同目光四扫牌位,又弯腰捡起来孟钰抄录的《左传》,道:“你这字写不错。童子功啊?比我当年强。”
孟钰的字一点不如其人,他小小年纪,书法隐有大成的迹象,前面规矩的馆阁体看不什么。后面写的大概愤满,银钩行草,笔墨出色。
蒋菩娘夺过香,塞到章景同手里,狠狠地说:“烧吧。”
章景同勾着温香的手,小指在她手心划了划。蒋菩娘颤栗回避,推远了几步。
章景同作揖烧香,正正经经叩拜,先前的调笑之意一点都没了。
连原本不满的孟家人,奉祀官和孟中宣见章景同是大礼叩拜,虽是参观祠堂确实是行尽小辈之礼,格外让人舒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8章
孟府鸟居, 如今住的人繁多。
垂花廊处章景同与蒋菩娘并肩,他淡淡地问:“你这样住在孟家不觉得不舒坦吗?左右向飞田把隔壁的院子盘了下来。孟府把两边打通, 你住的方便……我也方便。”
蒋菩娘白眼他说:“何至于如此。章大公子踏足孟府,如履平地,我没看出来哪里不方便。”
落珠般的声音清脆气人,她说:“我们家老太爷处处奉你为上宾。祠堂任你参观,子弟任你惩罚。你还不自在?”
蒋菩娘莲庞如春风波动,她很生气。
章景同弯腰,莲盘亭亭支起向日,她的脸庞清晰如脂玉,细腻温白。他忍不住哄她:“还生气呢?”
蒋菩娘说:“我怎么敢!延辅公子大恩大德, 肯将我从庙儿街胡同放出来。又给我一年自由, 你这样难得的大善人,我感恩戴德还来不及呢。怎么敢生你的气。”
章景同撇撇嘴, “阴阳怪气的。”
章延辅一向贵介公子做派, 如今朗朗笑容,她心里一涩。蒋菩娘背过身说:“章延辅,你不要刁难孟钰了。你是在无理取闹,我们是亲姐弟,你不该这样冤枉孟钰。”
章景同站在她背后说:“那你答应我,下次我来见你不许躲。”
蒋菩娘气笑了,“大晚上的, 你说来就来?我是堂子里的姑娘吗。章延辅,你就是这样看我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章景同从背后拥住, 掌心温暖的包裹着蒋菩娘的拳头说:“我以后不会大晚上来见你。但我约你出来,你要出来。”
蒋菩娘咬唇很快充血,她说:“每旬一次, 不许太频繁。”
“每日两次。”章景同低头在她耳边诱惑道:“你答应我,我送你个好东西。”
蒋菩娘说:“我不要你的东西。五日一次,最后的底线了。”
“卿卿狠心,思念如蚁啃噬。”章景同把珠钗从怀里拿出来,取过她的手帕轻轻的包在里面递给她,说:“这是春日钗,花宴上你戴着。”
章景同喟叹地说:“每日一次。嘘,乖你先答应我。我不一定每日都有时间来看你的。你答应了我,也不会吃亏的。”
蒋菩娘抿抿唇说:“钗你拿回去吧。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刁难孟钰。每日一次就每日一次。”
章景同避开这个话题,说:“傻姑娘。我知道你气性大,本来我可以直接给你攒在头上。想着你如今气我的狠,万一拔了摔在地上……我的心意就被践踏了。”
蒋菩娘快步坐到回廊上,章景同紧跟其后。
章景同低沉的让人耳热:“生气啦?”
蒋菩娘忍不住回头说:“你这样跟我还住在庙儿街胡同有什么区别。”
章景同笑的胸膛滚动:“没区别,没区别。要不你还是搬回来吧……至少,搬到别院去?孟家地方太小,你和秋娘住在隔壁宅子,向飞田拎着护卫住外院。让我放心。”
蒋菩娘扬他的钗:“我是你养的小吗?”
章景同沉默片刻,捉了她的手也捉了她的钗,说:“太无情了。又不肯搬,又不让我见。送你礼物也扭扭捏捏不肯接,你要真是我的考生。我现在就判你出局。”
蒋菩娘眉眼瞬间柔和,如水莲徐徐绽放,清澈精致。
章景同讶然,她在别的事情上都生气,唯独在这件事上不生气。扬起来的钗也放回了手心里,指腹轻轻摸着钗尖,白嫩的手指很快被压的通红,她肌肤真嫩。
“哑巴了?”
章景同借势靠过去,孟府花园小而精致,池塘旁趴着小乌龟,湖水浅绿乌龟深绿,看着趣味生动。
蒋菩娘道:“如果我不答应你。你是不是会一直来我身边欺负我弟弟?”她仰脸回头,明媚生光,嘴巴冷冷:“如果我不在乎孟钰呢,如果你爱把孟家怎么样都好呢。”
章景同开心溢于言表,低沉又愉悦地说:“那真是天底下太好的事了。”
蒋菩娘不高兴,刚要说什么章延辅道:“你从小就无依无靠,我能拿什么来威胁你呢。”他确实心疼,抚摸乌发肢体接触她也没反抗,这确实与男女间的触碰不同。
蒋菩娘也不反感。
章景同淡淡令人生惧说:“到是你,黑心大官一个。不审我,不问罪,一味的给我盖罪名。冤的我无处申冤,苦的我无处诉苦。但凡你来问问我,为什么要用襄公弑君的故事来考他,你心里都算三分有我。”
蒋菩娘道:“我……”
这可真是乱拳打死老师傅。
蒋菩娘一向在章延辅这里占道德的上风,他骗她,他考验她,他不真诚。头一次,蒋菩娘在道德里落了下乘。
蒋菩娘抿了抿唇,正视着章延辅,忽然见他额头上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她的牙印。不免又慌又急,她有些冒火:“你怎么不遮一下就到处乱跑?”
章景同摸摸额头,笑了笑有些亲近的搂她说:“你放心,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不敢抬头看我。”
“混不吝!”蒋菩娘气笑了推开他,“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既然没人敢看你,你为什么还穿衣服。你怎么不光着上大街。”
章景同略一思索,手竟然放在搭扣上。吓的蒋菩娘一个弹跳起,失足朝池塘摔去。
章景同紧紧拉住了她,蒋菩娘惊慌:“你不要放开我。”
章景同道:“嗯……我手没力气了。你过来抱紧我。”
章景同失算了。蒋菩娘气性大,手上竟然被蒋菩娘松开,直直朝湖床上倒去。吓得章景同连忙抱紧蒋菩娘,手脚并用。
“怎么这么爱生气。一赌气就要淹死自己,专挑我吓唬呢?”
章景同的声音被她肩膀闷着,蒋菩娘本来想抖掉,章延辅又说:“仗靓行凶,小奸巨滑,欺人太甚。”
蒋菩娘见孟家四下一个人没有,沉声说:“我玩不起。你不要和我玩,不要和我开玩笑。”
章景同闷哼笑了几声,两人换了处直接平道的回廊拐角,章景同才放开蒋菩娘的胳膊,说:“你要是肯对我笑一笑,我带你大梦京玩。你不是很喜欢虞尔尔吗?我带你去见她。”
大梦京以前是个酒肆,现在是个暗窟。
若是旁的蒋菩娘还不心动,但去大梦京也只有章延辅带她,孟家才不会说她。“虞尔尔她还好吗?她的钱追回来了吗?她肚子里的孩子……”
意识到失口了,蒋菩娘抿抿嘴,她没有笑。但拉了拉章延辅手——越过指尖手背,握向他的袖子:“不想卖笑,你答不答应。”
章景同垂眸说:“答应!”
蒋菩娘就用帕子擦了擦自己一旁的红廊长凳,主动说:“你坐这里。”
章景同忍俊不禁:“好难得的和颜悦色。你对虞尔尔到好。”
蒋菩娘道:“我有三件事要和你说。”
章景同揶揄她:“这么正经?”
蒋菩娘板着皎月小脸,说:“第一桩还是孟钰的事。你说我冤枉你,你有证据吗?”
章景同大笑说:“青天大老爷啊,你以后可都要这样。”他伸手热烈的拧了拧她侧脸说:“你这拧巴姑娘,生来不怎么相信别人喜欢你。空长一身美貌。”
非要旁人表达到孟宜辉这个地步,她才相信自己是被喜欢的。
章景同沉思几分说:“你动脑子想想,孟钰不认你这个姐姐,为何要针对我这个姐夫?”
蒋菩娘忍不住发火:“他不认你是姐夫,是因为我一进京城就被你带走了。他不喜欢坏人不行吗?”
章景同说:“行!”掰过蒋菩娘,他一脸正色没有开玩笑地说:“你是个聪明姑娘。孟钰对你是不是有别的心思,你试一试就知道。不用我过多解释。”
“自始至终我只担心你。你生的美貌,连我看了都心动。旁人知道孟钰的事,只会觉得祸从你起。”他描着她眉眼。
章景同不知道他无意中流露出来对蒋菩娘美貌的喜欢,会让蒋菩娘心尖尖发酸。她还没有被他肯定过美貌。
蒋菩娘还以为章延辅喜欢她,仅仅是因为她以为他是章询。原来她的美貌也曾让他心动啊。原来她这个人的一部分也曾让他喜欢啊。
那段日子里,他的姓名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幸好,还有一点点喜欢是真的。
蒋菩娘是个没吃过糖的孩子。一点点甜就忍不住心花怒放,对章景同也没戾气了,也没刀子了。她本就喜欢章询,知道章询也是真心实意的心动过她的美貌。
少女心里不胜凉风,满是欢喜娇羞。
她多想章询啊。
如果章询只是章询就好了,没有欺骗,没有审计,没有权衡利弊后才站在她面前说:“我是章延辅。”
天知道蒋菩娘那一刻心里滔天恨意。
她恨他,施舍和奖励。
她恨他,考验她,审视她……他不喜欢她。
原来她全身上下值得肯定的,就是她无知吗?蒋菩娘现在想起这些还是很伤心。
其实女子被夸美貌总有种被觊觎的感觉,大多数人是不高兴的,蒋菩娘以前也是不高兴的。
可是章延辅夸她好看,蒋菩娘心里只有淡淡的高兴,雀喜又害羞。她自己拥有的东西太少了,有一点闪光点被肯定,都是高兴的。
哪怕美貌是最虚浮,最朝不保夕的东西。她在也在这一刻开心。
“菩娘,菩娘。”
章景同唤了好几声,托起她的脸,问:“怎么还发呆呢。想谁呢,这么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9章
蒋菩娘脸一扭就甩开她的手, 她掩着狂跳的心脏说:“你管我。”
章景同煞是叹气,说:“左右我是不相信你和孟钰会有什么的。孟钰是个小孩子, 男孩子不懂事,看见你忘了魂。过段时间就知道自己可笑了。我不能让他害了你。”
孟钰的不清醒,旁人打清醒就好了。
其实这种事常有,从前章景同回镇国公府,跟着外公敬酒,同族的夫人看上了他做女婿,自家女儿也喜欢。
姑娘含羞带怯的为他布菜,章景同无奈地喊:“小姨,我是章府的时霖。”——姑娘年纪小, 辈分大, 闻言臊的不轻,从此见着章景同的场合都躲着。
如今出嫁了孩子都生了, 章景同给孩子贺岁, 小姨都借着男女有别的理由臊着脸躲着。
到是小姨的丈夫看的开,哈哈大笑的说:“这算什么。当初我二爷爷葬礼,我去吊唁。同去的客人,哭丧时我见一美貌女子惊为天人,只是白事间不好去打扰。”
“好不容易熬过了七七。托父母去提亲,一打听才知道人家是我堂姐。”家大业大就这个坏处。
男女又不一处,隔了房的姐妹都认不全。几年下来大变样的多的是。
章景同心说, 不愧是一对夫妻——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要不婚姻大事最好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
寻常男子在外面碰上的女子少有良家。能见到的良家不是自己长辈就是自己晚辈。
要不然就是表堂兄弟姐妹,一闹都是笑话。
出了五服的还好说,亲上加亲正正好。若是未出五服的, 双方只能从此抬头不见低头见了。
在章景同看来,孟钰不甘之处不外乎是因为,孟弗不是生在孟家的。他心里不切实际的抱着幻想。
少年慕艾,多是好色。早早戳破就好了,拖的晚就不一瞬色心起了。孟钰等开始反抗,觉得自己被‘棒打鸳鸯了’那时才是糟糕。
现在正正好,你看他还会说没有呢。
孟钰满口不是、没有,多强调几次,自己把这件事就翻篇了。
章景同对蒋菩娘放心,其实也不是放心她。而是身受蒋菩娘折磨的章景同,深深地知道蒋菩娘对‘被爱’有多么挑剔。
他们是一样的人,灵魂深处一样的人。
章景同一直不肯赞美蒋菩娘的美貌。是因为说了,总像他是一个因色心而动念的人。其实蒋菩娘当初在陇东那样的缠他,搁平常章景同脾气,早弄她了。
但蒋菩娘实在美的太过分。章景同可以抵挡的住九十分的美貌,一百分的美貌,一百二十分的美貌……可面对一千分美貌都挡不住的蒋菩娘。
男人那点劣根性,动没有动只有章景同自己知道。他在京城长大,本最规矩,可在蒋菩娘身边他总是难守规矩。要不是心里最后一根线悬着。
蒋菩娘扑进陇东章家小院的那个冬日,他就放肆了。
这让章景同如何承认她的美貌?又要如何掩饰自己和一般男人无二的劣根,他当然不承认。
他章景同怎么会好色呢。
不会好色的。
*
孟钰在收拾满地狼藉,捡起地上的抄字纸时脑海旁突然响起章延辅夸赞他字的声音,愤怒一念起,他把手里的纸撕的稀碎。
罚他抄左传,撕了也得重抄。可这一刻,哪怕重抄孟钰也想毁了,胸口一腔怒火。这算什么!
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
罚他的是章延辅,放过他的也是章延辅。章延辅以为这样他就会感激涕零吗。
错了,他孟钰不吃这一套!
飞扬的纸屑被风卷到门口,孟钰刚出去捡,一抬头见孟弗和章延辅回来了。
孟弗扬空伸手一抓,就截下一片碎纸。章延辅的声音在身后笑着说:“你倒眼疾手快。”
孟弗道:“这是孟钰的字。你又给孟家长辈说什么了?孟钰辛辛苦苦抄了一夜的书,凭什么撕了。”
“啧,你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你那个只有一点血缘的弟弟?”
孟钰喃喃下台阶:“姐姐……”
蒋菩娘蹙眉,问:“这书?”
孟钰低头说:“这页没写好,我方才撕了。没想到一阵风吹来,把纸吹走了。”
章景同展开啧了一声,“我瞧这字写的不错,不像是写不好撕的,倒像是心不正似的。”
孟钰垂首受教,他不辩解闷闷的,受尽了委屈似的。
蒋菩娘则在这时才震惊的看了眼章询,这一刻她眼里微微慌乱,似是不明白孟钰怎么对她有这样的念头。
——正常弟弟是不会摆出这幅姿态争宠的。
至少宝德就不会。
蒋菩娘和孟钰是半路姐弟,谈不上感情深厚。孟钰这头低的格外让人心疼,仿佛被章延辅欺负狠了似的。
蒋菩娘察觉了孟钰这一点点的小心机,她有些高兴又有点难过,更多的是惶恐和害怕。她不知道怎么应对自己的弟弟。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只手,温暖炙热薄薄透着肩膀的热气,章景同掰过蒋菩娘,轻轻把她按在石凳上。
章景同又让人捡了几页碎片,零零散散的压在一起,他淡淡地问:“这么不服气,是觉得我冤了你?”
孟钰否认。
章景同笑道:“这么说就是孟家冤了你,你父亲是非不分,打错了你?”
孟钰再次摇头,他猛地像注入了勇气,道:“我没有,我不是。我知道孟弗是我的姐姐!你们凭什么这么龌龊,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也龌龊。”
孟钰是没有蛛丝马迹露出来过的。他可以否认,可以大声的否认!
“我是被冤的,章大公子我未曾得罪过你。我姐姐更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这样欺负我们姐弟?”
“你知不知道,你随随便便的怀疑。会让孟家如何看我,又会让孟家如何待姐姐?!”
很好,孟钰的理直气壮是章景同最满意的态度。
章景同喜欢他的否认,越大声的否认,越掷地有声的否认,久了也就成真的了。
孟钰没有露出马脚过,正如他所说。连孟家都会以为章延辅是个醋坛子,看不惯孟弗和任何人亲近——哪怕是她的亲弟弟。
孟府来京城是下注的,章家麻烦缠身。孟家未必不会躲,对孟家来说,这个认回来的女儿嫁的章延辅还是李延辅都没有关系。
章景同能让孟家躲。
章景同咄咄逼人地问孟钰:“照你的意思说是我多想了?”
孟钰愤怒的像个小牛犊,他坚定的冲上来,撑着章景同面前的桌子,一字一句的说:“当然!分明是你龌龊,所以你看什么都肮脏。”
“我与姐姐手足血缘,是割不断。你自己行事不干净,就不要看别人都是龌龊的。你仗着章家淫威,只手遮天。把我未嫁人的姐姐金屋藏娇。”
“你以为整个京城没有人敢告你,你就不是强抢民女了吗?”
“如果不是孟家拦着,我早为姐姐去击鼓鸣冤,敲闻登鼓报天子。”
“太子伴读要品性端正,章延辅你哪里称得上半点君子、端正?”
“你自己纨绔、放浪,便来指责我觊觎姐姐。到底谁觊觎谁啊!”
孟钰越说越自信,说着说着连自己也骗了。
仿佛他真的是那个最委屈的人,章延辅是那个混账纨绔恶霸,欺负完姐姐又来欺负他。
微弱的火苗一点点被沉重的心事压灭。
孟钰已经不愿意去想,初回孟家的蒋菩娘掀开坠帽,皎皎美貌。他抗拒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姐姐……为什么,不愿意深想了。
此刻,孟钰说:“姐姐虽是半路回孟家的,可我们身体流着是一个父亲的血,我见了她就亲近。在章公子眼里,我怎么就觊觎姐姐了?”
孟钰接连不断的说着不是,不是。蒋菩娘若有所思。
章延辅在逼孟钰暗示自己进入弟弟的角色。也许他是对的,这点没有萌芽的蛛丝马迹,不要揭穿。
孟钰自己否认了,从今往后就知道守规矩了。
蒋菩娘默不作声,任凭章延辅逾越替她管教弟弟。
孟钰声音越发坚定,寒声道:“我和姐姐之间干干净净。章公子到底在用《左传》指摘什么,只怕是您小肚鸡肠吧!”
章景同含笑称是,说:“孟钰,我又怎知你不是在诓我?”
孟钰怒目圆睁:“那章公子又有什么证据,说我对姐姐不轨。我做了什么,引得章公子这样问罪?”
章景同霎时间,‘哑口无言’。
蒋菩娘忙拦在中间道:“好了好了,都是一场误会。孟钰你少说两句。章……公子,你也回去吧。”
章景同纹丝不动,摊手问她:“钗呢?”
怎么又要回去?蒋菩娘虽有些不解,但也没什么留恋,把那只春日钗递了出去。
章景同信手插回蒋菩娘鬓发间,他低头附耳说:“你搂搂我,我保证立刻就走。”
蒋菩娘眼神匪夷所思,“京城比陇东还开放吗?”
章景同单臂一搂蒋菩娘已经贴腰靠过来,章景同温热的气息在耳畔回荡,道:“京城自然是最守规矩的,可我没有规矩,天王老子也不能奈我何。”
蒋菩娘错了一步,尚未站稳又被放开。她顺着章延辅的指引,正看向孟钰的眼睛。
孟钰的眼睛乌黑明亮,少年茫然。
很快孟钰低下头,说:“章公子,京城守礼。望你也尊重尊重我姐姐,她是闺阁小姐。”
章景同竖指嘘了一声,说:“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同你一样爱护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0章
日光昭昭, 孟钰眼睛被晃的一明一暗。他想要反驳什么,哽咽发涩半晌又觉得大逆不道。他心说, 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你和姐姐如何。但,章公子,你这样抱她。任谁看了,都会责备姐姐的。”
章景同莞尔,含笑垂手立在蒋菩娘身边。对她发号施令,轻抚耳畔细语呢喃,“事到如今,你还不主动?”
蒋菩娘不解其意,心里却不愿, 抿了抿唇抗拒不配合。她没有闺阁之仪, 纵然从背后不知抱过章询多少次,无论在陇东、在京城这样亲近, 都是她所熟知的了。
可蒋菩娘仍旧不愿在孟府对章延辅搂抱, 这是一种底线。不管于外人怎么看她,蒋菩娘是最不在乎这个的。
只是,这一抱像是对章询的背叛。
章询如泡影一般存在,章延辅抹杀了他。章询失去了‘性命’,她失去了没有欺骗的爱人。
章景同一声叹息,猛地僵一动不动的蒋菩娘拉在怀里。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蒋菩娘刚一抬头,章延辅就在她耳边说:“你以为我会生气吗?我不会的, 你越忘不了章询,我越高兴。”
她好像总是在追悼不被这个世上所认可的人。前有赵东阳, 后有章询。
章景同被她肯定了章询的人格,怎么能不高兴?这是他最落魄的自尊……他高兴的,哪怕明知道蒋菩娘伤心悲恸, 也掩饰不住兴奋。
蒋菩娘更加沉默了几分。
她微微扬起白嫩,问他:“你就不怀疑是我在山东暗示过孟钰什么?”
趁章延辅错愕,蒋菩娘越发冷冰冰道:“天高皇帝远,孟钰如今这样,你又怎知道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
“哈哈哈。”
章景同紧抱蒋菩娘的臂膀,旁若无人的瞥了眼面色发白的孟钰,他低下头仿佛手里的墨迹格外好看。
章景同低道:“你心里有没有我,我不知道。你心里有没有章询,我大抵还是知道的。”
章景同半嘲半揶揄地道:“孟钰,太嫩了些。更何况他是你弟弟。”
……哄不过他。
蒋菩娘泄气,到底也不想害了孟钰,恹恹地改口说:“你什么都知道,还这样对付他?”
章景同沉吟道:“总要让他死心。”
章景同扫了孟钰一眼,附耳蒋菩娘,暧昧地热气腾腾,他说:“……总不能让他害了你。少年色心一念起,他犯什么错无妨,牵连了你便不好了。”
章景同信手闲云,充满淡淡地无谓,道:“好在你弟弟是个好的,不是个愣的。一问他,他就否认了。孺子可教也。”
蒋菩娘被引的神魂颠倒,他的呼吸,他的熏香一阵阵缠她。
孟钰看的刺眼,却不那么难受了。姐姐,这两个字在心里想了再想。
孟钰想,他本就没有对姐姐有什么偏想。不过是章延辅寻衅滋事罢了,他不能入了他的圈套。
男人的嫉妒心,可怕。
孟钰掐着抄墨想,章延辅折腾他,不外乎就是因为姐姐不要他。发邪火罢了。
*
章延辅搂的太紧了,怎么也推不开。
“好臭。”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后退,问章延辅:“你都不洗澡吗?”
章景同素来喜洁净,一时也闻不出来自己有异味,但他是骑马过来的,难免有汗。
少年情怯,竟真失去理智头脑,以为自己熏到了蒋菩娘。他自是难堪,一时找不到借口脱身。
幸而冷荣匆匆赶来,附耳说:“大公子,平寺胡同的客人要见您。”
章景同淡然自持,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对蒋菩娘说:“乱说,不要故意激我。下次来找你算账。”
两人离的这么近,咫尺之遥。蒋菩娘何尝感觉不到章延辅身体的僵硬,她扬笑挑衅,说:“章大公子下次沐浴后再来。”
章景同异常难受,有些失魂落魄的走了。
直到踏出孟府祠堂,见蒋菩娘俯腰笑的满脸潮红。再思及她刚才泛红的耳畔,这才后知后觉他被幌了。
小奸巨滑,在拿捏他?
偏生章景同还真被幌了,他咬牙片刻才没有回去找蒋菩娘算账。
一墙之隔的向飞田听到孟府的动静,叫上鄣卫一起。
章景同停下脚步。
鄣卫意外的和向飞田相处的很好,两人上前还推托了一番,还是章景同上前问:“向兵头、鄣卫,你们可是有什么事吗?”
鄣卫沉吟片刻,上前抱拳道:“孟府这两天有人来过,自称是孟弗姑娘的母亲派她来的。”
“孟家人知道后,将人带进府中,至今没有消息。向大哥不放心,朝秋娘打听了,秋娘并不知道这件事。”
向飞田抱拳道:“还请大公子明示,这件事要不要告知孟姑娘?”
章景同微怔,柳崔萍在蒋家守寡她不可能进京。他问:“是什么样的人?男人女人,年纪多大?”
向飞田是兵油子,看别人不在行,在女人还挺在行的,说:“是个妇人,年纪不大。颇有艳姿,半老徐娘。人虽穿的朴实,那身段一看就不是个仆妇。”
仅片刻,章景同不免想起兰妈妈。难道她也进京了?
章景同略一想说:“向兵头,有一件事我要和你商量。”
向飞田不解,忙抱拳愕然:“大公子请明示!”
章景同道:“无妨,不必紧张。我只有两句话,你若是为我办事。此事揭过,不必再请示。你若为孟弗办事,此事你便自己追究,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明白?”
什么?向飞田还要追问。
“驾!”章景同轻轻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鄣卫虽有盘算,但以向飞田为先,正要问向飞田打算怎么办。向飞田率先开口说:“走,我们禀告孟小姐。”
鄣卫愕然说:“啊?”
向飞田说:“你若不愿去便罢了。章公子的意思你还没听明白吗?我们是孟弗小姐的护卫,嘉奖惩罚,皆在孟小姐的一念之间。”
鄣卫嘀咕,向飞田如此精明,他与其和向飞田各自为营,不如称兄道弟。他掏了心窝子,也一叹气说:“向大哥说的是。其实我先前见过陆中军……”
陆环朝的话说的很明白,章延辅想挑几个人跟着蒋菩娘——是只跟着蒋菩娘。不受章家控制,不受他控制。
哪怕奉国公、寺卿大人亲自下令。他们都可不听令。
鄣卫有意整向飞田,他怂恿向飞田问过大少爷再办事。
没想到大公子只深深看了他一眼,就明白了怎么回事。说白了,蒋菩娘无依无靠。在京城里,大公子想给蒋姑娘找一些可依靠的忠诚之人。
之所以不全部用章家护卫,是因为章家人始终都向着章家。
如今蒋菩娘身边姓章的只有鄣卫一个。另外两个,一个是陆家庄学武之人,一个是周流山前陆环朝的旧部。再算上领头的向兵头,局势已定。
蒋菩娘进不进章家门,她是摆脱不了大少爷的视线和手段了。
大公子这么在蒋姑娘身边布局,无非就是想挑出一个真心投诚、扶持蒋菩娘的人。
到时候他们四个,势必只能留一个,最多两个。也许,一个都剩不下。
大公子有意将他们后半生的命运和一个闺阁少女绑定。
陆环朝看不出谁会是这个人,或者说什么身份什么立场的人,会成为这个人。
是痴迷武学,放开武籍也没有前程投奔的学武之人?还是周流山的旧部,陆环朝可信任的手下。
是章家出身的护卫?还是西山大营出身的兵头?
鄣卫跟着向飞田说:“陆中军曾对我说,孟姑娘是孤女,有父母胜过没父母。我们这些人要是为了大少爷想去跟着孟姑娘的大可不必。呆不了两年就自己想脱身了,到时候还惹大少爷厌烦。”
“若是我们真想诚心诚意跟着孟姑娘。这第一遭,就是先让孟姑娘别把我们当外人。”
向飞田停下脚步,故意揶揄:“哦?你既有这分见解,怎么今日还和我拦马大公子?”
鄣卫讪讪地笑,说:“向兵头,您别寒碜我了。今后我发誓再不做这样的事了。”
向飞田笑了笑没说话。
鄣卫掏心窝子地说:“其实如今大家都在观望呢。”
“说白了,孟姑娘父母不得力,将来不外乎嫁人成亲。她若嫁给了大公子还好,倘若不嫁人或者嫁给了别人,我们跟着她不是填冷灶吗,这让人怎么忠心。”
“向大哥您和我们不一样,您是有兵职的人,将来……”
鄣卫被打断,向飞田冷静地说:“你错了。鄣小弟,我比你更没有退路。”
“我是不会再回西山大营的。章延辅想要调一个人,护卫一个千金小姐。我是主动请缨来的,我来的时候我知道我要保护的是一个孤女。”
“我不关心孟小姐嫁不嫁人,也不关心她要嫁给谁。我不赌她前程伟大,我也不怜她孤女可怜。她是主,我是契卫,仅此而已。我忠诚于诺言,不在于某个人。”
向飞田深吸一口说:“大公子先前的意思我没明白。现在我明白了,鄣兄弟有话你就直说吧。别绕弯子了!”
鄣卫嗡嗡的,半晌嘴巴才闭拢,轻轻地说:“我的意思是……同样的疑问孟小姐也有。”
“我们和孟小姐不亲近,孟小姐和我们不亲近。在我们眼里孟小姐是孤女是前途未卜的冷灶,在孟小姐眼里我们受大公子食禄,永远不可能是她的人。她永远不会信任我们。”
“在她眼里,我们始终是大少爷牵着她的风筝线,有我们在。她住在孟府、京城、庙儿街胡同都没有区别。她是被监视的那个。”
向飞田是军人思维,很简单道:“为何需要孟小姐信任我们?”
鄣卫不解。
向飞田道:“将如利刃,便是千金小姐也需要剪子、绣花针。只要孟小姐肯用、能用我们,大少爷那边就有交代了。”
“至于将来,日久见人心。和孟小姐有了共患难的情分,办的差多了。大家相熟,办什么都容易。”
鄣卫没想到西山大营的人都不想以后,他茫然道:“你们就这样朝不保夕的过日子?”
向飞田淡淡道:“或许正因为如此,大公子才觉得西山大营的人,能和孟姑娘同命相怜吧。”
如果是为了前程,没有人会跟蒋菩娘。如果会跟,也是冲着蒋菩娘背后的章延辅去的。
鄣卫不信,道:“大公子又不是给孟姑娘找情人,要同命相怜的人干什么?”
向飞田淡淡道:“也许正因为如此,大少爷又选了陆家庄的人。”
“陆家庄武学世家,颇有侠义精神。侠者怜弱,也是一条出路。”
鄣卫内心已经动摇了,“怜弱能依靠一辈子吗?”
向飞田淡淡笑着说:“不是还有周流山那位、还有你吗?我想,生死关头你为了在大少爷面前立功,也会保护孟姑娘。”
“至于周流山那位,他不是京城人、不是章家人,先天与陆家武学有竞争之心。便是为了争风头,也会为孟姑娘出生入死,胜过你我……至于你,我们三人都如此卖力了。你身为章家护卫,却不如我们。想必会自行惭秽。”
鄣卫嘴巴嗡动:“向兵头。”
鄣卫此时才明白了。取信孟姑娘,让孟弗信任他们,是他们这些人该发愁的事。大公子才不在意这个,他们真正的前程,是前赴后继的表现。
章延辅不用看他们做了什么,只要听蒋菩娘说了什么即可。
*
日照清光,孟家祠堂空地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章景同前脚一离开,后脚奉祀官就来了。
奉祀官和气的过来,他视蒋菩娘为女儿。不顾蒋菩娘的提防心,活泼又温柔地说:“好了,章延辅走了。孟钰罚也罚过了,这一时半日他也不会再来。”
“这桩事我们不全听章延辅的,你想怎么处置你弟弟,只管说。将来章延辅问起来,我担保孟钰罚过了。左右他又没派人盯着孟家。”
怎么没有?蒋菩娘又言又止,最后也只是说:“孟钰是无辜的。他是我亲弟弟,章延辅乱来孟家也乱来吗?什么时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分明是他小心眼嫉妒……”
奉祀官摆摆手说:“章延辅乱吃醋,不管他。此人为人嚣张,家世显赫,生来就京城的小霸王。他乱泼脏水,指鹿为马。你我与其和他争辩,不如联手敷衍过去。”
蒋菩娘被奉祀官说的一愣一愣的。
奉祀官亲切的对蒋菩娘说:“孟弗,你只说孟钰要怎么办?我来就是。”
蒋菩娘福礼说:“还请奉祀官高抬贵手。我和孟钰真的没什么,当初在山东……我也是赌气多一点,实则也是仗着我们是亲生姐弟。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奉祀官抬抬手说:“不必多言。听我们家小弗的,孟钰就不罚了。”
……这么容易?
*
章景同策马往平寺胡同去,抬了抬胳膊闻自己味道,闻不出来什么。难道是被熏失味了?
“冷荣,你过来一下。”
冷荣不明所以,章景同让他靠近了再靠近。冷荣觉得他都快贴到章景同身上,忍不住说:“大公子你要是想女人了,我们……”
章景同勒马直起身子说:“好了,退下吧。”
其实章景同心里是有数的,蒋菩娘笑的都弯了腰,耳畔是那样红。
若是平时,种种证据章景同已经无需再证实。可偏生他在意,总要确认确认才安心。
骑马出了城门,天上突然密云如绵,冷荣看着要下雨,说:“这天杀的小魔星,要走不走的平白拖累着少爷跟着淋雨。”
章景同夹马快行了几分,笑着说:“仔细你的皮,这么编排陶少爷。一会儿我就告你的黑状。”
作者有话说:
无
200-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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