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两匹快马赶的及时, 章景同到平寺胡同时天刚落雨。
雨落的非常可笑,须臾就没了, 从正堂穿过回廊还没到主屋,微雨渐弱。
不过片刻,穹空上映着日阳挂了一弯彩虹,院子里马车行李已经装拾好,桐油顶上滴着水。刚才的阵雨唯一淋湿的就是院子里的马车了。
陶文霍一脸消愁的出来接章景同,笑着说:“淋雨了吗?天下的急……咦,怎么每次你来都是下雨天。”
冷荣和冷项碰面互相点头颔首,几人同陶家护卫一起留在外面。
章景同并肩和陶文霍进门,屋子里昏暗。天上雨没下多久, 依旧是云遮日。陶文霍擦了火点亮案几的蜡烛, 昏黄亮堂了一半。
满屋子的都是收拾好的东西,章景同片刻离别之情, 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又不走了?”
陶文霍是何等的烦躁, 他撑着案几说:“景同,我不是为了给你添麻烦。你父亲派人来跟我说的清楚,我知道我当前离开才不会给章家添麻烦。”
“只是我今天走了,明天又要进京,这走不走,有什么分别?”
章景同沉默。
陶文霍越发憋闷,他说:“此番进京我是来拜见奉国公的。如今王存舟的案子没有了结, 奉国公我也没有去请安。闷在这平寺胡同不敢走动一步,如今灰头土脸的又回去。算什么?”
“能回去就是最大的平安。”
章景同道:“你虽未见祖父, 我已经代为传话。祖父他什么都知道。”
“至于王存舟,他的事你放心。我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王存舟的下场,保存下他。其他人为陶家办事才能安心。”
自从知道这桩事不是个悬案后, 章景同一直就头疼的很,他说。
“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是皇上,不能轻举妄动。河南是皇上的心病,中州王、栾家军、陶家捆绑太紧密了。”
“这些年陶家闹了多少幺蛾子,中州王也没有丢开陶家。栾家军更是唯陶家马首是瞻,皇上在哪都下不了手,如今有个难得的把柄。能不撬一撬陶家吗?”
陶文霍道:“谁不知道这些大道理?中州王是皇上封的,栾家军是陶家养的,皇上若是不满大可撸了陶家封号。也免得仁义让他装了,刀子也在背后捅的不断。”
章景同噙笑说:“一个封号算什么,皇上想要是栾家军。”
陶家当然不会给!
陶文霍道:“陶家若交出栾家军,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刀俎!”
章景同侧身倒茶,悠悠笑着说:“那你还不离京?你若被扣在京城,中州王不和皇上拼命才怪。”
到是削中州王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事了。
陶文霍一时气噎乱发脾气。
陶文霍夺了章景同茶碗,重重一放:“喝什么喝,别喝了。你在最近在京城可消遣的很啊。怎么,欺男霸女到孟家身上了?那孟氏是什么妲己,让你这么昏了头。”
章景同又倒了一碗,推开他说:“休要调侃我。我和孟弗的事朝太子通了气的。再说了我可没有撂下你的事。太子那边我也跑了,昌伯候那边我也周旋了。自打我回京以来,天天被这点破事缠着脱不了身。如今到你这里连口茶都喝不得?”
话未落音,门口突响起敲门声。平寺胡同院头很大,但有一个特点,即在内宅休息时听不到外门动静。
可在外厅书房,却能清晰的听到正院动静。若是往正院外走一点门口的声音犹如喇叭一般,声声入耳。
这也是给陶文霍选在平寺胡同住的原因。
这里的小客栈对外待客,车水马龙。后门独院藏气聚音,若是有什么动静从内宅直通小客栈,混出去易如反掌。
平寺胡同地大偏僻,来往多是商贾,马车进出。许多货物不能进京,多要等京兆府的批条,久居这里的客人有很多。
章景同和陶文霍坐在正厅,一齐听见门外的动静。往出走几步,下人来报说:“门口有人来讨水喝。”
章景同冷笑一声道:“绕到这里来讨水喝,前面就是小客栈,其心可诛!”
说罢和陶文霍一起出去,陶文霍体态修长,颀秀高态,与章景同一齐并肩而下,玉美齐隽。
清凌凌的日光照在平寺胡同外的门上,突如其来的动静让陶家护卫、章家护卫都警惕起来。
王耀州的轿子斜压在门外,让下人敲门说:“我是大理寺正卿章鹿佑章大人的朋友,章家让我来送些笔墨纸砚过来。特意前来问问贵人的喜好,顺便……讨口水喝。”
章景同、陶文霍双双皱眉,陶文霍说:“扯什么蛋。章大人怎么可能会让人来平寺胡同。”
章景同适时的补了一句,沉吟道:“此人叫王耀州,外号八书先生。在京城里做笔墨铺,是王元爱家里的旁支叔伯。”
“王家的人?”
陶文霍晦气的避开,章景同眼看着陶文霍进了内宅的垂花门,正要护卫上前门开。
忽然听到王耀州在门口说:“陶公子,您是为了王存舟的事来京都的吧。这么些年未见,讨你一杯酒真难啊。”
——这桩事说来是个罗生门。
陶文霍当年出生后,就一直未给朝廷见过。朝廷派去了多少人,无论是庆生还是贺岁,还是赏赐。每次恰巧陶文霍都不在。
陶家说不是故意的,天家认为陶家是防着。一来二去,这件事天家不高兴,陶家也不高兴。夹在中间的章家被要求带着宫里的人、宫里的赏赐去河南给陶文霍庆生。
章家怎么可能结这个仇,死活不愿意。那时候章景同年幼不让离京,路途闪失说不清。派章鹿佑去,章鹿佑告病。派冯玉琢去,冯玉琢携宫人游山玩水,走了半年都没到河南。
宫人委婉的威胁,冯玉琢一哂说:“我生来娇生惯养,没有受过长途跋涉之苦。若是公公实在着急,我们就快马加鞭吧,实在不必管我病了还是倒了。”
宫里哪里敢说话,暗暗泄恨。
第二天冯玉琢就说自己腹痛难忍,在当地停留三月,抓了无数大夫。冯玉琢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吓的宫中千里迢迢派来御医。
好不容易将冯玉琢调养好,再不敢派他去奔波。召冯玉琢回京。
回京后,冯玉琢主动去找皇上请罪。皇后哭的梨花带雨,说:“平平安安是双生子,又是早产。我们玉琢打小就文静,他和聿云生了下来。哥哥嫂嫂只盼着他们健康,乳名取的朴实如寻常家百姓。”
帝王动怒,冷笑连连。
章皇后说:“您不就是想看看陶文霍长什么样子吗?我下旨让陶家带他进京就是。你不要再折腾章家的孩子了,如这次玉琢真的病死在路上。陛下让我哥哥嫂嫂怎么活啊……”
承治帝打圆场过去,此后再也不提陶文霍的事。
过了半年,陶家突然传来消息。说是陶家扣了一个人,自称是王家的人。那时候王存舟已经在河南赴任,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王家的八书先生。
原来是陶文霍年少被人诓了,花了八千两,买了一幅假画,他一时气不过派人将画商抓回来打了一顿,丢到了大牢。让他家人拿一万两过来保他。
结果王耀州大喊他认识王大人,王存舟王大人。
王存舟出面来保他,拿了三万两银子出来赔罪。陶家当时归顺了王存舟,不好不卖他面子。收了钱,息事宁人了。
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写信给章家,让章家留意王耀州是否面圣,出入宫廷,有官职嘉奖。结果至今过去,什么事都没发生。
此事似乎与承治帝毫无关系。但这件事怎么看怎么蹊跷,又是王家人办的事。如此,正经见过陶文霍的,京城竟真多了个王耀州。
门吱呀一声响,王耀州扣紧扳指猛地攥紧,风声萧萧的四周突然静了下来。
王耀州含笑讶然道:“章延辅,你怎么在这里?”
章景同含笑说:“八书先生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平寺胡同是我母亲的陪嫁,我跑马至此倦了,到自己家歇歇脚。莫不是,家母什么时候把这平寺胡同卖出去了,未曾通知我这个儿子啊?”
王耀州亦含笑,皮肉宽松看着不是很和善。他说:“大公子开玩笑了。我不过路过此地,颇有些口渴,上门讨杯水喝。”
“请——”
章景同大方让路,引王耀州去内宅。
谁知王耀州过了门厅却忽然不进去了,只坐在外门门房处的长凳上说:“不必了。延辅这孩子就是热心,你只管让下人去取水,我喝过就走。”
章景同携着他的胳膊,单手一捞悠悠笑着说:“这怎么能成。你与我父亲是同窗好友,若是让父亲知道了我这么苛待长辈。一杯茶水都要留在大门口喝,回去父亲岂不是要把我的皮扒下来。”
章景同年轻,又习弓马,王耀州竟真踉跄跟了两步。眼看冷项去关门,高声大叫一声:“章延辅!你想干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半扇门蹿进来,其人瘦小轻功之好,章景同定了三次睛才看清他瘦脸猴腮的样子。
王家护卫呼啦啦跳出来,乌泱泱三十余人。另有十二人刚从树上下来就被章家护卫控制住。
陶文霍没有离外宅太远,他站在二门垂花门处,远远的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动静。兵戎接刃。
重重叠叠的护卫围在陶文霍身边。陶文霍低声说:“不要给景同添麻烦,见机出手。”
领头护卫道:“小世孙你就放心吧!兄弟们把兵牌都摘了,谅那姓王的也认不出我们的人。”
更何况,陶家是章年卿的外家,章家的嫡长孙身边有几个陶家护卫,有什么可奇怪的。
“不过……”领头护卫忧心忡忡道:“大公子前脚刚来,后脚王耀州就来了。莫不是跟踪时霖少爷来的?”
陶文霍略一思索,道:“不会。他若是跟着景同来的,看见景同就不会这么吃惊了。”
王耀州被景同一试,吓的如惊弓之鸟一般。其杀心可见,何等心虚。
暗处的陶家护卫一时暗恨,河南栾家军本就凶残,周流山养出来的护卫更是人中龙凤。
中州王送嫡孙进京,派来保护小世孙的人清一色的死士。若不是此刻他们要隐藏,早已经从章家护卫手中夺下人,一一诛杀出京了。
燕子黑影扑向章景同一瞬间,冷荣冷项立刻亮兵器,朝那轻功黑影扑去。
冷家兄弟本就默契,又天生奇高硕大,一时间仿佛老鹰捉小鸡。另一边陶家的死士拽了脖子上的兵牌,粗布短衣手持兵器也从后院出来了。
两边人数相差无几,王耀州甚至是踩点好的,多带了一倍人过来,猛不防章景同也在。
章景同在京城的护卫只多不少,远比陇东防范严密。
两边人马不相上下,又都不敢下死手,一时胶战不已。
章景同就立在庭院中央,单手牵制着王耀州。两人周边悬空,仿佛无人之境。众人交缠丝毫不影响他们,二人巍然屹立。
章家的护卫可不是吃干饭的。
王耀州停止了行动,不代表章家护卫刚才没有感受到那一闪而过的侵略。几乎片刻护卫互相交流眼神,不用章景同安排,就四散盯梢。
冷家兄弟合力动手,逐渐追赶。
穷途末路,轻功瘦小的黑影猛地向前一扑,直冲章景同而去。
陶家护卫各个都是掏鸟摸鱼长大的损蛋,周流山是什么地方,哪里来的那么多规矩?小孩子弹弓玩的极好,成年后被教养起来了,也没忘记了看家本事。
霎时间,纷纷拉弓。
弹弓顽石如铺天盖地,朝那小黑影投去。那身手极似燕子李三的身影,如落了难的飞鸟,被打的哀哀作痛。
密密麻麻的石子接连不断落下,四面八方扑来。石头不伤人,只是痛的其很快停下。站在王耀州身边,打弹弓的陶家护卫果然收了手。
王耀州打圆场道:“行了行了,都是一场误会。何必大动干戈呢。”
这时冷项出来目不斜视,人高马大,走路靠近间都让人感到无形的压迫。他实在太高大了,身材又匀称,仿佛只是一个健硕的人。
冷项单手拎起那轻功极好的瘦小黑影,开口说:“大公子,这里是镇国公府给汝阳郡主的陪嫁,不宜见血。卑职出去处置?”
章景同颔首。
冷项转身出去,众人皆退——他站在这里太有压迫感了。
巨人高大却不畸形,五官俊美体态匀称,和众人站在一起其他人仿佛小鸡崽。若不是众人站在他面前都小号了一只,实在看不出什么不妥。
出了门,冷项单手就卸了对方下巴。一声微弱的呼痛声,后面就什么也听不到了。明明传声极好的外厅,此刻死一般静谧。
王耀州被煎熬的受不住了,开口说:“延辅,真真是一场误会。”他暗声道:“我知道陶文霍在这里,你放了我。你我都当作今日什么也没发生,如何?”
章景同此刻不漏半分话风,他不说人在,也不说人不在。免得将来对峙皇廷说不清楚。章景同只道:“王叔叔莫要着急,且等等。”
一刻钟,冷项回来了,目若冰霜。
冷项道:“大公子,他们招了。说是奉王老爷子的命令来办差,来绑一个锦衣公子。这家的门一开,他们就上前抓人。”
说罢,还附耳对章景同道:“那个人果然是燕子李门下的,他被逐出师门三年。说是自己一个人接赏行事。”
江湖人,麻了……说到底是章聿云捅出来的篓子。
如今京城是三教九流人最多的时候,三叔在的时候约束着江湖几大掌门,掌门约束着门下弟子,尚且规矩。
如今三叔带兵一走,江湖正经宗派的弟子多跟着出征了。剩了一下江湖逍遥散人,四处乱晃。
章景同颔首,说:“知道了。”
王耀州连忙打圆场说:“误会,这都是误会。什么武力绑人,莫须有的事!”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了!和上个月一样,挑战全勤但不要抱希望。目前存稿是211-219,截至219章之前肯定能日更,因为已经写完了嘛。后面就不要抱希望,我会尽量冲,但是冲不起来就算了。PS:希望是希望,flag是flag,我不立flag,唯一的flag就是211-219日更。
第212章
日落黄昏, 昌伯候回到府里。夫人立即上前宽衣解带,抱着衣袍问:“怎样?事情可能办妥。”
昌伯候叹气一声, 唏嘘坐下说:“但愿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说着忍不住责怪妻子,他深吸一口气说:“夫人,不是我埋怨你。这些年你丧女之痛我看在眼里,章家的婚事是我定下的,你是我亏欠的。”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对你弃之不顾。可是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和我商量一下。不要乱来?”
昌伯候夫人喃喃道,一脸失魂落魄, 不断道歉。
昌伯候拦住认错的夫人, 又气又急,“你现在做这番姿态做什么!”
昌伯候夫人哭着说:“我就是看不惯尹凌清那嚣张的样子, 我就是气不过章家这么对我们昌伯候府。我只是想整治整治他们……夫君, 你说那王耀州不会真的把陶文霍杀了吧?”
昌伯候叹气说:“我想他应该没那个胆子。再说了,我已经及时去了章家。”
“我告诉章延辅,我要请折子给各地方藩王世子、世孙赐婚。章延辅若明白我意思,这一两日应该就把陶家的小世孙送走了。王耀州未必碰的上……”
昌伯候夫人还是担心,怔怔地问:“若出事怎么办?若章家追究起来……”
昌伯候搂着夫人闭眼道:“不要担心。章家还欠我们女儿一条命呢。若是陶家的小世孙真的跑不及……”他一吞沉默,静静地说:“那我们就好好和章家算算这笔账,一命还一命。”
昌伯候夫人掩面大哭。事情若要闹到这个地步, 昌伯候府便是能保下来,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她太后悔了。当初就不该把这个消息告诉王耀州……可是心里恨意日益增涨, 凭什么章家害死她的女儿,却不用付出任何代价,蒸蒸日上, 如今还封了国公。
当初要不是女儿和章延辅订亲,能被她的姐妹害死吗!章家怎么有脸不闻不问,罚到最后罚的全是她们家的女儿。
昌伯候不忍责怪,只说:“王耀州不是陶家主支,他手上没有人马。招兵买马尚须时日——总之,只要两边碰不到,这桩事就算过去了。”
昌伯候夫人闻言,这才放下一颗寻死觅活的心。
是夜,昌伯候独自披衣站在庭院湖前。
早年夫人要把这里填了,昌伯候拦下了。日日夜夜,他要看着这湖警醒自己。
富贵权势,人间衣缕。
他稚嫩的女儿死于他想盘龙附凤的野心。
这么多年了,昌伯候若真是个守妻的,就不会有这么多庶子庶女。可是女儿的死,让他从此看着她的母亲都多了一份柔情。
这是他的妻子,她女儿最牵挂的母亲。茵茵在世的时候最常说的话就是,爹爹你多疼疼娘亲,娘亲是你的夫人,不是你的仇人。
昌伯候当年想,害,哪个男人不好色。
女儿被妻子教坏了,竟然干涉到他这个当父亲这里来了。后来嫡女被两个庶女害死,一个坚决不认错,他在气头上,等回过神来的时候。
长女已经被打坏,双腿落下残疾,至今居家未嫁。
次女……昌伯候糊涂了。
当年长女双腿残疾后,林氏带着女儿扑通跪下,不顾女儿坚称不是自己的错,只说孩子知错了。希望侯爷不要再打了,到底是个女儿家,若是打残打伤了,她不如去抹脖子儿。
次女认下了罪,过是自己害死了妹妹。至今在庙里修行,这桩事章家来问过许多次。
昌伯候气的狠了,只说:“我们昌伯候家的家事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章家,他如何能幼女死的不得不白。长女被打残了也不承认是自己所为,次女认罪伏法免去牢狱之灾,却苦修在庙里。夫人至今记恨,不肯让接回来。
昌伯候内心苦涩泛滥。
这么多年了,他都没有给章家要一个交代。如今也该章家理亏一回了。
*
是夜,平寺胡同。疏月星悬,王耀州随从焦虑不堪,陶家军重兵看守,一一部下皆瞧这些平头平脸的护卫不似普通人。若是交手,恐怕没有胜算。
王耀州接连咳嗽几声,部下寻着送水的由头,顶着众人的目光来到王耀州身边,旁边有水,他自己先喝了大半。
冷荣在一旁抱胸站起来说:“怎么,还怕把你毒死了?”
“老实点!”
章景同到内宅已经有半刻钟了,若他猜的不错,章景同正在和陶文霍商量对策。
王耀州暗忖,他到底姓王,他们不敢妄动,不然杀了封口了事,何必商量这么久。
部下低声道:“八书先生,平寺胡同南面就是客栈主街,那里人多口杂。离这里不到一里,只要到了闹市,章延辅必不敢拿您怎么样。”
否则当众重伤王家人,章家势必要挨天家质问的。
王耀州随从赌道:“章延辅必不敢说陶文霍就在京城。您放心,我们定能护送您去闹市。”
王耀州苦笑喃喃道:“真真是失算了,这桩事捅穿陛下也不会帮我。”陶文霍到手还好说,人不到手,皇上也不会认他做的事。
“主翁,主翁。卑职觉得值得一试。”
王耀州说:“你怎么带人突围?你当章家的护卫是吃素的,还是陶家的护卫是吃素的!”
今日偏偏不巧撞上了章延辅。他怎么来的这么快?章家就这么一个金疙瘩,身边高手如云,不比远道而来的陶家军好对付。
王耀州暗暗咬牙,他与章鹿佑是同窗,当然知道章行云多么宝贝这个儿子。章鹿佑膝下单薄,只有一双儿女,镇国公府疼,章家爱,身边看守了再看守。
硬碰硬?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思来想去,王耀州高声道:“延辅!小延辅出来,伯父有话要对你说说。”
内宅里,一墙之隔。
屋内章景同正与陶文霍商量,蟋蟀虫鸣,吵的前来通报的下人脚步声都弱了许多。
门口通传道:“大公子,王八书在门口喊着要见您呢。”
陶文霍不客气地道:“让他等着。”接着转脸问章延辅,直白道:“景同,依你所见,王耀州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章景同略一思忖说:“昌伯候消息灵通,他若是知道你在京城,昌伯候府也差不多也应该知道。你也知,当年章家与昌伯候结亲变成了结怨,只怕你还是被我连累的。”
陶文霍一摆手说:“连累不连累的无妨,休要说这种话了。我只是在想,王耀州乃一介商人,谁给他的胆子来擒我?”
章景同掌茶嗤笑,说:“擒你不擒你的,说不大清楚。不过满京城只有他见过你,想来和当年背后那个人是同一个人。”
陶文霍略一沉默问:“你说他擒了我要干什么。”
章景同道:“不外乎藏匿起来,和陶家谈判。总不至于杀了你立功。”略一沉思,又说:“如果是他背后之人的主意,大抵是不会杀你。”
“如果是蠢人自作主张,这桩事恐怕就说不好了。”
陶文霍笑了,似是嘲讽,又片刻正色。他说:“景同,今日我即便走了。明日朝廷的圣旨下来,中州王也要为难是否接旨。赐婚无妨,人娶到河南我想怎么办怎么办。”
“怕只怕,我一进京谢恩,再也离不得京城去。”
“可若父亲不让我来谢恩,便是抗旨不尊。章家在京城的日子会更难熬,陶家和天家的关系也会更恶化,就算这两年边境战事不会将陶家如何,将来也免不了清算。”
“——依我之见,我还是留京吧。”
“左右皇上不会放过陶家,与其动栾家军。不如我一人进京,至少陶家还能太平几年。”
章景同刚想说什么,陶文霍按住他的肩膀,道:“有我们景同在,总有一天你能送我离京,对吧?”
良久良久,章景同才说:“最多十年,我送你回河南。”
*
“陶家军都是杀星。与其和他们纠缠,不如和章延辅谈。”
久久等不到章景同出来,王耀州随从压低声音道:“再怎么说章延辅行走东宫,受太子钳制,有所弱点。不比陶文霍没顾忌……”
王耀州听的耳朵痛,烦不胜安道:“是我不想和他谈吗!章延辅躲着我不出来,你们还能打进去不成?”
啊,我们吗?
王耀州随从面面相觑,讪讪笑了两声说:“主翁你开什么玩笑。不如我们趁机混进内宅吧?”
“平寺胡同的客院背后直通小客栈,出去就是街道。比我们在外面绕路强多了。”
王耀州略一沉思,还真的思考起了这桩事的可行性。但很快就冲着他头上打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乱出什么瞎主意!”
夜色中章景同爽朗笑着出来,他唤道:“王叔叔,听说您想见我。对不住,方才闹腹痛。去解手了一番,让您久等了。”
明知道章景同在说瞎话,王耀州也只道:“哪里的话,人有三急。我等得,我等得。”
说罢又说:“延辅,你我叔侄一场,如今天色也不早了。你我也不必绕弯子了。我还是先前那句话,今日的事你我各退一步,你抓紧时间把人送走,我在你这平寺胡同住几日,让你安心可好?”
章景同不答反问,沉吟道:“比起这个,我更关心王叔叔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王耀州别的事上一般,唯独在守口如瓶这件事上人品还是靠得住的。他并没有出卖昌伯候一家,或供出昌伯候夫人,虽然此人不值一提。
王耀州说:“仙人自有妙计。诸般种种你就不要多问了,全怪我鬼迷心窍。”
章景同道:“伯父,侄儿的意思是您家里是开铺子的。怎么忽地舞刀弄枪起来。还挑我家这平寺胡同。”
王耀州冷笑一声,理直气壮地说:“怎的。我就是与他有旧怨如何。当年他在河南买我一副画,最后还诓走我三万两银子。”
“当年我在人家地盘上,不敢声张言语,虎落平阳被犬欺。如今难得逮到他进京,我想报仇泄愤,怎的——侄儿护短护过头了,竟连这份人之常情都难以共情了吗?”
章景同敛笑,他一冷的时候颇为不近人情。眉骨高,眼睛又极尽纯真妖邪。平日孩子气的真挚,夜色中遮去了稚嫩好说话,他道:“哦?”
“这私愤,私愤,重在一个私字。我也不好说什么。”
章景同抬手讲数,胳膊微起压着王耀州说:“今日之事息事宁人也简单。亲疏有别,王叔叔若是能告诉我,是谁消息如此神通广大,我自然愿意做一个小辈,恭恭敬敬送王伯父回府。”
他低声言,“如不然,我父亲过来。看见老同窗如此,未必有我现在好说话。”
王耀州略一沉吟说:“消息是我买的。京城江湖人众多,自打三月开始,满京城的三教九流,你若不信我带你去传消息的铺子便是。”
章景同微微一冷笑,刚要说。
王耀州拉着章景同的手,低低道:“延辅,好延辅。你父亲常常对我说,我们家时霖是个心软的。我知道这桩事你不好给陶家交代。”
“这样吧,我给你让个利……”王耀州压低声音,窃窃私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诱人,低语道:“大牢里的那个王存舟,原先孤儿寡母的,我照拂过他。”
章景同若有意味的看了他一眼。
王耀州说:“侄儿!不要这么看叔叔。我的意思是,今日的事侄儿若肯翻篇。我有办法让王存舟赶紧平案,保陶、章家一份周全。”
章景同听出了他的意思。王耀州在隐晦的表示,他自己是私怨。无关天家指示,如不然他不会明知道皇上卡着王存舟,还信誓旦旦保证能让王存舟平案。
章景同略一沉吟说:“你是说王存舟孤儿寡母?”
王耀州刚要说是,反应过来就要改口。章景同已经说:“天家办案你怕是插不了手。不过,王存舟的母亲我到是很感兴趣。我家尚有几处空宅,老人家就由我接过来赡养吧。”
“这……”
章景同抬眼,扫了茫茫夜色说:“天色不早了,王叔叔若是想考虑,不如移步后宅?”
夜幕深沉,小客栈外。
一行男人披着蓑衣,陶文霍夹在中央,迎着天上隐隐的雷鸣、雷雨,马车朝章家走去。未过庙儿街胡同就被拦住了。
章府护卫前来查车,玉白的手掀起车帘,陶文霍露一露脸,两名护卫请安,迅速跳上马车压着车帘。从侧门进了章府。
乌云滚滚闷雷,夜色迟迟未有雨落下。
平寺胡同,仅片刻,王耀州就想好了,答应道:“好吧,王存舟母亲就交给你。”
王耀州被请到后宅休息,内宅空空如也。
章景同任凭王耀州打量,王耀州看了又看,也没找到陶文霍的蛛丝马迹。房间里连茶碗只一个,桌上还摆着翻开的书。
王耀州若有所思,笑着问:“延辅小侄,听说太子请了先生教孟家子弟读书?”
章景同挑眉,说:“这消息也是三教九流处买的吗。”
王耀州叹道:“这到不是,是你爹爹亲口告诉我的。”
“哦?愿闻其详。”
王耀州微微倾身说:“你的婚事……”刚起了头,就被茶盖扣碗打断,章景同说:“王叔叔。”
章景同噙笑道:“我的婚事不由章家做主,也不由父母做主。天家怎么安排,我听命便是。”
王耀州一脸都是男人,我还看不穿你,撇了撇嘴说:“我打听过了。孟家从陇东华亭接回来一个小妲己,正是我们家元爱看中的那个美人。”
“听闻那孟氏父女如今就在京城,延辅侄儿可有见过那姑娘?”
章景同淡淡地说:“闺阁女子,哪轮得到我想见就见。伯父开什么玩笑。”
这话说的怨气颇重,到不像谎?
王耀州一时分不清章景同说的是实话还是演技太精湛,打了个哈哈,事情晃过去。
章景同宗宗潇洒,侧颜静谧,有些像他母亲。他皮相其实很讨女子喜欢的,家世又好,霁月德厚。
王耀州让家里的女儿嫁给他,孩子们都是愿意的。
只可惜章皇后看不上王家,王太后还在世的时候,有意给章家和王家赐婚,数次未成。
昌伯候和章家订亲,当年冬天女儿就去了。满京城都笑话,关上房门谁不唏嘘。这桩事是谁做的?真的是闺阁中几个小女儿家争风吃醋吗。
谁心里都直打鼓。
家世显赫是章延辅的优势,亦是章延辅的枷锁——章家要么更风光一些,要么更低调一些,卡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谁不说章家煎熬。
如不然像他这么大的孩子,家世皮相俱在,却这么大了没成亲,膝下无子。
王耀州心思定了定,倾着身说:“旁人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膝下都儿女成群了。你就不眼热?”
章景同顿了想到他和蒋菩娘未来会有孩子,第一反应是不管男孩女孩,孩子肯定很漂亮。他嘴角微微笑了下,看起来真像心动。
王耀州趁热打铁说:“孟家的根基不在京城。这一支是东宫选的还是天家选的?要我说,孟家恃美行凶,怕是野心不小。延辅小侄,你莫要被那小妲己给诓了。”
“你若真有心,应当像王元爱那样。把那孟氏小妲己,举荐到东宫,诚心诚意献美给太子,也算你忠心一回。”
章景同霎时就变了脸色,说:“八书先生,你我似乎没到谈这些事的情分吧。”
怎么说变脸就变脸,难不成那孟氏是他自己看中的?!
那章家可有笑话看了。
王耀州赔笑,改口想圆场。章景同径直按下他说:“八书先生,我让人给你倒茶,您润润口,安静片刻。”
他心尖上的人,不想听到外人之口,任何点评。
章景同刺耳的受不了,走廊外面呼吸夜色。心脏缓痛被抚平,他总有一天让他们敬畏菩娘,再不敢非议半句。
听着难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3章
子时过三刻, 冷荣满脸复杂的回来了,欲言又止。
章景同见状给他递上巾帕, 问:“怎么了?不顺利。”
冷荣复杂道:“顺利到是很顺利,那姓王的没撒谎。我们一去就找到了王存舟母亲……还有一个人。”
章景同疑云窦生:“什么人?”
冷荣道:“……哎,一个半大的小男孩。看着六七岁的样子,抱着王存舟的母亲拼命喊娘。”
章景同一愣,半晌没听懂。
章景同迟疑道:“调查清楚了吗?是不是小孩子乱喊,另有隐情。”
王存舟孤儿寡母,他父亲死了这么多年,母亲年纪也大了,从哪凭空冒出一个弟弟?
冷荣碰了碰鼻子, 摸了摸又说:“这个, 大公子属下会继续去调查的。”
“不过应该是弟弟,我们闯进去的时候, 孩子吓哭了。王夫人一直捂着孩子的嘴什么也不解释, 只惊恐的看着我们。”
章景同惊了。
一时不知道该惊叹孩子的父亲是谁,还是惊叹王存舟母亲身体真好。
半晌,章景同咂舌良久:“真是匪夷所思。”
王存舟从小就没爹。如今三十好几了,竟然多了一个七岁的弟弟。这件事他知道吗?
他这么多年在河南,也没回过京,想必他母亲也没脸告诉他这件事吧。
“罢了。”
章景同问道:“人安顿好了吗?仔细出了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冷荣擦脖子抹脸, 好不容易将自己收拾干净。利利落落,清清爽爽地说:“大公子放心吧。人送到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住的比原先还要好呢。”
章景同沉吟:“那个孩子……”
冷荣体贴道:“母子俩在一起呢,您放心。我们不会乱来的。”
章景同颔首,眼神过去。
冷荣点点头, 指了指陶家的令牌,又指了指章府。
章景同沉吟开口:“送王伯父回府吧。他的人扣下不还,交给父亲处置。”
这不厚道吧?
冷荣挠挠头,很快,平寺胡同后宅传来王耀州的一声暴怒:“竖子!章延辅,章时霖你想干什么,有你这么办事的吗?”
*
京城,孟府。
兰妈妈灰布长衫,亦步亦趋跟在蒋菩娘——如今的孟弗身后,京城院子不大,比陇东紧凑许多,还不如章询原先的租赁的小院宽敞。
四周婢女如云,小厮在外院。内卧为首的十个二十余岁的女子,谦卑温婉,卓然气质如云。
蒋菩娘唤道:“秋娘,你去睡吧。这是兰妈妈,我原先在陇东的长辈。”
秋娘笑着并不逗留,连小语都叫走了。只把墨滚小崽子放下地,挽着兰妈妈说:“盥洗室里放了洗澡水,若是不热了,兰姑姑只管让厨房重新烧水便是。”
兰妈妈注意到她行礼与孟府婢女不同,又见小语留着宫髻剔头的部分还未长齐整,一时暗暗发紧。
兰妈妈道:“多谢秋娘子。您唤我兰妈妈便是,我不是什么长辈。不过是原先服侍小姐母亲的嬷嬷。谈不上什么姑姑。”
只有宫里才谈掌事姑姑。
秋娘笑了笑,没有争辩,齐齐退下悄无声息。
连小语那个半大的孩子走路都悄无声息,脸上喜气盈盈——只有青楼和宫里教规矩才不许哭,什么时候只准喜气洋洋的摆笑脸。
兰妈妈若有所思。
一路风尘仆仆从陇东赶来,又被孟家扣押。兰妈妈想了很多菩娘的下场,她脑中百转千回,把孟卢图骂了又骂,把柳崔萍骂了又骂。
恨到头,正想着如何脱身。柴房的门开了,光照进来的是蒋菩娘。
孟中宣在后面不情不愿道:“既然奉祀官开口了。人我便放了,今日孟家对你言听计从,希望将来你也能对孟家言听计从。”
蒋菩娘视若未堵,进门径直扶起兰妈妈。兰妈妈风尘仆仆,有些狼狈。但她在柴房坐的优雅,腰背笔直。
“兰妈妈。”
“姑娘,可算见到你了!”
兰妈妈没想到蒋菩娘消息这样灵通,一出门更惊讶了。门口站了几个兵从,冷眉冷眼。为首的看着就是行伍出身。
蒋菩娘拿了一袋银子递给向飞田,低声道:“多谢向大人为我报信。这几两碎银,你看着给大家分了吧。这次的事真是谢谢了。”
蒋菩娘是真的感激。
“如果不是你们,兰妈妈还要多吃几天苦头。”蒋菩娘诚心诚意行礼,鄣卫、向飞田及时避开。
向飞田没有推辞银子,有赏有罚,有来有回他们才能逐渐信任起来。
哪怕是让孟弗觉得他们是为了钱办事,下次能想起来拿钱使唤他们,也算进一大步。
兰妈妈看不明白,起初不敢言语。两人一路沉默无言,蒋菩娘引着兰妈妈进院子。
——外面的兵头兰妈妈看不明白,内宅还看不明白吗?
兰妈妈她无比庆幸,紧拉着蒋菩娘的手说:“幸好姑娘如今过的不错。不然你娘就要悔死了。”
蒋菩娘一僵,有些不愿意回忆那日。
兰妈妈见手里的小手瞬间冰凉,不免叹气。
“菩娘,你还在怨怪你的母亲吗?”
蒋菩娘神情淡漠,扶着暗红圆桌坐下,销金垂纱暗暗的笼罩着室内,一片压抑悲恸。
蒋菩娘对此没有辩驳,只是说:“我曾以为无论我这一生百般艰难,至少不会失去母爱。”
兰妈妈扑过来含泪解释,“你母亲是爱你的啊,菩娘你母亲怎么会不疼爱你。她当年拼了一切留下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
“菩娘,菩娘。你怎么能恨你母亲呢?你娘也是为了你好啊。你可知,你娘落到如今这番天地,就是被孟卢图诓了。她眼见着你被章询诓了,去章家小院住,如何能不着急?”
蒋菩娘未语先流,怔怔地说:“为我好?又是为我好。”她失笑,撑着圆桌一直在笑,“你们所有人都是在为我好。怎么,就我不识好歹,不知感恩是吗。”
兰妈妈何其机灵,她立即改口说:“不说这些了。好姑娘,给我讲讲你这一路发生了什么事吧。”她摸摸脸,又摸摸手,“这一路跋涉周转,我挂心你呢。”
蒋菩娘气愤难当,仍不愿意结束。
蒋菩娘道:“母亲再为我好,也不该商量都不同我商量,打晕我就把我送走。我……”
“她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跑。孟卢图、孟中宣带着孟家嬷嬷为我验身的时候,她怎么不来出头。我同章询……”
蒋菩娘心生疲倦,浓浓的乏力。她没有丝毫心情讲故事,只闭眼难过:“离开陇东前,我有母亲,有心上人。进了京,什么都没有了。母亲非母,章询也不是章询了。”
兰妈妈大惊,“什么意思?章询死了,你前脚走他后脚就离开华亭了。难道他回浙江了?他没有去求亲,没有去找你父亲?”
“是你没有见到章询?还是孟家人拦着你不许你见章询?菩娘,你要把话说清楚,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蒋菩娘未语泪先流,只说:“他还活着。只是这世上再无章询了。”
“我同章询干干净净,那夜什么都没发生。她偏要插一手。”
兰妈妈哀哀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母亲说到底只是做错了事。你娘少女时被男人骗,又眼睁睁的看着你也被章询诓去小住。如何能忍心你走她的老路?”
“菩娘!我的菩娘。你母亲送你回孟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蒋家没有真正的疼你的人,出了那样的事,以后你在蒋家没有好日子过的。”
兰妈妈几乎要跪下了,蒋菩娘生生拉着满脸泪水。
兰妈妈说:“孟家不一样。你父亲是个非常恋旧的人,他耳根子软,对你母亲还有旧情。他看着你受苦,再软弱也会强硬起来。你母亲对他是又钓又断,他被折磨的痛苦,万般不舍。只会更加对你好。”
“菩娘,你只要掌握方法,就能任意使唤你这个父亲。他耳根子软,是利也是弊啊!”
“至于孟家,说到底和蒋家一丘之貉。都想拿女儿来攀高枝。可是孟家与蒋家不一样,蒋家对你有养育之恩,又先天自傲,蒋家自觉容忍你这个野种在蒋家长大,就是天大的恩德,才会将你乱婚配。不外乎觉得你是个软柿子罢了。”
“但孟家不同,孟家长辈最会逐利算计。哪怕是和蒋家一丘之貉的孟中宣,他终究也会为利低头的。”
兰妈妈细细的婆娑着蒋菩娘的手,柔语低喃:“你没在孟家长大,和孟家没有感情。孟家和王元爱一样,不敢对你用强的。因为他们是盼着你往高处走后,回头拉一把孟家。而不是踩着孟家上轿后,和孟家断绝干系。”
“你看,孟家拼命的对你好,拼命的让你顺心。就知道你母亲是对的。她怎么会害你呢?你娘为了保下你,是算计了又算计,蛊惑了又蛊惑。她把蒋六爷迷的神魂颠倒,连药都用上了,就是为了你。她怎么忍心害你!”
蒋菩娘耳朵嗡嗡的痛,她坐下来用手帕捂住一边耳朵,趴在桌上痛哭起来。她好生委屈,委屈的是……
明明她是被爱着的,为什么被爱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被抛弃、被强迫。
顺心顺意,她什么时候顺心顺意过?
兰妈妈静静看着。
她忽然叹气:“你怎么这么大了,越活越回去了。哭着要人疼,哭着要人爱的。你就这么折磨孟家的,孟家人就这么惯着你?”
蒋菩娘哽住一噎,她连连咳嗽几声。
“呛着了?怎么哭都能把自己哭闷着。”
兰妈妈嘴硬心软,拍着背把蒋菩娘哄顺气,才端着脸看她。蒋菩娘双眼微红,身体发热,扑面而起的香气,暖香奢靡。
这味道——
兰妈妈忽地问:“你见过章询了吗?”
蒋菩娘闭眼摇头。
怪了,兰妈妈又问:“你又有喜欢的人了?”
“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兰妈妈淡定如常, 黑着脸问:“在章家小院你和那章询,是不是——”
“没有!!”
蒋菩娘面红耳赤, 仍旧斩钉截铁:“没有!什么都没有,章询他没有。”
兰妈妈似笑非笑,定定道:“菩娘,你身上的香是骗不了人的。从你来初潮开始,你必然闻过这若有似无的味道。只是没有如今这么浓郁罢了。”
“你若没有和男子亲近,不会遇热就发香。”
兰妈妈不想把话说的太明白罢了。
若蒋菩娘一直是少女,没有情丨动过。蛊香是断不会浓成这样的。
蒋菩娘对此避而不谈,忽而只说:“竟是如此。”
蒋菩娘抬袖,闻了闻自己身上, “这什么味道, 自打我离开陇东。时不时就出现,挥之不去的。”
“不会挥之不去的。”
兰妈妈说:“你的蛊香不是种下的, 是胎里带的。你娘的香才是无时无刻的, 你若心如止水。你房间断不会如此浓郁?”
“菩娘你有情郎了!”
兰妈妈理理衣袍坐下,说:“你说章询没来找你?那你在喜欢谁。”
蒋菩娘表情复杂似哭、似笑:“这世上根本没有章询。”
“章询就是章延辅。他诓我,他隐姓埋名,见我清高不慕他权势,心生喜欢。章延辅恩赏我和他成亲呢。”
“兰妈妈进京的消息,也是他派人告诉我的。”
蒋菩娘脸上没有任何惊喜浮动,淡拂衣衫嘲弄, 充满伤心:“他觉得我出淤泥而不染,清高可贵。大发慈悲的要娶我, 让我欢欢喜喜的嫁给他。”
“章延辅?你是说京城章家,太子伴读,汝阳郡主的儿子?”
蒋菩娘点点头, 已经不像先前大悲大恸,心里伤心了。
兰妈妈惊讶,得知章延辅才说:“原来如此。”倒不是很惊讶。
蒋菩娘意外,说:“你知道?”
兰妈妈摇头说:“我并不确切的知道。我只知道,章询并非普通人。至于他是章延辅,我到是……也很吃惊。或者说,吃惊但不意外。”
兰妈妈说,“这不是很好吗?你们团圆了,他也愿意和你在一起。菩娘,你圆满了。应该高兴。”
霎时间,泪如雨下。
蒋菩娘再次感到这世间只有她一个人。明明四下无风,寒颤附着蒋菩娘,她勉强地说:“我该高兴吗?我该很高兴吗。”
兰妈妈默然,片刻才说:“这么说你不想和章延辅在一起?”
“他不喜欢我。他只是喜欢一个通过了他考试的人,妖魔鬼怪一样。谁要嫁给他!”
蒋菩娘闭眼双拳手上气的颤抖。
太喜欢了就会落泪。
蒋菩娘忽地失笑,心如刀割:“还不如一直是章询呢。”
“为何?”
至少没有那么不堪。
兰妈妈不解道:“你为什么要计较这些呢?”
“你在闹什么脾气?先前在陇东不是你要死要活的要嫁给他吗?如今你们既然团圆,和和美美的在一起,我和你娘也能放下心。”
“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你喜欢的情郎如今功成名就,只手遮天。不比原来那个小师爷好。你在赌气什么?”
“锦衣玉食不好吗?荣华富贵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去计较这些没必要计较的事情。章询不是你自己选的吗。”
蒋菩娘一针见血地问:“若章询招摇撞骗,四处说自己是章延辅,我同他在一起之后,他才告诉我他其实只是华亭县的一个小师爷,兰妈妈也可以吗?”
兰妈妈愕然,说:“这怎么能一样!这是骗子行径。”
蒋菩娘明眸亮水,反问:“章延辅如今就不是骗子吗?”
兰妈妈忿忿的打她,菩娘叠过一声菩娘的喊,她气急败坏:“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不是胡搅蛮缠吗。”
“你怎么就这么钻牛角尖,你恨你娘,你恨章询。你怎么谁都恨,你的眼睛里就看不到别人的好吗?”
“我只想要一个真心真意喜欢我的人有错吗。”
蒋菩娘委屈地说:“兰妈妈你可知我在船上醒来我有多绝望。茫茫江河之上,世上好像只剩我了。”
她不喜欢被抛弃的感觉,太孤独了。
蒋菩娘深吸一口气,说:“其实那时候我难过也不是很难过了。我从来没有得到了过父母的爱,娘有宝德对我从来都是权衡利弊。她会照拂我,也会疼我。金银财宝,娘给过我许多。我不差章延辅的。”
“我没有闺阁之仪,我去紧紧的抓住章询,仅仅是因为想得到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东西。”
兰妈妈头痛,抚着额说:“傻孩子,钱在哪爱在哪。你怎么就不明白,你母亲也好,章询也好。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你要看她给了什么。”
“金银财宝,你说的轻巧,你知道你娘那些钱是怎么来的吗?你知道天下多少人为了区区一块金子,打的头破血流,失去性命吗?”
“这世上人苟存于世皆要求生。数日数年辛苦才能得到数两银钱,双手奉给你,你就把这段时光奉给你了。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他真心待你?”
蒋菩娘道:“这么说这世间的男子最爱赌场青楼了。”
兰妈妈气的一噎:“你这孩子,你这孩子!你这么不识人间烟火,就该饿一饿你!等饿的你发慌,你也就不去想什么情啊爱啊。”
蒋菩娘哽咽地拉住兰妈妈袖子,像个小孩子一样委屈。她说:“兰妈妈,我不是不知道粮食的可贵,也不是不知道这天下衣食住行才是头等大事。我只是——”
“我只是没有办法和章延辅在一起了。”
蒋菩娘反驳,兰妈妈忽地笑了。这对母女俩,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唯一的区别是孟卢图更懦弱一些,章延辅更会算计一些。
兰妈妈似是眷恋的看着琴桌,勾了一下琴弦,又停下。她不再需要蒋菩娘的解释,却已经勘破她的别扭。
“你更爱他。所以你无法容忍,他只是因为你通过了考验而喜欢你。你想嫁给他,却无法接受。你是因为合适,而不是被爱。”
蒋菩娘说:“章延辅一直在观察我、审视我,哪怕我们情定终身,他仍然把我像其他人一样对待。”
“我在他这里,如同阿猫阿狗。”
“我是那样的喜欢他。不要自尊,不要少女情怀紧紧抓住的人。竟然是混蛋。”
蒋菩娘呜呜的扑在兰妈妈怀里,终于为这一丝温情而大哭:“我没办法和他在一起。我看着他就会不自觉的恨起章询。我想在我心里至少章询是美好的。”
“他已经把章询给抹杀了。如果我再恨着章询,章询在这个世上就真的不存在了。”
兰妈妈道:“所以你就去恨章延辅?”
蒋菩娘黯然,却也知道不占立场。
兰妈妈叹息说:“菩娘,你对章询太上心了。哪怕时到如今,你都更喜欢他。你口口声声厌恶章延辅,无非是厌恶他不爱你。只是觉得你合适。”
兰妈妈似是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你从小脾气就怪异。你在蒋家贪图父亲的爱,蒋六爷明明不是你的父亲,你却将她扒的紧紧的。”
“赵东阳明明是外男,你却为他哭生哭死,如同孝女一般。”
“蒋英德明明不是你哥哥。你却比他亲妹妹都上心……我和你母亲时常不知道,你为何是这样的人。”
“至少,在我和你娘心里。情丨爱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兰妈妈吐露了一个从来都没说过的事,“哪怕你娘对孟卢图如此情深不许。得知孔孟清流,是不许烟花女子进门的。你娘也只是说,她若早知道那狗贼是孟家子弟,她是决计不会招惹的。”
“你母亲知道和你父亲没结果,便远走高飞。她没有纠缠孟卢图的美色,也没有想着如何进孟家门。千挑万选,择了蒋六爷。”
兰妈妈温柔细腻,手掌抚摸蒋菩娘湿的额发,细细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像你娘嫁给蒋六爷一样。高高兴兴的嫁给章延辅,他喜欢你,又视你特别。”
“你只要温柔小意的哄哄他,一辈子都能过的舒坦,比你娘过的更好。”
蒋菩娘紧紧抱着她的胳膊,哽咽道:“兰妈妈不,不。我不能,我做不到……”
兰妈妈道:“菩娘,不要闹了。这些小事不必计较,只要章家不拦着你进门。你高高兴兴的嫁给你喜欢人,做章夫人。比你母亲前途好。”
蒋菩娘伏在桌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兰妈妈我做不到如此待他。”
她知道被心上人假假的欺骗的感觉。她不想这样待章延辅。
蒋菩娘不想陇东的章询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亦不想陇东的蒋菩娘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人。
“你看,你还是爱他。”
兰妈妈道:“你舍不得他,又爱他。为什么就不肯放下自己心里这一点念头呢?”
“放过自己,也放过他好吗?”
兰妈妈抱住蒋菩娘,从背后担当了另一个母亲的角色,她低声问菩娘:“一定要这么纠结吗?放下不好吗,翻篇不好吗。”
窒闷死寂的气息,蒋菩娘推开窗户,一轮明月皎洁。
*
夜晚马车路过孟府,停车许久。章景同挑着帘子,看着孟府的一点灯光。
一墙之隔内,蒋菩娘也望着云遮月,天上闷雷滚滚,凉风习习却迟迟等不到雨来。
穹窗明月,皎光落地。
孟府外,微冷的空气吹在挑帘的手指上,闷雷一声。桐油顶的乌车盖上,黑暗沉闷,“走吧。”
她应该睡了吧。
章景同想,今夜她和兰妈妈团圆,就不去打扰她了。京城没有她的朋友,小姑娘满腹心事也该有个发泄的地方。
菩娘以后意识到她现在闹小性子,坏脾气就好了。章景同舒叹一口气想,那样他不知道要该轻松多少。
早知今日,他与菩娘定情的时候就坦白身份了。
时光匆匆难回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5章
是夜, 蒋菩娘睡不着。
兰妈妈不愿和秋娘挤,也不肯同小语住。下人的屋子更不必说了。蒋菩娘给兰妈妈铺了床, 让她睡房间的春榻。
被褥上是锦绣刺,兰妈妈忽而问:“你在孟府的吃穿用度都是章延辅管的吗?”
蒋菩娘说:“你是他派来夸赞的吗。”微顿,不悦的抿唇,“兰妈妈,你不要掺合我章延辅的事了。”
兰妈妈坐在床上笑了,菩娘把她当母亲一样敬重。她怎么忍心,便道:“你不必怕。”
“我劝你和章延辅和好,非是龌龊,见利眼开。”
兰妈妈说:“我只是觉得你情绪任性。你太过计较, 会错失缘分的。你和章询千里相遇, 又千里相逢。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
“章延辅又一心一意想娶你进门。我觉得很好, 我不想你错过这个机会。菩娘,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觉得自己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别忘了,我和你娘也是从京城离开陇东的。”
蒋菩娘表情有些复杂。
兰妈妈微微一笑道:“还记得我和你娘曾经也在京城卖唱多年吗?我们当年能离京,你也能。路引那是给良民的。蛇有蛇道,鼠有鼠道。更何况……”
兰妈妈微微一顿,只是说:“不过我不大希望你走这一步。你把蒋家得罪光了,把孟家也排挤在外, 如今章延辅也被你挑剔出去。你后半生要怎么办呢?”
蒋菩娘黯然。
兰妈妈叹息,语重心长地说:“其实我觉得章延辅很好, 他家世显赫,又待你珍重。如果你不计较那些情情爱爱,嫁给他, 掌控他。你能过的比你娘更好。”
兰妈妈见她不犟嘴了,才缓下语气,说:“你我都知道,天下之大你没有可去的地方。陇东不是你的归处,孟家不是你的归处。如今连章延辅,都让你折磨又痛苦。”
“你想什么都不选,你想浑浑噩噩的过这种日子。”
“你想等自己心里舒服一点,自己想明白一点,再把日子掀开,继续走下去。”
蒋菩娘说:“兰妈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她伏在兰妈妈膝盖上,像只汲取母亲温暖的小猫。
兰妈妈道:“因为我和你娘也是这样过来的啊。菩娘,你恨你的母亲。你却和你的母亲一模一样。”
“当年孟家只是不允许戏子进门为正。若是你娘愿意妥协,她大可以嫁给孟卢图为妾。依孟卢图对她的喜欢,她自己的手段,她后半生能过的很好。”
“可是你娘不愿意。她宁愿嫁给蒋六爷为妾,宁愿把你置身在野种的地位,不明不白的养在蒋家。她也不允许自己和孟卢图是这个结果。”
蒋菩娘呆住。
兰妈妈托住无依的小女儿,搂着菩娘。
“可是菩娘。你母亲从未后悔过,可你这些年究竟过的什么日子呢?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你后悔吗?”
*
夜深人静,章府悉悉索索。
嬷嬷穿着红色比甲,进门喜色说:“回来了,回来了。大少爷的马车回来。不过像是累极了,睡在前院了。”
尹凌清冷笑,一撇嘴说:“他是怕他爹打他吧。可笑的小东西,非要触他爹霉头。”
红木桌子结实暗红,尹凌清狠狠的一拍桌子:“这小混蛋,天生的小魔星。他父亲三令五申不许他再去孟家,偏偏去孟家,还登了人家的祠堂。”
“他父亲好歹也是大理寺正卿,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挑衅过威严。”
嬷嬷哪敢接话,连忙岔开话题说:“郡主消消气。不提这些来,来今天冯府也送来消息。”
“崔氏派人来说,她看着悠悠小姐还是想她母亲的。若是赏花宴里,能叫韩……呃,韩氏提前在府里候着,见一见悠悠小姐就好了。”
尹凌清讶然:“悠悠日日不是去汀安和她母亲吃饭吗?樱贞何必这么小心……罢了,后母难当。改日你去问问孩子。可怜樱贞小小年纪,心思如此缜密。”
嬷嬷笑道:“谁不知道后娘难当。崔氏进门前就知道四少爷有女儿。她若是介意,这桩婚事就成不了。”
话说说到此,尹凌清平白心里一添堵。问:“那个孟……蒋菩娘,孟弗你打听的如何了?”
汝阳郡主支着眉梢,太阳穴何其的痛。
嬷嬷说:“老奴听说这位孟姑娘,在陇东的时候是亲手被她母亲送到孟家的。”
“山东孟家是诗书礼仪之家,对个私生女会怎么样。我们和孔家也是有姻亲的,闭着眼睛都能猜到孟姑娘的日子如何。成为孟家贵女,未见得日子会让她过的更好。”
“蒋家在排挤,孟家在算计她。这世上所有人都骗她,诓她。孟姑娘有父母形同没有父母,所以才盼着望着进京。”
“奴听说孟小姐一进京城知道大少爷是章延辅,不是她的章询,在雀园就反抗起来。”
“大少爷一时动怒,就将人掳到了庙儿街胡同,严加看管……可见她可怜,满心的寄托只有自己的小情郎。可到最后,大少爷也在骗她。”
尹凌清不知道她为何这般替孟弗说话,问:“孟弗打点你了?”
嬷嬷资历老,语重心长地说:“奴婢幼时被买卖,心里不信任人的紧。后来到镇国公府,伺候了大小姐日子才好起来。从前我要没有伺候小姐的时候,每天都想家。”
“想的哪的家不知道,想的什么家不知道。想娘,但不是想把我卖了的那个娘。”
嬷嬷苦笑道:“我也没有别的娘。可还是想娘。想着想着,恨着恨着……夫人,老奴不是胳膊肘往外拐。”
“可我好像能理解孟姑娘,她从孟家一路到京城,想的必定是大少爷。章询是她的情人,章延辅是她的仇人。孟姑娘如今闹也好,挣扎也好。其实她都是一个人。”
“大公子放她走了。很快孟弗也会明白,她的章询不存在,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人。如今连大少爷也骗她,蒋姑娘还有质问的勇气,能把章询和章延辅分开看已经很好了。”
嬷嬷心里何其难过,只道。
“总好过我当年,纠结在了母亲身上。我想家想娘,却常常不知道想哪个家,哪个娘。自己折磨自己,活脱脱快疯了。把章询和章延辅拆开……孟姑娘的爱恨都有寄托了。”
尹凌清果然被带走了,物伤其类,感同身受。尹凌清拍着嬷嬷的手说:“你也是个可怜人。”
尹凌清说:“以前我只觉得你能干,比家生奴才都好用。你人聪明,又机灵。便跟的不是我,一辈子也会过的很好的。”
嬷嬷抿着笑摇头说:“不一样。”
嬷嬷心说如果不是跟的汝阳郡主,大概率到年纪就会被配小子了。成了亲,她在汝阳郡主房里更说不上了话了。将来生了孩子也不过是奴才伺候主子。
可章家不一样,章家家大业大。儿孙众多,涉及的家产也多。看看宝生,就知道在章家有盼头。
她这一辈伺候了主子,她的儿子就不必在伺候少爷,女儿就不必在伺候小姐。忠心在章家这里挂上了号,士农工商,什么都能选。
宅子也有,差事也有。哪怕想入仕,正经读书,章家都给办。便是孩子们真的没有争气的,早早跟着少爷、小姐,再伺候一辈,在章家这里便是有累世的功绩了。
嬷嬷是看着章家是怎么安排奴仆的,所以她干的格外有劲。有劲到汝阳郡主出嫁后越来越信任她,渐渐的甚至超过了镇国公府的嬷嬷。
学的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他们这些人,侍奉章家又有什么区别。
尹凌清却趴在桌子,她在想:“那我要怎么办呢?我又没做过婆婆。章家封了奉国公,景同娶谁都无所谓了。”
“景同想娶自己喜欢的。我到是可以惯一惯他,可他想娶一个拧巴的。我总不能上赶着帮自己儿子作恶吧?”
尹凌清越想越气,说:“她可怜,我家景同就不可怜吗!”
嬷嬷抿唇笑着说:“那你坏一点。帮少爷作恶,时霖少爷一定喜欢极了你这个母亲。”
尹凌清瞪她:“我疯了还是你疯了?”
嬷嬷揽着尹凌清肩膀说:“好郡主。你若是不知道怎么管呢,就不要管。赏花宴好好的操办起来,冯悠小姐见一见京城的贵女小姐们,找一些玩伴。”
“孟家的蒋菩娘,我们就躲起来,悄悄看一看她长什么样子就好了。她若是懂事,我们待她也和善一些。她若是不懂事,我们就装看不到,不理她就是。”
“左右她和大少爷闹脾气。大少爷若喜欢了,你干涉了,少爷反而恨你这个母亲。大少爷若不喜欢,那总会和这段露水姻缘一拍两散,您何必插手呢?”
尹凌清闷闷地,有些委屈:“可是景同和行云,都让我去给她当娘。我怎么去给一个陌生女孩子当娘啊。”
嬷嬷暗暗叹,说白了汝阳郡主自己都没长大呢。
别看汝阳郡主儿女双全,如今都要成亲抱孙子了。郡主没受过什么磋磨。她成亲后依旧任性,胡天海地。
镇国公府宠她,奉国公府也宠她。只怕她自己心里都在装腔作势的扮演大人。
嬷嬷轻柔地道:“我们郡主什么都不用怕,您是长辈。孟氏见了你,总要尊敬你的。”
这个尹凌清就不怕了。
做郡主她还是会做的,她做了一辈子郡主。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时候,摆出郡主的谱就好了。
嬷嬷爱怜的抚摸尹凌清,她的小姐一辈子都这么天真烂漫。
镇国公府精挑细选,总算赌对了下半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6章
次日, 章景同正在洗脸。宝生附耳偷偷说了一句,章景同倏地抬头:“你说的是真的?”
宝生道:“是啊!按理来说郡主房里我们是从不监视的。一来是郡主脾气不好, 二来被发现了连大公子你都得挨打,何况我们这些下人。”
“可实在没办法,您叮嘱了。如果章家派人打听蒋姑娘了,一定要来给你说。这几天郡主频频派人各方打听,昨夜春嬷嬷全须全尾的汇报了。没办法了,才去监视。”
章景同问:“人被发现了吗?”
宝生苦着脸说:“上房梁的时候没被发现,消息送出来的时候也没被发现。离开的时候被汝阳郡主的护卫逮了个正着。估摸着,郡主待会儿就要找您了。”
章景同道:“不必了,我现在就去找娘。”
“冷荣冷项若是来找我, 你就说事情已经报过我了。人我下午把他们带过来。给我办事, 我不会让娘处置他们的。”
章景同还是很了解他母亲的。母亲从不越界,毕竟他在手下这些人里要立威。乱打了, 没面子的是他, 丢威信的也是他。
到了正厅,满地的抄纸撒了一地。
全是昨夜春嬷嬷和汝阳郡主的对话,进门弯腰就捡了一张。章景同刚看一眼,被劈头盖脸的骂。
“章时霖!你要上天是不是,连你娘的屋子也敢派人偷听。你就这么怕我把你金屋藏娇的姑娘给吃了啊。”
章景同笑盈盈硬着火气,缓声道:“娘!”
汝阳郡主气的连捶数下,她是臊的。
幸好昨夜章鹿佑没回来, 不然若是被儿子派来的人偷听到什么。尹凌清羞愤的杀子的心都有了。
成年人的屋子能乱偷听吗。为了什么也不行!
章景同生生受了,好言相劝, 几度认错。
“郡主,母亲大人,娘。都是儿子的错, 儿子擅作主张,你要罚就罚儿子吧。放过下人吧。”
尹凌清当然就没动过章景同人。护卫们忠心耿耿为景同办事,且不顾风险。这样的忠臣在哪儿都得重用。这一打,景同将来如何驭下。
再者,尹凌清进门的时候,婆婆就给她说过。恐吓是换不来忠心的,利诱也换不来忠诚。只有恐吓加利诱,才能得忠仆。
镇国公府和章家不一样。章家那时候撑死算新贵,镇国公府对下人都很严厉,不会乱虐待,但是办错事会被重罚是一定的。
可在章家几乎不罚下人。一旦要罚的时候,打过板子就赶出府里了。
章府绝不留心怀怨怼的人在身边伺候。在章家没有二次善莫大焉,只有一次就赶出门。
章家平日能和善便和善,能宽容便宽容。只要不是大不了的过错,罚奉银便是。一旦此人打过了,决计不会留在身边,给将来留后患。
章家和其他勋贵不一样。章首辅是三朝元老,府里若不把严,必然出事。三朝帝王是兄、弟、侄的继位交替,何其混乱,二宗把持朝政时又斗争多年。
章家给下人留的前程都极好,好到忠心耿耿,为利为忠为前途,都极少出纰漏。
尹凌清嫁过来后照样学样,身边浮上来的人也更多了——嫁过来的日子长了,尹凌清也更心惊胆战了。
原来章家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忠心。私下黑白两道,除了泉州,私下在漕帮也有势力。难怪他们能给下人前程。
这一点其他府邸是绝对学不了。学了,出不了三年,五族必然被砍。
“章时霖,跪下!”
尹凌清吓唬不住儿子,章景同怎么肯在这时候跪。那不认错吗?谁要认错啊,他嬉皮笑脸的赖着母亲,君子方仪的敬茶,做出了一个半跪不跪的姿态。
这下嬷嬷、婢女都来求情了,连崔老都过来倚老卖老。
镇国公府带来的这些老人可疼景同了。他们自幼看着尹凌清长大,又看着尹凌清的孩子长大。
景同说是小少爷,和自己的孙子也差不多了。多么大一点事,哪里值得这么罚了。
“郡主消消气,大公子知错了。就不必罚了。”
尹凌清愠火难消,气?当然气了!天下哪有这样的儿子,竟然派人来听母亲的墙角。
夫妻若是办点什么事,她以后还要不要脸!
章景同最善察言观色,发觉母亲恼色比气色多一点。略一沉思明白了。
“娘,你消消气吧。儿子保证以前从未做过这种事。今后也再不会犯。”
“人是我派来的,儿子的错。您别打错人了,我才是罪魁祸首。”
尹凌清面色微愠,侧头问地上的人,“你们可知错了?”
“郡主息怒,尔等知错,尔等知错。”
尹凌清撇撇嘴哼了一声说:“助纣为虐,哪里是知错的样子。罢了,将来你们再纵着少爷无法无天,看我怎么罚你们。”
说罢,挥挥手放大家走了。
章景同留在厅内,下人嬷嬷散了一半。
尹凌清拧住章景同脸皮,又气又凶:“你身边的人到是越来越胆大了。对你的话说一不二的,连我的房顶都敢掀了。”
章景同顺着母亲的力道捏,笑着说:“母亲说的哪里话。这不是被吓坏了吗。去我陇东一个自家人都没有带,府里的护卫心里乱。自然事事都听我的。”
天家何尝不是如此敲打章家。坐冷板凳,不是谁都受得住。
章景同手里的纸攥的都有些微湿了,尹凌清取过,见是昨夜春嬷嬷说过的话。
尹凌清铺开纸,用茶杯压着说:“下次有事直接来问娘。”
“我不会刁难你的孟姑娘。娘希望你也不要给章家、镇国公府丢脸。”
教养子女,不能总是养大。尹凌清只希望景同不要乱来。
尹凌清说:“婚姻大事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这个孟氏如此折腾,要么是拿捏你,要么是在拿捏她自己。”
“景同,娘不愿意你变的辛苦。”
“我甘之如饴。”
章景同眉眼柔和有光,他在母亲面前格外诚挚温柔,说:“娘,你不用担心她性子不好。菩娘性子很好的,将来你见了一定喜欢的。”
“她就是没长在我们章家。菩娘要是从小在您膝边长大,像我们家表妹似的。一定活泼开朗,天真烂漫。”
尹凌清想到蒋菩娘的身世沉默一分。
章景同又说:“她如今为什么和我闹小孩子脾气。自然是从小就没有人珍重的待过她。她如今看着是个大姑娘了,其实一直是个小孩子。”
“如今我疼她,她自然只和我闹脾气,我开心着呢。”
尹凌清狐疑,“你开心什么?”
章景同揶揄地道:“因为她能原谅孟家,原谅蒋家。唯独不能原谅我和她母亲。这还不是小孩子心里的重要吗?”
尹凌清一愣:“这不是欺软怕硬吗?”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摇头:“这就是娘你不懂她了。若是旁人,那叫欺软怕硬。蒋菩娘这个人,犟种的很。天潢贵胄都不能让她低头。小丫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狠着呢。”
尹凌清想到春嬷嬷说身边的人都算计她,又沉默一分。
章景同微微一叹说:“她就是傻。旁人待她不好,她应对的都有经验了。可待她好的人太少,她呆呆滞滞,不知所措……旁人骂她就算了,我如果也这样伤害她。菩娘下次还是如此。”
“娘,我一直不愿意让你打听。派人盯着你、拦着你。只因为菩娘栽种在陇东,野生野长,你没有看过她被我养大的样子。我怕你不喜欢她。”
章景同微微哀求:“你让我好好养她,养几年你再看她,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尹凌清有些委屈,“连打听都不行吗?改明儿就要办赏花宴了,我连那个孟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那天的主角是悠悠嘛。”
章景同朝母亲撒娇,“儿子看中的人,你怎么会认不出来。改明儿你在赏花宴上,看哪个最漂亮,那个就是我们章家的媳妇了!”
尹凌清轻哼,点点他鼻子说:“哦?各花入各眼,我如果认错了怎么办。你也娶?”
章景同无比自信,拍着胸脯说:“您只管认,能认错算我输。”
尹凌清恼火打他脑袋。
章景同半依跪在母亲身边,一字一句地说:“只是,希望您多怜弱,爱惜爱惜她。她孤小可怜,患得患失不是她的错。我希望我的娘亲,能站在儿子这边。”
尹凌清问:“就那么喜欢她吗。”
章景同沉默,“娘,这世上我娶谁都是权衡利弊,身不由己。”
“唯有她是我心甘情愿的。”
尹凌清摸摸儿子的脸,她是最疼孩子的人。女儿也好,儿子也好。他们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她都会摘下来。
景同能有多混蛋呢。佩玖连岐周公主的驸马都抢了,这个小的还能比他姐姐犯错更大吗?
尹凌清说:“谁让你是我儿子呢。”她点了点天杀星的额头,忽地一叹气说:“你走吧。你爹爹快回来了。他知道你又去孟家了,少不得去骂你。”
章景同噫嘘兴叹,一本正经的叹道:“我娘真是全天下最好的娘。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儿子,不过下辈子你可要给我选个不凶的爹。”
“你这混帐!”
*
章景同是被他娘给撵出来的。尹凌清夫妻感情甚佳,哪里容得了这个逆子。
章景同前脚出来,护卫们一齐簇拥上来,心有余悸。
“大公子下次再不敢让我们探龙潭虎穴了。”“太可怕了,死里逃生。”“大公子再不来,打是没有捱,只怕要饿死在柴房里了。”
章景同恨铁不成钢,骂道:“蠢死你们,办点小事都能被抓住。”
一个个嬉皮笑脸的,章景同被拥的说:“好了好了,我让闲厨为你们接风洗尘。只一点,咱们出去吃。不要让郡主娘娘知道了,还以为我们多嚣张呢。”
圆胖的护卫嘿嘿一笑,扭捏道:“兄弟们出去放松,大公子您跟着,大家怎么放松的下来啊。”
章景同笑着说:“那我出钱不出人,也省得大家不自在。”
闲厨虽是自己家的,在外面吃就要花钱了。不挂账,汝阳郡主就不知道。剩下的兄弟们齐齐整整分了,是正正好的。
——赏赐这种事人人都高兴。回回感恩姿态,戴恩戴德,欢天喜地的让主子看到就不舒爽了。赏钱虽拿了,多少有种卑微低头的感觉。
章府的护卫走哪都扬眉吐气的,不正是如此吗。
宰相门前三品官,章府规矩和旁的地方不一样,别人府邸上是让大家好好干,否则私刑伺候。
在章府,好好干,保你三代前程。只要你不犯错,便是三代都支不起来,忠心成世仆,总有一代儿孙能翻身。
也就是说,只要章府不倒,他们这些人的饭碗就不会倒。
故而护卫们对章景同等人的安危格外在意,在府里犯错是有意的,他们自己也清楚大公子胡闹。
若一味瞒着长辈,许是害了大公子。旁人只伺候一辈子,把公子小姐的体己哄到自己腰包就是了。管他放荡还是乱赌。
章家的孩子可不能这样——章家子孙没了未来,他们这些人也就跟着没有未来了。
送走嬉戏喧闹的护卫们,章景同面色凝重盯着远方。冷荣冷项兄弟过来,只听到一句喃喃,“幸好我没有把章家护卫直接拨给菩娘。”
章家护卫很适合留给儿子、女儿。他们是章家培养出来最忠心的剑。
——但他们不会对蒋菩娘忠诚。
呵,今日若不是监视的是母亲的屋子,他们就不会‘被发现’了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7章
章景同心情晦涩沉重。
章景同对自己的护卫是又爱又恨, 天家对章家也是又爱又恨。爱他们忠心,恨他们不听话有自己的主见。
幸好, 幸好他多留了一手。如果菩娘身边都是这样的,她在京城的安全可怎么保证?
章景同举起手中的片纸,寥寥只语,写满蒋菩娘的孤独。
章询是她的情人,章延辅是她的仇人。
在章景同这里不解的事,在春嬷嬷这样长辈看来,竟然如同小儿科一般。
所以,在那个漆黑昼夜里她仿佛失去了什么。扑着夜空嘶喊,还我章询。是因为那一刻她就把他当仇人看待吗?
这世上本无章询, 是他造了一个章询。然后又亲手抹杀了他, 所以蒋菩娘……在恨他。
章景同盖着眼睛,回房午憩。
难怪她胡闹, 原以为是蒋家养的她委屈, 从小性子不好。原来是恨他啊?
蒋菩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她贴着他的时候怎么不问清楚。诓了他的感情,又莫名其妙揪他的错处,想干什么?
章景同隐隐怒火乱蹿。
说在一起的是她,说不在一起的也是她。章景同拍床坐起,猛地惊到了外面值房的宝生,他冲进来:“大少爷, 怎么了?”
章景同说:“备车,去孟府。”
什么都如她的意, 他算什么?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要的时候推都推不开,不要的时候拉都拉不回来。惯的她!
恨谁, 自始至终都是他。乱臆想什么?
*
章景同到孟家来抓蒋菩娘,碰上兰妈妈。
原以为又是闭门羹,兰妈妈轻轻盈盈过来福礼,清光室内,她看着比在华亭消瘦些,虽上年纪眉眼精致。
兰妈妈感激章询道:“菩娘说,是章公子派人报的信。没想到在京城,还能得公子援手。”
章景同倾身淡淡道:“兰妈妈不必客气。”
两人寒暄,从前在陇东多承蒙兰妈妈手艺照顾,章景同吃的非常好。半大小子的年纪,异地他乡,章景同吃的不委屈。格外感激兰妈妈。
章景同手里捞了一把小石子,青檐树影婆娑,单臂一撑小石桌,丢向窗户。叮细微一声响。章景同顽劣的支着,一颗接一颗的砸着蒋菩娘窗子。
兰妈妈无语,章询如此幼稚。
孟家对章延辅敞开门第,犹入无人之境。只是这到底是别人家,章景同再放肆蒋菩娘不肯出闺阁,他就只能百无聊赖的坐在外面丢石子、砸窗子。
从前在华亭章询稳重可靠,怎么如今进了京城,反倒不如人。
蒋菩娘忍无可忍打开窗,恼道:“章延辅,你无不无聊?!”
猛地脑门落了一石子,小石头飞天而来,哪里想到半路有人会开窗。咚咚一声砸在蒋菩娘额头,不红但很疼。
蒋菩娘揉脑门,啪得一声又关上了窗。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章景同刚站起来,方方又坐下。他冷笑,“哼,难怪非要搬回来。原来是在整治我?”
其实蒋菩娘搬不搬回孟家,对章景同来说真的没区别。
可在孟家,不得不承认的是,章景同再放肆也只敢坐在蒋菩娘院子里,不敢在庙儿街胡同似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总要顾及蒋菩娘的体面。
他乱来,没脸的菩娘。
“大公子。”
兰妈妈忽地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凝重地很:“您当初都要离开陇东了,为什么不坦白你是谁?孟家和蒋家若早知道,必然不会在你蒋菩娘之前从中作梗,你们早都成亲了。”
一声不吭隐瞒到京城,这件事做的确不坦诚。
章景同说不清,却不觉得是有意隐瞒。时势弄人,蒋菩娘被送走的太快了,他反倒质疑:“那日你不是去蒋府了吗?为何柳崔萍还会一言不发把菩娘送走,她可知道孟家人对菩娘做了什么。”
章询竟然还记仇……
兰妈妈心乱如麻,她到孟家来一直听说章延辅如何照拂孟家。早以为这件事翻篇,章延辅不计较了。
兰妈妈忿忿地说:“谁让你诓我们家姑娘。柳姨娘是个母亲,你勾引她家女儿,让柳姨娘想起了年轻时的伤心事。偏偏我们小姐傻口口声声说是她主动去章家小院住的,她母亲还如何和她商量?”
是啊,曾经菩娘主动赖到他的小屋里撵都撵不走。她是那么依赖他,想念他,如今却楚河汉界的和他划个清楚。
章景同不言语,只问:“柳崔萍是见过你才来章家小院的,还是回去之后才见你的?”
这次轮到兰妈妈沉默了。
其实兰妈妈一直知道这件事错的是柳崔萍的,她声音越说越大,越来越虚张声势。本质上是想把这件事带过去。
章景同咄咄逼人的追问,兰妈妈不想承认柳崔萍是被男人骗了第二次——情有可原在章延辅这里怕是不会成立,只会觉得柳崔萍和孟卢图蛇鼠一瀣。
“大公子,您和我们家阿菩会成亲吗?”
柳崔萍本就是蒋家的姨娘,她若是菩娘的慈母。章景同发话,章家不会拦着柳崔萍去看女儿的。
母女若是仇人,蒋菩娘原谅则罢。
小阿菩若是这辈子都不原谅她母亲。章延辅心怀怨气,是决计不会让柳崔萍进门去看女儿的。章家门第深深,从此天涯两隔,母女怕是再也没有冰释前嫌的机会。
章景同隐默几分,他当然是想成亲的。菩娘不听话,留在孟家很快心就野了。早点成亲,蒋菩娘什么心思都得收一收。
不成亲,他就只能提心吊胆的哄。
兰妈妈见章询的样子,就明白了一切。
兰妈妈跪下带着几分求情的意思:“大公子,这件事到底是母女之间的事。再怎么说,柳姨娘生了菩娘。她是一心一意为自己女儿好的,即便有对您不恭敬的地方,那也是为了女儿。”
章景同单手扶着兰妈妈不让跪,只说:“兰妈妈请起,如今你我已经不是主仆,你不要跪我。”
兰妈妈心生难忍之情,擦着眼泪哽咽:“姨娘她其实也很后悔,若不是她是蒋氏内宅妇人,此番她早就进京同菩娘解释了。母女哪有隔夜仇啊,大公子你就不要插手这件事了。”
章景同直言道:“此事罪魁祸首在孟家,我不会算错帐的。”
兰妈妈被扶起来的懵懵的,她不知道开心,亦不知道该什么心情。
章延辅和孟家如今看起来很和睦,他要怎么清算这笔帐呢?
章景同似乎看出了她所想,淡淡地说:“我没有那么卑劣,事事和人计较。功过赏罚,我只听菩娘一人的。”
章景同淡淡地说:“孟家讨她开心也罢,孟家让她不开心也罢。”
“既然他们一心想托举蒋菩娘上嫁,便把身家性命系在她喜怒上。我手不会伸那么长。菩娘的家事,我咽的下这口气。”
“孟家什么时候让她不开心了,我自然就可以不用再咽这口气。”
章景同静静侧头,“可你我都知道,菩娘对孟家没感觉。但她在意自己的母亲。”
怎么可能不在意呢,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疼爱的女孩子,满心都寄托在母亲身上。只可惜,柳崔萍为了尽快在蒋家站稳脚跟,生下蒋菩娘没几年就怀孕,呱呱落地了蒋英德。
人总是最疼年幼的孩子,蒋菩娘晃晃得到的母爱,没享受几年就失去了一半。
这几天他越想越难受,寻常的女孩子是不会这么执着被专一的爱这件事的——蒋菩娘喜欢他。
可偏偏蒋菩娘对被爱这件事很直觉,很敏锐。她从来没有完整被爱过。抛弃多,真心少。
所以就格外计较,她不听任何晃眼,也不接受任何瑕疵。
她要被爱,被独一无二的爱。被真正的爱,所以蒋菩娘明明眼里写满对他的思念,至始至终都越想越气。
兰妈妈涩涩地说:“大公子,柳姨娘疼菩娘爱女儿不见得比你少。若你觉得让菩娘伤心难过就罪无可恕。那让大小姐最伤心的不是您吗?”
以前蒋菩娘也没有感受过被疼、被爱。蒋菩娘心无波澜,习以为常。可当得到章询,又失去章询之后。
那些在漫长童年已经抚平好的委屈,少女时的哽咽和茫然,一起涌了上来。以前不委屈的事,现在好委屈好委屈。
就像一个受冷受冻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麻木寻常,照常过数日子。心里不觉得委屈,可被人捧到温暖的房间里之后,盖上暖乎乎的被子,喝着暖乎乎的姜汤。
——原来冬天还可以这样过。
一下子崩溃的想哭。
兰妈妈说:“都是为了菩娘好。如果她娘罪不可恕,那章公子您是不是更该死呢?”
“在陇东的时候,你分明都要离开来。你大可以告诉孟家你是谁,让蒋家、孟家都不敢带蒋菩娘走。您大大方方带我们姑娘进京。”
兰妈妈越说越愤满,道:“那时候您在犹豫什么,你又在考验什么?我听大小姐说,她被抓上船的时候您的人还和她见面了。都那个时候了,您仍然不坦白。”
“您在考验什么?大小姐千里迢迢进京了,您大发慈悲了。你觉得眼前这个姑娘终于通过您的考验了。潇潇洒洒晒出自己天潢贵胄的身份,以为自己显赫的家世能让我们菩娘欣喜若狂,捡到宝般高兴?”
章景同哽咽,片刻隐忍才说:“你又怎知我没有同孟家表明身份?”
他别开脸,虽然此事论迹不论心,毫无证人可言。章景同依然道:“过去的事我百口莫辩,我对菩娘回答不了,对兰妈妈您仍然回答不了。”
“我只能说我从未刻意隐瞒菩娘,在陇东我瞒的是所有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千里离京长辈担心。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是谁,不止菩娘。”
“我从未考验她,只是世事弄人。不知怎的,事情一步步推到今天。蒋菩娘伤心,我亦难过。我不怪她,我知道她从小长大不容易,天意弄人我来平天意,我来补偿她。”
“兰妈妈,我这样对她紧追不舍,任她胡闹。正是为了让菩娘知道,她不必聪明懂事,超然脱群。即便她如此拧巴,如此自己不放过自己,在我眼里她依然耀眼可爱。”
“我从未生气,只是心疼。”
说这么多,章景同到底就想否认一句。
——他不是伤害她最深的人,他也是无辜的。
章景同沉声强忍着冤枉说:“你不要把我和柳姨娘相提并论。我非有心,她是故意!我们不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8章
兰妈妈被打动了。
难得见章询如此动怒, 他素来情绪稳定,第一次这样辩驳自证自己。
兰妈妈感慨片刻, 难怪虹萍被孟卢图的三言两语骗。原来男人的话骗人的鬼,是如此真挚打动人。
有一刻,兰妈妈恨不得冲进屋里把蒋菩娘揪出来,让她好好醒醒脑子里的水。错过如此挚爱过她的良人,将来可如何是好。
但仅片刻,兰妈妈就清醒过来了。如果她都不能抵抗男人的甜言蜜语,又如何去责怪虹萍呢?
真真……连菩娘都不如了。
兰妈妈心想她没进京的这段日子,这样甜言蜜语章延辅一定对菩娘说了无数次吧。菩娘都没有心动,她反而觉得真挚起来了。
犹犹豫豫, 兰妈妈最终念在华亭朝夕相处的日子, 说:“我去你帮你把菩娘喊出来。”
也许一年的时间不足以看清一个人,但兰妈妈相信章询至少和孟卢图是不一样的。——他若真的只是馋蒋菩娘美色, 那夜就不会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兰妈妈逼问出来的, 再三佐证,蒋菩娘都哭了。
“我同章询……”
蒋菩娘掩面委屈,埋在桌子上直哭。
“我和章询没有怎么样。我倒是想破罐子破摔,你们都这样对我。我还不如和自己喜欢的人睡了,也省得你们惦记!可是章询不肯。”
他不肯。
这句话让兰妈妈好感倍增,同时又忧虑重重。如果章延辅是行,但不肯, 这个人人品不错是个君子。万一,章延辅不行……
兰妈妈泄气, 那这就没什么好夸的了。小阿菩跟这种人过苦日子,一辈子有什么意思。
菩娘体内有蛊香,胎里带下来的。男人若不行, 她又心动,一辈子都过的憋屈——蛊香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代传一代,调丨教女子用的。
虹萍受药时不知吃了多少苦,怀菩娘时想了一万种法子不传给孩子。她甚至想留在自己身体里,只要菩娘健健康康。
可这种事完全是没有征兆的,蒋菩娘生下来就是妖冶精致,眉眼像是雕琢过的,旁人夸美人胚子多是恭维。
蒋家这些年说没受过蒋菩娘的福,根本是没良心。
汉皇重色思倾城,六宫粉黛无颜色。谁不知道蒋家顶多十五年,必定发达。
如果不是蒋菩娘和赵东阳走的近,坏了名声。蒋家也不会趁着事情糟糕之前,把她嫁给甘肃官场第一人。
松衡远年老,但耐不住他权大啊。
蒋菩娘落地,虹萍就紧张,这一天真的来的时候她反而不害怕了。她早知道迟早就有这么一天。
菩娘这孩子万一保护不好就是权贵的玩物。
柳崔萍和蒋英德、赵东阳几经周旋,才把蒋菩娘安置在临溪镇。
章延辅以为他的权财可贵,却并不明白,蒋菩娘并不缺钱。
蒋菩娘从咸阳城回来,柳崔萍就把家产交给了女儿。
蒋英德疼爱妹妹,只以为蒋菩娘过的可怜,又是务农又是住农家小院贴补。却不知,柳崔萍私下贴补了蒋菩娘多少。
柳崔萍从前在京城唱青衣,赚了一船的财物给她。蒋六爷还活着的时候,亦是疼爱她,说是家财万贯都不为过。
蒋菩娘在临溪镇生活起居,柳崔萍想了想,知道蒋六爷死后蒋菩娘会比以往过的更困难。将大半都留给了蒋菩娘。
蒋宝德是蒋家少爷,他少的那部分蒋家会贴给他的。但是蒋家不会贴给蒋菩娘。
咸阳事后,柳崔萍知道蒋菩娘为了区区一点银子,写信给了孟家,气的要死。那是蒋菩娘第一次知道,原来卖唱、蒋六爷给的财产,不足母亲秘密的万分之一。
柳崔萍嫁到蒋家,从来就不是为了图蒋家养尊处优的生活。她是真的喜欢孟卢图,也是真的喜欢蒋六爷。
只是孟卢图是柳崔萍的少时痴心,蒋六爷更多是图谋思量后的考量。
柳崔萍留给蒋菩娘宝藏,够她吃用十辈子。
只是,这笔钱当初约好了五个人一起分,如今大家天涯海角。虹萍不愿意动这个钱,她总想着万一有人还活着呢?
当初姐妹一起约好的,大家平分。她没见着姐姐们,动了说不清。
如今为了女儿,虹萍只取其中的五分之一。
所以,蒋菩娘一直怂恿章询留在陇东。她能养他,她有一笔旁人无法想象的巨款。尽管母亲没有说过来源,但蒋菩娘知道这绝非一人一己之力能攒下的。整个蒋家都不能。
所以,柳崔萍不乐意章询回浙江,浙江举族八千人能吃了这对小夫妻。而且……这笔钱来路不正,在南方开支难免被江湖上的人发现。
柳崔萍一时半会儿还不想招惹李景嘉。
这次兰妈妈也把她的五分之一添给了蒋菩娘,千里迢迢带到京城。
千算万算,千查万查。章询不是章询!
——一个母亲尽心尽力至此,兰妈妈实在不忍心。
若是蒋菩娘和章询和好了,此事小夫妻一起翻篇了。这桩事是不是就过了?
孟府外寂静如谧,盛白日光,蒋菩娘拆头饰拔簪子,兰妈妈追进来的时候蒋菩娘已经板板一挺,穿着外衣躺在床上了。
兰妈妈急得团团转,围着床畔说:“我的祖宗哟。我要是章延辅能被你急死,你有什么话不能出去当面说。你总躲着他,不怕章延辅逼急了把你带走?”
蒋菩娘抱着枕头,闷闷翻身说:“我不想见他。”
蒋菩娘微微呼吸着发痛的心脏,她其实是舍不得离开他的。可是身体的反应骗不自己,章延辅一出现,她的呼吸都痛。
兰妈妈气急败坏,揪着蒋菩娘的被子说:“你这小丫头,疯了是不是。一边口口声声说章询不爱你,章延辅对你不好。一边又把人拒之门外,那人家怎么证明对你的真心?给鬼证明吗?”
蒋菩娘被骂的毛燥燥的从被窝里拖出来。
兰妈妈说:“你娘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蛋玩意。还好人家章询受得了你,不然我看你的日子有多难熬。”
啪,一巴掌打到蒋菩娘背上。兰妈妈说:“坐直了,扭扭捏捏像什么?”
蒋菩娘被兰妈妈按在梳妆台前重新梳头,皱巴巴的衣裳上也重新换。
兰妈妈道:“你这是遇见章延辅了。他能土匪似的闯到孟家,你换个旁人一道二重垂花门就把他挡的死死的,这辈子都见不着你。”
兰妈妈说着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真好笑……你俩这辈子能成,全靠前半辈子你死死拉着章询不放,后半辈子章延辅紧紧拉着你不放。”
兰妈妈暗暗嘀咕:“你俩还真有意思,但凡少一个愣头青都没有今天。”
蒋菩娘被不情不愿的推到梳妆台上,妆盒打开,眼神总是克制不住往上落。
兰妈妈一眼就注意到非同凡品的珍珠钗——它最素净,也最精致。
少女矫情,兰妈妈可不矫情。
兰妈妈拿起往蒋菩娘头上簪,蒋菩娘头一偏避开了,咬着下唇不说话。
铜镜里映照两个影子,兰妈妈深深叹了口气,忽然问:“你就不怕你冤枉了章延辅吗?”
蒋菩娘眉眼骇然,就是不肯发出疑问。她也害怕的。
兰妈妈说:“到最后,如果是你冤枉了章询呢?那章延辅这些日子吃的苦,你就不心疼,不难受吗?”
“你怎么知道章延辅不喜欢你。万一他对你是真心的呢?””
蒋菩娘道:“我……”
“你以为他真的很闲,每日在府里爬树捉鸟,插诨打科,无事才来找你的吗?”
兰妈妈打断她说:“想必现在你也知道,章家现在官司缠身。章延辅日日拨冗都要前来看你,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更何况,章延辅和你论心了。你也分辨不出来他是花言巧语,还是真心所为。”
兰妈妈说:“你又不信他,只会折腾他。”
蒋菩娘心里被凿开个大洞。
“他不在乎我怎么想的。我们谈过很多次,他不在乎我的悲痛,也不在乎我的渴望,只在乎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蒋菩娘心里焦虑,又担心的不得了,起身委屈巴巴地说:“你到是谁的兰妈妈?你从小照顾我长大,如今怎么偏心只照顾了一年的姓章的。”
兰妈妈板着脸说:“谁有理我帮谁!你横行霸道,顾影自怜。我非要把你推出去不可。”
“哪怕你和章延辅今后断了。也算你拎的清。可你这么躲着像怎么回事?缩头乌龟。”
整理着衣领,兰妈妈气势汹汹的,许久才温柔的摸了摸蒋菩娘的头发,说:“心里计较就放在心里,嘴巴不要说伤人的话。”
“我还是那句话,凡事多想想,章延辅是不是真的那么罪无可恕?”
其实长辈总比当局者看的清,兰妈妈吃过的盐比蒋菩娘走过的路都多。
兰妈妈道:“你说章延辅待你不真心。菩娘,那在你心里什么才是真心?”
蒋菩娘脱口而出,“我不知道什么是真心。可是我见过真心,孟少爷捧着一颗真心时我辜负了他。天道好轮回,如今轮到我伤心。”
兰妈妈又问她:“哦?那你说说真心长什么样子。”
“真心是纯粹的,人皆复杂,唯有真心不复杂。”
蒋菩娘极尽压制自己,道:“真心是不伪装,是言行合一,是真金不怕火炼,是敢作敢当。”
门口响起章景同沉默地声音,“你再不出来,今天就不去见虞尔尔了。”
蒋菩娘愕然的拉开门,四目相对章景同却避开了他背着身说:“走不走,一句话?”
他听到了?
兰妈妈一言不发的拿着两只钗上前,语重心长地说:“选哪个?”
蒋菩娘随手指了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9章
孟府门前素瓦黑岩, 垂柳树叶子蔫巴巴的,也不知京城今年有多热。
章景同在门口等待, 蒋菩娘出来,他一跃上马车。宝生眼疾手快收了蹬梯凳,满脸无辜的坐在马车前,清澈的看着孟弗。
蒋菩娘无语凝噎,一指蹬梯说:“你不放下来,我怎么上去?”
马车探出手,章景同骨节若青松修长,清清冷冷的冲着蒋菩娘伸手。他一手撩开帘子,眉眼看不出表情的望着她:“我扶你上来。”
蒋菩娘拎着裙子, 进退维谷。
不等她犹豫更多, 章景同手又递了递抓住腰,一整个把蒋菩娘提了上来。片刻天旋地转, 蒋菩娘被拉进了马车。
稳住心神, 章景同冷笑的靠在车璧上,此刻到是规矩。
蒋菩娘难掩埋怨,“真粗鲁。分明有蹬梯,多此一举。”
章景同挑眉训斥说:“我这个人不敢做不敢做,言一出行一出,又生来爱伪装。蒋小姐是第一天认识我吗?”
果然是听到了。
难怪这么大火气,蒋菩娘躲着他的锋利, 撩开车帘看外面。娇花照水,她侧脸宁静透着抿唇笑意, 活色生香的灵动。
章景同动了动腿,又换了位置与她同一向的问:“看什么呢?”
消火消的这么快?
蒋菩娘狐疑的觑了眼,章延辅变脸的可真快啊。难道是在学她?阴阳她一会儿晴一会儿雨的, 阴晴不定的。
蒋菩娘温吞吞的。
章景同抬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发钗,说:“为什么我不带我的钗?”
蒋菩娘没细看,她也抬手。
半路被捉住,章景同捏着蒋菩娘的手,缓缓许久才说:“今日不想戴就算了。赏花宴那天必须戴上,记住了?”
原以为要费一番周折。
谁知蒋菩娘这次格外配合,她说:“我言出必行,我答应了去赏花宴,自然不会偷奸耍滑,在这种小事上诡计多端。”
章景同冷峭应道:“阴阳谁呢?”
蒋菩娘捋着裙子,洋洋得意,“我听过领赏的,还没听过领骂的。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东宫辅臣乃是小九卿预备役,延辅公子胸膛可不海量。”
章景同悠悠的拉着蒋菩娘,说:“是吗?我看蒋小姐有所误会,不如来亲手试试,看看我的到底不海量不海量。”
手腕越箍越紧,蒋菩娘挣扎不开,连说了两声:“放手,放手!”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为学之实,固在践履。”
他的手搭着威胁,暗暗用力让蒋菩娘叫了出来,蒋菩娘满脸绯红的捂着嘴生怕外面听到。
蒋菩娘低喝:“章延辅!”
章景同如松柏巍然,却小人行径硬是贴着蒋菩娘说:“蒋小姐如此好学,怎么如此胆怯。恩?”他揪着她,长腿一挡把蒋菩娘置身马车内侧和怀里,足靴微微顶着对面墙壁。
章景同问道:“今日骂我几次了?一桩算一桩,你若不道歉今日就不把你还回去了。”
蒋菩娘窝窝囊囊,“对不起。我不该背后非议延辅公子,我赔礼行吗?”
“赔礼当然行啊。”
章景同单手枕着手臂说:“不过口头上赔礼我不受。你若有诚意,真真切切哄哄我。我若心情高兴了,今日……乃至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蒋菩娘瞪了他一眼,道:“那你还是咎着吧!”
章景同挑眉,故作惊讶:“蒋小姐这是想到什么不堪的举止了。竟然如此恼怒?”
蒋菩娘讥诮:“我还不知道你!”
章景同一本正经道:“我说的诚意,不过是让你写一份保证书罢了。你想到哪去了?”
“什么保证书?”
蒋菩娘懵懵地问,满脸愕然。
章景同潇洒一笑,说:“简单,你就上书:我错矣,我错矣……”他手臂一紧,眉眼沉沉:“再不冤怪章景同。”
章景同芙蓉照面,刚一低头就被捏着下巴抬起来。
章景同沉静如水的看着她,忽而问:“进京后,很恨我?”
“没有。”
章景同冷峭一笑,改了问法:“你很想章询?”
蒋菩娘点点头,她一低头,嫩滑的下巴就从他手指滑出去了。
章景同又问她:“我就在你面前,抬头说,想我。”
蒋菩娘不愿意。章景同紧扣她身体说:“每次都是我来找你,每次都是我在想你。蒋菩娘,蒋孟弗你从不主动。你原先不是这样的!”
蒋菩娘反诘:“倘若我从今往后都是这样呢?”
“惯的你。”
章景同混合着压下去,他的气息穿绕呼吸间,蒋菩娘被夺了自由。手脚并用力,章景同不在乎的在她耳旁说:“你不想我,我想你,我把你的那份也想回来。”
他终于抬手,手指描绘她嫣红的唇,静静地说:“兰妈妈有一句话说对了。孟家害怕我,哪怕此刻我家麻烦缠身,我说要你京城就没有人敢抢。”
“你出去打听打听,我三叔娶的是谁。你们江湖有什么蛇道蚁道,这不是二十年前的京城了。我已经很生气了,所以不要让我再生气了。”
死寂般的沉默,章景同笑着把蒋菩娘掉过来脸,亲她问:“不理我了?怎么一句话都不说。留我一个唱独角戏?”
“真不理我了?”
章景同微微松开她,觑着她问:“这么说以后我想让你闭嘴,就亲你?”
蒋菩娘问他:“你不是说你从来没有让人监视我吗?为何我与兰妈妈说的话你都知道。”
闻言,原本的罪魁祸首,竟然没有被审问的不堪没有不自在。
章延辅淡漠散漫,倾身一靠在车壁上说:“我是没有让人监视你。你有什么小心思我都不在意,不过你要是想用莫须有的罪名对付我……”
“缠了我一年,千里团聚。现在说不理我就不理我,恩?”章景同淡淡嘲谑让人难受:“天大地大,根本没有你的归处。我不想你孤单。”
蒋菩娘反唇相讥,“你是自己不想孤单吧!”
宽怀相拥,章景同从后面紧紧抱着蒋菩娘闷哼,“恩,是我自己不想孤单。你留在京城陪我好不好?我叫你,你就出来玩好不好?每次闯孟家,其实对你不好。”
章景同是想给她盖上自己的印记,却不想孟家看轻她:“到底是你闺阁,我去的多了。旁人顶多骂我魔王,你要受人讥诮。”
“不要总生气了。你一开始生气尚且可爱,都过去这么多日子了你还这么生气,就不可爱了。”
蒋菩娘一肘击穿胸膛,章景同呲了一声说:“你还怪有劲的。”
章景同面色古怪,靠在一旁自己揉着胸膛缓气。
一路不再靠近。
*
下车到大梦京,丹霞流动,晚云笼罩在大梦京的朱漆上。蒋菩娘明艳端方,乌睫惊叹的眨落,看的人阵阵心软。
蒋菩娘道:“近晚的大梦京好不同。”
朱漆绚烂,仿佛一个销金窟。灯火未上,只有晚霞丹云流动,蒋菩娘进京这么久,第一次觉得这里是京城。
虞尔尔住在阁楼上,蒋菩娘上去的时候虞尔尔正在孕吐,章景同停在外间弄酒。只有蒋菩娘追进里间了。
虞尔尔眼疾手快打发丫鬟拿走,味道还是未散开。大梦京外面很吵闹,远在阁楼也能听到丝竹悦耳。
蒋菩娘问:“我给你银票,章延辅也给你赎身了,你为什么还住在这里?”
虞尔尔苦笑说:“搬了搬了,大公子托人帮我租的宅子。前些日子陈延林找上门来了。冷头派人把人送回大梦京,说是晾陈延林几天。等帮我把财产讨回来了,再安排我换地方住。”
大梦京到底是京城权贵往来之地,人多眼杂。陈延林就算逃跑也不敢在这里乱来。
只是,虞尔尔探头探脑看向帘外。不明白章延辅为何总是将蒋菩娘带来。
蒋菩娘愕然,颇为不好意思的说:“是我想来见你。”她有些讪讪地。
虞尔尔摇头说:“你不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冷头和陈延林比你更早到。他们就在隔壁。我是说,我不明白延辅公子为何这种事也要带着你?”
这种事,指什么事?
很快,陈延林被套头带进来。他看起来身材匀称,文人气息十足。隔着垂湘帘,黑头套摘了也看不清陈延林的面容。
但陈延林似乎听出了这里是哪里,脱口而出:“尔尔!尔尔!”
虞尔尔孕吐涌上,掩着嘴强忍着没有吐出。蒋菩娘在这里她没办法自在,腌脏的吐总是不好。
蒋菩娘侧头吩咐小丫鬟:“你把盆拿进来吧。”
打起湘帘,说罢蒋菩娘出去了,外面寂静片刻。陈延林未曾想到尔尔的房间内竟然换人了,绰约倾城,她掀帘出来眉眼冷冷素手放下来,看起来脾气不好。
陈延林一时噤声:“尔尔呢?”
蒋菩娘掀眼独坐,她清冷孤高吓的陈延林一时不敢再说话。他屏息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很不正经。
章景同一开口道:“陈延林。”他伸手手移垫子,蒋菩娘在他拍了拍的位置坐下。
蒋菩娘喝了章景同温的茶,陈延林的头很快就低下去了。
章景同唔了一声,淡淡道:“冷荣说你肯交代了。我才来见你,我时间不多,你只有一次机会。”
蒋菩娘耳朵竖的威风凛凛的,全须全尾的听着。
章景同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强行分心对陈延林道:“我知道你是陈御史的独子,陈御史清正廉洁,膝下只有一子。丧妻后不续弦不纳妾,唯独养大的这个儿子不争气,沾花惹草,在外面浪荡的很。”
陈延林古怪一眼,心说章延辅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浪荡。他怯事,到底不敢言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0章
章景同扫了一眼他说:“这些日子你躲在陈府闭门不出。整个京城的客栈、当铺、票行都不见虞尔尔的银财, 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整个京城的当铺客栈票行?蒋菩娘欲言又止,章延辅敢这么说就是查过了。这才几日?蒋菩娘忽然感到一股无孔而不入的窒息感, 内心说不上的难受。
难怪章延辅说,今非昔比,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在他这里行不通……
陈延林低声说:“小人从未有过坑蒙拐骗尔尔的意思。”
“打住。”
章景同抬手,止住陈延林要说的话,淡淡道:“我对你们过去的事不感兴趣。今日我来是给虞尔尔做主的,我不为难你。男女之事我不插手,你若想断官司,朝里面去说。”他下巴一扬, 暗指湘帘。
虞尔尔在湘帘后尽量掩着声吐, 漱了口,她才出来。陈延林一看到她眼睛一亮, 膝行刚走了几步, 只见虞尔尔扑通对章延辅跪下,哭着说。
“大公子,尔尔别无所求。只求眼前的骗子,今后莫要再打扰我。把我这些年攒的身家性命还回来。从此,恩怨两清!”
“尔尔不再追究其他,希望陈公子也不要再纠缠我和孩子。”
章景同不以为意,微微倾身对陈延林道:“听到了?今日之事极其简单, 我是来帮小虞姑娘讨债的。你交了钱我就放你走。至于擅闯民宅之事,我亦既往不咎。也免得你身为御史的爹爹, 清白被你连累。”
陈延林放荡不羁,大笑连连,失声道:“我爹爹, 清白?”
虞尔尔见他如此说,面色诧异正要听下去。
陈延林却叩首,说:“请章公子请虞姑娘,还有身旁这位姑娘离开?我有话要单独对你说。”
虞尔尔无奈起身,求助的看着蒋菩娘。
蒋菩娘略一思索,盘腿坐下问章延辅:“你要让我出去等着吗?”
顶着这么一张脸?
大梦京人来人往,此地乃是非之地,章景同紧攥她手腕说:“不许出去。”
蒋菩娘莞尔,笑眯眯的喝小碗茶。
陈延林一时沉默,有些不愿意继续诉说。章景同也不着急,只道:“我只等你半个时辰。我愿意找你来,是看在你我父亲同朝为官的份上,来找你私了。”
“既然你不顾忌你父亲的颜面,执意想闹到京兆府衙门去,让这件不光彩的事见官,那也依你。”
陈延林呵笑一声,似乎听到什么笑话,说:“他有什么颜面?我如今变成这样子都不是他害的吗?”
章景同挑眉,与其说洗耳恭听,倒不如说坐实什么。
陈延林道:“满京城我就没见过谁这么对自己儿子的。把自己妆点的白玉无瑕,让自己的儿子臭名昭著。我和尔尔认识六年了,我是最不忍心对她动手的。”
“若不是我父亲逼我,我现在与尔尔早已远走高飞了!”
陈延林激动的喊破音,音浪让人闭眼。章景同和蒋菩娘双双直起身子后避了一下。陈延林忿忿到单膝直起来,指天骂地道:“这天下究竟会有哪个老子,会让自己的儿子借着官宦子弟的身份去诓青楼女子的财物。”
二人双双讶然,虞尔尔竟不是第一个?
京城御史台内柏槐参天,繁绿枝叶从墙里伸外来,凉意绿荫庇了路人。陈御史从御史台出来,轿子在树下等着。
陈御史和传闻中一样节俭,洗的发毛边袖口,朴素穿戴。连轿子上木抬的清漆都掉的不能再掉。轿子走了十几步,迎面来人挡住,气势汹汹。
陈御史轿子被拦,没有第一时间下轿反而从里栅上了轿门,坐垫下抽出铁皮挡着危险,谨慎地问:“外面怎么了?”
“大人,是奉国公府的人。”
*
大梦京里,虞尔尔微隆着小腹在楼下走来走去。龟公和婢女不敢上楼,虞尔尔守门坐下,阁楼上的楼梯口冰凉,她内心茫然。
片刻陈御史来了,翁媳二人相望。虞尔尔让路,陈御史上楼她侧身低语说:“陈延林只怕什么都交代了。”
陈御史停下,冷冷地盯着虞尔尔说:“你莫不是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同意你进门?”
虞尔尔讽刺,嘴角勾冷说:“延辅少爷已经回京了。就凭这一年我尽心尽职,在这京城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了。进陈家门?我章家门都进得,可笑。”
陈御史变了脸色,虞尔尔却不管他怎么想,只是说:“我是末九流,不比你们这些官宦勋贵,我说这些只是想陈御史心里有个准备罢了。自始至终,小虞的诉求就是要回自己的积蓄。”
“我无意再进陈家门。只求陈御史高抬贵手,管好你儿子,还给我钱财。放过我和腹中的孩子,这一生都不要再纠缠我们麻烦。”
这个虞氏,仗着腹中的孩子不去纠缠章家。天赐良久,她却胆小的只知自保求生。陈御史一时暗咬牙,可恨她不听使唤。
——虞尔尔一旦挺着腹中的孩子闹上章家。屎盆子就扣在奉国公府上了,揭下来也是一身臊。毕竟声称章延辅流连大梦京一年的可是章家。
这个孩子说不清道不明。就是承认章延辅这一年不在京,外面也少不得怀疑,章家是不想认青楼女子生的孩子。
陈御史唇角微微冷笑,下定决心朝虞尔尔走了几分,低问:“你可知那章延辅想干什么?”
虞尔尔平静道:“若说那章延辅先前想干什么,我是看不明白。不过他现在想干什么,我大约是知道的。”
“章延辅知道了这些年你让陈延林做的事,就拿捏住了陈大人的把柄。而章家近来麻烦缠身,正需要一个御史大人替他们说说话。”
陈御史说:“笑话!冯玉琢就在御史台,便是不在。章家手上捏着多少可以为自己多用的言官。岂是你这个青楼女子所能料见的?”
虞尔尔冷笑道:“我是料不到。东宫和皇上却未必料不到,陶家在河南势大,章家在京城只手遮天。只怕皇上如今就想看看,奉国公府有多少能耐呢!”
言下之意就是章家如今需要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言官。
又或者说,不属于章家立场的言官。
陈御史一时不敢轻怠,青楼女子多敏锐。往来接触的都是达官显贵。虞尔尔此女名盛京城是章延辅包了她一整年开始的,这一年奇货可居,身价居高不下。
又因没有人敢得罪章延辅,竟无人和章延辅抢人。
于是谁能得虞尔尔一杯茶,一个手帕都是难得的尊贵了。
虞尔尔除了章延辅,只招待建由候世子杨英哲。热火无两,一举成为京城花魁——清倌花魁。大梦京到底不是妓院,小虞哪怕做着妓子的事,也只是酒女。
陈御史是言官,最善刺痛人心,犹擅观察人自尊。略做思量后,他亲近了虞尔尔。此女有一句话是真,她想过平静的日子。
章延辅若真想借陈延林发挥,她不想卷入章家和陈家的事情里。
陈御史问:“你是何时发现蹊跷的?”虞尔尔既喜躲是非,若早知道事情会牵扯的这么大,必然不会行动。她是个图安的性子。
虞尔尔静静道:“大公子身边……的人,给了我银票。银子不少,我本想着足够我怀胎生子,生活一段时间。”
“可我拿着章延辅给我路引要走时,突然又被章家的人拦下。另给我租了宅子,让我在京城再多住一段时间。不多日,陈延林便找了过来。”
虞尔尔心生厌烦,脸上平静无悦,道:“那时我便知道,章公子留我在京城。就是为了故意让陈延林找到我的住处的。”
“我起初不知道章公子想抓陈延林干什么,见陈御史您来了。我才恍然意识到,大公子只怕要用这件事勒令你为章家办差。”
陈御史在楼梯口停了许久,尚不见上来。蒋菩娘合上窗,坐在章景同身边说:“我看虞尔尔记恨你。”
章景同把酒翻白眼,点蒋菩娘说:“你不也记恨我吗?”
蒋菩娘瞪他,说:“这怎么能一样。”
“我是说虞尔尔分明是对陈延林有情的。我看方才的事,陈延林看似要支开虞尔尔和我。实际上是为了支开虞尔尔。”
蒋菩娘附耳热热的,生怕陈延林听到了,压低声音说:“你说,会不会虞尔尔知道陈延林所有的事?”
兰妈妈要早进京就好了!
章景同心一热,何尝察觉不到蒋菩娘的示软、示好。他接受了她不动声色的道歉,也配合的附耳在她耳旁说:“你是女子。我不大懂,你说一个女子要是知道了男子如何前科累累,真的还愿意与他白首终生吗?”
这到不是章景同在暗示什么。
只是按陈延林所说,他不是第一次以富家少爷的身份行骗了。
陈御史虽清流寒酸,但好歹是个官。官家子弟陈延林,长相俊美,又是陈御史的独子。陈御史又没有其他孩子,夫人也早逝,除了府里清贫些。是不少窑姐儿从良的好去处。
故而陈延林一直被安排勾搭烟花女子,情定终身。
京城里陈延林的名声一直很差,谁不知道清明一世的陈御史,膝下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常年流连烟花之地,在外面沾花惹草。每一个都被陈御史棒打鸳鸯。
几年下来,陈延林臭名昭著。在京城一个亲事也问不下。
无他,只因陈延林每次和烟花女子的事都闹得很大。
却没想到,按陈延林的说法。这一切都是他爹安排好的。是陈御史让儿子这么做,然后再用自己清廉的名声、陈家门第对陈延林和佳人棒打鸳鸯。说绝不同意二人在一起。
陈延林便扮作深情的模样,要和情人一起私奔。烟花之地的女子虽是舍不得陈家官宦门第,却也想着和陈延林私奔几年,到时候生个孩子抱回陈家。这样也算从良上岸了。
两边各怀鬼胎的一拍即合。但陈家清贫,陈延林又和父亲闹的众所周知。烟花女子赎身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两人将来生活亦要不少的钱。
于是便拖拖缓缓,待青楼女子攒够一大笔银子,交予陈延林赎身。陈延林再带着佳人坐船私奔。
陈延林这边一赎身,陈父就作势去追。父子二人套戏数次,已有经验。每次都是陈延林先放小船下去,深情的让烟花女子先跑,说他来对付他爹爹,二人在某某处,某某处团聚。然后,带着女子的钱财回家。
京城以前防三教九流的厉害,这些女子在河面上漂荡些许日子。身无分文就要下船,下船上了陆又没有路引。好一点自己把自己买进青楼从事老本行,坏一点遭遇就不胜枚举了。
父子二人屡屡动手成功,不多时陈家就攒下了一笔可观的家财。
陈延林从来不敢想那些女子的下场,她们被搜刮的身无分文流落江湖,没有银子,生死不明。父子二人多次独吞烟花女子积蓄,陈御史越来越高兴,陈延林越来越沉默。他还年轻,他还心软。
陈延林不想这么做了——他不是良心发现了。他只是觉得做几次够了,总不能一辈子如此。他如今名声很糟糕了,也该‘浪子回头’,娶妻生子过正常的人的生活了。
陈御史却不肯。父亲不答应,陈延林不敢违抗。
屡屡如此。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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