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大九卿 220-230

220-230

    第221章


    陈延林这番话说完。章景同脸色古怪, 频频看蒋菩娘脸色。


    蒋菩娘没有什么表情,精致眉眼无波无澜。只是推开窗, 靠坐着吹风,她不像是生气了,却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虞尔尔和陈御史在楼下说话。


    女子最了解女子,其实蒋菩娘察觉的出来,虞尔尔是不喜欢她的。这种不喜欢并非是情感上的,而是虞尔尔在竭力去避免一切麻烦。


    ——哪怕她收了蒋菩娘的银票,在虞尔尔心里抛开客气话,这就是蒋菩娘代章延辅打发她的。又或者是蒋菩娘自己的意思,打发她离开章延辅身边。


    虞尔尔并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觉得很烦。她不想得罪蒋菩娘, 也不想每次都小心翼翼的侍奉她,细致入微观察敏感的蒋菩娘高兴或者不高兴。


    虞尔尔是按章延辅喜好办事的, 哪怕是为蒋菩娘说话, 说孟姑娘可怜孤单。也是因为虞尔尔察觉了,章延辅是喜欢听这些的。而跟蒋菩娘本人无关。


    虞尔尔聪明,说她的都是真话。她观察孟弗的举止,揣测蒋菩娘的过去。故而这些话熨到章延辅心上,他并没有在意她这点小心机。


    蒋菩娘并不在意这些。她对虞尔尔一大半的移情,来自于她的母亲相似的影子。蒋菩娘看见虞尔尔,总恍惚看到了柳崔萍当年。


    其实虞尔尔不喜欢她, 蒋菩娘反而习惯——一如柳崔萍这些年盼她开心盼她顺畅,但又不怎么接触她, 那种朦朦胧胧说不清善、恶的复杂。和如今的虞尔尔很像。


    每每这时,蒋菩娘都后知后觉她得到的最纯粹的爱意是来自于章询。


    章询是个明确的人,明确到拒绝她就是不喜欢。抱住她就是疼的不得了。


    这种是如今的章延辅都比不了的。


    虞尔尔的立场不会拦着陈御史说话。她拦了, 蒋菩娘就提起心来。


    章景同便又问陈延林:“那虞尔尔可知道你这些事?她是又一个受害人,还是与你同盟?”


    陈延林沉默,他知道章延辅每一句话都不白问。京城里没有章家不知道的秘密,他今天不说,章延辅也能查出来。


    “尔尔,不一样。”


    陈延林和虞尔尔相识六年,他骗过所有人。唯独没有骗过虞尔尔。原因无他——盖因虞尔尔从前籍籍无名。


    籍籍无名,便是没有多少财产。


    陈御史知道儿子凄苦,要找个能倾诉衷肠的地方。虞尔尔如今没什么银子,当个解语花也是好的。


    只是好景不长,章景同离京后,东宫要在大梦京找一个身家清白,不太见人,又声名出色的。


    常年被陈延林包着的,只伺候陈延林的虞尔尔一瞬间脱颖而出。


    虞尔尔本是不愿的,就杨英哲带着东宫的命令发话,由不得她愿意不愿意。后来,虞尔尔发现章延辅又不来,她日子过的比以前更加消遣,还声名鹊起。


    虞尔尔渐渐的不抗拒了,还感恩起了章延辅。


    祸端就此埋下端倪。


    陈御史知道虞尔尔声名鹊起后,就一直心痒难耐。奈何她的裙下臣是章延辅,陈御史哪怕明知道虞尔尔现在恐怕捞的家财万贯,也不敢下手。


    直到王家派人回京,打听章延辅是否真的在京城。


    陈延林被数次安排从虞尔尔嘴里套消息。


    陈延林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虞尔尔灵醒机智,她知道陈延林倒戈就在一念之间,便搂着陈延林说:“你愿意被你爹这么操纵着过一辈子吗?”


    不等陈延林答,她又说:“我只想过太平安稳的生活。”


    “章延辅不在京要这么隐瞒,正是因为三教九流知道他不在京城,都敢去下手。奉国公府若得知你爹所为,丧子之痛下,会如何对付你爹?你、我又要何去何从?”


    虞尔尔对陈延林说:“我知道你诓骗过无数女子。但我相信你,我把身家性命的财产放在你这里。你替我隐瞒这个秘密,将来章延辅回京。我受奖赏,你替我赎身。我们远走高飞,再不管你爹爹。我们成亲,生个孩子,过小日子好不好?”


    陈延林早就想摆脱父亲的控制,闻言蠢蠢欲动。他说:“可是我若迟迟打听不到消息。只怕我爹会杀了我。”


    虞尔尔摸着他背说:“反正你爹又不会真的杀了你。只要我们能忍到章延辅回京,立马就可以远走高飞。”


    陈延林犹犹豫豫地问:“我前科累累,你真的信我?你不怕我连你也诓骗了。”


    虞尔尔咬牙说:“怕!可是我想赌一次。赌你陈延林有一颗真心——我也许会输,但你这辈子也赢不了。这世上没有第二个女子会像我这样相信你。”


    “陈延林,你若是个孬种,就回去继续受你爹操控吧。”


    二人就此达成一致不提。


    可章延辅实在太磨蹭了,迟迟不回京。陈御史催的越来越紧,陈延林也越来越浮躁。虞尔尔只好停药,同陈延林怀了个孩子。


    这个孩子如同定海神针,让陈延林原本一颗浮躁的心定了下来。他及冠多年,未曾成家,第一次做父亲。


    陈延林彻底不再同父亲妥协!


    也幸运,不到一月后章延辅回京了。不幸运的是,陈御史发现了儿子的异样。


    陈延林这段时间常常跑大梦京,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带回来。陈御史不动声色的观察,发现陈延林在转移财产——这是以前他们诓骗青楼女子私奔常用的伎俩。


    只是这次,陈延林没有告诉父亲他的逃跑路线。


    陈御史追问过一次,陈延林胡诹一个。陈御史轻蔑笑了,儿子转身就把路线图烧了。他才不信这鬼东西。


    这野小子,心拐了,想跑了!


    陈御史一直按兵不动,直到陈延林从大梦京带出虞尔尔的财产。老子抄儿子,连这些日子陈延林一并带出府的东西,尽数收回了陈府。


    陈延林惶惶不可终日。


    陈御史做做戏和儿子抱头痛哭,直言自己后悔了。不应该耽误儿子,他求儿子别走。他只有这么一个孩子。陈延林如果走了,他后半生怎么办啊?


    陈延林没想到是这么个转折。


    但他的怀疑很快就被父亲担心无人养老,这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打消。


    是啊,父亲老了。


    陈延林簇起火苗,是啊,他还需要养老!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互相原谅。各怀鬼胎。


    陈御史说:“爹保证。从今往后再不让林儿做这种事了!延林,延林原谅爹爹,不要离开爹爹。不要离开家好吗?”


    “你不就是想娶那个虞尔尔吗?好啊,爹给你大办。你们成亲!你们留在京城,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在一起,团团圆圆的。好不好?”


    陈延林高兴极了,答应了父亲。还心情极好地说:“可不是一家三口,是一家四口了。”他还满怀希望地说:“爹,你要做爷爷了!”


    陈御史脸色骤变,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


    陈延林原本是很生气的。陈御史对此早有准备,他控制了儿子二十多年,深知怎么样才能说服陈延林。


    陈御史道:“大梦京如今虽还是酒肆,但里面是什么臭的脏的,京城人都知道。虞尔尔本就是大梦京出身的女子,这一年又被章延辅所包着。她怀孕嫁到陈家,纵然你我都知道她腹中是你的骨肉。可外人会怎么想?”


    陈延林从小穷怕了,最要自尊和脸面。有些自尊和脸面钱能给,有些则是钱也给不来的尊严。


    陈御史说:“左右你是要和小虞成亲的。将来你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与其不明不白的生下这个。不如婚后光明正大的怀一个。”


    陈延林极为不忍,但话里已经初见妥协端倪,问:“难不成,要尔尔打掉孩子?”


    陈御史沉吟道:“这个孩子若这么直接打掉了,小虞姑娘就白受罪了。父母爱子则计之深远。既然将来你不肯再做那样的营生了,不如就让这个死得其所。”


    所谓死得其所,就是让虞尔尔利于肚子里的孩子,上门敲诈章家。


    章家富可敌国,家财万贯,章年卿年轻时就手握海运,三代下来整个章家吃的富得流油。连太子修雀园,都得伸手朝章延辅借钱。


    可见其家蕴深厚。


    今年更是出了件大事,朝廷向各地方收加平银以补战事。陈御史从多方秘密得到消息,章家给陶家把这笔银子出了。


    都是当官的,陈御史倒吸一口冷气,何止羡煞。


    这是多么大的手笔,章家一户将河南一省的加平银给出了,纵然传言有虚。可哪怕章家只出了其中二三,这也了不得。


    陈延林被陈御史说的蠢蠢欲动。


    是啊,章家不缺银子。这子嗣却不敢混淆,休说章延辅那个影儿都没的儿子生下来就会承爵小章国公。就是没这个国公爷的位子,章家财产也够他享受的了。


    虞尔尔腹中的孩子是个绝妙的机会。


    是章家自己四处散播章延辅流连大梦京的,如今闹出了孩子。为了不传出风言风语,章家势必会封口。至于孩子,他和虞尔尔还会有的。


    这个孩子注定就是来给爹娘送口粮来的。


    万事俱备,只欠虞尔尔。


    陈延林说完自己算盘,虞尔尔冷笑一声,霎时对这个临阵倒戈的男子心寒之极。


    虞尔尔意识到眼前的陈延林不是可靠之人。当机立断,投靠了章延辅。


    ——她干嘛帮着陈家斗章家。


    虞尔尔还分不清谁是靠山吗?章家权大势大,虞尔尔刚为章家立了功,只要她不犯浑,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跑不了。


    听了陈延林的话,她这辈子才算完了!


    心灰意冷之下,虞尔尔将一切告知了章延辅。她懒得和别人再纠缠了。


    告知章家,明着是求财。让章延辅帮忙把她的财产要回来。实际上就是找个借口表忠心。


    如虞尔尔预料的一般,章延辅去找陈延林麻烦,给她赎身,给她银票,算上蒋菩娘丰厚给的,虞尔尔后半生已经无虞。


    陈延林手里那三瓜两枣,要回来要不回来都无所谓了。


    虞尔尔都打算走了,章家来人了。


    *


    蒋菩娘借着斟茶的功夫,侧耳对章延辅说:“若他说的都是真的,虞尔尔在楼下拦着陈御史在说什么?”


    章景同不是很关心,待会叫护卫进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他侧眸关心蒋菩娘:“为何如此说?”


    蒋菩娘努努嘴:“我以为小虞姑娘和陈家不和。”


    哦?现在起来很合的样子吗。


    章景同没有倾身去看,反而朝蒋菩娘笑笑,笑的蒋菩娘莫名所以。章景同忽地靠近问:“你们女子最了解女子,请教蒋小姐,依你之见虞尔尔在干什么呢?”


    蒋菩娘片刻说:“小虞姑娘明哲保身。她能给你来通风报信,说有人指使她算计章家。想来对陈家也是如此。”


    她一偏眸,有些费解地问:“你想让陈延林父子为你做事吗?”


    章景同稍做纠正,浅言道:“只有陈延林父亲。”


    陈御史资历深厚,陈延林充其量就是个饵罢了。


    蒋菩娘问为什么,眉心蹙着说:“为何?帮虞尔尔讨回积蓄,要牵连陈延林父亲吗?”


    “我听兰妈妈说,章家最近官司缠身。你莫不是盯上了陈御史?”


    章景同莞尔,笑着说:“傻瓜,我盯着陈御史做什么。你以为我还在陇东似的,做一个小师爷连县令都怕的不得了。”


    蒋菩娘眼神黯然,瞬间不再接话。


    章景同及时改口说:“我的意思是,非是我要找陈御史麻烦。而是陈御史要找我麻烦。区区陈家好端端从虞尔尔这里探什么口风。”


    “你还记得王元爱当时也在陇东吗?他派人回京查我,旁人都没有动。唯有陈家父子动了,我怀疑陈御史是王家的口舌。”


    章景同支着腮,漫不经心地说:“章家再不济,给陈御史十个胆子也不敢上门敲诈。怕只怕,背后另有其人。”


    蒋菩娘听说过章延辅背后的官司,暗暗一惊。她低声问:“你要用王家的御史,弹劾章家?”


    章景同勾唇,枕在蒋菩娘膝上没有说话。


    第一次,蒋菩娘没有推开他。二人私语亲密,陈延林抻长脖子,听了再听,怎么也分辨不出来他们在说什么。


    看着看着,又被蒋菩娘侧颜拉忘神,等注意力又拉回来时,章延辅已经枕在美人膝上,美人一低头,更加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2章


    蒋菩娘轻声问:“章延辅, 你家的官司很麻烦吗?”


    静了片刻,章景同竟然很认真的同她说:“不麻烦。说是官司, 其实也没什么案子好断的。”


    章景同低声犹豫了片刻,但还是对蒋菩娘说了实话:“帝王强势外打大周,内收外戚,皇上不过是想让章家低头而已。”


    至少在这一点上,章景同从来没有骗过蒋菩娘。他真的被朝廷,被天子喜怒压的喘不过气。


    蒋菩娘手抚了抚章景同脸,说:“原来你竟然也曾给我说过真话。”


    章景同轻轻回握住她的手,趁势追击,说:“其实我对你九成都是真话。那一成不真, 瞒的所有人, 并非唯独对你。”


    蒋菩娘没有很高兴,说:“原来在你心里我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蒋菩娘没有享受过独一无二的例外。更恼了, 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是被情郎特别以待的哪个人呢?


    章景同迎头打击, 咬舌不再多言。多说多错,不该不该!


    门口陈御史上楼了,敲门数声不见里面应。只有陈延林回头,慌张匆忙喊了两声爹爹,陈御史听见儿子声音,再次敲门。


    “大公子,我乃陈御史。”


    门口并无护卫阻拦, 陈御史只敲门不擅闯。章景同笑了说:“陈大人,进来吧。我与令郎在房里叙话。”


    说话间, 章景同一推蒋菩娘拍拍她。蒋菩娘这次没有多言,绰约进了里间。陈御史刚进门,只看见背影倩丽的女子避进去了。


    陈御史有些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隔墙有耳的感觉。


    陈御史道:“大公子,今日怎的如此雅兴,约我儿在大梦京来。”


    章景同笑着说:“哪里哪里。我与令郎可不是相约而来,我派人抓他蹲守了好几个日夜。今日才抽闲把这桩事料理了。让陈御史看笑话了。”


    这一颔首,也不知道在羞煞谁。


    陈御史静了片刻,说:“原来章公子是为出头来的。”


    章景同不予置否,坐在内侧上位道:“早听闻父亲说陈大人廉洁公正,唯有膝下的儿子不争气,毁坏家风,流连花丛。父亲还常让我以陈延林为诫,好好自省自己。”


    陈御史嘴角微抽,不知该不该取乐章延辅这一年流连大梦京的‘传闻’。


    到底咽下了,言多必失,陈御史不争这个意气。


    章景同直接道:“开门见山,陈大人……陈延林交代说他把虞尔尔的金银细软藏在了府里,还请陈御史派人回去,取出来交给虞姑娘。”


    二人心如明镜似的,有些话不用说的太破。章景同没有解释他为什么替虞尔尔出头,陈御史也没多言陈延林为什么拿了虞尔尔金银细软。


    陈御史嘴角噙笑,微微倾身盘算着章延辅究竟知道多少。


    片刻,陈御史道:“章公子这是替红颜出头,只讨钱财呐?”


    章景同闻言说:“听闻京城最近不少花魁从了良家,下落不明。虽是下九流,如今京城既然开放了武籍,下九流也应当良家看待。好好查查下落,陈御史以为呢?”


    这话一说,陈御史什么都知道了。膝盖发软,“大公子——”


    陈御史坐在椅子上看不出异样,声音平静,只听他急促的叫了一声。像是不安、像是阻止,但仔细看陈御史他面静如平湖,并无丝毫波澜。


    一切仿佛只是听者多想而已。


    章景同洗耳恭听,拿茶敬了敬。


    陈御史道:“不过是些烟花女子而已。我儿风流,是有些花边事。那些女子与我儿没有姻缘,自去奔前程了。大公子若是有这些闲情雅致,想满天下查离京花魁的下落。我到是可以助大公子一臂之力。”


    “仔细我爹打死我。”


    章景同大笑着说:“助我一臂之力就不必了。不过是开开玩笑,那些女子是从良还是改嫁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打听这些做什么,平白让爹娘扒我的皮。”


    打草何必惊蛇,章延辅的态度陈御史很喜欢。


    陈御史微微一笑,说:“大公子良善,高义。我这儿子不懂事,犯了大公子的人。我这做父亲的总得替儿子赔个不是。”


    “大公子若是有能用得到陈某的地方。尽管开口,权作赎罪了。”


    章景同也笑着说:“陈御史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常言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能与延林大梦京碰头,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一欠身,道:“陈御史是言官,不会去告我的状吧?”


    这就是让去告他的状的意思。


    陈御史百思不得其解,倒吸一口冷气,这是让他去告章家的状啊!


    陈御史脸色发白,寒气阵阵。这可不是好搅合的事!


    章景同笑着给他斟茶说:“我到底是太子伴读,在外名声不好,丢的是章家的颜面。近来家里官司缠身,昌伯候盯着章家父亲已经够头疼了。我实在不想给章家凭添烦恼。”


    这是让他跟昌伯候一起对付章家的意思?


    章延辅这是图什么呢?


    陈御史想不明白,索性直言道:“我是你长辈,便是真把你告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景同是晚辈,自然只有受的份了。”


    陈御史又问:“那我儿延林?”


    章景同低头拿杯子回挡,淡淡地地说:“我说了,我是替虞尔尔来讨债的。陈公子把该属于虞姑娘的东西,还给虞姑娘就是。”


    陈御史内心微微放松,追问道。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章景同态度圆缓,留足了商谈的余地。陈御史看的明白,也喝了茶。


    看来,章延辅尚不知道他和王家的渊源。只是借虞尔尔的事,顺手敲打敲打他。顺便做一些章家御史明面上不能做的事。


    也好,陈御史正想好好参章家一本呢!两头得利,何乐而不为。


    *


    送走陈御史,章景同让人请虞尔尔进来。


    虞尔尔忐忑的扶着肚子进门坐下。蒋菩娘不在……孟弗一向待她很热情。转头又见章延辅里侧的窗开着,这里是方才蒋菩娘坐的位置。


    孟姑娘这是……


    虞尔尔脑子回想,小阁楼的布局和窗口的位置很快在脑海清晰。这个窗户能看到楼梯口。


    很快她又讶然,这个孟弗竟如此在乎章延辅。孟弗一向待她有好感,这份善意便宜了虞尔尔许多。


    如今孟弗不在,虞尔尔难免有些忐忑失落。虞尔尔怀着孕,又是个母亲。很能激起孟弗的怜情。她不出来,虞尔尔的王牌就少了一张,只能独自面对章延辅。


    孟弗明明待她那么好,只是看见她与陈御史低语几句,连她们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便避开了。


    虞尔尔微微掀眸,只一眼抬起就看见章延辅眼底也是高兴的。章延辅心情很好,自斟酒,还问虞尔尔:“你与陈御史到是有话相谈?”


    这是问他们翁媳之间,怎么有这么多话要说?


    虞尔尔一时卡壳了,章延辅不问她和陈御史说了什么,这是方才外面有人盯着吗?


    虞尔尔不敢冒险,她知道章家、陶家养了不少武林人士。既然不能讲周旋的话,那就要好好盘算盘算这真话要怎么说了。


    虞尔尔重新跪了跪,扶着肚子,微微挪着腿。黄色厚实的棉垫减缓不了她沉重的压力。


    刚才的行止必须要有个合理的解释。章延辅是不会愿意听她解释什么,不想惹麻烦之类的话术的。


    大梦京的女子,都很擅长说客人想听的话。


    如果孟弗肯出来就好了……这些惶恐对她说肯定很有用。虞尔尔并不怕独自面对章延辅,只是一想到自己没有了柔情的托底,心底多少有些害怕。


    “回大公子,我与御史大人并无什么话可说。只是念及,陈御史与王家的渊源。我唯恐陈御史生犟,坏了大公子大计。”


    “哦?你细说这个渊源。”


    章景同从前听闻父亲说,兰花门猖獗的时候,对官员内院之事如数家珍。如今这虞尔尔都未进陈家门,却好似已经知道不少辛秘。


    章景同又想起母亲汝阳郡主提点他的话——一个家里发生事,瞒得了别人,瞒不了府里的女人的。


    其实章家,汝阳郡主嫁进来之后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汝阳郡主不止一次对儿子说:景同,从某一点来说。你表妹是最合适的妻子,她们是我养大的。无论你娶哪一个我都能保证你后宅无忧。


    念头这转瞬闪过,章景同垂眸精致,一言不发。


    虞尔尔低声细语道:“满京城都知道,陈御史养了一个风流的儿子。他管不住这个独子,儿子在外面沾花惹草……渐渐的,满京城都知道陈家是个良家归处。”


    “其实姐妹们谁人不知,在青楼里找痴心人,跟在泥沼里捡干柴,乞丐堆里找权财有什么分别?”


    这句话蒋菩娘也说过。


    ——你不能要求一个乞丐不贪财。


    ——你不能要求一个孤儿不求爱。


    章景同僵直的背慢慢挺起来。


    虞尔尔说:“只是矮子里面拔将军,无论怎么看,陈延林都是最好的那个了。故而大家一个又一个的上当,其实京城失踪了这么些花魁,官府不察,我们这些姐妹们怎么可能不察觉。”


    “有段日子,陈延林便再也诓不到人了。大家都在观察他。时日一常,陈家就把手伸到了私家窑子里去。”


    私家窑子就是民居,挂牌的都是良家。有出阁的少妇,有未出阁的闺女,还有嫁人的媳妇。陈延林就翻车在这里了。


    他以为自己诓骗了一个挂牌的良家儿媳。殊不知对方是王耀州的外室。外室觉得服侍王耀州没前途,他又老又算计,外室捞不到手里什么。


    陈延林登门想骗外室,外室也盯准了陈延林,打算时机一成熟就大捞几笔——陈延林睡了王家外室,陈御史想不掏钱都不行。要平事,总要银子开路。


    两边就这么各怀鬼胎的勾搭了半年。外室看重陈延林年轻体力好,陈延林也没想到私家窑子里的女人比青楼花魁还会玩。两人真假掺半,做的久了。都生了三分真感情。


    戏唱到陈延林提出要娶外室,要和外室私奔的时候。陈延林在犹豫要不就这么算了吧。外室在犹豫,要不真的跟他走了吧?


    王耀州年纪这么大了,手里又吝啬。图他人图他钱都不值得。更何况王耀州儿女成群,并没有休妻另娶的打算——王耀州一心谋官,他的儿女婚嫁格外看重,他在外面并无一个私生子。


    王耀州不在外面养孩子,他的孩子都体体面面的,家世显贵非常拿的出手。


    外室想要从良上岸,陈延林懦弱的真心又不值一提。两人发展到私奔的阶段,外室甚至卷走了王耀州不少字画钱财,租了一条硕大的画舫。


    ——也正是这条画舫,救了外室的命。


    外室和陈延林交往时,一直说自己是寡妇。王耀州的宅邸底蕴又深厚,陈延林又识货上门一次之后,两人就干柴烈火打的火热。


    一切都顺顺利利,唯独到逃跑这天。陈御史来追儿子,陈延林照例把外室放下小船,情深义重的让她先逃,稍后天涯海角他都来找她。


    章景同突然连连咳嗽,连喝三杯茶都止不住。他摸帕子,半晌才摸到一个女子的丝娟。一抬头,蒋菩娘不知何时已经坐出来喝茶,清眸戏谑。


    慢吞吞的,章景同勾了帕子。顺便也把蒋菩娘拢在身边坐下。蒋菩娘却不坐,站在他身侧拍拍他呛住的背。


    虞尔尔微怔,唤道:“孟姑娘。”


    蒋菩娘自然地问:“后来呢?”


    虞尔尔说:“后来便被发现了。那外室身经百战,常在王耀州身边打转儿,又接连和陈延林勾缠半年都没让两边发现。何其聪明。”


    “待陈延林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丢到了小船上——陈御史是来追儿子的,她把陈延林放下去了。陈御史撕破脸,动真格的让人追了过去。”


    “外室不怕丢人,专门把船往闹市开。她知道王耀州常在汀安江边喝花酒。陈御史见情况不对,准备杀人灭口了事。”


    “幸而那外室赌对了,撞上王耀州船。陈御史赶来只能收手。外室这样闹,王耀州自然发现了端倪。”


    “不防身边人聪明。外室不说自己和陈延林苟且,只说陈延林对自己图谋不轨,逃跑时遇上陈御史,陈御史为了儿子要将她杀人灭口。”


    “陈延林百口莫辩,但也不敢说自己和寡妇上床了。只说自己无意打扰,一场误会。王耀州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指着陈御史便笑:陈大人,你堂堂监察御史,你的儿子竟然调戏良家。”


    王耀州深知调戏良家的罪名比外室重。这一刻起,他只字不提外室二字。只说这个女子是她的义女,陈延林阴沟里栽船,陈御史为了保住官声,只能和王耀州和解。


    王耀州却说:“我是做字画古董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钱。”


    虞尔尔顿了顿,说:“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后来陈御史便开始为王耀州做事。”


    为王耀州做事,并非为王家做事。


    王家如今当家的这一支是王元爱。王耀州算是被踢出去做生意了。


    章景同略一沉思,问:“王元爱从陇东传回来消息。让王家查探章延辅在不在京城……”顿了顿,章景同换了个问法:“陈延林来你这打听消息,是为王耀州打听的,还是为王元爱打听的?”


    乍一听像是问了句废话。虞尔尔很快明白了章延辅的意思,说:“八书先生到底还姓王。”


    章景同不耐烦,正欲说的更清楚一些。


    蒋菩娘抚了抚她的背,对虞尔尔说:“小虞姑娘,章延辅的意思是。你与陈延林在一起这么久,就未曾听他说过。陈御史是只为王耀州做事,还是两头下注?”


    小虞一愣,章景同看着虞尔尔也一愣。几乎是下一刻,两道火热的视线撞到了一起。


    蒋菩娘面无表情。


    贪心的人往往无路可走,也会两头下注。都是背靠王家,她要是陈御史。靠王耀州,靠王元爱。一投靠是处处受制,两处靠就是择好处近之了。


    虞尔尔说:“不,我不知道。”但她很快退下,表明忠心说:“大公子、孟姑娘等等我,给我一刻钟,我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出来。”


    章景同说:“不必了。你退下休息养胎吧。改日我叫陈延林过来问便是了。”


    蒋菩娘却说:“让小虞姑娘去吧。”说罢紧盯着章景同说:“这次尔尔姑娘立了功。待小虞姑娘的财产要回来了,这次延辅少爷不会再把尔尔姑娘请回大梦京了吧?”


    章景同往后一靠,顺从的认蒋菩娘按着肩膀。他眼底笑意地说:“自然不会。”他微微坐起,错着蒋菩娘半个身子对虞尔尔说:“孤儿寡母在外生活不易,若是养孩子,离京城近一些吧。”


    “是。”虞尔尔表情看不出来愿意不愿意,更看不出来情绪。


    蒋菩娘就说:“你管人家住哪。安顿这个,安顿那个,我不能住的随心所欲。虞姑娘也不能了?难不成你们真有什么藕断丝连的情丝。”


    章景同被哄的眉开眼笑,连声说:“由她住,由她住。你说她住哪,她就住哪。我这不是想着,她多少对我有恩,在京城附近我能照料她……”


    “这天下还有你手伸不到的地方吗?”


    蒋菩娘呛他,章景同连连讨饶。


    至此,虞尔尔才真心实意,感激的看了孟弗一眼。充满冀望。


    蒋菩娘则很淡然,并未再多看虞尔尔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3章


    其实章景同不是很喜欢虞尔尔。第一次被虞尔尔蒙了, 只觉得她和蒋菩娘谈得来。多接触了几次后,才发现虞尔尔这个人对蒋菩娘是有着淡淡的抵触。


    庆幸的是, 这种抵触只是厌烦而不含敌意。是自顾不暇,是不愿奉承,是轻微的冷淡和疏离。


    不然章景同真要为自己的大意而后悔一辈子。


    虞尔尔是个嘴很甜的人,她很擅长讨生活。细致入微,几步不表露自己怎么想的。但总会恰到好处,说讨别人喜欢的话。上次她说蒋菩娘的那些可怜,说的很动情。动情到章景同都以为,她们两个是臭味相投。


    如今发现了虞尔尔对蒋菩娘微妙的厌烦,他就有些不太想让两人相处了。


    ——虞尔尔如今没有坏心, 未见得今后没有坏心。尤其她能察觉到蒋菩娘是缺爱, 便时常以自己孕母的姿态,若有似无的激蒋菩娘的心软。


    如此卑鄙, 他不能让人这么利用蒋菩娘的弱点。


    章景同不是很高兴。虞尔尔从陈延林那里打听回来的时候, 宝生就将其拦在外面,问过细则后,说:“这些晚上回去,我便禀大公子。”


    宝生问:“小虞姑娘是看是要回房间再歇歇。还是去原先的住处?”


    虞尔尔略一沉思,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略微踌躇,生她气的肯定不是孟小姐。孟弗此人爱恨分明,若是真不想再搭理她。争取到章延辅不再反复把她拉回大梦京就好了。何必还要给她争取自由居住。


    那么她得罪的定然是章延辅了。


    章延辅对孟弗看似温和宽容, 实则处处管辖。大到仆役,小到钗裙, 无一不是章延辅的手笔。作为常年游走在男女之中的虞尔尔,实在看不出章延辅对孟弗的情意。


    更多的是觉得孟弗是章延辅的一部分。他身体里延伸出来的一部分。与其说他在爱重情人,倒不如说他在禁锢心爱的东西。


    虞尔尔前后踱步几次, 不急于一时。


    她知道先前行错了,就知道后面怎么行对了。


    章延辅能两次三番带孟弗出来,定然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理由。既然孟弗能治住章延辅,她到也不用很在意章延辅厌恶不厌恶她。


    只要孟弗喜欢她?章延辅总不能拿蒋菩娘喜欢人、事怎么样。


    孟弗,这个人要的无非是真心。


    她先前不真心只有应付,所以孟弗对她淡了。


    虞尔尔若有所思的摸着银票,改日找个机会再去寻她吧。


    在此之前,她先得清清正正,真心实意的喜欢同她打交道。要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应付,不谄媚。


    太敏感的人,第一次对真心不设防,第二次就很难进入了。


    虞尔尔俯身退下,单手抚着肚子,若有所思。


    *


    虞尔尔的房间里四处都是熏香,蒋菩娘被章景同捉着手,看来看去。她脸皮薄,如今又不大生气。被章景同盯了一会儿就满面绯红,双手推拒着说:“外面都打更,不回去吗?”


    大梦京的夜晚更热闹。孟家去庙儿街胡同寻人了,还是孟钰领的人,都没人想到这二人在大梦京里荒唐。


    外面烛火一片高过一片,章景同推开窗说:“虞尔尔要待产了。今后我没有理由再去寻你。你以后要是再不见我,我真不知道用什么理由来诓你出来。”


    蒋菩娘别开脸,两人脸相擦而过。


    低落中,蒋菩娘说:“你不是?经收买了兰妈妈?兰妈妈处处为你说话,一点都不向着我。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章景同唔了声说:“怕你不情愿啊。怕你拧着干啊……千金难买小犟种,你要是犟起来。谁能把你怎么办?”


    蒋菩娘低声说:“你只会诓人。”


    章景同比她更低声,声音轻柔:“那我不诓你,你也要跟我出来啊。”他循循善诱,换了更骗人的声音说:“或者搬回庙儿街胡同住好不好?我住章家,绝不去叨扰你。平日里我见你也方便。”


    蒋菩娘说:“我住孟家也没见你有哪里不方便?登堂入室你不是很擅长吗。我看你开心的很。”


    “我开心?”章景同夹着她,“我看是你整治我很开心吧?我哪次去孟家不跟闯关似的,层层通报,见了奉祀官,见了孟家其他人,才勉勉强强能去见你。”


    “就这还要看你脸色?今日心情好了,见一见。今日心情不好了……我恨不得把孟家墙砸了,屋子掀了。好方便我。”


    蒋菩娘单手抚他说:“把自己说的这么可怜,好像真的一样。你这张嘴,可真会颠倒黑白。”


    章景同捉了她的手问:“难道不是真话?”


    “不要。无凭无据,我为什么要住庙儿街胡同。”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怎么会无凭无据呢。我们是写过契书的。契书你总要承认吧?”他比着她的手,一根一根的数:“你不认我,总要认白纸黑字吧?”


    蒋菩娘说:“审骗子的时候才用白纸黑字。”


    章景同抱住她喟叹道:“那你来骗骗我吧。”


    蒋菩娘手指插入他茂密的头发里,一洁不染的鬓发被她弄的稀乱。蒋菩娘微微抬下巴,心里却有些得意。他被她弄乱了。


    章景同察觉到自己衣衫不整,他正要整冠。突然打横抱起蒋菩娘道:“你既然这么愿意让我丢脸,那你也来丢丢脸?”


    逛大梦京,浪荡。


    衣衫不整的逛大梦京,更浪荡。


    吓的蒋菩娘赶紧把头发扶正,重整冠钗。章景同心满意足的享受蒋菩娘给他梳发理冠。


    铜镜泛黄,蒋菩娘就这样乖巧的站在他身后,十指笼葱,纤纤细嫩。偶尔穿梭在发丝之间,隐没又重新出现。


    章景同被戴好冠之后,就握住蒋菩娘的手,静静地说:“等五叔成亲,姐姐成亲后。”


    蒋菩娘捂住他的嘴,一抹湿润的滑过掌心。她板着脸说:“你话怎么这么多?”


    说好了一年,一年为期。根本就是骗子话,其实他根本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他的一年,不是让她想明白。是安抚他自己的!


    一年东宫审完了孟家,章五叔成亲,章姐姐成亲。轮也轮到他了。从头到尾,他都在哄自己冷静。


    蒋菩娘心头涌出一种异样的感情。


    章景同爱怜地说:“不哭了菩娘。”他擦擦软嫩的眼泪,拇指拂过她的脸说:“歇一歇吧,喝喝水,给眼睛补补水再哭。”


    章景同忍俊不禁道:“原先凶巴巴的,不顺心就折腾我。现在倒好,不让说话我不说话便是。怎么还哭上了。”


    他宽慰怀里的人儿,蒋菩娘的抗拒僵硬他视若无睹,只觉得心上人小孩子脾气。章景同低头看她说:“还哭啊?”


    蒋菩娘破涕为笑,推了他一把。


    章景同如被击中一般,单手捂住胸口,大笑开怀:“呀,真有力气啊。”


    *


    最后还是蒋菩娘肚子闹不舒服,两人才离开。


    起先章景同不懂,以为蒋菩娘是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去如厕。可一上车,蒋菩娘抚着肚子,伏在圆枕上。眉目汗汗,细细发亮,看起来像是在隐忍。


    章景同侧过去问:“是闹肚子,还是胃疼?”他摸了摸额头,汗津津的可怜湿意。


    蒋菩娘不说话,只避远了些。狭小的空间里淡淡的血腥味让章景同明白了什么,他有些不自在,有些想处理。


    片刻,章景同乌黑着眼睫毛,说:“回庙儿街胡同吧,我让人给你煮汤。”


    蒋菩娘说:“我让兰妈妈给我煮汤。”


    章景同坚持回庙儿街胡同,只是两人没有进屋。他单手搂着蒋菩娘在侧门处,等着厨房熬了汤,送上车才把蒋菩娘往回送。


    马车行的稳走的慢,斟出来的汤只有半碗茶底。巴掌大的荷叶底碗,连勺子也不用。如龙吸水,抿着粉瓷荷叶管就喝干净了。


    夏日里热,敷热总是难受。章景同帮她熏艾,拿着艾灸在手腕转来转去,蒋菩娘紧张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是怕暧昧,是揪心马车一晃烧着她怎么办。


    紧张着,紧张着等蒋菩娘回过神来的时候,肚子?经不痛了。小腹暖融融的,马车到了孟府巷外,蒋菩娘也没有及时下车。


    秋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得到消息,带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连同月事带一同上了马车。车门小窗柩一关,章景同侧身站在孟家墙外,他领着护卫们站的远远的。


    秋娘从头到尾,齐齐整整给蒋菩娘换了一遍。整齐鬓钗,漂亮妆容,衣裳也是原先的那身。


    除了因为腹痛略微苍白的容颜,蒋菩娘看不出一点与出门前不同。


    蒋菩娘扶着秋娘的手,下车见章延辅带着护卫一排排在小巷里站不开,个个像是罚站似的面壁。巷角里不知种的什么树,香气宜人,香的特别热闹。


    章景同朝她走来。


    兰妈妈出来的不合时宜,拉开小门,竟直接挡住了章景同的来路。兰妈妈上上下下,摸摸手,看看蒋菩娘。


    “怎么了?好姑娘,这是怎么了。”


    兰妈妈摸摸蒋菩娘的脸,怜惜又心疼。


    章景同被挡在后面,笑了一下侧坐在马车上。孟府门前一下子显的特别热闹,蒋菩娘被女眷簇拥,本来想说几句话。最终被拥着进了孟府。


    ——她到底没有离开人群,众目睽睽的朝章景同走几步。


    章景同很想念过去,她以前很热情。


    *


    蒋菩娘月事只来了四天。


    章家送来了两个厨子,进门的时候与孟大人大眼瞪小眼。孟大人不敢说,跑去找奉祀官抱怨。


    “我这府邸本来就不大,那章延辅想要干什么?今天送丫鬟,明天送护卫,后天送厨子的。他干脆给蒋孟弗重新建个府得了!”


    奉祀官微微纠正,却只挑错了姓:“没有蒋。她是孟弗。”


    奉祀官乐呵呵的,摸着胡子说:“让厨子住到外院去嘛。那章延辅不是给护卫租了个宅子,左右又不挤我们家。”


    孟大人震怒:“不是厨子的事!”


    奉祀官在这,他话又不能说的太明白。


    孟大人自己的府邸,被奉祀官夺了主人权,说话权就算了。那章延辅算了什么东西,手还伸到他们家了。又没嫁呢,管头管脚的,防谁呢?谁欺负她了怎么着。


    奉祀官微微明白,他还是知道孟大人在说什么的。不过他到觉得章延辅未必在防着孟家,顶多是敲打。


    奉祀官笑着说:“章延辅觉得我们把女儿没有养好,你就提着礼物登门去道歉嘛。你不是正好说,没有理由去拜访,这不就是现成的理由。”


    孟大人一愣。


    奉祀官笑呵呵地道:“你夫人不是说,奉国公府要办赏花宴,也想给两个女儿弄张邀请函。你低低头,朝章延辅讨两张名帖。”


    “回头给孟弗多置办些衣裳礼物。这一来一回,章延辅不就看到你得了好处是能待孟弗好的。今后这不就来往起来了。”


    奉祀官没登过章府门第,踌躇地说:“这能行吗?”


    奉祀官笑呵呵的指点,说:“章延辅只要个态度,我们又不费什么事。你乖乖低头了,章延辅心里未必舒坦。不如敞开手,提些不大不小的要求。”


    “章延辅上面有长辈未成亲,孟弗又不同他住。他要把姑娘寄养在我们孟家,少不了长久的打交道。你一味的气什么?”


    孟大人若有所思。


    过了几日,孟府讨了六张帖子回来。府里同龄的姐姐妹妹都能去赏花宴。孟府张罗裁缝铺,首饰铺进府扯衣裳、扮头面。


    女眷们难免叮嘱:“孟家?经送上了蒋孟弗,你们参加奉国公府的花宴,不要盯着章延辅,一来姐妹争倪惹人笑话,二来得罪了蒋孟弗,别看她爹不中用,奉祀官护她的很,少不了惩罚你们。”


    京城章家是办宴最少的。除了红白喜事,上一次章家有名有姓办的杂宴,还是章首辅的生日宴。章年卿都辞官多少年了,如今都封了奉国公,府上也再未大办过。儿女婚事除外。


    “再者,章家办赏花宴是为了刚回府的冯大小姐。冯悠年幼,正是交朋友的年纪。岐周公主也会来,京城贵女都会来。京城里其他人怎么想我不管,我们孟府的姑娘是去作客玩乐的。”


    有句话孟夫人不知道要不要说的太明白,万幸奉祀官夫人也来的及时,来只说了一句:“东宫查孟家要查办一年甚至更久,你们不要赏花宴上和男客闹出来什么。”


    “你们的婚事,怕是将来章家和东宫要接手。与其自己胡来,闹的满京城丢人。不如开开心心去玩。你们都是小姑娘,到也不必存什么功利之心,只盯着歧周公主、章大小姐、冯大小姐攀交。”


    “奉国公府的姻亲都是建由候府、镇国公府这样的人家。能来赏花宴的,没有身份低微的。便是有,人家父母有这样的门路、手段能进去,与你们便是平起平坐的。断不是你们可以小觑、轻视、怠慢。”


    “记住,越是和你们不匹配的小姐少爷,能和你站在同一个大雅之堂里。越说明对方有本事。今日悬殊,将来未必悬殊。”


    奉祀官夫人一一看过男孩,又看过女孩,徐徐叹了口气说:“都不要紧张。我要说的是,大大方方的就好。哪怕是交往岐周公主,也要不卑不亢。礼仪到位即可。”


    “若是你们和公主谈的来,以后自可不必顾忌。若是不顺,至少公主记得你们是个落落大方的小姐少爷,总是让人好感的。”


    孟夫人道:“说了说了,我方才都告诉他们了。”


    奉祀官夫人微微满意,同孟夫人说:“你想的明白就好。奉祀官特意让我来叮嘱你们几句。”


    “如今章家官司缠身,办花宴能去的都是嫡亲人家。那章延辅正适婚,又一个小章国公的位子吊着。只怕不少人都把赏花宴当是选妃宴。章家未必高兴……奉祀官怕孩子们荒唐,想不明白。”


    孟府的少爷小姐们面面相觑,片刻交头接耳起来。


    微顿,奉祀官夫人压低声音对孟夫人道:“奉祀官说,汝阳郡主至今还没有见过孟弗呢。章延辅把她藏的严严实实的,郡主没办法了,才想了这么一招。”


    孟夫人大惊:“你的意思是,汝阳郡主不喜孟弗?”


    奉祀官夫人道:“傻!你看不明白吗。汝阳郡主拧不过儿子,她要见孟弗,给孟家下个帖子的事。可她偏偏不,要躲着儿子。不动声色的在赏花宴上见。”


    孟夫人立即明白了,对孩子们说:“你们这几日好好学规矩,去了不要引人注目,不要丢人现眼。大大方方的,和谁性情相投,就多玩玩。遇见惹是生非的都避开。”


    “对了,孟弗是孟家小姐。无论什么时候,不要忘记维护这一点。”


    女孩子们都没说什么,孟家少爷却是耳目灵通,偷偷说:“她不是叫蒋孟弗吗?”


    奉祀官夫人冷冷一笑,道:“你不必去了,闭门思过吧。”


    孟夫人趁势提议想让自己外甥也参加。奉祀官夫人没有任何不悦,只说:“你外甥,可曾认识孟弗?”


    “他自然没有机会见女眷。不过,我的娘家都知道,孟弗姓孟。无论谁问,孟弗都姓孟。”


    奉祀官夫人说:“瞧着是比孟家的少爷懂事。”


    “就他吧,章家送了六张帖子,我们去五个孩子也不像话。”


    “是。”


    *


    秋娘捧了水来,她这几日和兰妈妈处的极好。两人看起来?经亲如姐妹了,蒋菩娘净脸见桌子上又是药膳,不免苦着脸。


    “我月事都过了,为何还要喝这个?”


    这次秋娘不用多嘴了,兰妈妈凶巴巴地说:“正常女子月事是不会腹痛的,你腹痛至此就该长个记性。”


    蒋菩娘默默捧碗,喝完才敢小声说:“又没有很疼,只是一点点而?。”


    章延辅一连几日都没有来,蒋菩娘不肯问。


    秋娘偎过来说:“向飞田先前过来说,京城有千灯会,姑娘先前月事不宜出门。既然身子好些了,不如我们出去散散?”


    蒋菩娘咦,问:“京城不是规矩森严,为何比陇东还自由?可以随意出门吗?”


    京城的大小姐不是讲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陇东的千金小姐都跟着京城的风气学啊。


    秋娘抱过墨滚,拿出雀园行走的狗牌道:“谁说的?姑娘养了墨滚,就是太子的雀园也是想去就去。出门玩玩算什么了。您难得到了京城,日日闷在小屋子里有什么好。”


    “向飞田和鄣卫他们在,安全小姐也不必担心。只是出门前同孟家长辈说一声便好,否则显得我们太过不尊敬。”


    兰妈妈则心说,京城有什么好玩的?规矩森严,什么千灯会、千灯宴。这些都要去汀安吧。


    皇城里办什么大事不审批,如今京城江湖人汇聚,哪里会办这种大宴。何况,蒋菩娘月事了好几天,这千灯会要办几天?恐怕只有前三天热闹吧。


    蒋菩娘则也不是很想出门,她摸着墨滚,梳着白毛说:“不去了,免得向大人他们奔波。”


    小语爱热闹,插嘴说:“才不会呢!天天让向大人闲的打鸟他才憋闷呢。”


    蒋菩娘只好派人问问孟家其他人,孟府小姐少爷热情纷至,除了孟钰大家都想去。蒋菩娘很喜欢这样的手足热闹,也兴高采烈的去了。


    大梦京的夜幕惊艳犹在蒋菩娘印象里。她本以为千灯会只有夜晚才好看,没想到白日的灯都这样争奇斗艳,雾灯华丽。点灯焰火绚丽。


    京城治安也比咸阳好许多,往来街贩这样多,竟然也没有挤撞、踩踏。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来巡逻。因着京城现在江湖人多,杂耍都是真本事。


    蒋菩娘在陇东的荒凉里静惯了,月亮与荒野才是常态。唯一一次在咸阳热闹,却对那场喧嚣印象并不好,只记得人群踩踏的可怕。这次她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繁华。


    除了不让她在外面吃东西,秋娘和兰妈妈都纵着她。向飞田待蒋菩娘也好,给她买了个灯笼。


    兰妈妈和秋娘都没有阻止,陇东长大的蒋菩娘也不觉得外男的东西大大方方送不可以收。


    鄣卫给蒋菩娘送了一对兔子,蒋菩娘抱到怀里本以为是活物,一摸才发现是狐狸皮攒的娃娃兔子。蒋菩娘爱不释手,结果墨滚比她喜欢,叼着就不给她了。


    鄣卫只好又送了一个,这才凑了一对。他跑去追狗,虽然墨滚训练有素不会咬人,但究竟是闹市总有人怕狗,冲撞了不好处置。


    孟家的小姐少爷对蒋菩娘也好,他们不是山东孟家的人,对蒋菩娘不是厌恶就是奉承。京城孟家的少爷小姐待蒋菩娘淡淡的,带着好奇的打量,不尽然围着她转。


    蒋菩娘第一次这样交朋友,说话要小心。太过得罪人不好,太冷淡和太热情都不好。孟家小姐们性子都很正常,很正常,那种正常是蒋菩娘很喜欢的。特别像章询!


    蒋菩娘第一次很亢奋,她从小没有太多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无论是蒋英德、赵东阳、章询、孟钰和蒋菩娘的关系都有些扭曲。田绾算是最好的,但她们天然有着社会关系。


    柳崔萍、兰妈妈、王夫人都是这样的,蒋菩娘从来没有和一个人先开始做朋友。章询是第一个,京城孟家的小姐少爷们是第二波。


    大家不迁就蒋菩娘,渐渐的就各自玩各自的。


    蒋菩娘依依不舍,但向飞田和鄣卫给她买了礼物。蒋菩娘很快将孟家的同龄人忘到脑后了。


    夜晚京城通明,可惜没有烟火。


    京城现在火丨药技术非常发达,承治帝重工部兵部协同,有许多精巧的玩意。京城?经很多年不许放烟花了。也不知道都拢去做了什么。


    不过百姓们会玩,私下冶铁打花。但很快因为经常有火点烧人又被官府禁止了。今日罕见的允许匠人在护城河上打铁花,一只竹筏小船从夜色重中驶出来,绕着整个京城火花四溅。


    ……但,不见章延辅。


    蒋菩娘原先以为秋娘这样哄自己出来。章延辅一定在外面堵她,但这一晚上都没有见到他。


    很快蒋菩娘就意识到,章家的官司应该快到尾声了。


    章延辅不出来要么是没招了,要么是想到解决的办法了。章家最近应该无暇顾及其他。


    正好遇上打铁花的匠人上岸,蒋菩娘也跟着人群挤。她方才就很担心这些人要是被灼伤了怎么办?


    结果铁匠人真本事,他们别说受伤了,连身上的衣服都毫发未损。两个人笑呵呵的,一个说:“好悬你这酒没翻场,仔细栽倒河里去我看你怎么交代。”


    另一个酒气冲冲,面色潮红但看起来很精神。他抱怨说:“谁知道突然今天要上工。说是让我先休息,隔日来一次花。今天也不知哪个天王老子来了,昨日刚打过,今日又捞我来。”


    “老兄说不得,说不得。你只说你拿了多少赏赐。”


    这下那喝酒的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蒋菩娘微怔愣,很快反应过来:“秋娘,秋娘。兰妈妈,秋娘呢?”


    兰妈妈不解,秋娘很快从人群中挤过来。也不知道人声鼎沸中,她是怎么精准的听到蒋菩娘微弱的声音的。


    秋娘过来问:“姑娘怎么了?累了,回去歇歇吧。”


    蒋菩娘问:“千灯会是章延辅办的吗?”


    秋娘一愣,说:“我,我去问问向飞田。”


    向飞田正站在高处,同五城兵马司的一个首领不知道在说什么。他西山大营的惯性,看出了桥墩这里不妥。很快有士兵过来疏散。


    蒋菩娘手一拉,“不用了秋娘。”


    她不用问了。


    千灯会也许不是章延辅的主意。也许是。


    不管如何,没有章延辅。京城想批下这么大一场宴事,没有章延辅在其中搭桥,只怕神仙都难办。


    章延辅是怕她寂寞吗?


    章家官司缠身,他无暇来找她了。所以把京城办的热热闹闹的,她可以自己出来玩,自己看。


    蒋菩娘忽然想到那天章延辅问她:“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怎么不出来玩?那时候你若要玩,京城我哪里都能带你去。”


    章家的官司多久才能结束?


    水石打在湖面上,绿色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4章


    章景同在章家下棋。今日是王存舟面圣的日子, 杨英哲坐不住,一大早就来找章景同了。


    杨英哲以白扁的瓜子代替白棋, 有一搭没一搭的下,问他:“你说圣上见了王存舟,这件事能消停了吗?”


    “没有给陛下想要的东西。这件事怎么消停。”


    章景同捏了他的‘棋子’,嗑开果仁。杨英哲哎哎叫了两声,手被拍了。章景同眼仁温蓝,静而养丸分明,他说:“自己不讲究,果仁放在这不就是让人吃的吗?”


    日头毒辣,宫道被晒的滋滋发烫。久未见光的王存舟被提出来, 被照的刺眼眩晕, 非常怕光。


    王存舟多了碴稀疏的胡子,他很久没有洁面了, 此刻看起来凭空增长了二十岁。沧桑风霜, 王存舟感觉自己半辈子没从监牢里出来了。日光一照,才发现不过短短数日。


    王存舟单手捂着腹,他腰腹还是疼痛,伤口没有长好。可见时日过的并没有记忆中多,仅仅是恍如隔世。


    太监单手环着拂尘,静静的陪着伤病在身的王存舟,踏过漫长炙热的宫道。太热了, 左右连一个人都没有。


    王存舟走的微喘,公公体恤的停下来等他。公公面容冷冷, 没有扶也没有搀也没有说和煦的话。只这么微微一个等的动作,就让王存舟在冰冷的皇宫嗅到一丝柔情的味道。


    王存舟不抱希望,试探地问:“公公可知, 陛下为何突然提审我?”


    太监低眉敛目,细步快走,声音不高。


    “京城近来乱,王大人关押的太久了。朝臣们闻到了不一样的信号。如今满京城的御史言官都在弹劾章家、陶家。翻案都快翻到二十年前了。”


    “这两年章家事非多。章聿云为江湖人出头,章延辅少年狎妓,身为太子伴读不堪表率。还有弹劾七八年前事的,指责章景同不满亲事,谋害亲家。未婚妻溺湖暴毙,要向章家讨人命呢。”


    听的人脑子嗡嗡的。


    王存舟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捯出来弹劾了。章家这是墙倒众人推啊。


    不对啊,章家还没倒呢。怎么就这么多推墙的?


    背后这是有人指使……


    尚未想明白,公公拂尘一挥,搭在藏蓝太监袖子上。


    太监公公低声问:“王大人从前赴任时,可曾祭拜过陈先生的灵位?”


    生章死陈——他是章家的人!


    王存舟强忍着内心的波涛汹涌,低声恭恭敬敬地说:“自是要祭拜。每年我都要去陈先生的墓前上香。”


    章芮樊是从浙江一路逃难到河南的,期间种种,从未对外说过。


    章芮樊认了浙江章家,死后却以陈芮樊的身份下葬。此事唯有少数章家、陶家人知道。王存舟知道了,这是自己人的标志。如今这个公公能说出这句话,证明他也是自己人。


    小太监认可的轻笑几声,说:“大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说点皇上爱听的。以及,爱护手足。”


    王存舟片刻微愣,很快说:“我定会视大公子为生死兄弟。”


    太监意味深长的摇摇头,很快恢复面无表情。


    王存舟始终没懂。


    *


    九冶殿,案几上全是弹劾章家的折子。商丘的观星台、河南矿藏的金山、勾结江湖人的章龙图,流连大梦京的章延辅,罄竹难书。


    承治帝都不知道章家竟然这么可恨,他不过把王存舟的案子压了压,不过区区数日间,章家墙倒众人推。


    似乎是王存舟的案子太久没判了,大家都认为此时是表忠心的时候。


    ——正如当年杨英哲、章景同入选太子伴读。当年冬天王元爱就病重难愈,眼看着就要死了。


    这些朝臣啊,就是这样。旨意虽未下,风声已经树欲静而风不止。朝臣御史,自以为揣摩到了圣意。却不知谢睿心中真正所想。


    承治帝眉目低压,透光的格柩照在地板上。


    片刻,公公在外报:“皇上,皇后娘娘领着陶文霍陶公子求见。”


    又是章青鸾。


    承治帝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妻子与他共度了半生,到如今还是陶家的姑娘。章青鸾、章青鸾,他对皇后还不够好吗?


    为何他的皇后,终其一生胳膊肘都在往外拐呢。


    往娘家拐,往陶家拐,唯独独不往他这个帝王心头拐。


    皇后章青鸾跪在九冶殿外,身后是陶文霍。


    陶文霍跪着也很显高大,他是紫禁城的新面孔。这些年陶家人不怎么进京,认不出来陶文霍和谁像。


    其实陶文霍长的像他舅舅,陶家人长的都很刚毅,陶文霍眉目偏内秀,更精致了些,也更女孩子气了一些。娇生惯养,他一向被如此评价。


    太监单独叫走陶文霍,对章青鸾道:“皇后娘娘。陛下说了,让陶文霍进去回话便是。您先回寝宫歇息。”


    章青鸾怎么会把陶家的孩子就这么送进去?


    陶文霍若在宫里出事了,她怎么对得起外公?章青鸾迎着日头跪,对着九冶殿心里默默祷告。她不是来胡闹的,却纹丝不动。


    承治帝笔墨一重,得知章青鸾不回去,皱眉说:“她爱跪就让她跪吧。多少年都是这一招。”


    气氛肃紧,太监不敢接话。


    门外皇后章青鸾被冷着,她也不害怕。青鸾不是年轻的时候了,从前不知道她和谢睿之间算什么,她只会闹。现在章青鸾会示弱、服软了。


    跪在这里,章青鸾不是要威胁什么。


    恰恰相反,如果半个时辰陶文霍还不出来,章青鸾就要唱苦肉计了。她要大哭特哭,让谢睿看到她的软弱。


    情分其实是最好用的东西。虽然她和谢睿的情分不知道还剩几分……


    不过,章青鸾不怕消磨殆尽,这一辈子都快看到头了。他们还能互相折磨几年呢。


    陶文霍脚步清晰,穿过一重又一重殿门。到了第四道门的时候,他被引入西侧三间。太监继续进门汇报去了,九重门殿后才是帝王。


    皇后章青鸾是章家的女儿,更是陶家的女儿。陶文霍用尽百般力气,才让这位姑奶奶同意他来面圣。


    这是陶文霍和景同商量好的。


    原先陶文霍还在想,章延辅自己不怎么过来打招呼。见了章青鸾,陶文霍就知道了章延辅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秋后算账,皇后少不了收拾景同。送他来面圣,景同该死。陶文霍想到这里就勾唇笑了起来。


    有点不死道友死贫道的悲哀,更多的是被维护的温柔暖流。皇后对陶家孩子的爱护,超越一切。


    “陶文霍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承治帝看起来很温和,朱笔批着御折。他眉宇轩昂,平和纳海,无形中有一丝威压。不是施压给陶文霍的,多年帝王的积威,让谢睿如今有些不敢令人直视。


    陶文霍低头,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他听过承治帝的很多笑话,有些笑话都传到周国去的——不是陶家让干的,但帝王估摸以为是陶家做的。


    到现在大周都嘲笑承治帝以前是个大头娃娃,哪怕如今帝王已经病愈,充满威严。他们也不放弃这个打压龙威的机会,传的头头是道。


    这些耻辱,普通人尚且不能忍受。更何况是一个帝王。


    陶文霍想着这些,嘴角有些笑意收敛了正色。他想这些是为了减少害怕的,若真是殿前失仪,让陛下以为是嘲笑,那就得不偿失了。


    “陛下,罪臣陶文霍此番是代父进京请罪。还请皇上恩准臣跪着回禀。多谢陛下!”


    陶文霍叩首,太监的脚步声过来,在承治帝的示意下硬是把陶文霍扶起来。陶文霍没有抗旨,顺着陛下的‘好意’落座了。


    承治帝淡淡地说:“你上前来,让朕看看。”


    中州王生了六个儿子,早早立了世子。却让老六抢在大哥前面,率先生下了长孙。陶文霍的母族是赫连家,让中州王不敢怠慢。却也不好就此废了世子。


    后来陶文霍的大伯二伯三伯四伯五伯们渐渐生了孩子,陶文霍的身份就越发尴尬起来。他是中州的第一个孙子,也是最怕出事的孙子。


    小时候中州王防承治帝,生怕朝廷把陶文霍带走了。长大了中州王防着其他儿子、孙子,生怕把陶文霍给害死了。


    承治帝一笑,陶家乱成着这样,章家这些年却铁桶一般不曾乱过。长幼有序,叔叔不成亲,侄子也就拖着。互敬互爱。若章家跟陶家似的,承治帝也不会跟如今似的,下手都不知道朝哪里下手。


    陶文霍撩袍,跪上前了些,让谢睿看了个明明白白。


    承治帝注视了片刻,他不曾见过陶文霍,其实也看不出个什么来。


    陶文霍不像中州王,也不像陶金海。至于是像他父亲,还是像赫连家的母亲,那就不知了。


    承治帝敛了神色,问:“你祖父现在如何了?”


    陶文霍没有隐瞒,说:“油尽灯枯,全靠辰州门吊着命。如今还能正常见客,旁人都不知情。”


    承治帝微微颔首,问:“陶家是怎么打算的?”


    这自然是问,中州王的爵位之后要怎么传承了。


    陶文霍老实说,没有想过是不可能的。他这些年玩心大,装的散漫,但心里的痛实在不知道给谁说。


    陶文霍父亲不是世子,如今大伯也有了自己的儿子,年龄虽小……但,这爵位是无论如何论不到他的。


    陶文霍平静的低头说:“长幼有序,祖父说如今朝廷在打仗。河南能做的就太平盛世,尽量不要波折起来。”


    陶文霍膝行上前了一步,突然道:“皇上!文霍愿意留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我不想回洛阳了,祖父也不让我再回去了。他说,我若回去就是大伯眼里的一根刺。他最不愿意见到就是我,若我回去,下次就怕是黄泉路了。”


    承治帝不言语,陶文霍留京对天家是大有裨益的事情。若真能把这个孩子养熟,留在身边观察几年。谢睿大可以替他夺了这个爵位。


    ——中州王世子现在的那个幼子是怎么回事,没有人比承治帝更清楚了。呵,二十多年都膝下无子,天上给他掉个孩子?


    可笑。


    承治帝淡然地说:“赫连家有七国的丹书铁券,这铁券元熙帝也是认的。朕,自然也是认的。”


    元熙帝是大魏的开国皇帝,魏朝之祖。


    承治帝自然不会不敬先祖,陶文霍愕然地说:“陛下……”


    帝王淡笑道:“小孩子家家不要胡思乱想。你大伯不会把你如何。赫连家避世多年,可不是窝囊了多年。你与其躲在朕这里,不如朕派兵送你回家。”


    “洛阳是个风水宝地,你离开了白白把好风光拱手送人。朕可不愿意看到。”


    陶文霍刚要说什么,承治帝就说:“你不必害怕。若你大伯真的被猪油蒙了心,朕也会为陶外公、为赫连家保下你。”


    陶文霍沉默几分。


    果然失败了。


    他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听景同的了。


    景同说的果然不错,帝王是个拧巴的人。其实章景同最擅长和拧巴的人相处。承治帝如是,太子更如是。


    来之前,章景同就告诉陶文霍,不要用陶家的事来敲帝王。


    没有人比天家更知道陶家这些年什么情况。天家不动,自然有不动的理由。陶文霍推不动这个契机的。


    不过,既然昌伯候有建议各地方藩王送适龄子弟进京婚配的想法。那就说明,承治帝是想让陶文霍留京的。


    ——至少皇上此举是在为中州王世子排忧解难。把陶文霍调进京了。两边都要谢恩帝王。


    陶文霍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了。中州王的儿子才四岁还没立住,将来更难说了。


    更有甚者,赫连家可比那个薛家拿得出手的多。中州王这个六弟心机实在深沉,他最大的助力就是他的妻子。不枉他哄了赫连家的小姑娘这么多年。


    但让人意外的是,陶文霍主动送上门来。帝王竟然拒绝了他留京。


    陶文霍跪着略微挫败,按照章景同的意思,换了口吻说:“多谢陛下指点!”


    陶文霍一阵奋精神,像是少年人勉强打起精神来办正事。他挺直腰背,一改口说:“陛下把臣当子侄手足,臣愧疚难当。一想到陶家如今让陛下为难的事,更觉进退两难。”


    承治帝开口说:“你是说王存舟的事?”


    陶文霍沉默片刻,才说:“再怎么说,陶家地盘上死了王家的人。陛下宽宥,没有直接令责陶家。只是让人审王存舟,父亲祖父都特意嘱托我,进京后给陛下叩个恩谢。”


    承治帝不予置否。


    陶文霍深吸一口气,说:“这件事总要有个说法。我奉长辈命令进京,这一路上都很惶然。从洛阳到京城,长路漫漫,我每夜都在想,见了皇上要说什么,见了皇后娘娘要说什么,怎么求情,怎么认罪。”


    谢睿神色认真了几分,帝王第一次柔和。


    陶文霍跪了个结结实实,“侄儿真正见了皇后娘娘之后,脑海里唯一的想法,只剩了但愿皇上和皇后娘娘不要吵架。这件事是陶家做错了,皇后娘娘爱侄心切,无论如何都会和皇上吵闹。”


    “陶家这些年没有帮过皇后娘娘什么,能让陛下和娘娘不吵架也是一桩好事。”


    这到是让人很意外。


    承治帝说:“难得你有心。”他袖子拢起来不浸墨,御案上写写画画着什么。


    陶文霍看不清,心境微乱。他在下首,难免揣摩圣上心意。


    景同的话又在耳旁响起,皇上不是天生的帝王。他自幼在汀安长大,童年阴影深厚。成年后因不擅理政,学会了善于倾听。阳差阳错,成了难得的明帝。


    自古以来,鲜有帝王这么听政。承治帝是难得不专横的帝王——他没有受过帝王术的教育,很少去拿捏下臣。相反,他集思广益,极少做错的决定。


    故而不会做皇帝的谢睿登基二十多年来,不仅没有让齐地看笑话,反而一日沉默过一日。


    齐地不接触帝王,不知道谢睿为何总是做出正确的决定,不踩入任何一个陷阱。想的多了心就乱了,开始往天命方向想。齐地私心觉得,正统终究是正统,天命所归终究是天命所归。


    承治帝身体里流着和景帝的血,所以哪怕从小在宫外长大,依然能管好这个诺大的江山。


    齐地畏惧,陶文霍不能畏惧。


    景同说过,帝王喜静喜习字。若以下棋论,帝王喜慢棋。他不争锋不抢先,面对一个激烈的大臣,他不会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任何决定。相反,会指另外一个人出来与其争辩。


    承治帝则高座庙堂之上,静观一切。直到找到人认为最合宜的时机——一击中害。


    帝王习惯让朝臣不安。因为高堂在上,垂首在下的人看不见帝王的情绪,只看得见帝王的笔杆,难免乱了方寸。


    陶文霍中知道御案上有很多弹劾陶家、章家的折子,皇上一本又一本阅折子,陶文霍心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他调动激烈的情绪,急切道。


    “陛下,王澄寺之死陶家真的不知情!王澄寺虽然死在陶家的地盘,可至今陶家都不知道王存舟为什么和王澄寺起争执。到是王存舟威胁陶家。”


    陶文霍叩了一头,抬起来一片红印才说:“商丘那片金矿,是陶家意外发觉的。两年前是奉国公突然找到陶家,说是想为夫人建一座摘星楼,选旨在商丘。一切选址建台,都是章家出资出力,陶家不过出人出地盘。”


    承治帝瞬间捏紧笔杆,说:“为何牵扯奉国公夫人?!”


    陶文霍愕然很快说:“摘星楼是奉国公送给奉国公夫人的生辰礼物。这些年奉国公夫人在海上喜上了观星,商丘地阔高开,最适合建阁楼。挖出金矿实属意外。家里是慌了,这才匆匆回填,装作若无其事。”


    “臣侄实在没有攀咬谁的意思,还请皇上明鉴!”


    陶文霍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咬章家的太厉害。一来章皇后还在外面替他求情,二来景同说过,承治帝此人需引导,表忠心对其没有用。


    蛛丝马迹,蛛丝马迹。


    陶文霍如果说摘星楼本是奉国公送给奉国公夫人的生辰礼物,一切过去应由奉国公府承担。皇上不会高兴陶家和章家内讧,只会暗暗觉得他被耍了。如今朝廷这些弹劾章家的折子,都只是一场戏。


    陶文霍犹豫了片刻,替章家捏了把汗,说:“如今朝堂妄言的人太多。谣言纷纷,墙倒众人推,一切说到底,不过是奉国公府碍了朝廷勋贵的眼。如今朝廷在打仗,军费大半都是泉州、福建出的。皇上开恩啊!”


    奉国公为什么是奉国公,章年卿从朝堂退朝以后,留了儿子在京城。他不可用,章鹿佑却是帝王的心头肉。


    要想牵制章年卿旧部,没有比章鹿佑更好用、更惯用的人。


    更重要的是,帝王是看着章鹿佑长大的,章鹿佑对朝廷,对皇上比他父亲更忠心。


    章年卿退朝时才四十五岁,别人仕途刚刚开始的起点,他已经历经三朝,激流勇退。老臣们记得的大多是首辅章年卿。


    可这些年大家记得是首富章年卿。海上巨鳄章年卿,为何人人都称章霁煦为海王爷,因为‘国王’是章年卿。这些年章年卿在外带在身边的儿子,只有一个章霁煦。


    承治帝对章家是轻不得,重不得,只能拆。章家捏着大魏经济命脉,若真的硬碰,伤黎民伤百姓伤江山社稷。


    如今前线在打仗,承治帝在后面这么闹,说来说去就是为了钱。承治帝如果想一窝端了章家,就不会拿王存舟这种无足痛痒的小事来折腾章家了。


    陶文霍知道,皇上要钱也要兵。但,章家要出钱,这钱不能以章家的名义出,要用天家的名义。陶家要出兵,这兵也不能从陶家头上算,要以朝廷的名义。


    果然,陶文霍一句如今朝廷在打仗,军费大半都是泉州、福建出的。帝王终于松动,开口说:“奉国公忠君爱国,中州王遵守本分,都是国家栋梁。朝堂这些诋毁之声,不必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陶文霍又没法接了。


    陶文霍是来解决问题的,他一次又一次给皇上递台阶,都没递到承治帝心坎上。陶文霍渐渐开始明白,章景同那句不要以为皇上不是天生的帝王,就做不好这个皇帝。


    陛下果真深不可测啊。


    陶文霍深深跪下去,伏地称臣。其实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第一次陶文霍提出他留京,让皇上安陶家的心。皇上婉转拒绝了。


    第二次陶文霍提出,陶家可以从章家身上撕出一道钱口子。皇上又没有反应?


    陶文霍不敢多说了,他怕说的再多破绽更多了。这一点不是他擅作主张,因为来之前章景同也和他说过,王存舟这桩案子要销案,少不得章家从陶家身上撕出一道兵口子来。


    章家要表忠心,陶家自然也要表忠心。他们两家互相在对方身上咬,喂饱皇上,皇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5章


    死寂一般的大殿上, 皇上许久才说:“还是说说王澄寺之死吧。”


    陶文霍问什么答什么,全是实话。


    “臣侄实在不知道还要说什么。”


    “我不认识那个王澄寺, 和王存舟到是见过几面。王存舟升迁那天我没有去赴宴,家里说王存舟是朝廷指派来,陶家去庆祝也不对,不庆祝也不对。索性借小七生辰,府里办宴,全家正好不去。”


    “夜半府里传来消息。王大人在升迁宴上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同乡。陶家立即带着仵作就赶过去了。”


    “去时,王存舟竟然还在喝酒。看见我带人进来,还不慌不忙的。说陶家如果不派人救他, 他就把陶家这些年干过的好事全都抖搂出来, 谁都别想好过。”


    陶文霍是很气的,二话没说当场拿下王存舟, 封了王澄寺尸体。陶文霍有些委屈的说。


    “为了安抚王存舟, 陶家一边答应王存舟的条件,一边快马加鞭传信给章家。让章家盯着王存舟,千万不要让他乱说话。争取时间,直到我进京。”


    陶文霍磕头叩首,说:“祖父说,此事非我不可。只有我面圣,才能彰显陶家的诚心。路上这才耽误了些。”


    这话是很实在的了。像章景同这样动辄离京千里, 随意找了个差事去散心的,对一个家族来说是很不负责任的。


    陶文霍虽与中州王之位无缘, 却也是中州王如今膝下最大的一个长孙。将来中州王世子的儿子长成,斗不斗的过陶文霍还两说呢。


    承治帝无需陶文霍说的太明白。


    陶文霍进京是冒着风险的,慢一点也情有可原。


    承治帝说:“文霍你起来, 不要总跪着。这件事说到底中州王最多是个渎职、管束手下不力。只要不是陶家指使的,朕总会还你们个清白。”


    “来人,传王存舟。”


    太监这时来报:“陛下,陈御史求见。说有急事,非要今日见陛下不可。否则就在长远门外长跪不起。”


    承治帝心里一紧,先是担心章青鸾:“皇后呢?”


    太监道:“奴才进来禀告时,皇后得知陈御史要来。已经起身,避开到茶间了。”茶间不是内殿,是太监歇脚的地方。


    承治帝说:“派人送皇后……”顿了一下,他知道章青鸾不肯回宫,片刻才说:“送到西四间。”


    谢睿心里是有些诧异的,章青鸾何时变得如此懂事了?


    在承治帝心里,青鸾一向总让他很丢人。放火烧宫的是她,为章家处处和他作对的也是她。谁不说他的江山是章陶两家送,章皇后是这个——大拇指中的大拇指。


    以前谢睿脸上总是无光,如今青鸾体贴起来。


    承治帝不太想多情引人发笑,他知道这些都是青鸾的手段罢了,心底却不知为何甜滋滋的,脸上隐了笑眼睛里更柔情了。


    这么多年了……青鸾如今也知道顾忌他的脸面了。


    哪怕是手段,承治帝也觉得这样的青鸾乖巧贴心。难以抑制的欢心。


    “宣陈御史。”


    陈御史金殿撩袍打千,请安后才进殿禀告:“皇上!”余光突然看见面生的陶文霍,他卡壳了一下——不认识!


    承治帝开口说:“不必管他,有话直说便是。”


    这就是施恩让陶文霍听着了。毕竟陈御史最近战绩辉煌,举报章景同少年狎妓的是他,举报章家在河南大兴土木的也是他,举报河南陶家的加平银搜刮的是民脂民膏,章家引导百姓仇恨朝廷的还是他。


    知道的陈御史是清正耿直,不知道到还以为章家挖了他家祖坟。


    陈御史在生面孔面前一向谨慎,朝廷里没有见过这号人。


    若是什么权贵怎么如此脸生,若是探子看衣着也不像。可陛下不让他回避,又看起来几分信任的样子。


    陈御史想不明白,陛下已经问话,容不得他跪下,他笔直跪下,说:“陛下臣刚回府,收到陇东一封秘密弹劾折子。来人怕这份折子送不到御前,特求臣来送信。臣看来看去,不敢耽误。”


    说罢,已经双手托起,送上这封密折。


    因着生面孔在场,陈御史及时改了说辞,不透露分毫信息。


    承治帝打开折子,很快就扫了陈御史一眼。


    陈御史则心里冷笑,黄毛小儿,章延辅不是拿捏他吗。如今他这御状定告的他‘心满意足’。小小年纪,不敬长辈。竟然还威胁到他头上来了。


    折子里确实是让承治帝心惊的东西。


    章聿云在押粮路上出事了。他本就在大军后出发,带的又是军火粮草。如今军中发生偷盗事件。运粮官一纸诉状把章聿云告到了御前。


    指责章聿云包庇江湖人,军中路上额定好的粮食,章聿云总让江湖人多吃。军中多次起冲突。江湖士兵仗着自己有武林底子,多次欺凌同军中人,实在无一点同胞之谊。


    如今军中粮耗过半,章聿云竟然抓运粮官贪赃。其心之黑,只手遮天,求皇上公正。


    承治帝捏了捏眉心,章聿云这边无论是真出事还是另有隐情。这样的事以后都会越来越多。如果说陈御史以前弹劾的都是不痛不痒的小事,后面弹劾的就一件比一件致命了。


    承治帝看不出陈御史是不是王家指使的,毕竟章家也不是省油的灯。不过陈御史这么不竭余力的针对章家,说是没有一点个人私怨,帝王是不信的。


    承治帝微微笑了一下,把折子放在左手案侧,对陶文霍说:“你去陪陪皇后。这段时间就别出宫了,皇后很想你。就在宫里多住些时日吧。”


    皇后不是在西四间吗?


    有一瞬间,陶文霍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陶文霍就明白他今日应该就出不了宫了。他可以闹,毕竟皇后就在一墙之隔。


    陶文霍知道,忠不忠心就在这一刻。说什么,永远比不上做了什么。


    只片刻,陶文霍就很快有了主意,为难地说:“可是,我答应了景同说进京好好聚聚。他还要带我去跑马呢。”


    承治帝说:“跑马哪都能跑,朕的御花园这么大还跑不下,你们几个臭小子?”


    陶文霍只好应是,迟疑片刻,看了陈御史一眼。他含糊其词地说:“那,那……”


    承治帝说:“王存舟的案子朕会尽快了结。你就不必操心了。”


    陈御史心里暗惊,他到底是谁?这听着怎么像软禁呢。


    陶文霍磕头叩首说:“谢,陛下。”


    *


    京郊,陆家庄。一个戴着斗笠的高个男子,刚翻过院墙就被陆家庄的弟子发现。陆家庄是武庄,无数弟子立刻涌向来人擒拿。


    奈何戴着斗笠的人身手极为高超,处处是杀招。他抓住一个弟子咽喉却未下死手,只问:“陆环朝在哪?”


    “你是什么人,找我们少庄主干什么?”


    男人卸下斗笠,下颚瘦峻,面庞风霜:“索命门,卫祁。”


    陆家庄一下子慌了。


    陆环朝赶回来接见时,还有些不敢置信,他合上正厅的门,问他:“卫门主,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卫祁斗笠放在茶桌上,他单手搭在桌前,只问:“你这里方便说话吗?”


    陆环朝片刻犹豫,到底是在陇东有些交情。章家三少也是喜帮江湖人的。若是卫祁真有事求他,他也不好置若未闻


    “卫兄直言便是,陆家庄非常安全。”


    卫祁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推过去:“交给章询。我找不到他,千方百计只能打听到你。这件事非常着急,走了。”


    陆环朝一看上面的封印是章龙图的,立刻站起来说:“卫兄请留步。你千里来京,难道只为送封信?”


    卫祁冷笑,“江湖人凋零,如今大半高手都投靠了朝廷。章龙图在陇东有信递不出来,北边唯有诸离门。原也是不接的,见是送到京城给章询的,我才跑这一趟。”


    陆环朝只好好哥哥,好哥哥的叫着,拉着卫祁在陆家庄多留些时日。他说:“卫兄你放心,信我现在就去送。你且在陆家庄歇脚几日,让我好好招待招待你。千里迢迢,送信之恩,总不好让你这么回去。”


    卫祁还是起身说:“不留了,索命门名声不好。平白连累陆家庄。”


    顿了顿,还是把陆环朝当朋友的说了一句,“我不会马上离京。你若想找我,可以去柴家胡同。章询要是有什么信让我带。最好快,久了我不等你们。”


    说罢,不待陆环朝挽留,人就消失的不见。


    转瞬就无影无踪了。


    陆老庄主伸头过来看了半晌,他阴恻恻的看他眼儿子。陆环朝低头认错,认打认罚,老陆庄主却不做什么,只不和他说话。


    陆环朝上前跟一步,老陆庄主就阴阳怪气地说:“祖宗,您少跟些我。免得我的拐杖把您挨了碰了,赶明儿那奉国公府又过来给我说,您是太子都夸赞的人,奉国公感激你这个好下属。快快快,去给人当奴才吧,还回家做什么!”


    陆环朝上前低声认错,“父亲,我知错了。”


    老陆庄主更阴阳怪气了,“噫,可不敢。您哪有错啊,是我这个老糊涂爱留你在陆家庄当少庄主。多委屈您啊,您就应该去当个小厮,小兵卒子,给人家鞍前马后。那才快活呢,是吧。回来干什么呢?我要是你我就不回来。”


    “呵,奴才命!”


    陆环朝普通跪在父亲面前,郑重的嗑了一个头。


    陆老庄主原以为他要说什么,停下隐隐心软的看着他。结果陆环朝起身就走,什么也没说。陆老庄主一驻拐杖,“兔崽子,你去哪!”


    陆环朝勒马说:“进京,办事。”


    “你给我回来!”


    不等陆家庄弟子拦,周流山的士兵先拦住老爷子,又是哄又是劝:“老爷子消消气。陆中军是有要事去见大公子,您别动怒。陆中军可是我们周流山的这个,没人把他当奴才。”


    “什么奴才不奴才的,太难听了。不过是出门在外,隐姓埋名低调行事。”


    “是啊,大公子洗衣做饭都是另雇人的。从没有让陆中军沾一手指头,哪里谈得上是小厮、奴才呢。东宫都说陆中军自己想要什么前程,就只管来东宫来说。陆中军和毕中军这是立功了,怎么能是小兵卒子呢。”


    陆老庄主‘啐’了一口,很铁不成功。“可笑!”


    “奴才就是奴才。给天王老子当奴才也是奴才,让开。”


    老陆庄主到底武艺傍身,硬功一发,十来个人也困不住他。他驻着并不需要的拐杖,健步如飞。


    刚走没多远,就听见一声暴怒:“全给我扔了!我要他这三瓜两枣。”


    说罢,雪白的银票飘落一地。整个陆家庄像是撒了雪花,陆家弟子,周流山捡了整整半个时辰。陆夫人无措的站在原地,她背身擦眼泪。


    陆夫人把匣子给周流山的兵,说:“替我谢谢你们家大公子。这海运上的银子,不是我们陆上的人能碰的。老爷子不消气,我也不敢收啊。”


    周流山的人还没说什么,一旁的老嬷嬷说:“夫人您这是何必呢!老爷子硬气是他不管这桩子上上下下的开销。贵人那都是要脸的,京城的大公子,他从手里的航线分出一股来,年年都有的分红。退回去,打人脸不说。再想要可就没了。”


    “是呀,是呀。”


    周流山的兵趁机开始溜,“我们都是给陆中军跑腿的。这件事没有陆中军的吩咐,我们不敢擅作主张。夫人我们先走了,老爷子您再劝劝。宰相门前还三品官呢,我们陆中军真没有作践自己。他是给自己挣前程呢。”


    “都给我滚!”


    陆老爷子大骂:“什么狗屁前程。这么大的山庄养不活他了?!王八蛋,兔崽子,他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


    “走走走,快走快走。”


    *


    章景同收到信,陆环朝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章景同知道他在看什么,淡淡地说:“我姐姐不在府里。今日一早进宫陪歧周公主练腰去了。”


    陆环朝目光微闪,低头说:“大公子,我没有旁的心思。”


    是吗?都遮掩不住了。


    章景同不语,拆信章聿云信里的话说的非常紧急:日行陇东,绵雨不断。误入歧途,南辕北辙。运粮官从中作梗,于江湖人结梁。数日之间,火耗过半,皇权路远,乡绅现管,罪首已擒。


    此人不足微患,京中上下安心。杜门却扫,无事生非。唯有一惧,无颜见父。气不能忍,心不能退。吾侄景同,今乃托付。藏器待时,不可动威。小人嚣张,不可退步。御状进京,凭添困用。叔愧于侄,托你父子。以静待时,暗不避锋芒,严惩不贷,助我立威。


    章景同长松一口气。


    不是什么大事,三叔在陇西被人刁难,人已拿下。如今对方不过是垂死挣扎,来告御状罢了。若是平时,这种宵小狺狺,哪里值得烦忧。


    只是章家如今不能逞威,有拳头不能打。望族勋贵都知是善刀而藏,不肯得罪章家。底下却是混账,越是江湖路远,越知道章家最惧的名声就是只手遮天。


    三叔人已经解决了,对方却添麻烦到京城。不就是仗着,章家如今要低调行事,皇上最忌惮天下姓章。


    章景同叫冷项去查一下:“派人问问,那个运粮官的诉状是怎么进京的?”


    冷项说:“不用查了。来之前陈家监视的人回来报信了。出陈御史被‘乞丐’撞到,正好进宫。只怕状子就是他带进去的。”


    章景同说:“让丐帮把人交出来。”


    冷项道:“已经去丐帮提人了。丐帮家大业大,难免有治下不利的。”


    章景同皱眉:“我听闻北直隶的丐帮是听三叔的,为何要如此做。”


    章景同一静,片刻才问:“江湖人反抗三叔的很多吗?”


    说到这个冷项也奇的不得了,直言说:“说来奇怪。开放武籍本是一件好事。但似乎并不人人都这么觉得。许多人竟觉得从前被压的江湖的好,三少爷是彻底毁了江湖的根基。作乱的很多。”


    “五城兵马司最近巡逻也增多了。是太子吩咐的,让大家暗暗盯着江湖人。虽未驱逐什么人,但也不让乱进,不让乱出了。”


    “当然,借口自然没有拿江湖人说事。只说进来魏周开战,京城严防间隙,管束进出。所有百姓都查。”


    章景同颔首,问:“陶文霍出宫了吗?”


    冷项说:“宫里还没有消息,我这就去查。”


    章景同说:“等会儿来父亲书房。我去找父亲。”


    章鹿佑书房,章景同携信过去。章鹿佑静了许久,才说:“景同,你可知如今章家最怕什么。”


    章景同说:“功高盖主。”


    章鹿佑道:“正因为外面说的都是真的,所以我们才最惧人言可畏。你三叔在外领着江湖人不能忍,否则他手下的人都要受那些兵油子欺凌。可我们在京城……”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所见相同:“要做的不动声色。”


    章鹿佑笑道:“你明白就好。我们如今是不能在明面上做事,却不意味着章家要就此忍气吞声。蚂蚁噬身多了,也是百咬难忍。”


    章景同低头说:“儿子明白。”


    章鹿佑一挥手说:“交给韩家去做吧。他们动静小……”


    章景同突然出声:“我想交给孟家去做。”


    章鹿佑一静,片刻才说:“好,孟家树大根深,姻亲更广。对这些事他们有经验。”章鹿佑脸上没有笑,盯着儿子轻松的表情说:“你还真要娶她啊?”


    章景同微乱,说:“爹,你不是说不干涉……”


    章鹿佑打断他,耐心对自己亲儿子说:“我听说孟氏一直不情愿。你喜欢不情愿的?”


    章景同道:“我确实不在乎她情愿不情愿。”


    见父亲目光开始看纨绔,章景同连忙解释心意,一字一句真诚:“爹,如果我娶了菩娘我后半生会很有意思的。我看着她就有耐心,她做什么我都没有一点不高兴。哪怕她拧巴,我想的也是以后的日子我有事要做了。”


    章鹿佑沉默片刻说:“于章家如今而言,你娶谁做妻子都无所谓了。可你如此冲动,又处处妄言。反倒让我觉得你轻浮不堪,少年心性。”


    “景同,父亲不希望你于男女情事上过于沉耽。”


    “父亲,我不沉耽男女情事还能沉耽什么呢?”


    章景同抬头:“家里都是琐事。今日琐事,明日琐事。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我已经过了读书的年纪了,我也不能考科举了。我的前程在太子登基之后,这几年只能在家里荒唐着。”


    “若您再有个儿子,我至少还能离京。我能去看看大魏的山河瑰丽,能去海上看看自己的航线,天下江河。可您只有我和姐姐,我哪里都去不了。”


    章景同低头笑道:“我希望父亲知道。是我在为难她,不是她在引丨诱我。是我自己觉得她很有意思,我素来不喜欢养掉毛的宠物,可是接了菩娘进京,我就觉得养只小猫小狗能勾的她和我多说两句。”


    “我知道女孩子都心软,养了比自己更弱小的动物就舍不得走了。到时候我留着墨滚,就牵着她半个心。”


    “父亲要怪尽管怪儿子处处不放手。不要去刁难一个女孩子,她从小过的很不容易,我很心疼她。儿子已经在勉强她了,请父亲不要再刁难她。”


    章鹿佑说:“你这样……”


    “父亲,我想要孟弗。您帮帮我,把她给我。我以后都听您的。”


    章鹿佑深吸一口气,捏捏眉心:“你不是自己都安排好了吗?你还要我这个父亲做什么?孟弗也好,孟家、蒋家你哪个不理顺。如今拿话来堵我。”


    章景同笑着濡目自己父亲,很是让章鹿佑畅快。


    章鹿佑尚是喜欢儿子亲近,其实于景同而言,无所谓他和谁成亲。


    倘若和孟氏成亲,能让章景同更有斗志。那这个妻子就算娶的很好。无论他被冷藏十年、二十年。章景同可以自己不争气,他能忍心看自己和孟氏的孩子吃苦、受磋磨?


    景同若定了心思,肯为孟氏的子嗣铺路,用尽一生不消沉,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怕只怕少年心性,现在说这些太长远了。


    章景同现在的喜欢,过两年浮水飘散,什么心性长久。若孟氏产女则矣,若孟氏产子得了小章国公的爵位。将来一个爵位,就能让章家下一代斗的乌烟瘴气。


    章鹿佑看的心里不是滋味,许久才问:“你不喜寂寂,她若将来不闹腾了。”


    章景同眼睛含笑,亮晶晶地说:“父亲您误会了!其实菩娘以前不这样。我初识的她的时候,她像个冰山似的。我们相爱的时候她像团烈火一样热情。如今她拧巴憋闷,我竟也瞧着有趣。”


    “后来我恍然明白,原来是她有意思。如今她进京城,与从前不一样了。花样百出的折腾我,我觉得困扰,却没有一天不开心。”


    “我方才觉得,这桩婚事要是成了。真的是上天眷顾,我找到全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了。我能和她消磨一辈子。”


    章鹿佑不知道说什么,最终干巴巴的挤出来一句:“你还太年轻。”


    真的太年轻了,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道新鲜感是会变的。章鹿佑并不希望章景同把重心转移到女人身上。轻则之后沉迷各式各样的女人,重则毁心毁志,步步皆错。


    可眼前景同是这样快乐,眼见眉梢遮掩不住的笑意。明明章家困陈,钝刀子磨肉似的天家折磨。一日日见不到痛快的隐痛,章景同眼里全是雀跃痛快。


    这样又触动章鹿佑,让他觉得女色很好。


    孟氏闹腾,景同上心她无暇烦忧其他,真真是个小功臣。


    章景同最善察颜观色,见父亲慈父之心恻隐,充满动容。


    章景同仗宠撒娇,少年似的捉住父亲毛笔。


    “爹爹,菩娘进京后。我哪里都不想去,我就想把她给理乖顺了。她是个极好极好的姑娘,过几天赏花宴母亲就能见到她。若是母亲颇有微词,求您……”


    章鹿佑道:“滚滚滚。你先把王存舟的事给理顺了。你母亲那边我来开导。”


    “谢父亲!”


    章景同五体投地,大跪大拜,利落不已。


    养景同的时候,他娃娃大一点。半膝高的可爱,懵懵懂懂。章鹿佑养过孩子,那时候总想往上爬和父亲功绩一较高下。


    后来章鹿佑被磋磨志气,才察觉。章家和天家充满微妙,他这辈子顶天越不过大理寺正卿。他低一低头,送儿子进东宫辅佐储君。他矮下去,儿子茂盛的长起来。


    原本的不甘心,也就变成了甘心。


    章鹿佑不好高骛远,不求儿子前程似锦,只希望他壮志得酬。贵胄子弟最难得的是开心。孟氏若真让他如此喜欢,他松松手,让儿子开心开心又何妨?


    一口浊气叹息,老父亲长叹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6章


    陶文霍特意从西四间的门口路过, 太监提醒他走反方向,这才慌忙纠正, 大步流星的跟着太监离开。


    皇后章青鸾的嬷嬷伏身,告诉了门口的情况。章青鸾放下瓷盏侧目,她没有第一时间闹腾,只问嬷嬷探听:“陶文霍是留宫了吗?”


    嬷嬷停顿没有动静,片刻后章青鸾就明白了她。这里是皇上的政殿,与其胡乱打听惹帝王怒气。不如晚膳青鸾自己问问谢睿,大大方方的询问,许是皇上还高兴些。


    章青鸾说:“让御膳房备膳吧。今日我留在这里陪皇上一起用。”


    死寂无声的太监这时候活过来了,尖细的嗓音说:“娘娘, 陛下方才提审了犯人, 现在备膳怕是过早了。”


    犯人?谢睿终于提审了王存舟吗。


    章青鸾颔首吩咐嬷嬷去取衣裳:“去我宫里拿件披风过来。我昨日未绣完的佛经也挪过来吧。”


    嬷嬷聪慧又心领神会,添问了一句:“今夜娘娘不回宫了?”


    章青鸾抚衣笑道:“挪吧。皇上再厌恶我, 从不会把我赶出殿了。”


    太监低眉敛目, 耳目八方。那边却只传来嬷嬷的笑声,“皇后娘娘说的这是哪里的话。小夫妻哪有不吵架拌嘴的,皇上何时把您赶出来过。陛下真真冤枉。”


    那嬷嬷回了皇后宫里,仅一刻钟就回来了。三五个太监抬着佛经的绣绷子,西四间乱了好一会儿。章青鸾打赏了众人,过了一刻才清静下来。


    与此同时,章府, 庭前花廊处。灰衣小厮脚步如快跑,气不喘面不跳, 及时来到章景同面前。


    章景同刚从父亲书房出来,见是他,方才问:“宫里有什么消息?”


    灰衣小厮看了宝生位置, 说:“皇后娘娘派人传来消息。皇上把陶公子留下在宫里,如今不知在哪个宫殿。陈御史走后,皇上召了王存舟面圣,殿里未留一人,不知在说什么。”


    章景同关切章青鸾的处境,忙问:“皇后如何?”


    灰衣小厮道:“大公子放心,娘娘在九冶殿西四间绣佛经。皇后让家里放心,她不会再同帝王吵架。”


    章景同稍显安心,转身又回章鹿佑书房。章鹿佑早已从小门回了寝处,天色不算合适,章景同斟酌了片刻到底没去正院打扰父亲母亲。


    宝生打赏了灰衣小厮,问他:“宫里的人走了吗?”


    灰衣小厮很怕宝生,章景同走了他就丧失了刚才底气,畏惧了退了一步才说:“消息是从宫门递出来的。大公子先前吩咐东宫、宫里的线人都静默不动。皇后娘娘走的是内宦的路子。”


    宝生笑着拍拍他说:“不怕,我见你很机灵。这几日常来,我照顾照顾你。”


    *


    九冶殿地板失阳冰凉,王存舟进殿扑通就跪下。他腹部伤口裂痛,伏首跪在寒气的皇宫大殿上。


    “罪臣王存舟,叩见陛下。”


    承治帝细细掌着陈御史送上的密信,字字句句看着章聿云在边境的作为,许久才对王存舟说:“朕许久不见你,这些日子可想明白了要同朕说些什么。”


    王存舟跪首说:“罪臣无话可说,杀人偿命。只求陛下开恩,临死之前让我看一眼母亲。”


    “呵,开恩。”


    承治帝啪一声把密折拍上案几,溅起无声的尘埃,净几无埃。王存舟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刺眼入芒,浮尘在帝王烛光下循光而落,他眼眶湿泪,颔首只说:“为人臣子,贵在忠心二字。”


    “当初陛下选臣去河南,我知天子苦心。这些年战战兢兢,却一直被陶家忌惮在外。这些年,我抓住的把柄。也就加平银那次,陶家家大业大,却不知为何捉襟见肘。”


    王存舟道:“微臣总怀疑银钱是流向了周流山。可臣周无证据,一直暗中调查,不敢妄禀。”


    承治帝问战战兢兢的王存舟,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老实。他沉声问:“你可调查出什么了?”


    王存舟跪的寂静,简直像在寻死:“章家一家之力掏了河南一省的加平银。银不知从何出!”


    从何出?帝王肆惮的笑了一下,比如远在天边的陶家,章家看似乖顺其实最为逆骨。泉州、福建,整个海上的贸银,大魏营商之利,国本命脉,俱在章年卿手里。


    辞官,他不在京城,京城处处皆是他。


    邦国之资,皆出章家。连太子都入了一股,章家给他修了雀园之后,东宫事无俱例,皆宽纵章家。


    玩物丧志!承治帝最恨雀园,太子溺爱异宠。


    承治帝平静心境,轻描淡写道:“哦?除此就没有查出旁的什么。”


    王存舟思及太监嘱咐,妄自大胆了一句,左右是章家允过的许是有什么安排。将来陶家也追究不到他头上。


    王存舟叩在冰凉的地上,“微臣查到陶家收了章家的银子,私下仍在商丘开了金矿。我本欲禀圣上,自前年起各地方皆不许私自开矿,虚持皇上手谕。我暗中调查,本欲等证据齐全后一齐呈给圣上,却不曾想至,圣上隆恩先到。”


    王存舟一叩首,颇为为命运悲哀。


    “河南上下为我庆祝,官场往来之密,臣以有了万全准备。只待宴后,写折子送京。逢王澄寺过来激怒,臣一失手,用官玺砸死了他。”


    “王澄寺并无功名,臣私心一起,本欲借手上证据要挟,令陶家帮我周旋此事,却不曾想王澄寺之死被上报京城。”


    王存舟连连叩首,额头红肿淤青,隐报瞒圣他罪难逃一死。王存舟不知陶家、章家是否会天降援手。此刻他怀着死心,伏在九冶殿冰凉的地板上痛哭流涕,说:“求皇上开恩!”


    “临死前让我见一眼母亲,我幼与母亲扶持长大,至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臣无以为报,只求再见母亲一面,给她磕个头。”


    大殿寂静无声,承治帝未允亦未责怪。只说:“此案主审官乃昌伯候,朕听你诉苦了这么久。到是忘了这位重臣。”


    什么意思?


    王存舟愕然不知生死,昌伯候此人他知道,原先是章家的姻亲。后宅管的极乱,几个小女儿争斗,死的死伤的伤,幽禁的幽禁。陶家为此很生气,大骂章鹿佑、尹凌清夫妻乱来。


    陶家是没有女儿,否则陶家就送女儿进京了。凭白乱定亲事,让章延辅凭空多了个克妻的名声,若不是章家势大,打压的快。京城如今不知道要怎么说景同呢。


    为何让昌伯候主审此案?


    王存舟在狱中几次见昌伯候,都觉得此人不是善茬。皇上何意?难道他要把刚才禀过的,再对昌伯候说一遍吗。


    王存舟心乱如麻,昌伯候何时进殿的都不知。


    昌伯候是太子定的主审官。承治帝顾忌和太子的父子关系,太子尚知他保章家不能太让父皇寒心,承治帝亦不想东宫和他离心。


    承治帝对太子谢翀是爱而又重的,偏偏这个儿子被章年卿教的坏了心性。


    当年选章年卿做太子帝师,不过是名誉恩赏,安抚章家。章年卿却真的倾囊相授,教导谢翀。太子谢翀慢慢大了,承治帝才发现儿子教成了姓章的。


    这些年掰了又掰,太子如今亲近孝顺了。承治帝不想坏了父子关系。只道:“昌伯候,大魏律法诛杀同族者,罪当该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7章


    诛杀同族, 罪三等。


    只是这时候,却不是昌伯候说这个的时候。


    昌伯候低头说:“有一事不得不禀帝王。”


    昌伯候避开地上的王存舟, 极为冒犯的附耳对帝王低语几句。承治帝多少年没有这么失态过了。


    他幼逢冷遇,中年掌权,这一辈子过的坎坷波折,如今虽过到富贵顶端。年幼的噩梦,没有一日不缠着承治帝。


    谢睿第一次被从帝王打回了原形,他好半天才听到自己塞瘀的声音:“你说可是真的?”


    昌伯候跪下道:“老臣不敢欺瞒皇上,人我就拘在宫外。正在我的马车上,皇上若要见他们,只管下令来召, 老臣不敢欺君罔上。”


    承治帝死寂一般沉默。昌伯候吓的登时开始磕头, 满口的:“皇上恕罪,是臣该死!皇上恕罪, 求皇上恕罪。”


    谢睿心脏冰凉, 他手脚泛痛说不清什么在牵扯心脏。


    昌伯候不敢欺君罔上,那谁敢欺君罔上?


    这些年承治帝一直都在防着章家,他记得章年卿的背叛,两头草的下注。谢睿最孤冷的时候,只有王国舅握着他的手。


    “小睿不要怕。”


    “有王家在呢。”


    “王家永远不会背叛殿下,你是魏王宫的四皇子,紫禁城的储君。您一定会登基的, 外公在。”


    王家,王家。王国舅死的时候托付谢睿, 你千万不要忘了提携王家。王太后似的时候紧握谢睿的手,“睿儿,王家今后只有你了。我撒手人寰了, 若你也忘了王家。王家就真的落寞了。”


    王太后悄悄攥着谢睿说:“我信不过章皇后,也信不过太子。章家有谢翀,王家只有你了!睿儿,答应母后。请善待我的母族,不要忘记在汀安的时候,只有王家站在我们身后。”


    承治帝谢睿眼睛一模糊,他摸到一片水才发现自己流泪了。中年了,男人,又是帝王。承治帝没有惊动任何人,自己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旁边太监眼观鼻,鼻观心。


    叩首的昌伯候,御下的王存舟皆没有看见帝王这个举动。


    承治帝定睛再看王存舟的时候,就比先前平静许多。到底快三十年的帝王生涯了,心里即便有柔情破绽,也不过是一瞬的破防。


    承治帝开口说:“召他们母子进宫。”


    谢睿倒要看看,王家打的什么主意。


    王存舟茫然的看见太监引着近十年未见的母亲,王夫人身边跟着年幼的稚童,六七岁的模样。


    九冶殿气氛怪异,上首的承治帝喜怒难辨。


    王温舟怯怯,小脸小手,躲在母亲背后看着格外上不了台面。她母亲着急,拉扯着训斥。王存舟却在瞬间看到承治帝变了脸色,连忙上前。


    “娘!”


    王存舟挡着孩子,把这个并不熟悉的稚童挡在身后。


    温热的小手抓住王存舟袖子时碰到了他的手腕,那个温度让他诧异错愕一下。


    王存舟为臣,最善揣摩帝心,揣摩上位者长官。他感受到帝王的目光,复杂幽怨。


    王存舟虽然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刚才那一声娘,也让他明白了。这是他的弟弟!


    承治帝一步步走下帝王台阶。触动的看着玉阶台下的母子,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嘶哑。他对王存舟母亲说:“孩子很好,不要打骂他。他……只是胆怯。”


    谢睿从臣子身后带出年幼的王温舟,温舟年纪很小。面庞白净,圆圆的脸长的很安静,他眉目是有些精致的,五官也端正,不过不像他的母亲。


    王夫人年纪虽大,颇有半老徐娘之色。倩腰楚楚,容颜虽老,姿态年轻。王存舟随母,长得也很漂亮。


    承治帝沉重地开口道:“你是说这些年,这个孩子一直被你藏着,没有见人?”


    王夫人扑通跪下,她守寡多年突然多出个儿子。搁在民间都要被戳脊梁骨的。王家是帝王的外家,她今日算完蛋了。


    王夫人拼死抓住微弱希望,哀求认错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是臣妇错了。臣妇不该……”


    王存舟脑子也嗡嗡的,老实说他也不喜欢这个弟弟——他情愿母亲改嫁!都不想有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弟。


    母亲守贞二十余年,一直寡居。如何能中年产子,还多出个弟弟。孩子父亲是谁?


    承治帝却不想听这些,谢睿抬手挡话。只端端正正把年幼的温舟拉出来,低声问他:“不要怕,今后你就可以见人了。”


    小温舟眼睛一亮,抬头:“可是娘说,我如果出门了。她一辈子都不能见人。我要是出去了,娘怎么办?”


    不管王家打的什么主意,承治帝都破防了。谢睿哪怕看穿王家的算盘,此刻看着年幼的小温舟站在王夫人身旁,他怯怯的眼神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帝王心口无声的流血。


    谢睿知道王家在想什么。


    帝王会怎么面对曾经的耻辱呢?血淋淋的过去会被时日消磨,记忆逐渐遗忘吗。王家害怕谢睿忘了,他们不敢明着提,但是若有似无的,隐晦的。一根毒针刺一刺,装作无意。


    难怪王存舟是今年出事。


    王澄寺死在今年,王存舟抓在今年,是因为这个孩子眼看着七八岁了吧。再大一点,就不如现在刻骨铭心了吧。


    王家没有一日不在谋划。


    王家日日都在揣度帝王心意。


    这时候王存舟突然扑通跪下,大声哀求地说:“陛下!皇上,臣愿意交代陶家的事。还请陛下念在当年是您派臣去河南的,大发慈悲,施恩宽容。”


    王存舟说:“臣自幼丧父,孤儿寡母。和母亲相互扶持,互为依靠长大。这些年臣在河南,母亲孤孤单单一个人在京城。即便有什么糊涂,许是被人欺骗了,许是眷恋弟弟这个孩子让她身边有了活气。”


    “还请陛下饶命!让我的弟弟为我娘养老送终。请陛下给我娘留一个儿子,留一条活路吧。”


    “臣愿代母受过,以死谢罪!”


    眼看着王存舟能一口把章家、陶家咬死了。承治帝索然无味。


    外戚一家独大从来不是好事,无论独大的是章家还是王家。


    元爱和延辅都是好孩子。与其一口气先把章家打趴下,不如先把王元爱提起来,把王家整顿干净了。


    ……延辅,这几年也能抓在手里好好看看心性。


    陶家不能重拿轻放,北境用兵,不能让周流山修生养息。抬抬手,让陶家吐出点骨头出来。事缓则圆,一次把陶家撂倒后患无穷,章家离心,王家得逞。


    承治帝是帝王,恩施雨露才能看清臣子心。


    死寂般的九冶殿,帝王扫了一眼王存舟。小温舟被吓一跳,紧紧的抓着帝王龙袍,躲在他怀里。


    承治帝宽慰他说:“不要怕。朕,保证这世上没有人敢非议你们母子。”


    帝王一直没看王存舟。


    王存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耍小聪明被看出来了——承治帝当年流落宫外,王皇后秘密把他藏在汀安抚养,这一刻与母亲和弟弟何其相似。


    从帝王的神态来看,他不像是悲愤,更像是动容。


    王存舟心里暗念,大公子让他爱惜手足。这话来的凭白,王存舟原以为太监传这个话,是章延辅把他当兄弟。不管两人年龄差了什么辈分,王存舟记这个恩。


    如今见着自己‘亲弟弟’,王存舟才惊觉章延辅早就知道这件事了。大公子知道,章家却任由王存舟母子走到帝王面前。


    谁不知道汀安的事,章家都不可能无知!


    大公子想干什么呢?


    王存舟决定赌一把,他能不能活就看这一次了。


    无论王存舟喜不喜欢这个弟弟。他是真的心疼母亲。


    王存舟说的话亦是真心话。这么多年了,王家内部斗争激烈,无人管过他们母子。吃苦,对幼年、少年、青年的王存舟来说是家常便饭。


    王存舟不知道帝王会不会饶过他。但他知道章延辅还年轻,就算章家现在倒了,章延辅也不会被拖到午门一块把头砍了。


    换句话说,章家真的倒了。皇上第一个厚抚章延辅。


    王存舟和章家大公子打过一次交道。这个是个言出必行的人,王存舟这辈子保不住自己的命,临死前他把章延辅交代的事办妥了。宫里的消息总会传到他耳朵里。


    与其说,王存舟是在给皇上求饶。倒不如说他在给章延辅留遗言——他只希望母亲被赡养。


    仅片刻,承治帝就微微一笑。


    王存舟不知道这个笑,是让他生还是死。


    承治帝道:“你既有如此忠心。朕心慰已,只要你交代清楚这桩命案。朕免你死罪,只罢去官职,让你们一家团圆。”


    今非昔比,承治帝已经不稚嫩了。


    他知道王存舟的心思是什么,也知道他曲意求生。如此钻营之人,放在二十年前,谢睿会直接拉下去砍了。他不屑与这种臣子打交道。


    可如今他在龙椅上已经二十余年了,刚登基时他不懂帝王术,也看不懂臣子心。如今谢睿也知道驭下。


    王存舟留一命,现在可以咬王家,将来可以咬陶家。


    王存舟这把刀还能用很多年。


    承治帝不着急杀王存舟了。或许以前着急,不砍了王存舟,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忠臣’投机到陶家、章家去。承治帝厌了。


    可现在谢睿只想把王存舟留着。


    一则此子孝心可取,他或许不忠诚,但那一份对母亲的真心赤诚可见。谢睿欣赏孝顺之人。


    其二,王存舟活着回王家。帝王抬一抬,王存舟翻身复仇,自会在王家乱咬一通。无论王温舟母子是谁的主意,王存舟都能撕出个眉目来。


    待事情了毕,战事初歇。陶家有王存舟这个人证在,旧事也可以一桩桩翻了。


    承治帝吐出一口浊气,他不会辜负外公、母后的期待。


    但王家的毒心和章年卿当年的背叛,皆是私心私利。


    承治帝会把章家择干净,也会把王家择干净。没有人可以钳制他的太子,外戚皆毒。承治帝就是死,也不会让他的翀儿受这些制肘。大周他要打,盐税他要改,外戚他要灭。


    坏事,他来做。


    承治帝反正自幼不是当皇帝养大,他是汀安的大头娃娃,是江山章陶两家送的无能帝王。臭名昭著,万民骂声。谢睿皆无惧,他在这个龙椅上坐了二十多年。从茫然无知,到渐渐懂得抓大放小。


    帝王制衡心术,承治帝无师自通。他原以为他愚笨,谢睿自幼没有长在宫廷,可真的坐在龙椅上。谢睿惊觉,他当真是和景的儿子。


    他的看清章家打什么主意,也看得清王家打什么主意。朝廷九卿,文武百官。功名利禄,他挑了名给章家,选了利给王家,用了禄给陶家。吊起一个功字,文武百官趋之若鹜。


    承治帝对章年卿观感不好,当年用他当首辅,心里是不甘不愿。章年卿激流勇退的快如闪电,朝廷刚理清安稳,不待谢睿出手收拾,章年卿辞官致仕。


    正因为章年卿退的像个泥鳅一样抓不着,章家的二代们才一个个盘踞朝堂。三代里,章家只有一个章延辅。


    不是只冒出来个章延辅,是章家三代里。不算外孙,章年卿只有章佩玖一个孙女,章延辅一个孙子。如今再添一个冯悠——她爹都过继出去了,这个小的自不必再提。


    章聿云和冯玉琢就算现生,下一代能用也要二十年了。


    只剩一个章延辅,杀下去,就不如拉过来。


    承治帝把章延辅当皇子养,当太子的手足养,他恩厚章青鸾。知道章青鸾心疼孩子,他就算打章家,也从来没有压过章延辅。降爵越代袭位,古往今来头一遭的事也做了。


    九冶殿静的太久了,一殿跪下的人都在看皇上。


    谁也不知道承治帝在想什么,昌伯候跪着,王存舟更是把头压的低低的贴在冰凉地板上。王夫人伏地,唯有年幼的王温舟感受到帝王的手越攥越紧,他不由得放声大哭。


    “疼——”


    承治帝魂游九天这时候仿佛才被唤过来了,他不拘帝王身份的蹲下,握着年幼的王温舟小手,说:“朕放过你哥哥,封你母亲位安城夫人可好?”


    王温舟小眼神茫然,怯怯的看向母亲。承治帝一个没拽住,他就躲到了王夫人怀里,也不说好也不理帝王。只是一个劲的发抖。


    王夫人小声催促他:“快谢恩。温舟,谢陛下恩典。”


    小温舟怯的害怕,始终从怀里拽不出来。


    王存舟是跪在原地一步不得动弹,他恨不得敲开这个素未蒙面的弟弟,按着他的头跪下谢恩。


    大约是老天怜福报人。


    王温舟越生怯,帝王越温柔。承治帝竟然过来从王夫人怀里抱走小温舟,轻轻的哄着他:“不怕,不怕。朕保你们母子平安。”


    昌伯候说:“陛下万万不可啊。王存舟乃罪臣,其母守寡生子,乃违人伦。不罚则矣,怎可饶恕嘉赏,封安城夫人!”


    “此举不合规矩,不合祖制啊!”


    承治帝说:“朕做事,还需要你们这些侯爵点头吗?”


    昌伯候立刻闭了嘴。


    昌伯候能不知道皇上在触动什么吗?今日他不喊这句,将来让帝王回味起来,他才要死。


    今日昌伯候没有引起皇上的怀疑,是因为他折了三个女儿。满京城都知道他和章家是仇家。这对母子送进来,承治帝也只会觉得昌伯候被王家收买了,同仇敌忾对付章家。


    昌伯候誓死忠言,拦这一句,意思无非是他却有对方章家之心。但绝无勾结王家之意。


    三大案后,昌伯候比谁都明白。他要做纯臣,只效忠皇上。章党也好,王党也好。也许他心热动摇过,但死了嫡女,折了一双庶女。昌伯候反倒避开了站队。


    这两年回过味来之后,昌伯候才觉得是女儿用命救了昌伯候的未来。当年昌伯候白发送黑发,看着可怜。


    如今在帝王眼里就是忠诚。他冷着昌伯候府几年,昌伯候府就静了几年。虽然昌伯候府曾经也捧过章家的热灶,但两家已成世仇,自不必再提。


    往后越是章党的事,皇上越敢用昌伯候。太子亦是。


    昌伯候已经不慌张被冷藏了,他心知,两代帝王都不会撇开昌伯候府这把刀。如今他唯一要做的,是用力得罪王家。


    哪怕惹帝怒,也要让皇上看到昌伯候府一颗纯臣的心。


    章党、王党,都滚一边去吧!


    *


    章青鸾守着烛火睡着了,等太监来报昌伯候出宫了。她猛地惊醒坐起,正要问什么,承治帝进来了。


    “皇上夜安。”


    章青鸾礼叩帝王,亲手服侍承治帝宽衣。她如今和少女时候很不一样了,以前她不怕谢睿。如今却尽量在削弱陶家章家只手遮天,她有倚靠的这件事。


    章青鸾或许看不清谢睿的真心,但少年夫妻到今日,青鸾如今已经很熟练和谢睿相处了。


    她刚要说什么,谢睿开口说:“朕封了王存舟母亲为安城夫人,你以皇后身份颁旨,赐她为安城夫人。派人打赏一番。”


    章青鸾一愣:“王存舟不是罪臣吗?”


    承治帝谢睿深深的看了自己皇后一眼,他轻轻掰过粉嫩脸颊,他的皇后还很娇娆,姝丽明艳。章家人都长的很漂亮,哪怕章年卿那样的黑炭,五官也是一等一。


    承治帝在皇后颈边嗅了个香,低声沉沉地笑,问她:“朕重拿轻放,放过陶家不好吗?”


    章青鸾跪地行了大礼,承治帝注视着皇后叩完。


    他抱起她拖到怀里。不是扶,章青鸾近乎是被拖拽到帝王怀里的。


    承治帝问她:“你现在就这么怕朕?”


    章青鸾说:“不是怕,是感激。”她侧脸枕在膝上,静静的由帝王抚摸,说:“臣妾以前不懂事,皇上包容臣妾多年。如今岐周和太子都大了,我若再不明白陛下的心就傻了。”


    这话到挑不出假。


    章青鸾不否认她挂念陶家,挂念章家。章青鸾甚至不恭维她是对承治帝情深——她与承治帝都有一个切实的利益,太子谢翀。


    女儿出嫁后未必向着丈夫,但没有母亲不向着自己儿子。


    承治帝摸着章青鸾平静的心跳,他轻佻的笑起来,手里也不规矩:“皇后如今变的这样听话,朕到不习惯了。”


    说是不习惯,谢睿难掩高兴。


    章青鸾这么漂亮一个美人,放在承治帝手里二十几年,他喜不喜欢,只有自己知道。谢睿搂着青鸾说:“朕,打算把文霍留在宫里住些日子。”


    谢睿观察着章青鸾脸色。


    章青鸾刚要谢恩,被承治帝扣在怀里。章青鸾就依着谢睿说:“臣妾替陶家谢恩。这些年臣妾都没见过文霍了,既然要给安城夫人颁旨,文霍留宫一事也由臣妾颁旨给陶家吧?”


    承治帝垂眸问:“你不埋怨朕把陶文霍留在宫里?”


    章青鸾轻轻道:“臣妾说过了,臣妾的孩子也长大了。也许从前我不明白陛下在做什么。如今我知道……”她扣住谢睿的手,紧紧攥着他说:“我知道皇上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濮渝。”


    太子和景同都是五行缺水,这两个孩子青鸾一个也放不下。


    章青鸾很避重就轻道:“陛下把文霍留着陪臣妾。青鸾心里感激,我知道陛下为难。这件事就由我来给陶家下旨吧。”


    “左右文霍在宫里,我定能让他吃好喝好睡好。陶家无论有什么想法,我皆以皇上旨意为先。”


    承治帝不敢置信,谢睿盯着青鸾,问:“真的?”


    章青鸾苦笑说:“我只是想对的起外公,并不是想辜负皇上。”


    承治帝喟叹一声,紧紧搂着青鸾。这话就真了,如今他可算是把青鸾这块石头给暖热了。


    章青鸾闭眼靠在谢睿怀里,浑身放软。她一团棉花似的任帝王抱着,看不出半点怒火气。少女青鸾是个炮仗,如今她只能再三保证不和帝王吵架。


    兄长劝,侄子劝。如今连景同这个小辈都再三的提醒青鸾,不要和帝王吵架,不要和皇帝争锋。


    章青鸾只能调整自己的定位。


    她不是一个人。


    章家人要拧成一股绳,才能渡过承治帝掌权这最后几年。等太子登基就好了,也许谢翀称帝后也不会对陶家仁慈,但至少他和景同自幼相伴,他没有对章年卿的仇恨。


    当年的事,大家各有苦衷。皇上放不下。章年卿辩不得,如今唯有靠岁月更迭,太子继位,哪怕忌惮外戚。有景同在中周旋,也定不会让章家、陶家惨遭毒手。


    ……熬过去就好了。


    章青鸾靠在谢睿的龙袍上,很快就感到了冰冷。谢睿摸到她脸上凉,低头吻她,“皇后不冷吗?”


    帝后交缠在一起,许久才分开。


    承治帝打横把章皇后抱起,手放在内衫里:“朕暖和,来搂着朕。”


    *


    王存舟的案子不是直接结的。


    昌伯候摸清了帝心,刑部很快就有人跳出来说:“王存舟诛杀同族最该当死。但其失手杀人,皆因其孝顺的缘故。王夫人守寡生子,虽是不耻。可其生父至今下落不明。可见是京郊不宁的缘故。”


    京兆府府尹被吓了个半死,但七八年前的事他也追踪不到。如今王存舟母亲被陛下亲封为安城夫人,京兆府尹只好捏着鼻子认下自己治安不严这件事,还写了请罪折向皇上陈罪。


    承治帝没有重责,只罚了其半年俸禄,令其加强民居夜间巡逻。没有撤职,没有查办,刑部大堂都没有走一趟。


    京兆府尹很快就令妻子娘家人,提着礼登门去谢昌伯候提点。


    半月后,王存舟的案子也结了。


    王存舟革职查办,没收家产,尽数赔给王澄寺父亲。王澄寺父亲出具谅解书,都是一家人一笔王。此章揭过不提。


    承治帝摘了王存舟官帽还不够,令其终身不得再为官,家中不得经商。


    这一道令,算是断了王存舟前途。将来太子登基,都不会驳父意。终其一生,王存舟想要往上爬,只能忠帝为刀。


    至于王存舟生计如何,也无人在意。左右其母封了安城夫人,自此有了俸禄田亩。如今王存舟,当真如愿侍奉母亲。


    无官一身轻,悲凉难言。


    咸平宫,皇后章青鸾正亲手给陶文霍布菜。


    陶文霍在宫里拘了有一些时日,他到没闹着离开。只是问:“陛下当初允了,让我和景同在御花园跑马。如今怎么没音信了?”


    章青鸾淡定自若,说:“皇上不让你和外面联系,自然是在等陶家、章家的反应。”


    这一点陶文霍丝毫不担心,他知道宫内隔墙有耳。皇后敢放肆是因为她藏了才假,承治帝知道章青鸾是个炮仗心性,又爱责怨他。背后装大度才不是她。


    陶文霍则不敢丝毫多言,只说:“章家恐怕没有空管我的事。娘娘在宫中,怕是不知。景同夺了个小妲己,如今爱不释手,正和家里沸反盈天呢。”


    “什么?!”


    章青鸾这下是真的只字未闻,惊的站起来:“什么小妲己?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皇上派来监视的人:得,不必听了。


    果不其然,连着一个时辰陶文霍和章青鸾都在讨论章延辅和妲己美人的事情。热火朝天,以至于他回去复命的时候。承治帝听了个开头就打住,他不感兴趣。


    承治帝问:“只说了这个?”


    宫人跪下磕头:“奴才该死!”


    承治帝叹气,又问:“那小妲已是什么人?”


    宫人说:“奴才不知。只听闻陶公子同皇后说,是孟家姑娘。”


    孟氏芳邻,名门之后。


    承治帝略一皱眉,他不记得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员有姓孟的,外放的边疆大吏自不必提。景同这是按照清河崔氏的标准,给他找了个妻子?


    承治帝心头闪过一丝怒气,章延辅心里朕就如此寡恩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8章


    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夜里起势。雨幕延绵到翌日天亮仍不停歇,雨密如线, 穿堂打在奉国公府。


    下人披着蓑衣,快步到书房:“大公子,宫里传来消息。”


    王存舟的案子算是告一段落,昌伯候立了功皇上恩赏了其子。陶文霍在宫里仍没有消息,连皇后都没派人来送信。


    “宫里说,皇上要召孟家奉祀官。”


    章景同派人打听,没想到先回来的是这个。


    他愣神,许久才问:“皇上为何突然要召孟家?”


    御前的消息不难打听,但自从王存舟案, 章家就不动宫里的眼线。不等章景同想明白, 章鹿佑下朝回来。


    章鹿佑叫章景同到议事厅说:“孟弗的事皇上知道了。今早下旨,派人去山东, 叫孟家奉祀官进宫回话。还是太子一旁说, 孟家奉祀官如今就在京城,皇上这才少了些怒火。”


    章景同和孟弗的事,一进京就在太子那里过了明路。


    太子谢翀在九冶殿就对父皇说:“景同禀了我之后。儿臣就一直着手在查孟家,奉祀官早些日子就叫进京了。一直未禀父皇,也是想等事情有结果了。再来报上。”


    承治帝自然喜欢景同事事以东宫为先,和太子有商有量的。


    唯有章鹿佑叹了口气,对景同说:“但愿你口中的孟氏, 有你夸口的一半漂亮。”


    今早承治帝喜怒莫测的问章鹿佑:“听说景同看上个小妲己,你可见过啊?”


    章鹿佑连连告罪, 把章景同在陇东与蒋菩娘结识的事说了。


    皇上当时就冷笑说:“朕到不知道陇东还盛产美人!”


    那一句怒的太明显,直到太子来了才消气。


    章鹿佑如今只盼着那个孟氏是个真美人。不是寻常姿色。


    哪怕让皇上说他教子无方,景同竟成了好色之徒。章鹿佑都无妨。


    王存舟的案子, 皇上重拿轻放。看似是放过陶家了,其实是攥着陶家脖子上的锁链,随时拉动——看皇上还留着王存舟性命,就知道了。


    安城夫人近来在京城风头无两。


    傻子都明白皇上的意思,他在铭记过去。


    承治帝这辈子最敬爱的两个人,一个是逝去的王太后,一个是逝去的王国舅。


    谢睿这些年把痛苦压在心底,连皇后都没有说。


    当年他无能为力,甚至不能照拂自己。如今他终于掌权江山,坐稳皇位。恍惚看到童年的自己,他慷慨照拂。纵然天下大不韪又如何,他——


    是帝王了。


    *


    帝王翻手为云覆手雨,哪怕安城夫人守寡偷情,生父来路不明的诞下王温舟。满京城也人人捧着,顺着帝心。这时候谁也不说规矩、礼法如何了。


    花花轿子人人抬,从来如此。


    京城规矩森严,那是约束下面的人。


    皇上开口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天下怎么那么多人想做皇帝呢?


    世人都说皇帝不易,却不敢传唱帝王手段容易的部分。大抵……怕被砍头吧。圣上英明,不英明也是宽容、仁慈、大度。


    承治帝乃万民之父,登基这么多年以来修生养息,得百姓人望。他轻描淡写的是小事,安城夫人捧出来,大家也只说王家狡猾,帝王念旧。旁的,响声动静皆无。


    议事厅静静地,父子二人都有片刻的安静。章鹿佑一直不许章景同去孟家,尽管章景同当耳旁风,孟家的门槛都快踩烂了。此刻,章鹿佑只说:“去趟孟家吧。”


    章景同领命道:“是。”


    章鹿佑又说:“你祖父今晚叫了你四叔,王存舟的案子虽然了了。陶文霍还在宫里呢,如今皇后娘娘的日子也艰难,我也不好去问她。”顿了顿,拍拍景同的肩膀,“早点回来。”


    “王温舟母子的事你做的很好。早一分,晚一分对章家都不利。奉国公府的宠是虚的,但皇上可不想让外人说他寡恩章家。孟氏……家里太低了些,爹不在乎门第,皇上在乎他的脸面。”


    章景同忽的一笑说:“若菩娘是个寻常的美人,这件事是确实是个麻烦。”


    “可是父亲,孟弗她不寻常。”


    *


    堂前,章鹿佑静坐原地。目送着儿子,章景同走的连背影都不见了。章鹿佑都没有动一下,汝阳郡主慌张赶来。


    尹凌清摸了桌上的茶,温的。她忐忑的倚着章鹿佑坐下:“行云,儿子惹你生气了?”


    章鹿佑迟钝反应,“不……”


    与其说章鹿佑在生气,倒不如说章鹿佑在想景同说的什么意思?


    方才章景同骄傲得意,浅浅笑意,说:“明珠只配国君有,皇上不骂我先下手为强就好。”


    章鹿佑当即就骂:“胡闹!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


    章景同不惧不怕,眼底狡黠说:“爹见了菩娘,就知道了。”


    尹凌清是真着急了,她不怕章鹿佑发火。就怕章鹿佑静下来,他发火是无声的,尹凌清见识过。他们是少年夫妻,却不是少年就恩爱的夫妻。


    万幸,如今夫妻和睦。尹凌清搂着章鹿佑脑袋,一边又一边抚他的后背:“景同无论犯了什么错,都是我这个做娘的不好。行云,你不要生气了。养不教母之过,你骂我好了。”


    其实尹凌清猜到是孟氏的事,自打章景同从陇东回来。为这个孟弗没少和他爹梗脖子。


    尹凌清只生了一子一女,膝下唯有景同和玖玖。如果她是个教子有方的,章佩玖和岐周公主就不会为了个俞泰闹的满京城皆知。


    尹凌清对景同也是同样的松泛政丨策——他不就是想顺心顺意娶个喜欢的姑娘,又不是想要天上的月亮。


    奉国公府如今都这样了,章景同娶谁有分别吗?他就是尚了岐周公主,章家境况也不会因此变好一分。


    何必呢?


    尹凌清有意撒娇,哪怕替儿子挑一半火力过来呢。男女之间在一起好消火,父子之间只有束手听训的份了。


    章鹿佑被扑面香气磨的受不住,他不免说:“坐过来,靠着我。”这样像什么话,这是议事厅,哪怕书房章鹿佑都不说什么了。


    尹凌清挤进章鹿佑的椅子,章鹿佑抱了她说:“景同……”他斟酌的不知道怎么说,半晌才道:“情人眼里出西施。”


    章鹿佑还能说什么呢?


    景同太自信了。也太把孟氏的美貌当回事了,妲己美人。这小子,也不怕别人预期抬高了,看见孟弗失望。


    章鹿佑闭眼,任由尹凌清靠。旁人失望无所谓,帝王失望,景同要怎么办?近则不驯,承治帝一直在观察景同心性。


    章景同近美人而色令智昏无妨,他不顾奉国公府‘荣宠加身’,胡闹的娶一个朝廷拉不出一个三品大员的妻族。皇上被打脸,能高兴吗?


    章家明晃晃在骂皇上寡恩了。


    尹凌清捧着章鹿佑脸,说道:“会打扮打扮十八的姑娘。休说府里丫鬟婆子都说孟弗是个美人儿。纵然她是个无盐,面圣的时候我们把她收拾收拾不就好了。艳冠群芳,也就一个捧字。”


    尹凌清是不担心孟弗丑的,她的孩子她清楚。不过孟弗的美貌有多少水分,那就不清楚了。景同这样四处吹她,还拖王元爱下水捧她。不就是想削弱孟弗家世太低,皇上太多疑这件事吗。


    章鹿佑喟然的抱了妻子,堂而皇之的回房。


    “也是,有太子给他擦屁股呢。我管景同的事,闲得慌!”


    *


    王存舟的案子了了,太子也不提三月禁足的事了。章景同刚出章府,东宫来人把他叫走。


    太子谢翀见了章景同就说:“皇后娘娘刚才叫我过去用膳。我见到了陶文霍,他全须全尾。只是,怕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宫了。”


    现在能得到陶文霍的消息,确实乃好事。


    章景同谢恩说:“奉国府可算能松口气。我出门前父亲还说,晚上祖父要见我。多谢太子,我晚上也有话答了。”


    太子谢翀瞥了他眼,道:“后不后悔?你胆大,把陶文霍送进宫,这下捞不出来了吧。”


    章景同说:“太子禁足我三月,总要赏我点什么吧?”


    谢翀立刻训斥,道:“这还没到三月呢。少赖孤,这桩事你自己想法子!”


    章景同就行礼退下,说:“太子若无事,臣还要去趟孟府。”


    太子谢翀道:“正好,今日我为你还挨了一桩骂。”到底知道章景同心爱蒋菩娘,太子没说什么太严重的话,只是说:“你家这桩案子,最近可把孟家吊死了。”


    “孟家进京是来攀高枝的,奉国公家官司缠身。只怕孟家心思也野成八派。你那个菩娘,若真是有点菩萨性子就好了。”


    谢翀提点的很含蓄。爱令人荒唐,他不愿让章景同难受。


    结果章景同极其无所谓的一笑,他说:“孟弗不会在意这些。她只会纠结我的心意。殿下,朝廷动静在她心里,抵不上心意至高无上。”


    不是说蒋菩娘清高不看重功名利禄,尽管她有这个品格。但蒋菩娘身上最致命的伤是‘孤女’,她想要呵护、疼爱。胜过任何一切。


    蒋菩娘是需要一点确定的心意的。孟家无论什么打算,章景同都不是很在意。蒋菩娘住回孟家是和他赌气,并不是真的和孟家一条船、一条心了。


    章景同都把蒋菩娘逼不动,他不觉得孟家能比他强。


    且不说孟家还盼着蒋菩娘记孟家的好,就是孟家想按头把蒋菩娘绑上花轿,章景同四个护卫不是白给的。


    秋娘在雀园也是大宫女,外面响当当唬人。


    章景同眼底秋水,含笑对太子说:“殿下不必忧心孟弗。她生性拧巴,只亲近我。孟弗身边王朝马汉护着,太子与其担心她受委屈。倒不如担心担心她一纸诉状把我告上京兆府,说臣强夺民女。”


    这是什么官司?


    太子谢翀兴致勃勃留了章景同两个时辰,把当事人的八卦吃了个明明白白,意犹未尽的催他再探再报:“你若真和孟弗修成正果了。孤赏她一尊玉菩萨。”


    这尊白玉菩萨,章景同见过。高六尺,通体雪白。唯有额间用了红玛瑙,极美。京城佛教数次请旨,想要太子把这尊菩萨放到国寺里去。太子都不肯。


    若是孟弗能得赏赐,确实极好。


    章景同撩袍叩首说:“谢太子恩典。”


    太子谢翀说:“孤不是赏你的。孤,谅你不会骗孤……孟弗一生多飘零,她身无倚靠,也要求证真心。”


    蒋菩娘若一进京就高高兴兴嫁给章景同,至少在谢翀这里是要低三分的。他不会挑景同什么,但多看得上就未必。


    太子谢翀笑了一下,说:“不过她性子这么磨人。你伸着点,不要让奉国公府门楣无光,舅舅可从未如此丢人。”


    章景同生叹,说:“景同尽量。”


    *


    章景同得知蒋菩娘看千灯会很高兴,派人给蒋菩娘送信,邀她在观音禅寺相见。


    自入京以来,回回都是章景同去强见蒋菩娘。


    如今这第一道邀约,连蒋菩娘也知道这是问心意。


    上次章延辅说的很明白了——每次都他来找她,她什么时候能主动找他。哪怕一次?


    蒋菩娘不知道章家的官司如何了,她拿着帖子面临一道横梁上的两个选择。这世上没有人能一直剃头挑子一头热。


    蒋菩娘知道她答应去见章延辅意味着什么。


    正因为她知道,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对章询,蒋菩娘热烈无暇的喜欢。对章延辅,蒋菩娘只有茫然,她不知道章延辅在想什么。也不知道章延辅在干什么,更不知道章延辅眼里如何看她的。


    蒋菩娘时常觉得陌生。她爱了一个陌生人。


    兰妈妈进来看到帖子,问菩娘:“姑娘打算去吗?”


    蒋菩娘寂静,片刻问兰妈妈:“兰妈妈觉得呢?”


    兰妈妈冷笑一声,缓了脸色给蒋菩娘到了茶说:“别人朝你走九十九,你也该挪一挪尊步。我说,就冲你这么拧巴的坏脾气,章延辅对你都不撂手。你都该去一次。”


    蒋菩娘忍不住要说话,兰妈妈打断她:“你哪怕去让章延辅死心呢。都好过这么吊着他。”


    “菩娘,你若真恨的章延辅牙根痒痒。咱们就彻彻底底的断了。你若但凡对他还有三分真心,手下留情吧。”


    兰妈妈说的动容,怆然道:“人与人之间的情意消磨殆尽,只是眨眼的事。你若真死心,这样冷着逼着他对你撂手就罢了。你若心里还存着冀望,到时候可不要躲在被子里哭!”


    千灯会的铁花在脑海里炸开。


    蒋菩娘慢慢抱紧墨滚,雪狼滚烫热情不知疲倦的舔着蒋菩娘,她心里的慌张渐渐被狗抹平。


    蒋菩娘说:“兰妈妈,我不知道。”


    兰妈妈抛了对骰子说:“猜单双吧。”


    蒋菩娘埋在墨滚身上摇头,她说:“兰妈妈,我知道你和娘在花船上善赌。这骰子你想摇出几点就几点。”


    兰妈妈干脆抛给墨滚,两只茶碗各扣一个骰,她说:“你不选,就让这小家伙选吧。单数就利利落落的去,双数就闭门谢客。”


    其实这一刻,蒋菩娘心里就有了答案。


    墨滚被兰妈妈夺走,蒋菩娘还在心痛,墨滚已经开始围着茶碗嗅起来。蒋菩娘怔在原地,像是被点了穴。


    墨滚鼻子拱开第一个茶碗,单数一点红色。


    兰妈妈道:“好狗。”她抱着墨滚,踢开另一个茶碗说:“不要说我动手脚,这边是骰子四。”


    观音禅寺,瀑布落地的棋局,天地纵横。


    章景同望着此处对弈已经被补齐,扑面而来的瀑布水,宛如冰冷滴雨。他沐浴在雾气下,想着至今未出宫的陶文霍。


    如果他不把陶文霍弄出来,陶家少不得恨他。


    章景同却无退路,当时那个情况如果不送陶文霍进宫。承治帝对陶家恨心难消。到时候十个王存舟巧舌如簧,都不会让承治帝消气。


    ——承治帝要的是低头,不是奴才把陶家拉下马。


    同样的,文武百官整个御史台把章家挖个底朝天,这个势样子皇上心满。


    但,章家不低头,王存舟的杀人案就不是杀人案,还是‘悬案’。


    皇后代章家把这个头低了。昌伯候把王温舟母子带进去时,这件事才变味了。


    承治帝终于醒悟过来了,王家的私心日益壮大。


    章景同宁可帝王留着三家牵制,互相打擂台。都不想看着王存舟死的不明白不白,陶家扣一头屎盆子。


    章年卿、章鹿佑在这件事都不插手,甚至尽量缩小存在感。与其说他们在练兵后代,倒不如说承治帝不动声色,这些年早已经看穿章年卿、章鹿佑的手段。


    唯有章景同他是不熟的——章景同在承治帝心里一直是孩子,大人对孩子总是存了几分轻怠之心。


    所以承治帝这次没有看到章年卿的手笔,心里就满意三分;又不见章鹿佑手段,心里又满意三分;皇后低头、陶文霍求饶,王存舟翻供,承治帝心里又添了三笔满意。


    这时候再让昌伯候把王温舟母子带出来,才闷雷无声,震耳欲聋。


    章景同轻轻呼出胸口浊气。


    观音禅寺的玲珑棋局是冯玉琢破的。四叔擅奕,观音禅寺为他做了瀑布棋局。


    父亲临出门的话,重重压在章景同心上。章景同自认为这次没做错什么,为何晚上祖父叫了自己,还要叫四叔?


    冯玉琢是章家的后手。


    隐晦、淡淡,但章鹿佑和章景同都知道。他们没有做好的事,祖父就会和四叔商议后手。


    蒋菩娘进寺的时候被僧人送了一柄伞,晴天白日的她推拒用不到,那小僧尼却似乎和章府极熟,说:“大公子在瀑布下看棋,水渍飞如雨,姑娘还是撑着伞比较好。”


    蒋菩娘顺着绿荫匝地,寻到瀑布处。果然远远的一靠近,水雾濛濛扑面袭脸。她忙撑开骨伞,单手握着伞柄。正狼狈着,章延辅福灵心至于瀑布下转身。


    四目相对,蒋菩娘躲闪,章景同笑意难掩。


    宝生特意碎步下来迎接,他一屈膝,响亮的喊:“孟弗姑娘,我为你引路。”


    水旺处青苔多,宝生扶着蒋菩娘胳膊,直直把她送上去。临到最高石了,章景同一伸手,握住蒋菩娘一小截手臂,整个人拽到怀里。两人落到了同一把伞里。


    濛濛滴水,如雾弥散。


    章景同无比高兴,喟叹道:“你可算是来找了我一次。”


    蒋菩娘被攥着一只手按在章延辅胸口,一只手撑着骨伞略沉。她攒了攒脚步往大石更平稳处靠了许。章景同却只觉得甜蜜,菩娘入京以来,第一次不推他。


    章景同让了半步,扶着蒋菩娘手说:“我来撑伞。”


    “千灯会好看吗?”


    蒋菩娘问:“非年非节,京城江湖人这么多。怎么还敢办会?”


    章景同轻轻抚着蒋菩娘眉心的川字,她本是美人,一蹙眉更楚楚动人。纵然漂亮,章景同也不忍她心烦。


    章景同说:“京城是大魏国都,歌舞升平,才是太平盛世。正是因为江湖人都在京城,才更要平静的热闹。”


    蒋菩娘不解,章景同也不领功,全说为了菩娘。他知道真诚比虚假的荣耀更能打动蒋菩娘。


    章景同说:“我三叔携领江湖,他不在京城太平,才显得江湖人安分。”


    果然,美人动容抬头。


    章景同怜惜又心疼,手指掠过蒋菩娘脸颊,粉嫩幼细。他低声说:“我家里这段日子不消停。我不能来找你,总要让你看看京城热闹。京都繁华,陇东荒凉,我想让你舍不得京城。”


    蒋菩娘把伞柄推给章延辅,她别开头。


    花钗明簪乌发,一别头章景同没有在她头上看见自己眼熟的首饰,不免发闷。其实男子的衣钗首饰,缠满心上人,从乌发到双足。多少有点情意近身。


    他不能时时刻刻的抚摸着蒋菩娘,但衣簪首饰,皆是他的所有物。佩在蒋菩娘身上,蒋菩娘浑身就是他的了。


    显然,蒋菩娘也明白这个意思的。


    所以今日蒋菩娘戴的、穿的都不是从庙儿街带回去的。


    孟府这些日子给孟弗裁了不少衣裳,姑娘要俏,鹅黄红樱草绿。偏生蒋菩娘脸镇江山,美色倾人。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压不住这张脸。


    所以蒋菩娘穿什么去见客,都不显得敷衍。


    只是,章景同对蒋菩娘要求高。他知道蒋菩娘有多珍惜章询的东西。


    若是在陇东,今日她偷偷摸摸也要穿戴出来给他看。


    章询给她什么,蒋菩娘都喜欢。


    这一点让章景同又爱又恨。爱的是蒋菩娘只要真心,恨的是章询一无所有却偏能得到蒋菩娘青睐。如今他什么都有了,反倒要接受蒋菩娘步步咄人的质问。


    章景同眼里失落,让蒋菩娘避不开。


    蒋菩娘不忍地说了句:“孟氏芳邻,女子还没有出门私会的。”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一样。


    章景同何其狡黠精明,他闻到蒋菩娘的心软,就靠过去说:“卿卿这些日子不见我,对我的厌恶到是少了?”


    不等蒋菩娘说什么,他就紧紧搂着腰说:“哪怕知道放你一年半载,会让你消气。我也不打算把你丢开了,让你一个冷静冷静。才不放手,我缠也要把你缠死。”


    最后一句话说的太过分了,蒋菩娘问他:“寺庙里卿卿我我,搂搂抱抱。置佛门规矩于何处?”


    章景同讪讪道:“观音禅寺算章家半个家庙,长武师父不会怪罪我们的。”


    蒋菩娘板着小脸,明艳俏丽而不自知地说:“佛门规矩对天下一视同仁。你家的长武师父不念佛吗?”


    太可爱了,章景同自然不忍和她辩。


    蒋菩娘抬头,看见一片柔和清亮的目光。章延辅温柔耐心的看着她,仿佛她怎么闹脾气他都喜欢。这份宽容,让蒋菩娘低头。


    兰妈妈骂了她两次了。每次都说蒋菩娘脾气不好,说她拧巴,脾气和她美貌一样大。


    章延辅在京城位比皇子,他可以不用容忍她的。


    也可以哄个一两次就丢手。但每一次,每一次章延辅都用这样耐心又煦亮的眼睛看着她。他在等她想明白。


    一日一日的拨草施肥,等开花结果。


    蒋菩娘低头抓了章景同手臂下石阶,青苔腻滑,她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章景同却仿佛迟钝了,目光久久凝在小臂上的小手上,他半晌才跟上蒋菩娘。


    再晚一步蒋菩娘都要松手,自己走青苔石阶下去。


    ——进一步有进一步的欢喜。


    章景同得了蒋菩娘反应,竟不如以前咄咄逼人了。以前他怎么戳都没反应,蒋菩娘捂不热。他一日比一日心急,难免病急乱投医。


    如今章景同知道了,事缓则圆。他稍微留给蒋菩娘一个呼吸的空间,不强逼她立刻就接受。反到慢慢有了希望。


    离开寺中瀑布玲珑棋局,章景同带蒋菩娘去逛寺庙。


    观音禅寺如今并不小呢,这些年左右扩迁,占了两个山头。因都是果林,不扰民居。只有几家猎户,章家拆的格外容易。


    这两户也另赐了民居,就在章府外围的镇子里。


    观音禅寺如今的方丈是善智法师,长武师父无意方丈之位,这些年随着章聿云走南闯北。如今在河南崇善寺修行。


    蒋菩娘讶然道:“天下寺庙不都一样的吗?怎么还分南少林、北少林?”


    章景同拾阶而上,在至高处等了蒋菩娘片刻,才说:“我也不清楚。如今武林凋零,长武师父也说如今分这些没什么意思了。”见蒋菩娘实在好奇,他又添了一句。


    “我只知道长武师父原先是南少林的入室弟子,后来因为我三叔才去北少林修行的。”


    蒋菩娘面庞迎着阳光抬头,她惊讶地问:“那串佛珠?”


    章景同颔首:“是我三叔给家里的东西。他这些年在江湖混出了些名堂,很有威望。我出门行走在外。用他的信物,三教九流都会给我面子。”


    章景同到底伸手碰了她红豆相思耳珰,耳垂一晃,白嫩的溜过去。蒋菩娘别头,顾左右而言它:“你不要多想。兰妈妈挑了,让你消火的。”


    这话犹如簇簇小火苗,蹭的烧起来。


    章景同手里竟钝了几分,寺庙都是石桌石椅她也不拘凉,章景同快步过去拉起她。秋娘眼疾手快铺了个垫子,那边只见章景同捉着蒋菩娘,他也不松手。


    秋娘心说,你别把人拽个屁股墩。


    念头未落地,蒋菩娘把章景同扑到在地。章景同撞坐在地上,看着蒋菩娘小手从他腿上挪开,撑的一手黄泥土。


    章景同叫人来给她擦,脏扑扑的看着心疼。蒋菩娘手脚并用离开,章景同袍子、绸裤上都是土。


    蒋菩娘借着秋娘的力起来。


    章景同是宁可自己坐个屁股墩,也不想蒋菩娘摔嗑在石桌上。却不想蒋菩娘起来,丝毫不搭把手扶他。宝生都这么懂事了,站在一旁连脚步都不挪一下。


    “孟弗!”


    章景同直言唤她,道:“扶我起来。”


    宝生机灵又聪慧,小跑过来扶起大公子,吃力的喊:“孟姑娘,过来搭把手。小的手上没力气。”


    蒋菩娘是不喜欢使唤秋娘的,从来只有秋娘主动。宝生看的清楚明白才敢这么说。


    果然,蒋菩娘帮忙扶起章景同胳膊。章景同站起来笔挺高大,她松手的晚。竟直接被勾到怀里了。再一看宝生早早就撒手了,这时蒋菩娘才反应过来,她不必帮忙啊!


    蒋菩娘懊悔,她可以吩咐秋娘过来搭把手。


    章景同极少叫蒋菩娘官名,偶尔叫过小弗。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菩娘可人。尤其是得知孟弗取了矫意,那么多美好的意思都避开。他就更喜欢菩娘这个名字了。


    上天恩赐,菩萨送子。


    弗字根矫也,如果柳崔萍不砸实矫正之意,章景同勉力能夸一句破尘除障。慰一慰菩娘之心。


    刚一喊出口章景同就后悔了。


    他不该叫孟弗的,哪怕唤一声蒋菩娘!


    蒋菩娘耳珰晃的心乱,她猫猫祟祟余光关注着章景同。他衣袍脏了些,宝生去取包袱衣裳,片刻就来。


    至于蒋孟弗、孟弗,菩娘早习惯了这个名字。对母亲伤心了,更不在乎弗也、矫也。寒心之前才在乎。


    另则,章询唤小弗的时候极温柔。


    蒋菩娘眼里孟弗只是个名字,她被叫了官名。也只是抬头而已,却不防撞进一脸心疼、懊悔。


    “章延辅……”


    蒋菩娘瞬间弱下,她本就心爱章询。一旦确定出一分心意,对章延辅就格外心软。宝生来的时候,就见孟家姑娘站在大公子身边,细细的用手帕擦他身上脏污。


    章景同胳膊袖子都是黄土泥,他不想让菩娘擦了。左右宝生一会儿就拿换洗衣裳过来。但蒋菩娘红豆耳珰晃啊晃,她蹲下身去擦裤腿上土污。


    蒋菩娘突然被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9章


    章景同虚拢着并不抱紧, 他一言不发。


    无声中,蒋菩娘却默契的懂他意思。她低声说:“你去换衣服。”


    小沙弥随意腾一件客房, 观音禅寺有章家厢房。但路就远了,章景同只换外袍,就近了事。若不是他讲究,浮黄土拍一拍就干净了。


    蒋菩娘候了两刻钟,章延辅出来眉目如剑似水,气色红润。


    她心里暗暗嘀咕,难不成去化妆了,一个男子换个外袍竟如此之慢。


    章景同眉目一新,蒋菩娘不由得就看久了一些。


    如此伶俐的目光, 本能的好奇向往探究。男女之间, 天然去雕饰,本能的那一点容色总是不卖弄, 也是最动人的。生来赤条条, 皮囊虽虚浮却天然。


    章景同不由得满足,抵足轻轻靠近蒋菩娘。


    她眼神乱瞟躲开,章景同端了她的脸,戏谑道:“大大方方的,藏什么。”


    蒋菩娘嗅了嗅,“什么味道?”


    章景同推开她的脸说:“不要乱闻。”


    小沙弥见晌午了,问素斋。


    章景同踌躇不知蒋菩娘肯不肯留下, 他说:“观音禅寺的素斋是闲厨的人做的,味道很好。要不要尝尝?”


    蒋菩娘偏头看了章延辅一阵, 眉眼促狭出笑意。


    章景同立刻闭眼说:“叫膳吧。顺便打盆水来。”


    打水自然是来净手了,小沙弥拿了一盆水,两块帕子。秋娘给蒋菩娘卸下手镯戒指, 挽袖为她净手,再涂上膏脂。


    章景同就着同一盆清水,洗了自己双手。他用帕子吸干水,丢下。蒋菩娘递给他梅红胭脂瓶,“淡香的。”


    章景同笑着侧头,他让闲厨的人备点清葱汤。


    章家常来观音禅寺,府里留了四个厨子在此,平时偶尔给寺庙帮忙。


    大多数都挂在闲厨捞外快,后来做的熟捻了,索性挂在观音禅寺卖素斋。只有章家来人的时候,素斋才停了。只供备章府家眷。


    宝生用秋娘的簪子挑了一点梅红膏脂过来给章景同涂。


    要不说宝生机智伶俐呢,孟弗难得示好。大公子不用女子膏脂,这香气纠缠却才亲密。


    他也知道洁净,不用自己的手去剜。用秋娘的扁银簪挑一点,三两下就把章景同涂的满手生香。全是蒋菩娘的缠眷。


    章景同忽带诧异,蒋菩娘生带异香,这些日子他却鲜少闻到。


    比起来,初见那晚她情绪激烈,香味浓郁快要把他扑倒。从庙儿街胡同开始,她的味道就一日日变淡。搬到孟家以后,身上香味淡到,轻易的熏香膏脂都能覆盖。


    今天也没闻到那股入骨缠绵,蛊惑心脏的奇香。


    说起来,蒋菩娘最香的时候是在蒋家。章询每一次去见蒋菩娘都觉得她更香了一些。


    离开那日,蒋菩娘浑身抖擞着香气袭人,闻的人心脏乱跳。如今为什么香淡了?


    清葱汤要现浇,滋滋冒香。


    观音禅寺的闲厨没伺候过蒋菩娘饮食,不知其口味。


    又听闻大公子把人抓的紧,庙儿街到孟家,八十双眼睛盯着。索性过来卖艺。


    问过蒋菩娘对葱不厌恶,却不喜欢喝飘葱花的汤。


    厨子掀开百菌汤锅,撒了雪盐粒并鲜葱,冒了三勺浓白汤。并掉葱花,方才递上元宝勺。


    白瓷元宝勺比普通勺子略深些,又造的小口。蒋菩娘抿一口鲜,竟然胃口大开。要了筷子,连用了好几样素斋。


    章景同不由愉悦,蒋菩娘在他身边肯吃饭总好过艰食。


    她用的开心,他难免心生得意。


    蒋菩娘不知道自己吃个饭有什么赏心悦目的,章延辅看的满眼夸赞,她不由得擦了擦嘴角。


    见章延辅还看,她顿时食不知味。到底在看什么啊?


    蒋菩娘瞪回去。


    宝生拉着秋娘说悄悄话,太阳暖洋洋的晒在头顶,两人躲在树荫下。


    宝生掏出一大叠画稿首饰衣裳花样,秋娘看的目瞪口呆。


    “大公子画的?”


    “大公子哪有时间。”


    宝生拉过秋娘小声嘀咕,“我看大公子嘀咕了好几次。说孟姑娘不会打扮,你别让孟家糟蹋她了。”


    如果说蒋家打扮蒋菩娘是老气横秋的,蒋菩娘打扮自己是毫无特色。那孟家就是在堆砌明珠。


    太扎眼了,反倒失了蒋菩娘原本的颜色。


    秋娘把画稿一推,冷笑道:“姑娘如今在狼窝住着呢。打扮的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等回了章家再说。”


    就让孟家乱打扮吧。


    宝生急的团团转,“你不想让大公子高兴?”


    秋娘冷笑,转念想着宝生是章景同贴身小厮,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不比别人,她小声道:“宝生,你不懂这个。但凡这画稿是大公子亲手画的,我顶着孟家也就顶了。”


    “你自作主张也要分时候。”


    秋娘道:“难道你看不出来,大公子喜欢事事亲手照料孟弗。派我去照顾姑娘,三令五申,让我事事以孟弗为先。”


    秋娘按着宝生的手说:“你打扮了大公子的心尖子。只怕大公子不会高兴,反而觉得你糟蹋了他的宝贝。”


    宝生如蒙提点!他恍然大悟,原来大公子不是真的挑剔孟家审美。他是在嫌弃,孟家碰了他的心爱之物。


    宝生连连感谢秋娘。他差点步了孟家后尘!


    小沙弥撤了膳。


    蒋菩娘寻思今天圆满,她应该可以走了吧?


    章景同顿时就不悦,他淡淡隐藏下不高兴。他又不是傻了,如何看不出来蒋菩娘如今对他温和,却不如从前对章询。


    从前在陇东和蒋菩娘见一面,每次离开她都依依不舍。哪里像现在似的,总想着散场、散场。


    章景同心里存火,但对蒋菩娘仍和颜悦色。


    她愿意对他心软好声好气,总好过之前刺猬样。比起阴晴不定的蒋菩娘,如今愿意和颜悦色的蒋菩娘自然是可爱如水晶饺子一般。


    章景同不能咬她一口,又爱又恨,只能说:“用了膳,我引你在寺中四处走走吧。消消食,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


    蒋菩娘看了眼天色,欲言又止。


    章景同装作不知,袖子覆盖上她的。要牵她的手。


    蒋菩娘怕他伤心,又不愿意给牵。突然天外一笔的说。


    “皇上是不是想让章家出军费?”


    蒋菩娘娇嫩嫩的冒出一句话,章景同含笑问她:“你怎么会这么想?”


    蒋菩娘古怪的看了章延辅一样,极为刺激地说道:“我听孟钰说,孟家长辈谈到奉国公府和中州王府。说章家还是太阔绰了,竟然给河南掏了一省的税银。”


    王家能不眼红吗,天家能不忌惮吗?河南的税银是章家掏的,河南原本的税银谁抽调了。章家只给陶家垫了这一笔钱吗?周流山的私兵到底算谁养的。


    “孟家都知道这件事?”


    章景同没想到外面以谣传谣的这么厉害。


    税银是税银,加平银是加平银。承治帝再征加平银是为了打仗,两笔钱不可同日而语。


    再者说,章家怎么可能给陶家全部掏了。这样亲戚还怎么做?


    章景同无奈地说:“谣言可畏啊。”


    蒋菩娘道:“奉国公府又不能去解释。”


    “章延辅你不必看我。我虽不知道奉国公府如何,可中州王府占了一省赋税、营收。章家在京城,又在天家眼下。奉国公府也是这两年新挂的匾。”


    说白了,陶家在养兵。若章家手里的营生,真能垫的起一省的税银。陶家早抢了,这亲戚也做不成了。


    谁愿意看别人脸色,伸手要银子呢。直接抢过来做自己家的生意不好吗?


    章景同伸手攥着蒋菩娘,笑道:“你给我说说,孟家是怎么传的?”


    孟家在京城没有入流的官员,奉祀官一行人也是新进京的。


    他们都能得到消息,想来京城也是传遍了。


    蒋菩娘感觉他的手用力、发痛,手上明明源源不断的力气和温度传来。章延辅清朗含笑,静如山。


    是不是很多次他难过的时候,她也不知道呢?


    蒋菩娘不由得就多说了几句,“……其实孟家不知道什么,都是外面乱传的。是从女眷之间传开的。”


    噢!难怪章景同没收到消息,他没女眷。


    蒋菩娘替孟家说话,圆场道:“长辈们讨论,是研究这话是怎么传出来的。奈何章家最近得罪的人太多,他们也没有头绪。但消息是从下面往上传的,孟中宣他怀疑是陈御史。”


    京城目前最恨章家的,自然是崩的最高的陈御史。


    虽说恨章家的多了去了,但蹦成陈御史这样恨不得啖血吃肉的。他是头一份。


    孟家要攀高枝,自然要看看这高枝稳固不稳固。


    章景同登时反应过来,陈御史没有女眷,他只能往下九流散播这个消息,再层层往上发酵。他是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的。


    三五个月后,周魏战事正酣之际,再报上此事——


    若不是孟家根基浅,入京后又极为关注奉国公府。只怕下面要过几天才能报上来。章景同唤来宝生,立刻吩咐几句,让他携信回府。


    蒋菩娘本以为章延辅也要走了,没想到他拉着她坐下。石凳左右对望。


    蒋菩娘说:“快回吧。我知道你有事……”她鼓足勇气说:“下次,我可能还想出门逛逛。京城很繁华,我没见过。”


    “菩娘。”


    章景同克制地说:“你如此心软,以后要我怎么办。”


    蒋菩娘复杂,低头顾左右而言他:“你不走吗?你上次那样威胁陈御史。你看他背刺你了吧。偷偷摸摸做这种事,别人反倒不怀疑他。可见人心是要换人心的。”


    章景同领会心意,笑道:“是啊。陈御史蹦这么高,鸡零狗碎的事都弹劾了。他连女眷都没有,怎么会四下传谣。要捕风捉影,一道奏折递给皇上不好吗。他聪明,孟家也不笨。”


    他点点蒋菩娘鼻子,“我们菩娘也好运!”


    章景同此刻承认蒋菩娘身上是有运道的,孟家若不是要看看奉国公府这个高枝稳不稳,何必京城四下打听?


    孟家京城没有高官,但女眷交际不比官员品级严苛。


    女眷间交谈,传播是最快的。


    蒋菩娘琼鼻滑过他手指,她呼吸微促。


    章景同柔声道:“我陪你再说说话,晚些回去。”


    见蒋菩娘要推拒,章景同说:“今晚祖父叫我。先前王存舟的案子方才收了,京城又谣声谣语。你又不肯登门章府,难道你要我赏花宴再见你?”


    蒋菩娘瑰眸如火,猫儿似的瞪他:“谁敢啊,我怕我出不了门。”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道:“乖乖,你若不吓唬我。我也不会把你拘在庙儿街胡同。”


    两人并肩走到已破解的玲珑棋局下,章景同捡了棋子让她对弈。


    已经破的局,再对弈颇为无趣。


    蒋菩娘捡着棋子攥着,百无聊赖看棋路。


    章景同问她:“不高兴?”


    蒋菩娘杏腮颊软,手一撑脸颊陷窝,“孟家长辈说,皇上若真盯着章家掏军费。奉国公府风雨飘摇,保不齐哪一天就被诛九族。大公子把我攥着不撒手,不知是福是祸。”


    “不会是祸的。”


    章景同隐瞒了危险,他说:“先前我陪太子去江州收账,后朝廷又在各省征收加平银。如今又拢了江湖兵充员。这笔军费怎么也落不到章家头上。”


    “就算真落上了,章家不掏也比掏了好。”


    虽说两个都是死罪,但宫里有章皇后。


    前者皇后是可以求情周旋的——章家掏不出来,砍了十族的脑袋也无用啊。


    后者掏出来了,看似立功。后患无穷,抄家灭族只待朝夕。


    蒋菩娘托着腮说:“怀璧其罪。我娘总对我说,太招眼了就会被人惦记。”


    蒋菩娘手里的白棋子一转,旋风似的不停。


    “从前东阳先生在军营里有很多糊涂案子,每次来和我对弈都很生气。他说军营就是瓜分,很多是事拎起来没有二两重。但上面不明不白的,这件事能办成千斤顶。”


    她手指芊芊,落在棋盘上:“你们京城也差不多。王存舟的案子办了这么久,大家都说是桩惊世悬案。我看说破也就破了。”


    “可见皇上想办的根本就不是他。”


    章景同注视着她,微微噙笑:“害怕吗?”


    以后都是这样的日子,太平富贵,头顶悬刀。


    煎熬吗?嫁给他害怕吗。


    蒋菩娘羞臊:“你不要问我!”


    关我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0章


    章景同又磨了蒋菩娘一个时辰, 拖到天麻麻黑才送回去。


    孟府外早已经挂起了灯笼。孟钰盯着章景同,没行礼。


    孟钰扶着蒋菩娘下马车说:“姐姐今天出去了一天, 奉祀官都担心了。”


    蒋菩娘斜睨着章景同,回头对孟钰说:“不要没规矩。”


    孟钰冷着脸行礼,说:“给大公子问安。”


    章景同觉得这小子挺有意思的,他道:“你字写的不错。我府里缺几副好字帖,改明儿你给我写几个字帖吧。”


    这话到不假,孟钰的字真有水平。


    蒋菩娘见过,都觉得假以时日,孟钰做官如何不好说。但一定能成为书法大家。


    但,如今他籍籍无名。奉国公府难道缺写字帖的?


    蒋菩娘古怪的看着章延辅, “你这么大了还练字啊?”她有些维护孟钰说:“你习我弟弟的字, 丢不丢人。”


    章景同道:“我同太子开蒙,自然不需要习孟钰的字。我府里小孩子多, 师傅写不过来。让孟钰写两张又如何?”


    蒋菩娘记得奉国公府没什么孩子, 但她又不知奉国公府有没有她不知道的孩子。一时也不敢抬杠,怕章延辅动怒。她只好说:“孟钰课业重,写一副怕是不成。写几张可好?”


    孟钰难掩开心,他被维护自然高兴。眼见着几副字帖,变成一副都凑不够。


    他心生暖意。


    章景同怕孟钰被维护爽了,不愿让蒋菩娘多说。打断说:“那就几页吧。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


    奉国公府, 灯笼照着森严大门。


    章景同马车从侧边回府,听下人说四叔已经来了。


    他稳了稳步伐, 快速朝后院走去。


    章年卿同章鹿佑冯玉琢正在赏画,气氛明快,竟不如章景同想象的严肃。


    他过来时, 章年卿就让人把画收了。


    似是怕章景同不快,奉国公章年卿有意解释了几句,道:“你妹妹悠悠的戏作,你祖母帮忙改了几笔。”


    那章景同确实不好点评长辈了,不免轻松几分。


    章景同道:“谢祖父,见过父亲、四叔。”


    冯玉琢见章景同挺的笔直,想起他小时候。知道这孩子易内省易紧张,就说:“方才父亲还夸你呢。这次的事景同办的快,利落有力,省了家里不少事。”


    章年卿沉吟道:“这个王耀州不声不响的,竟然是个毒峰,埋了这一手。”


    谁不知道承治帝对章年卿最大的缔结,就是当年那场站队。更何况,刚好一位寡母带着七八岁的小男孩,这个时间点,太其心可诛了。


    “王耀州?笔墨铺子里的那个八书先生?”


    章景同没想到他不过一日没在府里,家里已经摸透了王温舟母子,他不免问:“祖父如何知道。”


    章年卿道:“这些魑魅魍魉,露一露就显真形了。”


    俗话说打蛇打七寸,奉国公章年卿的七寸就是这个。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可不多,王国舅本人已经死了,黄土埋三丈。


    王家里还知当年情景的,就剩几个小鬼。


    章景同心知祖父在王家埋线,看这副样子应该是私交之情。不然也不会宫里和京里的消息源都交出来了,唯独对王家闭口不谈。


    明明外面章党、王党沸反盈天的。皇上和太子身边都留了人,王家章家却不碰。怎么看怎么奇怪……


    章景同心说,他也得把这件事提起来。总不能祖父不漏指,将来两眼一抹黑。


    章景同跑神间,章年卿正在同两个儿子说话。


    章鹿佑、冯玉琢都大了,一个说:“……这个王耀州,以前真的小觑了他。只怕这一切,就是为了等这个孩子养到六七岁。”


    一个则道:“难怪王澄寺会恰到好处的在这个时间点去王存舟升迁宴上逼迫王存舟。他就是为了死在那的!”


    章鹿佑对自己同窗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深深叹气说:“能拿定王存舟果然会冲动上当,也不是一般的本事。”


    这一点祖孙三代都很认可,王存舟这个人再怎么说,孝心没得说。


    孝以心正,他去河南那么多年了,都不曾把母亲忘在脑后。如果不是他姓王,凭这份纯孝,都值得收拢。


    冯玉琢见做父亲的不夸儿子,只好自己夸:“万幸,如果不是景同先一步挑破这件事,只怕不知道还会被怎么样大做文章呢。”


    章鹿佑不是不夸,他是在心悸。


    当年许伯伯……许淮姑母进京,挑破这件事,几乎害的许淮家破人亡。五弟不就是这么来的吗?


    如今是景同下手快,把这件事塞到王存舟案子后面了。让一切都变的居心叵测起来。但等皇上回过味来,明白景同的小手段,只怕又觉得他重章家高过东宫。


    背人性,忠皇权。


    承治帝要章景同抛下章家,只忠孝太子,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章鹿佑发愁,他可以自己被承治帝刁难。轮到儿子,他开始跪不下去了。父亲今日叫来玉琢,就是为了敲打他吧。


    冯玉琢是章家最后一支,居安思危如是。


    章鹿佑承认他看见冯玉琢就冷静了。


    他的四弟,从小就过继出去,担着两府的延续。他守着冯府的传承,还要拉着章家的孩子。大厦将倾,逃命的路子一直都是交给冯玉琢的。


    这一点,只怕承治帝都没想到。


    承治帝会想长房的章鹿佑、章景同,会猜远去河南和陶家关系密切的章聿云。但绝不会猜只在京城读书、为官,普普通通安静不惹尘埃的冯玉琢。


    章年卿没有顺着冯玉琢夸,反而问景同:“抓了王温舟母子怎么不先报家里?”


    章景同自幼不怕长辈,他被千娇万宠,闻言笑道:“我一想牵扯的是长辈。第一反应就是,我断不能手长辈们的思绪影响。这件事如果露出丝毫长辈们的影子,事情就变味了。”


    对一个无法破的死局,唯一的办法就是放大对方的行为。这样就显得对方居心叵测了。


    章景同徐徐有礼:“再者说,我就算办砸了也无妨。父亲在、四叔在、祖父在人人都能为我兜着。我纵是莽撞一点,皇上皇后娘娘知道了,也不会大惩。”


    在场只有章鹿佑还替儿子兜着孟弗的事,没有惊愕。


    章年卿、冯玉琢则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章景同的变化。


    章景同是个静而后动的性子,他很少做决定,几乎不做错的决定。在东宫在章家,再小心都不为过。这种性子也不算错。


    但难免觉得,景同小小年纪。少了点,少年人的热血和闯劲。


    只能做对和不怕办错,本质上同一种勇气。


    章年卿爱惜章景同,又不想轻飘飘夸他,只能道:“家里事情多,耽误我们景同了。”


    片刻,笑着轻描淡写问:“今日我派人去查王家,听底下人说,你在查储谦身边的事?”


    章景同措词,顿了顿说:“我在陇东时,有一个叫成绰的师爷,托我给储大人带封信。我不敢贸然,想着查清楚再登门储家。”


    章年卿让他取信说来,问:“什么信,我看看。”


    章景同不肯,说:“储大人定会汇报给您。情义之信,我不想拆。”


    这孩子怎么这么多情?


    章年卿道:“我手下没有姓成的人。不过二宗年间京里出了名的粮谷师爷,籍贯西北。你从陇东回来,奔跑这件事。又特意找储谦,莫不是因他的渊源?”


    章景同不意外,祖父不可能费心认识储谦手下的人。


    能耳闻成绰父亲,也是他做的事情太有名了。


    章景同岔过这一道,说:“祖父不必费心。不过是些主仆情深的苦衷,我全人心愿。派人去打听,是不想纯做个信差,两眼一抹黑。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再拆信不迟。”


    章年卿闻言倒也不强求这些小事,只是说:“储府与章府是世交,你不必如今谨慎。直接派人把信交给储大人家里,若真有什么问题。储谦自会来找我。”


    “是。”


    长辈如此信任储家,章景同不好再说。四十几年的情谊积重,祖父信重旧部,章景同自然也就不扣押着这封信,迟迟不送了。且看储家会不会过来,一一如实禀报。


    章年卿道:“今日叫你回来,是为京中陈御史的事。”


    “玉琢如今在御史台,今晚你好好和你四叔谈谈。总不能让那个耗子反复的在章家身上啃咬。”


    章景同忙道:“孙儿正要说此事。陈御史父子这两年骗杀花魁,罪行累累。如今朝廷放开武籍,以前的事查一查敲打一番正好。而且……”


    “孙儿得到消息,陈御史四处在京城散播奉国公府替陶家交了一省税银的事。恐怕难以消打,我还寻五叔说说。”


    章鹿佑沉吟道:“早两年皇上就想提海贸太监的事,让宫中内侍把泉州海上的生意一并手接过来。后来事情不了了之。父亲,依儿子之见,这次还是景同吧。”


    谣言不能解释,越解释越描越黑。


    章鹿佑认可章景同的做法,如今这件事决定也依样画葫芦。让章景同按照自己的行事风格做。


    章景同略一沉吟,带着几分怕被章年卿打的畏惧,说:“祖父若是不生气,此事我到是真的有一计。”


    “你说。”


    “世上欲盖拟彰总不得其法,不如让祖母进宫求情。只陈述说摘星楼乃您送给祖母的,往陶家送钱,也是为修缮占星楼的。其他旁的不多说。”


    章年卿说:“不妥,此事不必牵扯你祖母进来。我进宫面圣便是。”


    章景同撩袍跪下说:“奉国公!”


    “我想陛下对祖父,并未存留多少好感。您去面圣纵然巧舌如簧,也只会惹帝王更多的怒气。”


    章景同劝道:“祖母进宫去解释,一来能借女眷之便去见见皇后,看看陶文霍。见不到陶文霍,也与皇后娘娘能亲近多说几句。”


    “二来,商丘摘星楼本就是送给祖母的。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再者,摘星楼发现了金矿。这桩事由祖母去认罪,于陶家、章家都是好事。”


    陶家动这金矿,不就是因为缺钱吗?


    章家送加平银一事,断不能解释。民间税银、加平银尚且分不清楚。朝廷也可抓这个漏洞。


    索性全部推给摘星楼修建。


    陶家截银私用,就是章陶两家矛盾。


    陶家没有截用,但擅自偷采金矿,本身就证明章家没有给陶家税银。至于谣言,不必解释。


    冯玉琢略一思索,很赞成这个小侄子。


    “父亲,我赞成景同。乱拳打死老师傅,先按景同说的试试。”


    章鹿佑也道:“父亲,我儿子说的没错。保章家就是保陶家。如今我们和陶家摘的越清,皇上越高兴。”


    章年卿见膝下稚子团结,闻言也不说好与不好,淡淡道:“傻瓜们。章家与陶家千丝万缕,不是一时半会能割舍开的。你们让你们姑姑如何做?”


    “与其闹这些。不如你们撒开帐,各自为伍。心不往一处使,皇上一样会很高兴。”


    章年卿越过孩子们,他与承治帝打交道多年。这个帝王还曾是个孩子时,他就知道它品性了。


    “承治帝打章家,打陶家是分开打的。章家众子如雪团一捏就散,才是帝王想看到的。”


    章年卿道:“如今王存舟事情刚平息,不可让他胡闹。这两日你去办这件事。”


    “宫里我会托你祖母去一趟。”


    章年卿目光定在章景同身上,说:“在京中你可以任性些,皇上把你当子侄。你万事不妥,去求皇上要旨办。”


    章景同会意,跪下说:“孙儿明白,明日景同就去面圣。求旨查办陈御史父子残害花魁一事。其余诸事,我与四叔五叔各自为伍去办。”


    “太子近来如何?”


    章景同道:“还是老样子。”


    章年卿如今不能正大光明的关心太子了,只说:“等入秋了找个理由,给太子抬几筐秋蟹吧。李崇山的小徒弟练出来了,如今很会做蟹……”


    声音隐了隐,停下片刻。章年卿又说:“算了,不要往东宫送人了。让闲厨做好,给太子送去吧。”


    身在皇家,舅舅想关心自己的侄子,都得绕个弯。


    *


    夜里,秋娘派鄣卫送来一首饰匣子。


    钿螺巴掌大小,里面静静躺了一对红豆耳珰。白日还戴的那么高兴,晚上就送来了。


    章景同夜里回来眼睛就一亮,问:“是孟弗送来的?”


    宝生说:“是秋娘送来的。”


    章景同可惜的摸了摸相思红豆,心乱意麻。


    宝生又添了一句,忍笑说:“孟姑娘不留神,今日出门才发现带错了耳珰。回府生气的让秋娘丢掉。”


    “秋娘觉得可惜,就派人送到章府来了。”


    章景同脑海活灵活现蒋菩娘生气的脸,“她这是反应过来了。”


    章景同当然知道菩娘在恼什么。


    白日她把他撞到,又是擦泥又是拍土的。白嫩耳垂上红豆一晃一晃……章景同哪里经的起她这么摸。更衣时就略磨蹭了些。蒋菩娘少女无知,初时反应不过来,夜里也就反应过来了。


    蒋菩娘夜里辗转反侧的想他,章景同自然高兴。


    歇息时,章景同把红豆耳珰压在枕头下,共眠一夜。


    夜里,奉祀官匆匆来找蒋菩娘。


    “孟弗。”


    奉祀官仗着自己年老不避嫌,直接坐进蒋菩娘房间正厅,直言道:“你今日在观音禅寺和章延辅同游被人看见了。”


    蒋菩娘一愣,不知要说什么。


    奉祀官叹气说:“太子先前让低调行事。章延辅频频来孟家看你,对你本就不好。如今你们又被撞到同游,这些日子你进出门切记带着章家的护卫。”


    奉祀官也给配了孟家的人,但怕有嘴说不清,还是带上章家的人好一些。


    蒋菩娘不以为然。


    奉祀官恼她,第一次骂她:“孟弗!你以为这是什么儿女情长?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孟家没有高官,你在京城很吃亏。要对付的你的,不会是争风吃醋的女儿家。是她背后的父兄。”


    “太子特意把你父亲叫到东宫里耳提面命,就是怕孟家在京城出事。你是章延辅心爱的女子,你若出事。我们孟家可给不出个交代。”


    蒋菩娘说:“我不出门就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