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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40

    第231章


    次日, 章景同进宫去讨旨。求皇上恩准他彻查陈御史父子谋害花魁一事,因朝廷如今已开放武籍, 三教九流也都是大魏百姓,此事应当提上正轨在才是。


    承治帝春风一夜,此时心情正好。笑着说:“你啊?公报私仇也不是这么报的。陈御史这几个月虽是癫狂了些,但朕明辨事非,你不必自降身份,与这种小人相斗。”


    章景同偏不,他并无多少君臣礼仪,只是跪的笔直说:“三叔临走前的心愿就是江湖人能同大魏寻常百姓一样。这件事景同虽有私心,却不是拿前朝的剑斩今朝的官。”


    “官员父子行骗, 谋害人命。无论对方是谁, 人命关天,此事都应当提上正轨才是。”


    承治帝哭笑不得, 其实不得不说从陇东回来的章景同是比较讨喜的。他更能号准帝王的脉了。


    帝王待景同是有些半拉半打的意思。


    承治帝看着章鹿佑长大, 又看着章鹿佑的儿子长大。章景同稚童襁褓时最可爱,他想法不多顾忌及少,非常机灵。


    幼时章景同被惯着不让喝酒,章景同特别喜欢进宫偷喝帝王杯子里的酒。好几次脸都红扑扑的,在龙椅上睡去。


    承治帝对这半个儿子是长大后才生疏的,景同越大立场越显眼。他以章家荣耀为己任,对章氏一族大小诸事处处上心。


    无不提醒着承治帝, 他疼的是章年卿的嫡长孙。


    章景同越是围着太子转,承治帝越提防章家对太子的影响太深。


    如今景同难得被激出一点气性, 承治帝便说:“朕不能由着你歪了性子。你既然说陈御史父子把那些花魁都坑害在汀安河上了,或四散天涯凄苦求生,或尸骨埋河。”


    “你全无证据, 朕由着你针对陈御史,岂不是昏君一个?”


    章景同愕然:“皇上怎么会是昏君,此时确确实实涉及人命。景同一定会找到证据。”


    承治帝道:“陈御史清廉一生,他儿子即便有什么毛病,也未见得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你且去拿证据,若真有人证物证,案子自有大理寺去办。景同,你啊,知道你的当务之急是什么吗?”


    章景同说:“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承治帝笑道:“你也老大不小了,长公主和皇后都惦记着你的婚事,你早些娶妻,别像太子似的。”


    章景同心里一紧。


    他审时度势,有几分紧张,有几分真心,说:“快有好消息了。”


    余下也不说,多说多错。


    蒋菩娘的美貌是章景同的一张王牌,无论皇上如今疑心什么,等他见了蒋菩娘。今日之事,都会变成愧疚了。


    *


    王存舟在屋里燃灯,母亲和弟弟在屋外避着他。王夫人——安城夫人揽着王温舟,轻声说:“别过去。”


    王温舟太年幼,圆脸白皙可爱地问:“那个哥哥,是我爹爹吗?”


    安城夫人太尴尬了,捂着他的嘴说:“别乱说,那是你亲哥哥。”


    安城夫人的新宅陛下赐下后,仍在修缮,现在还不能住进去。她的屋子小,隔着墙能王存舟能听到这边,他们也能听到王存舟。


    那边王存舟顿了一下,低头对师爷说:“从此,我们主翁就各奔前程。这是五十两银子仪程,不多你自去奔命吧。”


    面善的老师爷跪下硬生生被托起,师爷哀声对王存舟说:“那主翁要怎么办呢?王家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从今往后不得为官不得经商,今后,今后?”


    王存舟静默几分,说:“我已经保下了一条命。没什么可挑的了。”


    王家不容他,他的人生已经被毁了。


    王家没有王存舟的立足之地。


    王存舟大难逃生,整个王家都很淡漠。


    日前王存舟一家回了趟王家,王母被封安城夫人,王家上下替他们一家庆祝。王存舟这一桌却冷冷清清。


    客人忽略,王家的下人也忽略。


    唯有王耀州过来庆了一杯酒,祝王存舟死里逃生。他拍着王存舟的肩膀说:“这就是人情冷暖。”


    王耀州对王存舟说:“你要是同王元爱似的,谁还敢瞧不起你?”


    王存舟人近中年,妻子生产时而亡。一尸两命,后生逢变故,远赴河南。一直在陶家上下周旋,如今后宅空虚。没有孩子,没有妻子。


    连唯一寄托的母亲,也不知何时与情夫通奸,生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弟弟。王存舟脸上挂不住,却要感激他。


    屋存淡淡哀尘,王存舟和师爷是从河南逃出来的生死之交,他没了前程。不想耽误自己手下师爷。


    王存舟苦笑说:“如今我乃罪臣,纵然侥幸。却不好给你再写推荐信——写了,只怕也是祸不是福。你听我的,收下这个些仪程,自去南边讨生活吧。”


    “天高皇帝远,没有人认识你。你的生计也容易些。”


    师爷发苦道:“我不愿离开主翁。王家若不能周旋,我愿去孟家碰碰试试。”


    王存舟略微蹙眉,倾身问:“孟家是什么人家?”


    “山东孟氏,古来望族。”


    王存舟一晒,说:“我朝九卿之中没有孟氏一族。便是望族,也是过去的望族。攀他们做什么,还不如我去王家跪一跪。”


    师爷微倾身,急切道:“大人有所不知,章家大公子同孟家女儿关系匪浅,我去走走她父兄的关系。悄无声息,不会太显眼。”


    投章家吗?


    王存舟心动了一下,片刻沉默的望着母亲屋子。


    安城夫人——王温舟懵懵懂懂,就给母亲争了诰命回来。


    王存舟看着年幼的弟弟,忽然想到颁旨那天,他问王温舟知道自己父亲是谁吗?小王温舟摇头,充满天真:“我没有父亲。”


    那一刻复杂的,王存舟心里绝望。


    他没有父亲。难道还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王存舟喟叹一会儿,对师爷说:“老先生听我安排,先自去找个住处。王家不容我,章延辅就未必容我。”


    “大人!您有所不知。那孟氏不一样,西山大营的向飞田都靠过去了。如今虽只是汲汲无名的护卫,但他攀上了青云梯,将来还愁前程吗。”


    说句不好听的,反正王存舟将来都已经上不了明路了。如今还要什么尊严呢!


    追随个女子是朝不保夕了些。但人人都说那少女妲己,倾国倾城。孟家不惜花大代价把人从陇东保来。


    果然,章延辅一见倾心。


    孟家如今男男女女都被章家提着读书教导,连儿女婚姻,也开始挑章党、剔王党。眼见着整个家族都要靠过去了。


    这个时机不下注,将来孟家飞腾起来。还能看他们一眼吗。王存舟姓王,又是死里逃生的罪臣。孟家会看重他吗?


    师爷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主翁就听我一句劝吧。”


    王存舟略显沉默,陛下未必愿意见到他左右逢源。


    如今他沉寂下来尚有活路,如果真的蹦跶的去攀章延辅,只怕皇上第一个杀他。


    师爷噤声许久,最终从容行礼退下。末了,他还是忍不住添了一句,“若非如此,我为何劝主翁去孟家绕弯子。不去直接替章延辅办脏事呢。”


    “旁的不说,就近的一桩。陈御史如此挑衅章家,那章延辅能不办他?若章家能碰,小得就去把这件事办妥了,给章公子排忧解难,递上舒服的枕头。主子这不也露脸。”


    “正是因为这些都做不了,我才曲线去投孟家。”


    王存舟满脸沉静。


    师爷默默行礼,“老翁告退。”


    月转月落,王存舟独自在堂屋静坐许久。日头清阳落在他身上,他才惊觉一夜过去了。


    王存舟去了隔间,母亲正在上香祭拜,从佛堂出来。他才上前,蠕动嘴唇终于问出那个话:“温舟的父亲是谁?”


    安城夫人臊赫着脸,通红暴怒:“你,你,放肆!王存舟,我是你的母亲。”


    王存舟讽刺一笑,说:“我是您儿子,不是您丈夫。母亲,我没指着你守贞。我只是想知道王温舟到底是谁的儿子!是不是王家人算计的我。”


    安城夫人抹着眼泪,背身说:“你为何如此不知感恩。没有王家,没有温舟和我。你又如何能从大牢中脱身?”


    “温舟没有父亲!也不重要,他是你弟弟。这就足够了。”


    王温舟见母亲被欺负,焦急的冲过来。小靴对着王存舟的小腿踢了一脚,愤怒地道:“坏人!你不要欺负我娘。”


    王存舟低头,小温舟圆白的脸,温润有儒气。他拎起他后颈,厉声呵斥:“你可有见过你父亲?说话。”


    “放开我!放开我。”


    王温舟手脚乱踢,狠狠咬在他虎口上。王存舟疼的一松手,小温舟脑袋登时嗑了个大包。


    安城夫人搂着小儿子,愤怒大哭,指着他说:“王存舟!温舟可是入了帝王眼睛的,若是帝王召见他。他额头上的包,你要当何解释?!”


    霎时间,电光石闪。


    是啊!这个弟弟,居心叵测。


    如今帝王触景生情,入眼了王温舟。待皇上反应过来,王家利用他童年的耻辱,让他厌恶章家。


    这个小子,活不活的下来还两说呢。


    王存舟沉默,上前摸了摸他小小头颅。王温舟惊慌失措,以为要被打。头顶却温热的传来源源不断的力量。


    王存舟叹气说:“不管你的父亲是谁,我们总归是一个母亲。你是我弟弟,你救我一命。将来我钻营汲及,也会救你一命。”


    *


    首饰铺内,少年孟钰挑选了一对金丝葫芦耳珰,北边军镇喜金银器物,工艺精巧远胜京城。平时可当妆面,战时亦能换逃生之路。


    比起来,玉器价值难辨又易碎。


    京城这些日子以来,多了不少北边的头面首饰。


    “老板,结账。”


    孟钰连唤了两声,里屋都无人应。小二忙给孟钰请茶,进门去叫掌柜的。


    一掀帘,里面的对话声扑出来。


    “笑话!海王爷能做的生意我做不得?那章家老五在海上是这个,到京城他敢是这个试试?!”


    “京里掉下来块砖都能砸死一个三品大员。那章老五在外面大爷,京城里认的是大房这一支。他算什么东西。”


    孟钰心里一沉,余光一抬却见屋内一道流光溢彩的首饰。金累丝工艺,盘绕是卷草纹。嵌珍珠的祥云,巴掌大的掩鬓发饰中央,镶嵌的是一块白玉雕成的异形观音象。


    孟钰瞬间屏住呼吸。


    孟家世代望族,好东西孟钰见的也不少。


    北边手艺一向比京城精致度差,如今竟能见上这的好东西。


    老板被小二附耳两句,老板匆匆扣上匣子出来。惊喜道:“孟小少爷!原来是贵客,快请快请。”


    “对不住,铺子里来了生意客。我们这厢在对账,耽误了您。”


    一对金丝葫芦,金克不重。但也花了孟钰五十两银子,首饰铺老板包了茶叶给孟钰当赠礼,一连放了四五个盒子。


    孟钰眼见看见方才那个放白玉观音头面盒子,一怔,手一指问:“这是什么东西?”


    老板笑着作揖,说:“留个回头客好做生意,这是我送给孟公子的小礼物,今后我们店里,孟爷长来。”


    孟钰不假思索打开,金累丝缠花红珠宝,中央白玉观音,灵动无瑕。他暗惊,退回去。


    孟钰茶叶也没要,揣上那金丝葫芦就出门。


    老板连忙拉着孟钰消消火,他说:“小孟少爷,我们店里小本生意。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着若是能送礼进孟府,得了府中小姐喜欢。将来婚嫁红事,头面能从我们铺子采办就好了。”


    他重重强调:“我们真的没有旁的意思!就是开门做生意而已。”


    孟钰冷着脸说:“孟家初进京不久,近来没有婚事。”


    老板死死挽住她,亲切地说:“有没有都无妨。孟家儿女都大了,今年没有,过一两年也会有。结个善缘吗?”


    孟钰静了片刻,他被拖着移不开脚步,许久才问一句:“你们铺子近来多了不少北面的工艺?”


    老板立即喊冤,说:“哪里是我们铺子!整个京城现在哪里不采办北边的金银首饰。一来是开战了,边疆有不少女眷迁居到京城。战事起来,北边金贵,今后好东西就更难得了。”


    “二来也不瞒孟爷。京里都知道孟家从陇东请了明珠回府,章家就提拔了孟家。笔墨铺子日日往京城各府送东西,东宫都派了大儒教导孟家子弟。想来……呵呵。”


    “章家富贵,出手阔绰。当初三少爷成亲,娶了洛阳女子。一时间洛阳首饰身价翻倍,整个京城为之风靡。不少商铺都因此得利。”


    “崔家嫁女时,家里的铺子早已经铺开成线。我们这些人到没捞到什么便宜。如今做生意艰难,小的们也只是谋生而已。”


    孟钰自然知道,当初章聿云和南嘉鱼成亲的时候,孟家的掌柜慧眼识珠,及时进货。短短一个月之内,就赚了孟家六年的流水。


    崔家,孟家也是碰壁了的。崔家送女进京之前,已经从南北直隶铺好商铺。上下游渠道皆掌在自己手里,孟家还是奉祀官出面,才分到一股生意。更别提其他小商贩。


    冯玉琢和崔樱贞的婚事,外人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清河崔家到吃的盆满钵满。


    孟钰嘴角微微泛苦,姐姐如今要成为这样的引路财神吗?


    所有人把身家性命压在她身上谋利。


    她会不会也担心章延辅是怎么看她?


    她那么想要真心的感情,如今她却是最不纯粹的人。


    章延辅,会一直待姐姐好吗?


    姐姐会害怕吗。


    孟钰闭眼,他没有收那个珍贵的礼物。无论老板想从哪里撞开庙门,都由他好了。


    孟钰这里不开庙门。他想,孟弗纵然和他不是一个母亲,他们总是一个父亲。


    姐弟、姐弟。


    既然他这么喜欢这个美人妲己一样的姐姐,此生就当她弟弟吧。至少,他还是她弟弟。


    比外人亲密。


    比外男更有资格。


    连章延辅不喜欢他,都不能挑剔——他是孟弗亲弟弟。


    孟钰有资格站在她身边,嘘寒问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2章


    章府里丫鬟穿梭, 章佩玖铃快脚步。


    英国公世子俞英泰与章景同并肩而行,章景同道:“这么说, 你和父亲妥协了?又把这个英字镶了回来。”


    俞泰,字弘业。如今要变成俞英泰了。


    俞英泰笑着颔首,凝望眼前铃快的章佩玖,让他觉得自尊也没什么了不得。不过就是名字镶嵌一个字而已。


    俞英泰轻轻颔首,愉快地说:“妥协有妥协的好。我和你姐姐婚事这不就提上议程了?”


    章景同难掩高兴。长幼有序,姐姐出嫁了。他和菩娘也快了。


    俞弘业突然开口打断,说:“你五叔和储四小姐的婚事怎么样了?他可是你们家最后一位未成亲的长辈了。”


    章景同注视着姐姐,笑意微淡,他说:“储四小姐的父亲在海上失踪, 五叔正要去找。父母高堂都不在, 这婚事怎么办?”


    若是守孝,怎么办红事。


    章景同道:“世子爷不用担心。你不用管我五叔。父亲说, 五叔无妨。我和姐姐的婚事能守在五叔后, 守在五叔后。若是守不到,我们先成婚也无妨。”


    俞弘业一时没听明白,疑惑道:“怎么就无妨了?都是你家长辈,这……”他隐隐背过身,低声了几分,“你们长房和五房不合?”


    京城上下都知道,章首辅把泉州海运最大的财源交给了五子。幼子饱受疼爱, 连长房的开支都要从五房那边点头。


    章景同噙笑摇了摇头,他不愿多说。


    章景同只道:“世家大族, 枝叶散开。”


    章家子孙叔侄几个就是抱的太紧了,才引来如今的结果。


    俞弘业是章家的准女婿,尚未成为真正的自己人。有些话能问, 却不能越界。他含蓄地问:“是奉国公的意思吗?”


    章景同一笑,说:“在海上找一个生死未知的人,不知道要多少年。我们几个小的,婚姻大事总不能就这么拖着。”


    “俞泰,快过来。”


    章佩玖不满的回头,盯着她说:“你到底是来找我的,还是来找我弟弟说话的?”


    章景同和俞弘业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分开。


    俞弘业快走几步,并肩同章佩玖去了章府花园。


    此情此景,章景同想起了从前在蒋家。他也是这样借口重重去寻蒋英德,见缝插针的见蒋菩娘一面。


    他有些怅然。当年以为进京后,菩娘和他之间就再无阻碍。如今真的回京,章景同却和蒋菩娘离的更远了。


    这个远甚至比在陇东更残忍。从前不过是蒋府的距离,现在两人之间隔雾隔云,朦朦胧胧的。


    宝生附耳上前说:“大公子,小的有事要禀告。”


    章景同望了眼姐姐和俞弘业,郎才女貌,亲密热闹。


    他好怀念这样的热情。


    菩娘在蒋家,每次看见他眼睛也是这样如繁星亮辰。


    “我们走吧,宝生。”


    厅间,宝生斟茶换杯,递给章景同。


    宝生说:“大公子,今几个有几个掌柜,托情到小的这里。”


    章景同闻言笑道:“京里的掌柜?”


    宝生连忙说:“京里不少商贩鼻子灵,知道了孟姑娘是从陇东来的。进了不少北边的首饰头面,如今京里到处都是囤货的,到把北边的金价、银价都拉起来了。”


    章景同皱眉沉声:“陇东乃地方军镇,北边如今战事正起。金价银价本就波动,如今他们还四处敛金。这是想效仿三叔大婚,大捞一波了?”


    宝生赔笑说:“那些商人怎么想得到这些。只觉得是他们抢了海王爷生意,章家自己想包揽这笔钱财。这才托情到奴才面前。”


    “掌柜们说,他们只求大少爷开恩。说来说去,他们也不过是想缓解孟姑娘进京后的思乡之情。还请大公子高抬贵手,劝劝五爷,放过他们这些小商户。”


    思乡?


    章景同不予置否,只说:“宝生,你过来。”


    他附耳低语两句。


    章霁煦掌管海运,鲜少插手京城的事。一来天子脚下,章家不易惹人注目。二来长房在京城,五房蹦的太高,只会让长房面上无光。


    章景同派宝生去一趟五叔处,问问章霁煦是怎么打算的。


    宝生回来禀告,满脸羞臊的通红,低声蚊呐地说:“……五爷说,大公子不讲究。日日登门孟府,还携美人同游。观音禅寺如今热闹,见着大公子和孟姑娘的人多了。”


    “谈论婚嫁还没开始,京里的商铺先动了。”


    “京城里一块砖都能砸死三个大员,孟家底子薄。您就算给孟姑娘身边安排了天兵天将,那也是个娇小姐。京里脏手段多了。”


    “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孟姑娘得了您的宠爱,旁人瞧孟家势弱,自然觉得她凭什么。”


    “再者京城素来是女眷的风标,京城的铺子广收北边的首饰头面,南北直隶乃至南北方都会兴学起来,北境如今在打仗。金价不易贵,银价要保民。”


    章景同目光一点宝生,漆亮好看,他笑着说:“知道轻重了?”


    宝生惭愧低头,要把收的东西辞出去。“大公子,宝生错了。”


    章景同笑道:“辞出去做什么?”


    他挑了枚蒋菩娘喜欢的戒指,上次蒋菩娘看这个银托黑曜石许久,目光是喜欢的。他笑道:“无妨,他们能来撞你的庙门。就证明五叔事情办的正妥。”


    “世人趋利避害,他们做这样的手脚。不过是想在长房和五房之间制造嫌隙。好从中获利罢了。若是长房真想和五叔伸手,如今就掐起来了。”


    章景同从容笑道:“宝生你不用管这些人。且让他们撞你的庙门,总好过去骚扰孟家。”


    *


    与此同时,大梦京,望泾楼。


    陈御史与王耀州碰杯,雅阁里未叫女侍,只有王耀州带来的‘义女’。义女年岁颇大,姿色姣好,她在一旁陪侍。陈御史不悦,也笑意融融的。


    义女名唤娇娥,她为陈御史斟酒。


    陈御史手一抖,将薄酒泼了出去。他的儿子曾与此女有苟且,最忌讳反感这样敬茶一类的举动。


    娇娥笑了笑,退在王耀州身后。


    她从王耀州外室变成了王耀州义女后,王耀州就不碰她了。也不把她嫁出去,也不让她服侍待客。


    日子过的如千金小姐般舒坦。


    今日娇娥被唤出来,娇娥就知道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果不其然,王耀州对陈御史微微一笑,沉吟说:“丁宣兄,近来颇为疯狂啊。你也不怕御史台的冯玉琢收拾你!”


    陈御史冷笑,他‘奉旨告状’冯老四有什么不满,去问问他的好侄儿。章延辅少年张狂,拿着他儿子的把柄,以为就能威胁他了。


    如今也知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疼了。


    陈御史自然知道,章延辅如今满京城的在找落难的青楼女子,当年被陈延林赎走的人,大多下落不明。


    后来陈延林名声坏了,更是没有拐带几个人了。


    陈御史对此并不慌,直到王耀州带着他的‘老义女’出现,他嘴角微抽。


    陈御史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八书先生,这是做什么?大梦京什么样的美人没有,你带你这个义女出来,是不是有碍瞻观。”


    娇娥不悦,隐忍于心。


    娇娥面上不表,笑着替王耀州道:“义父自然是想让陈御史安心。父亲将娇娥照顾的很好,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


    每个字都带着小钩子似的,女子的娇吟。


    陈御史会意,当即对王耀州道:“原来是这事,八书先生何必如此麻烦。我最喜笔墨字画,近来八书先生店里若是什么好的墨宝,尽管送到我府上,我必不吝钱财。”


    遥天一拱手,陈御史道:“千金难买我喜欢,八书先生以为如何?”


    王耀州笑呵呵道:“好说好说,这些都好说。”


    陈御史嘴角一抽,心里冷笑。


    果然是来敲竹杠的,他就知道这种时候少不了王耀州。他尖锐的挤兑了一句,不阴不阳道:“正好皇上亲封了安城夫人,京城上下都去送礼庆贺。”


    “王家这样的大喜事,我和八书兄如此好交情,也应去庆贺一番呢。”


    王耀州心里自尊瞬间被戳破,勉强维持笑意。


    他艰难微笑,用酒杯挡住自己脸。


    他年过半生,再过几年半截身子都要埋黄土了,还没有给自己坟里的母亲身边挣出功名。


    王温舟还不足八岁,已经给他母亲挣回来一个安城夫人的诰命。王家人心情没有不复杂的。


    王耀州被揭短,也讥讽地对陈御史说:“丁宣兄是大忙人啊。近来朝堂上就数你的御状最多,知道的您清正廉洁眼里不揉沙子。不知道还以为您投了王党,如此针对章党。”


    陈御史也笑着举杯说:“比不得八书先生大胆,连龙须都敢触。”


    京城里谁不知道承治帝的来路,汀安回来的四皇子,孤儿寡母在宫外,一路从叔叔手里夺回皇位。


    帝王来路耻,大家能遮掩就遮掩,能不提就不提。


    王耀州竟然敢把王温舟母子送到帝王面前。


    王耀州对此不接话,不承认,不否认。


    他微微含笑,谁也看不清他内心在所思所想什么。


    王温舟母子提前被章延辅发现了,没有在合适的时机出现。帝王没有对章家大发雷霆,只厚赏了王温舟母子。王耀州自然是后怕的。


    但怕归怕,他心里是平静坦然的。凡事皆讲究证据,正如陈丁宣。


    陈御史如今半分都不怕,是因为当年那些女子凋零天涯,有的沉尸河底,无人能寻觅其踪迹。


    王耀州亦是。


    陈御史见他不言,便做辞了。陈丁宣起身说:“时候不早了,今日就此作别。改日去八书先生的铺子挑选字画。”


    王耀州岂肯让到手的银子变被动,笑声说:“何必劳烦丁宣兄。我派人将近来铺子的珍货,送到陈府便是。”


    陈御史冷笑一声,不以为然。


    王耀州在背后悠悠唤道:“我还有一消息。”


    陈御史人都要走远了,没有一点想听的意思。王耀州却说:“上次在大梦京,丁宣兄可见见过孟家那个小妲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3章


    陈御史被勾回来了, 皱眉:“什么小妲己?”


    “孟家养了位绝色少女,千里进京献美。人都送到雀园了, 却被章延辅当场看中。连夜掳到庙儿街胡同,一连数日,日前才放回孟家。”


    王耀州语不惊人死不休,悠悠把玩酒杯,散漫道:“人虽送回了孟家。章延辅却日日登门孟府,夜夜笙箫。”


    “如此把柄,丁宣兄不打算弹劾?”


    陈御史面色阴沉,他怒在王耀州在挑衅。


    陈御史能捕风捉影攻击章延辅所有事,偏偏板上钉钉的实事, 他不能碰。


    皇上会满意他拉章家下水, 指责章家权势滔天。


    但决计不会愿意看到,天家受辱。


    太子和章延辅抢女人, 歧周公主和章佩玖抢男人。百姓饭桌上要添多少谈资?


    后者是没办法, 英国公世子和岐周公主却有婚约在身。


    孟氏女和太子,只有雀园行这一桩事。太子未必看上孟氏,章延辅未必抢了太子的女人。陈御史这么告。


    东宫难堪,章家难堪,天家难堪。


    处理不处理这桩事都难办!


    陈丁宣就是蠢死,也不会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王耀州笑意在陈御史拂袖离去后,立即敛了起来。他独自斟酒吟曲, 半是感慨半是沧桑:“我王家累世公卿,如今却比不上三代富贵的章家。”


    “如今连仇人拿着章家的把柄, 都不敢捅上天去。”


    “娇娥,你说这人的命数,到底是怎么定的呢?”


    娇娥早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闻言双膝跪下道:“女儿愿意陪父亲去见章鹿佑章大人。”


    王耀州静静的盘敲,似乎还在拿主意,他说:“章家素未有杀人的习俗。但你去了,仍未必有好结果。”


    娇娥温驯而平静,“女儿为父亲排忧解难,是应当的。”


    王耀州满意一笑说:“过些时日,义父想法子将你置换出来。”


    “多谢父亲恩典。”


    王耀州去见了章鹿佑。


    章鹿佑很发愁见这个老同窗,在尹凌清处叹气了好久,才不情不愿的去了。


    王耀州直接引荐出一姿色颇佳的女子,若非其岁年颇长,又有风尘之意。章鹿佑险些以为王耀州是来送女人的。


    王耀州乐呵呵笑道:“行云兄,你莫惊慌。”


    “听闻章家最近在搜罗落难女子,我这个义女。偏正是陈延林父子当年的受害人之一。这孩子可怜,我收留在膝下做了个女儿。”


    话音未落,章鹿佑就笑道:“八书亲戚到是多。先前章家蒙难您有小舟侄儿,如今章家查奸,您又多了个‘义女’。”


    他微倾身,“说来,王存舟母子一直受你照顾。八书可知,那王温舟的父亲是谁啊?”


    王耀州才不接他的暗示,乐呵呵道:“男女有别,何况是寡妇。安城夫人身份如今非同一般,你我还是不要过多议论的好。”


    皇上没有对章家大发雷霆,只厚赏了王温舟母子,这一点王耀州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些羡慕。他本来碰章家就有些蜉蝣撼大树,如今眼见其未伤分毫,就想和章家缓和一下关系。


    王耀州也倾身,姿态微低:“其实我来之前,还见了陈丁宣一面。我看此人,心性颇艰。”


    这话就品的很有意思了。


    陈御史对外清廉刚正,章党王党都是浊流派。夸他一句心性颇艰,真是褒讽不明。


    章鹿佑亦如芒在背,他微微噙笑宁静俊雅。


    王耀州也知说错话了,顺势改口道:“说来说去,陈丁宣自己一屁股事都没擦干净。他揪着章家不放,莫不是咱家的小侄儿揪住了他的铁把柄?”


    章鹿佑笑着说:“景同一直不听话。他如今大了,和我这个父亲连话都没得说。日日野逛在外面,我管不上他。”


    此时此刻,章鹿佑管不上的章景同正在孟府。


    章景同今日是受孟家相邀,观音禅寺他带着蒋菩娘同游被外人看见了。孟家劝了蒋菩娘不要出门,蒋菩娘连二门都不迈。瞧着不知道是不是不开心。


    孟家一来摘清责任,二来也想让章景同劝劝。


    章景同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那我去看看她吧。”


    孟家派人奉上一匣子,金镶玉掩鬓头面,金累缠中央白玉水滴观音,看着名贵异常。


    章景同挑眉:“陇东的手艺?谁送来的。”


    孟卢图见章景同脸色不好,连名字都不敢说,只说:“一家金铺的老板。”


    见孟家人都在瞪他,孟卢图脸色苍白地说:“我是见着好看,又镶了菩娘的名字,才想着送给女儿的。”


    章景同对这个岳父不予置否,孟卢图是蒋菩娘生父,但也只是生父而已。他合上匣子说:“确实好看。我带去给菩娘。”


    孟钰与孟弗正在一起。他习了数篇风格迥异的字,让蒋菩娘选一篇送到奉国公府。


    蒋菩娘不免说:“写这么多干嘛?敷衍差事便是,何必那么认真。”


    孟钰不语,章延辅罚他写字帖,他自然不当回事。不过孟弗夸他字好看,他难免炫技了几分。


    蒋菩娘一一翻过,纸张透光映在脸上,芙蓉清动。


    孟钰写字是真有水平,数十种风格迥异的字体,皆有他自己的风骨。念及他年龄如此之小,更觉得天赋禀人了。


    章景同进横岔进去,横臂取过字帖,观赏了片刻。他语塞,批判不出来什么,只能说:“小小年纪,好大喜功,太过骄傲。回去抄两遍心经,正正心性。”


    “去吧!”


    孟钰是真恨章延辅,每回见他都要吃点苦头。但为了姐姐他什么都没说,只缄默几分,还礼貌地说:“大公子好。”


    蒋菩娘自去坐在八仙桌处,看着二人。


    章景同微微一笑,并不想让蒋菩娘总觉得,他在欺压孟家人。尤其是欺负她弟弟,于是也温润有礼的笑道:“孟钰不必如此客气,你唤我一声延辅兄便是。”


    蒋菩娘目光微黯。


    孟钰气鼓鼓的走了,他装作没有听到延辅兄的样子,只说:“大公子你手里这匣子颇为眼熟啊。”


    他略带得意的把自己如何拒了金铺老板撞庙门的事说了,言下之意,章景同输了一筹。


    章景同噙笑说:“这是你父亲让我来带给你姐姐的。”


    章景同给蒋菩娘带的是玉器。匣子没打开,孟钰脸就绿了,气冲冲的跑去找孟卢图。


    章景同才不管这父子二人,把两个礼物并放在桌上。


    他和蒋菩娘临帖习字,竟然半晌不提那两个匣子。


    从前蒋菩娘笑话章景同难不成还要习孟钰的字,如今见孟钰炫技,章景同真心实意地说了句:“习孟钰的字是种享受。”


    “你是认真的?”


    蒋菩娘似乎崭新的认识了章延辅,章景同在蒋菩娘心里是张狂的,与谦卑无关的。如今见章景同习出了滋味,兴致勃勃的,她笑着说:“我陪你写两张吧。”


    习字静谧,总好过两人吵架。


    蒋菩娘不想章景同总是在自己这里不快,她也醮了毛笔。


    其实蒋菩娘对习孟钰的字没多大兴趣,她习字的时候在想章询。去咸阳时,章询曾临碑蒙贴。他那时候就很喜欢写字。


    蒋菩娘努力的寻找章延辅和章询身上的共同点。


    可无论怎么强化他们是一个人。


    和章延辅成亲,有太多利益,太多纠葛。


    真心被掩盖的看不清。


    她不知道章延辅会如何看她,也不敢想。有一刻,她只盼着他永远是章询就好了。


    她不用怀疑他隐瞒身份的审视。


    他也不必疑虑她满身的利益下,究竟有几分真心。


    蒋菩娘满脑思绪,笔下情意绵绵,乱入杂章。章景同拦握住她的手,“菩娘,不要写了。”


    蒋菩娘定睛一看,果然满纸荒唐。她慌乱的图画,章景同索性拦了一笔格子,在纸上绘出了棋格。


    章景同说:“别浪费纸了,心乱的话我们来下棋吧。我们许久都未曾下过棋了?”


    蒋菩娘不敢对弈。


    她心里本来就乱,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


    第一次发现她喜欢章询,就是她下棋的时候让了章询。


    蒋菩娘很害怕,她若是再让了。


    就失守了,再也不是她来质问章延辅:你究竟爱不爱我,你究竟在隐瞒身份审视我什么。


    反而,她是低下去的那一个。


    她浑身都是缺点,挂着蒋家、孟家,利益、算计。


    章延辅看清这一点之后,她就第二次失去了他。


    章景同半搂着蒋菩娘哄,见她慌的不反抗。他微微拧眉,又一次猜不到蒋菩娘在乱想什么。


    她有太多害怕,太多顾忌。


    章景同能感觉到她进京后,没有在陇东心安。起初他以为,她是因为被掳走原因没有安全感。他给她护卫,给她保障。蒋菩娘却似乎还是很害怕。


    孟家已经没有人敢欺负她,她在害怕什么呢?


    章景同迫切的想知道她的心。


    他其实隐隐有个猜测,但他不敢确定。男人的自尊也不允许他去确定。


    章景同慢慢低头,皎面芙蓉画,她画纸为棋。章景同索性在后面连了个五子棋,他笑着说:“这总简单了吧?”


    蒋菩娘恼他,硬生生改棋路,重新去下围棋。


    画纸小,只有一纸半副棋。


    章景同也顺着她,两人不慌不忙的你吃我,我吃你。没分出胜负,但棋局里的退让和轻易。让蒋菩娘茫然的看着他。


    蒋菩娘眼睛漂亮,璀璨如宝石。


    章景同拇指轻轻覆盖她眼皮,掩住那黑眸曜光。


    “菩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4章


    蒋菩娘放下毛笔, 说:“唤我做什么?”她毛笔一点,“你输了。”


    输了什么?他目光落回去, 竟让她圈了一笔五子连珠出来。章景同气笑了,不是下围棋吗?转瞬,他又春暖花开的眉目柔和了。


    章景同说:“菩娘,你好生可爱。”


    蒋菩娘道:“有什么好可爱的。输就是输,愿赌服输。你打算抵什么为债。”


    一顿,怕章延辅又促狭什么以人为债这样的酸话。她连忙打开指了两个匣子,快步走到八仙桌面前。


    两只匣子打开,一个美玉无瑕,一个金玉精工。


    蒋菩娘自己就是陇东人士, 也算贵族小姐。从未见过陇东有如此精美的手艺, 她一直以为陇东军镇,匠人手艺粗狂, 竟有如此艺美的时候。


    可见其珍贵无常。


    章景同转过盒子说:“这是陇料的和田青玉。”他把自己的那只不算精美的玉镯, 重新摆到蒋菩娘面前。


    章景同道:“近来京城会有很多人讨你欢心,但……”


    蒋菩娘抿唇一笑,打断他说:“你是说最近京城商铺在大量采购陇东金器的事吗?”


    她半是玩笑,半是试探,一半是真心地说:“你只要说,你不娶我就好了。”


    章景同凝视着她,“倘若我就想娶你呢?”


    蒋菩娘道:“只要你不生气, 我就有办法。”


    章景同挑眉:“哦?”


    窗外落日垂下,月色渐上。蒋菩娘挽了半袖, 说:“天色不早了。我送章公子出门吧。”


    章景同正欲再说什么,夜幕一降,孟钰也来赶人了。


    孟钰头冒热气, 像是在门口急了半晌。他进门又怕章延辅生气,极其热情的喊了声:“哥!天色不早了。”


    章景同忍俊不禁,他底下就冯悠一个妹妹。也不怎么见面,头一回别人这样喊他哥。


    章景同忍不住眼神温柔的回头瞥了眼蒋菩娘,蒋菩娘避开他的期待,只合起匣子说:“我送你出门吧。”


    天色黑的确实有些早了。蒋菩娘迎月而走,她赏月,章景同赏影,一旁还跟着碍事的孟钰。


    蒋菩娘说:“和田玉中的青玉虽默默无闻,陇东陇西的料子却都不如陕西的多。你选的这块玉,平实却不好。”


    章景同挑眉说:“哦?那如何才算好。”


    蒋菩娘微微一笑,正逢章景同出门,她抛了那珍贵金累丝的玉器工艺,用极为清冷的声音将他扫地出门,他愕然。


    “延辅公子的品味太过俗气,我最不喜金银阿堵物。这样的东西,以后当是不要拿到我面前了。”


    说着一丢,章景同险些没逮住。幸好身边护卫身手好,及时接住。反而夜色下不知去做什么了的兰妈妈突然回来,看到这一幕愕然。


    兰妈妈上前对章景同行礼,又去拉扯蒋菩娘。


    蒋菩娘却自顾自地说:“章延辅,你可知什么才叫投其所好?”


    次日,孟家所住的胡同都传出小道消息。


    孟家的小妲己把章延辅送来的礼物扔了,还大骂章延辅俗气,金银阿堵物让人厌弃,章延辅品味堪忧。


    与此同时,章家里卫祁席坐在下。


    章景同正在给章聿云写信,卫祁四处不自在,只觉得如芒在背。章家书房宛如龙潭虎穴,四周的护卫气息匀称,让他摸不到底气。


    索命门乃杀手,卫祁感知更敏锐,只想立刻逃走。


    案几前的人一封信却似乎要写到天长地久,卫祁等得不耐烦,刚站起来,宝生领人进来说。


    “大公子,派去送礼的人说。孟姑娘把您送去的玉器首饰又给扔了。说她不喜欢。她喜欢酒泉玉,希望大公子打听清楚了姑娘喜好再送礼。”


    宝生表情古怪。


    案几上,章景同刚收墨三个字祁连玉,简直心有灵犀一般。


    卫祁听的越发古怪。


    酒泉玉乃祁连玉,并不是什么名贵玉器,其便宜量大,常被用来制作夜光杯的器具。


    蒋家在陇东也算望族,蒋菩娘过的再贫苦,何至于喜欢祁连玉?


    这边,章景同?经合上信,递给卫祁嘱托。


    “务必要快,若是有什么法子能先把这封信发到我三叔手上。你尽管使手段,我给你大开方便之门。”


    卫祁本就愕然,见章延辅还要让他揣上大把银票,就更愕然了,他说:“章公子,三爷写信回来是想求朝廷在军需让放把手,不是让章家贴银子给他打仗。”


    说句不好听的,章家就算有金山银山,也贴不起一场战争啊。章聿云就算再想要功名,替江湖人扬眉吐气,自己全程贴钱算怎么回事。


    他一个江湖人都看的明白的事。章家世代为官,怎么就看不明白?朝廷军需的口子上,要放一个章家自己人呢!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卫祁兄误会了。这些银票是我给卫兄的谢礼,先前在陇东多有仰仗卫祁兄的帮忙。”


    “奈何当时囊中羞涩,只能空口许诺。如今难得卫祁兄进京,又是千里绝境中为我三叔送信。如今回去又是急信,这些是你应得的。”


    说罢递过去两指柄章,也没说什么用,只道:“至于我给三叔送钱,你把这对章给他。三叔自然明白什么意思,也自然知道在哪里取钱。这银票,卫祁兄就笑纳了吧。”


    卫祁倒抽一口冷气,沉默几分,问:“大公子可否看在昔日交情上透漏一二,您想让三爷干什么?”


    章景同一笑说:“透漏一二也无妨,不是什么要紧消息。酒泉玉产量大,三叔忙于战事一时也吃不下。你若回了陇东,大可将这个消息卖出去。其中我分文不取。”


    “我托三叔买几座玉矿,你若有意入股,早点下手。京城若有人去收购,只用金银粮食去换。到手的粮食,我让三叔添一利收你的。”


    “对了,市面上的玉器铺子师父一并买留下来。切莫被京城的人带走了。”


    卫祁屏息,头一次离赚钱的消息源这么近。


    蒋菩娘的美貌能换钱,他第一次意识到,单单蒋菩娘的一个喜好就能让酒泉玉贵。他若回去的速度快,三个月时间就能抵的上过去三十年。


    钱帛动人心,他一向觉得蒋家卑鄙,孟家投机。原来机会到了自己面前,他亦不能免俗其中。


    卫祁没有拒绝,只默默说:“坊间若是炒起酒泉玉,恐怕于边城百姓不利。”


    章景同淡笑道:“总好过市面金银被席卷一空。边境打仗,女色红妆。她会背负千古骂名的。”


    卫祁微怔。


    良久,卫祁才说:“酒泉玉热只是一时,怕是解不了战事长久之急。”


    章景同要出门,揽着卫祁道:“先解决眼下的燃眉之急吧。眼下章家不好动,我估摸着皇上要把王元爱放过去管军需。我和他,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桩事容我和父亲再想想办法。”


    “卫祁兄,一路小心,务必要快。”


    卫祁不喜说话,抱拳一敬,到没再说什么。他没有清高推辞,英雄也为三斗米而折腰。这钱不收全一时自尊,这钱收了,索命门今后很多事都可以没必要做了。


    规矩,规则是立在门里能经营之下的。否则什么任务都得接,索命门永远都是人人喊打的索命门。


    冷家兄弟也觉得章景同给多了,不免有些微劝。


    章景同则凝着卫祁的去处道:“诸离门、索命门本就是三叔和江湖人钳制不到地方。”


    “他们难得有义心。英雄义者,手里不缺银子。便会少做很多事。如今看着章家是吃亏了些,将来定得益处。”


    章景同动了家里这么一大笔,他也知道下人为难,只道:“父亲那边我去说,你们不用多虑。”


    *


    抄书房里,花奈兄妹两人在拢在一起烤花生。橘子香气扑来,花奈妹妹接过哥哥递来的果肉,轻轻含着咬。


    花奈写字给她看:哥哥想过了,此事可行。


    二人贫苦出身,却双双在机缘巧合下识了字。花奈当初在河里救下妹妹,为了养活这个孩子。就投到了抄书房。


    妹妹仰头看兄长:那章延辅真的可靠吗?


    花奈写:章延辅未必真的可靠。但他要收拾陈家,就要做青天大老爷。不管他为什么青天,总之你我怨仇总算能报了。


    妹妹还是有些不按,她并不想搅合其中。


    花奈亲吻她的额头安抚,说:我们不必管上面怎么斗法,我们只要伸张了这个正义就好。


    顿了顿,花奈写:章延辅此人我见过,他年轻心善。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再者……我听说,他一直在四下打听抄书房的背景。若是他能碰的,只怕今后也没有抄书房了。


    花奈妹妹忍不住愤怒:关他什么事?


    妹妹用力的墨都透纸背了:抄书房今后若是没有了,哥哥的生计怎么办?大家的生计怎么办?


    花奈说:许是章延辅觉得,我们被断舌太过残忍了些。他不落忍,看不下去。


    妹妹仍怒:男人被切了根岂不是更可怜?他怎么不主张宫廷没有太监!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


    花奈也叹:不管这些了。总之,章延辅是个善人,我们值得一赌。妹妹,我们去见他好不好?


    妹妹担忧重重,又不忍拒绝哥哥,只好说:善人也会强抢民女吗?


    花奈一怔,妹妹咄咄逼人:章延辅见色起意,抢了孟氏女。孟氏本是太子看重,孟家送去雀园服侍的。中途却被章延辅看中夺走。哥哥在抄书房,难道不知,章延辅被太子罚禁三月的事?


    花奈写:这些与你我无关,小妹。我们不能讨论这些。


    说着,拢着火炭。尽数把纸屑都烧了,他静静的抱膝。


    花奈妹妹偎着兄长认错,良久才说:哥哥,我不想伸张正义。若是章家能看我可怜,把我收到章府做婢女就好了。


    花奈摇头,说:难,章府选婢子极为严苛。几乎不用外人,章府外还圈着民居,怎么选都选不到抄书房来。


    妹妹着急说:可我们家的生计总要有着落吧。若是抄书房真的没了,哥哥得了章家救济。我们兄妹岂不是要天人两隔?


    花奈静了许久说:罗儿,你要学会说话。你本会说话,只是受了惊吓。你要重新开口,许是能有机会。


    妹妹不愿,闷头写:哥哥不是说,章家选婢很难吗?


    花奈说:你可以去孟家做婢女,从孟家到章家,就容易许多。你可以试着去找找虞姑娘求情。


    *


    兰妈妈提下煮茶,到房间浇茶饼。


    满室的茶香气,兰妈妈看着蒋菩娘春花晓月的脸,含怯失真的样子。她忍不住笑她:“安心了?”


    蒋菩娘不说话,她故意提着茶靠近,说:“卫祁送来的谢礼是什么,让我看看。”


    其实没什么,卫祁送来了一匣子脂粉而?。


    但卫祁说的话很有意思。


    卫祁没料到向飞田等人身手这么好,跳到蒋菩娘院子时,当场被抓个正着,一行人打起来,还是蒋菩娘过来解的围。


    外人在卫祁没说什么,遣散了众人,卫祁才如实说。章延辅让人去买断酒泉的玉矿了。


    蒋菩娘的举动,被章景同稳稳的接住了。


    卫祁无意掺合男女之间,他只诚恳地说:“章公子给了我不少钱。我不想清高,却想感谢他。思来想去,他身边什么也不缺,索性来找你。”


    但卫祁并不是来劝蒋菩娘和章延辅在一起的。卫祁认为这是男女之间自己的事,外人不应的多掺合。


    听的兰妈妈屡次发怔。


    卫祁说:“这里是一套妆面,我托一位江湖娘子挑的。也不知合不合蒋姑娘心意。若是不得姑娘喜欢,改日我再寻到其他礼物送过来。”


    “我送一万桩礼物给章公子。不如送一件礼物给蒋小姐,蒋小姐高兴了,章公子自然就高兴了。”


    “这桩恩,我也算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5章


    孟府外, 门庭若市。


    孟十三苦笑着对孟中宣吐槽,“我在京中这么多年, 从不知道我有这么多同乡、故交、好友。”


    孟中宣揣着手,呵呵笑着:“知足吧。好歹如今奉祀官在京,人家还能打着来拜见奉祀官的名义。等奉祀官一走,这块遮羞布可就彻底被扯下来了。”


    靠个女儿毕竟不光彩,孟十三也惭的很。


    更何况还不是自己的女儿。


    孟府不大,今日蒋菩娘一醒来就发现孟府格外吵闹。女眷声音极其多,五宝伶俐地跑来说:“来了许多客人,都在往孟府送女人。”


    蒋菩娘一怔,见了那些女子就更愣住了。


    并不都是妙龄女子, 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 但无一不绝色。林林总总竟有七八个,有劳累沧桑的, 有面色带伤的。


    孟中宣忙着核对, 远远见着蒋菩娘。忙把手里的活往孟十三手里一塞,急忙朝蒋菩娘这里来。


    “孟弗,可是府里太吵?你怎么过来了。”


    蒋菩娘笑着摇头说:“无妨,只是府里怎么突然多了这么多女眷?”


    孟中宣朝蒋菩娘笑笑,附耳说:“冲章家来的。”


    见蒋菩娘面不改色心不跳,他苦笑一声,知道自己逾越了。孟中宣忙正色道:“这不是大家听说章家要收拾陈丁宣, 在搜罗证据。”


    “南北直隶、小汀安河,都把这些年能找到的过气花魁找回来。还活着的, 都在这里了。”


    章延辅未表态,只是一个态度,多少人鞍前马后为他办事。蒋菩娘忽地想起争执那天, 章延辅问她:“蒋菩娘,难道我没见过投怀送抱的女子吗?”


    “你以为,学着清傲,不屑一顾的女子我没有见过吗?”


    “菩娘,见真见全见世界,见天地见内心见自己。我正是什么都看过了。才知道你至纯至粹。”


    蒋菩娘一度为这话憋火,满腹怒气。说到底,他不爱她这个人,只爱她不知情。


    如今她方才明白另一重意思。


    见天地见内心见自己。


    蒋菩娘一直都很清楚明白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哪怕在众人面前狼狈、拧巴,不讨喜。但她始终如一。


    章延辅隐约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他回避自己是谁。京城的消息无孔不入,风一样吹遍天涯海角。所以他跑到没人认识他地方,重新认清他是谁。


    章延辅有太多顾忌,太多谨慎。


    皇权之下,他不能行错踏错一步。帝王给他什么都是恩赏,他只能笑着接。否则满京城的风言风语,就会如今日一般。


    她总以为,是她缠着章询投怀送抱,章延辅觉得章询被选择了难能可贵。


    如今才发现,章延辅从始至终。都如一着欣赏着,坚持自己。


    蒋菩娘就是喜欢章询。不像个千金小姐又如何,声名狼藉又如何。她偏要争取,争取到章询死活不放手。


    孟弗就是介意章延辅隐瞒身份。她不识好歹又如何,人人嘲讽她又如何。她偏要拒绝,不看清真心绝不交付情意。


    章询是章延辅的茫然。


    蒋菩娘无论是姓孟、姓蒋,她从未茫然。


    她只为章延辅茫然过。


    蒋菩娘好像知道了,为什么卫祁、秋娘、孟家都在为章延辅来取悦她。


    因为失去美色,她仍是章延辅的心头好。只有她看不明白这一点。


    美色,全天下都能趋之若鹜的为章延辅寻找,人人都在讨好她。仅仅因为她是蒋菩娘。


    蒋氏,孟弗。


    *


    蒋菩娘在房间踱步,茜红色裙子步摆生莲。


    兰妈妈怎么看都喜欢,这虽不是她生的女儿,却是她养大的女儿。少女情愁让她几度欲言又止,实在忍不住。


    卫祁的聆讯又在耳旁,他是男子,说的实话做法亦简单。卫祁说:“男女之事,外人掺和的越多。黄的越快,难道兰妈妈就不曾发觉,大公子在竭力控制。”


    “章家除了他以外,几乎没有任何一个长辈,能直接碰到蒋姑娘。如果这不是呵护,什么是呵护?”


    “兰妈妈,门不当户不对会遭受什么艰难。且看章询当初在蒋家的待遇就知道。可你们进京至今,有人打扰过孟家吗?”


    兰妈妈嘴唇蠕动,有。


    东宫太子派人教导孟卢图读书,章延辅约束孟钰,管他跟管自己弟弟似的爱重。


    兰妈妈忽地明白,她最不应该就是以过来人的经验,劝诫蒋菩娘什么是对的。她应该拦的是孟家人——


    正如章延辅一直对蒋菩娘做的那样。


    珍惜疼爱,绝不干涉,静待花开。


    *


    孟府小门小户,放不下这么多外人。


    孟十三叔派人过来问蒋菩娘,能不能把新送来的这些人,放在向飞田在外面租的宅子里?


    蒋菩娘一愣,她从不认为向飞田是自己的护卫。派人去问向飞田的意思。向飞田一口答应了。


    待孟家拉着莺莺燕燕的进门的时候,把向飞田四个大男人吓的一秃噜,连忙派人去叫章景同。


    鄣卫发愁的看着满院子的女子,“不知道还以为我们租宅子开暗娼门子!”


    向飞田也头痛的不得了,“我也没想到孟姑娘放过来的是一群女人!”


    好在章景同闲赋在家无事,来的极快。


    章景同去了孟府,下人上茶。章景同客气道:“不必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说事吧。”


    向飞田一行人毕竟是男人,留一群女子过夜。传出去名声败裂,就不好放在蒋菩娘身边当护卫了。


    孟十三连忙把前因后果说了,末了还道:“说来也是陈御史令人厌愤,众人不平。才想为大公子排忧解难。”


    孟十三说这话时是低着头的,陈御史其实官声很好,清正廉洁。但孟家现在择了章家而栖,只好闭着眼睛说瞎话了。


    章景同闻言一笑,说:“陈御史官声清正,引不来多少人厌愤。若真有愤,也是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父亲,竟然能将自己的独子这样磋磨敛财。”


    “只是可怜了那些女子。”


    孟十三叔知道章延辅此人较真,章延辅少逢婚变,未婚妻猝死。昌伯候府都在息事宁人,少年时的章延辅却不接受含混。


    章延辅对上孟十三叔的眼神,笑着说:“您是孟弗的长辈,我也敬您一声十三叔。陈御史与我结怨,正是因为我抓住了他儿子和虞尔尔的把柄。”


    孟十三叔被一敬,心立马偏了三分。章延辅把他当长辈,孟十三第一反应是惶恐,片刻后从容了。


    孟弗养在孟家。


    她的长辈如何看章延辅,他很在意。


    人心怕偏三分,孟十三叔暗道陈御史知人知面不知心。又闻章延辅道:“陈御史做事手段干净。他无畏无惧是有缘由的,哪里来的这么多人证、物证。”


    “让向飞田把人移交京兆府衙门,先审三天。”


    孟十三叔一惊,说:“都是些弱女子……”


    “既是弱女子,不愿见官的,那自请回家吧。也不必再问。”章景同言道:“陈御史是朝廷命官,将来是要上大理寺三堂会审的。若是京兆府衙门都怕,自去过太平日子吧。”


    奉祀官沉吟,立刻吩咐人去办。


    仅片刻,院外就打了退堂鼓。近半女子自请回家,唯剩下不足六人。押送道京兆府衙门时,又跑了两人。


    孟十三叔见章延辅不再发话,竟真让这几人被审三天。一时噤声,章延辅爱屋及乌也不掩其本质淡漠。


    过了两日,蒋菩娘才知道章延辅来过。


    章延辅现在特别强求蒋菩娘主动来见他,他偶尔也来。但隐隐中总有种较劲,连孟家人都看出。


    京兆府府尹受过的昌伯候提携,孟家把人送去之后,京兆府尹第一时间就去了昌伯候。满以为昌伯候有意给章家使绊子,没想到昌伯候却说。


    “府尹大人,京城时局如棋,黑白交错分明。你我外人,与其掺合,不如公正。孟家送来疑犯,让你审。你只管公审便是,莫要上报。拿着案宗去孟家,自有人下一步办事。”


    不足两日,京城府尹派了个小吏。


    小吏恭敬到孟府,一五一十的说:“……六人一到京兆府衙就求饶了大半。又关了一夜后,有两人交代了。”


    “一女子说,她非是当年的花魁。不过是个落魄寡妇,当年浣衣的时候,救上来一女子。那女子在她家养了两月的病,后来因为溺水痨病去了。”


    “她财迷心窍,听闻有人花大价钱找当年的姑娘。就冒充了上来,本以为能得赏。没想到却进了大牢。”


    孟十三叔不免失望,打起精神问:“另一人呢?”


    小吏道:“另一人情况相似,不过她救下妙龄女子并没有死。被一个路过的哑巴重金买走了。听说二人是兄妹,兄妹两看起来都像是读书人的样子。长的都很漂亮,大户人家。”


    孟十三叔见世面少,到是孟中宣一针见血地说。


    “未见得是大户人家,许可能不是正道上的人。”


    这世上读书识字的男女只有两种,钟鸣鼎食之家的贵族少男少女,下九流以文墨才艺求生的可怜人。


    孟卢图正在同女儿说话,突然被叫走。蒋菩娘本要回去,孟中宣揣着手说:“章延辅来了,一起吧?”


    他并不强求。


    蒋菩娘略一沉思,到很大方的去了。


    正厅男人们在说话。


    竹帘后章延辅的声音显得与平日不一样。


    她想进去,又念及长辈都在。


    蒋菩娘提裙绕过多宝阁,悄无声息退出去,竹帘后的影子却含笑看着她这里,停顿了许久。


    奉祀官打帘出来,看见蒋菩娘。


    他愣了一下,又若无其事进去。过了会儿,孟卢图也出来,他对女儿嘘了声,指了指隔壁。


    蒋菩娘径直回去了。


    章景同在竹帘后唤,“菩娘,在隔壁等等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6章


    一盏茶后, 里间的人出来了。


    章景同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的袍子,少年气足, 宝相花老银纹一压又贵气。不知为何,蒋菩娘看了一眼就觉得今日的章景同是汝阳郡主打扮的。


    那种感觉是很微妙的,大抵是今日章景同面色俊雅,显得很乖。分明带着侵人的气势,莫名让人不设防。


    蒋菩娘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替卫祁说话。“前些日子,卫祁给我送了一套脂粉,说是铭记谢恩,不以言表。”


    这本没有什么, 偏章延辅促狭, 睁大眼睛笑问:“哦?他铭记谢恩,为何不来找我。送一套脂粉给你做什么?”


    明知故问。


    蒋菩娘哑口无言, 根本不想理他。


    章延辅却说:“难不成是托你转交给我?这可坏了, 我素不用脂粉。不是白便宜供着?”


    蒋菩娘连连后退,掀着湘竹帘就要出去。章景同抓住她手腕,误触湘帘散开,两人影子隐在竹帘后。


    章景同气息灼热的问她:“卫祁为什么要送给你礼物?”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蒋菩娘强撑着说:“你若喜欢,我让秋娘拿给你便是。”


    章景同展颜,笑意十足:“我喜欢你就拿给我。这么好啊?”他坐在湘椅上,拉着她手, “过来坐。”


    这里是孟家,蒋菩娘自然不愿。章景同到也不是很勉强, 反而碰了碰蒋菩娘侧脸,嫩嫩滑滑的,他低语:“脸皮这么薄, 真不忍心。”


    蒋菩娘莲庞芙蓉一抬,低头避开。


    章景同一笑说:“好了,不逗你。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章景同神神秘秘,蒋菩娘以为他在耍她。谁知章景同隔窗一伸手,有人送上一锦盒匣子。


    打开里面是一青一白一对夜光杯。青如墨漆,白如羊脂,一注水就能见其半透荡漾。更妄论茶汤、酒水了。


    蒋菩娘好奇,问:“这就是酒泉玉?”


    章景同道:“祁连山多产墨玉、碧玉,羊脂白清透的玉色少些。”


    祁连玉名气小,玉质普通,鲜少会有人想着囤它。


    皇室也没有喜欢的,礼制上更无其名记载。蒋菩娘触手碰杯,秀气的手指交相辉映的酒杯,陋室生华光。


    章景同心乱如麻,渐匿无声。


    忽地,蒋菩娘抬头,见他的目光,疑虑的落在自己手指上。


    片刻,她收回袖子。章景同也把茶盏放下,淡漠的摸着茶壶说:“酒泉玉不入流,我已经让玉匠去研究华美的首饰,若是有所成。我派人来送你。”


    蒋菩娘知道这不是礼物,便问:“酒泉玉量产大,你让人去买玉矿,恐怕也买不完吧。”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无妨,朝廷禁采就好。此事我会去同太子说。再者说祁连山战事起,那里这几年也不适合采玉。眼下的玉矿拢在手里就行了。”


    蒋菩娘不免就多问了几句,“陈御史不会弹劾你吗?”


    章景同朝她微笑,拉过圈椅让蒋菩娘在自己身边的椅子坐下,他柔声说:“陈丁宣自顾不暇,没有时间管我。”


    蒋菩娘难掩情绪,意味不明地说:“你先前胁迫他时候,就没想过他会反水吗?”


    “这不是很好吗?”章景同笑着说:“他若不过犹不及,我怎么收拾他?再者,陛下也很高兴。”


    陈御史旧仇私怨,总好过受人指使。


    何况章景同这次正义了一回,谁不夸他青天大老爷。


    蒋菩娘揭穿他,冷笑说:“就是旁人骂你也高兴吧。”


    章景同拢着她的椅子,闻香道:“只要你不骂我就行。”


    骂又何妨?说章景同公报私仇。正好震慑一下那些墙倒众人推的人,这些日子弹劾奉国公府的不少。用陈御史树个典型,这些人也能消停些。


    再者说,章景同试探过帝王了。


    显然,谢睿也被安城夫人母子的事震惊的不轻。打压下去章家,浮起王家显然不是个好抉择。皇上放手陈御史的事,没有训斥章景同,只让章景同注意证据。


    这本身就是一种默许竞争斗。


    蒋菩娘感到匪夷所思,她侧头惊奇,漆亮眼眸:“我原以为是你不在乎名声。原来是陛下不许你有名声。”


    入京以来,蒋菩娘一直不明白章延辅为何这么大胆。


    他雀园夺她,又把她囚在庙儿街胡同。以为他是不在乎奉国公府名誉,如今方才觉得他是有点奉旨嚣张。


    章景同温和一笑,说:“你是皇上,你喜欢一个满头小辫子的侄儿,还是喜欢一个规矩本分野心勃勃的侄儿?”


    蒋菩娘偏头想了一下,说:“都不喜欢。”


    章景同神色略带诧异,“噢?”他洗耳恭听。


    蒋菩娘竟真有几分陇东的好脸色,章景同又惊又喜。


    蒋菩娘真心实意地说:“野心勃勃的侄儿,优秀过我儿子。我心里定是不舒服的。一个满头小辫子的侄儿,我会觉得他太狡猾又奸诈,太多心计太多算计。不天真可爱。”


    此为正理,章景同也是从陇东回来才悟到的这一点。他与蒋菩娘心有灵犀,握着她指尖轻轻晃了晃,问:“那若是一个处处向你撒娇,大事小事都做主求着你出头的侄儿呢?”


    蒋菩娘说:“我会觉得他很烦。”


    但她也承认这有效,说:“不过父母最疼的,就是操心最多的那个孩子。处处依赖我的侄儿虽惹人生厌,操心的多了,不免亲近也多了。只是少不得坏脸色。”


    章景同就笑的很得意。


    蒋菩娘忍不住问他:“难不成你查陈御史,问过皇上的意思了?”


    章景同笑着逗她说:“莫不是你以为,京城把人送到孟家来。是为了什么?”


    他贴近几分,“难不成是我对你痴心妄想,大家借花献佛,讨我欢心?”


    蒋菩娘竟然没有羞恼,反而问他:“父亲说,你让孟家在京城低调行事。太子亦嘱咐父亲,若孟家在京城势单力薄。你为何还要屡屡登门,还要在观音禅寺约我?”


    章景同一笑,淡淡说:“孟家守孟家的规矩,是低调做人本分做事。我透露出我的爱重,是我的逾越和过界。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蒋菩娘问:“若是遇到不聪明的呢?”


    章景同笑吟吟道:“那向飞田、鄣卫他们就可以练练手脚了。”


    章景同亲手给蒋菩娘斟茶,寻着机会才拢她碎发到鬓后,说:“菩娘,不要害怕。”


    蒋菩娘觉得很诡异,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她斟酌地问:“章延辅,你身边是龙潭虎穴吗?为什么总担心我在害怕。”


    章景同略显沉默,低沉半晌着说:“我身边不是龙潭虎穴。只是我时常看着你的眼神,总觉得我的身边是万丈深渊。让你看一眼就退避三舍。”


    这次轮到蒋菩娘沉默了。


    久久,久久二人都未再多说一句话。


    蒋菩娘示弱,她轻轻贴在章延辅手背上。只短暂的一瞬,章延辅就被取悦到了。他很喜欢这样的软绵,蒋菩娘的脸靠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但只这须臾,足够章景同快活。


    “好了,我哪里会和你计较呢。”


    章景同轻轻抚摸她衣衫上的绣纹,低声像抱怨又缠绵。他说:“你不愿意住庙儿街胡同,我百般不愿也放你回孟家了。”


    “你把我和章询划楚河汉界,我虽觉得可笑。却也一次都没有笑你。菩娘,我把你放心尖尖上。只有你计较我一个字半句话说的不对。”


    蒋菩娘斜睨着他,“一个字半个字都没有说?”


    气氛陡然转笑,变得轻松异常起来。


    蒋菩娘今日是这样高兴,傻子才感受不出他的变化。章景同心软成水,低声哄她说:“你喜不喜欢太子雀园?我带你去雀园散散心可好。”


    章景同想到上次蒋菩娘在雀园也没逛什么,心里更动了,怂恿她说:“京城去哪里都是眼睛,雀园那里反而关注最少。菩娘,去吧。”


    蒋菩娘不想去。


    她看着章延辅亮晶晶的眼睛,是真的半丝一分一毫都不想去。皇家森严,她上次去雀园是极不开心的。去时极为沉重,回来时更是沮丧。


    “好啊。”


    自打入京以来,蒋菩娘对他说了太多不行、不要。章延辅总是皱着眉头说,“蒋菩娘,不要推我。”


    那时候离的太近了,她双手用力的推,总是没多想。想在想想,这句话背后总是藏着一丝苦楚:蒋菩娘,别推开我。


    蒋菩娘心里一软,不想再让他难过:“明日去?”


    纵然她对去雀园没有一丝半分的兴趣,但自打入京以来,她闹过太多脾气。如果这样能让章延辅高兴,她陪他去了又何妨。


    “今日吧!”


    章景同兴致勃勃难得亢奋,他容不到明日,命秋娘给蒋菩娘梳洗,说走就走。


    可是——


    蒋菩娘看看不合适宜的天色,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左右她对观赏雀园又无兴趣,什么时候去都无妨。


    章延辅,她在庙儿街胡同住了那多么日夜。每日都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不一样全须全尾的回孟家了吗?


    蒋菩娘心想,章延辅又不是个可怕的男人。夜色出行,哪怕晚归。孟家又不会说什么,她也不在乎名誉。


    更何况,章延辅又不会把她怎么样。


    她何必扫兴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7章


    孟府外, 停着整齐的乌油盖马车。前后夹巷都没有人,冷荣冷项俱在, 蒋菩娘对此二人印象深刻。


    说实话,冷荣冷项体格健硕,看起来不像汉人。


    蒋菩娘在陇东边疆,行伍之中都少见如此高大匀称,又武艺高强的人。从何看出呢?


    冷荣冷项体型庞大,却不是寻常的肉山胖子,相反。他们四肢匀称,五官俊朗,若单独看此二位兄弟在一起, 只觉得旁人过于矮小, 并不觉得此二人肥胖。


    通常来说,肥胖者多脚步沉、气息重。


    但冷荣冷项高大威猛, 却气息匀称, 脚步轻如绵。几乎不闻步声,接近蒋菩娘时如同猫一样。直到他们开口,才惊觉此人存在。


    冷项开口道:“大公子,天色不早了。为保回来安全,您和孟姑娘坐一辆马车吧?我们好护卫些。”


    章景同斜睨着蒋菩娘,笑而不语。


    蒋菩娘最恼章延辅明知故问,他以前又不是把她困在马车里过。现在反倒事事过问她。


    眼见着要把蒋菩娘逼羞急了, 章景同强忍着笑,忙道:“且就一辆马车吧。孟姑娘宽容大度, 必不计较这些。”


    蒋菩娘提裙越过步梯,气鼓鼓的上车。


    章景同忙伸手扶了一把。蒋菩娘避开他小臂,自己稳稳的钻进马车。


    孟家小巷皆被护卫清干净了。


    但孟十三叔在京城住的地方本就鱼龙混杂, 这里租宅便宜,才能宽阔些。如今又住了孟家众人,越发狭小。


    旁支巷落里的乞丐,见章家护卫都走了。硬生生被困了半个时辰,此行才允许重新通行。


    尽管如此,那乞丐步下生风。竟是赤脚太保,神行如电。转瞬就汇报上去了。


    *


    章延辅的马车总像个百宝箱。


    蒋菩娘并没有席软就坐的习惯,几次下来章延辅竟然发现了。马车里专门给蒋菩娘设了个无骨的藤椅,上面软绵的缝着绣兰花的坐垫,倚上去竟格外舒服。


    这绣花蒋菩娘是眼熟的手艺,章家绣房做的。


    其实抛开闹脾气而言,蒋菩娘住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就觉得章家绣房的人天赋其佳,她们多才却不炫技,讨好却不卖弄。做的什么东西都很精致。


    不管是一个手帕,亦或一双袜子。总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很别致,却又不会因为美貌别致,影响舒适。


    这是许多工艺没有的,从来漂亮和舒适就难两全。蒋菩娘也有些漂亮衣裳,从前她还没有到婚配的年纪的时候,也是喜欢打扮的。


    一打扮,整个人精致漂亮。被衣裳架了起来,仿佛不是她穿衣裳,是衣裳在穿她。美貌一天之后,晚上歇息总觉得浑身酸痛。


    但章家绣房的衣服就不会。


    蒋菩娘回孟家后,其实很愿意穿孟家的衣裳。毕竟她在和章延辅赌气,她不想没骨气。


    吃的人嘴短,拿人的手软。


    但孟家的衣裳和蒋家的没分别,从前蒋菩娘穿成衣铺子的衣裳也不觉得讲究。在临溪镇守着农庄,生活简朴也没觉得自己吃苦。


    秋娘却把蒋菩娘揉肩的不适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把蒋菩娘的衣裳全都换了。她递信给庙儿街胡同,不出两三天绣房就能做出差不多形制的衣服,连料子都相同。


    秋娘以为蒋菩娘不知情,其实她一穿就知道了。


    人素来都是踩低捧高的。


    蒋菩娘从前不愿意看到这一点。因为她觉得堕落,因为一点穿衣吃饭的便利好处。她就没骨头似的觉得章延辅好。


    那太混蛋了。


    蒋菩娘心里充满鄙夷,亦不愿意过这样的日子。


    蒋菩娘不愿意嫁给章延辅和不愿意嫁给松衡远的心情是一样的。因为她的心不愿意。


    可当蒋菩娘宽容的看待章延辅以后,心里就不一样。


    穿衣吃饭只是表象,踩地捧高才是真相。


    入京以来,蒋菩娘从来没有对章延辅好脸色过。孟家人都骂她不识好歹,不知珍贵。反倒章延辅身边的人,从不说这样的话。也许说了,但没有说到蒋菩娘耳朵里。他们无不谨慎细微。


    京城,处处陌生。


    唯有利益人心不变。章询在蒋家都处处被欺凌,蒋菩娘怎么维护,都让章询受了不少委屈。


    但是在京城,章延辅从没有放任何人过来刁难过她。


    哪怕她对他横眉冷竖,冷嘲热讽。章延辅也都平静泰然。


    甚至章延辅的下人,都在无微不至的揣度着他的心,一点一点恭维着她。


    蒋菩娘并不享受恭维,但蒋菩娘实实在在偏爱那无声的在乎。


    章延辅的心她看不到。但是章延辅身边人的心,蒋菩娘看的一清二楚。他们畏惧她,仅仅是因为章延辅在乎她。他们讨好她,仅仅是因为章延辅爱重她。


    其实这样的男女情意,云消雾散。


    蒋菩娘知道未来是空的。


    她心里也很惶惶,章延辅不属于她。至少章延辅不属于她一个人。


    蒋菩娘可以把章询留在身边,却很难把章延辅变成自己的。


    “怎么又不看了?”


    章景同一直不曾出声打断,但蒋菩娘一直惶然的注视着他,又落寞的别开眼睛。让章景同心中一紧,不由得凑过去。


    章景同道:“心里在想什么?这样多情多变。”


    蒋菩娘说:“不告诉你。”


    这样俏皮,章景同忍俊不禁。正要说什么,马车行至中街突然被截了,剧烈的金戈晃动。


    嗖嗖嗖数个护卫手持利器护在马车周围,团团围住马车。


    一群学子装扮的人堵住了章延辅的马车,身后还站着很多百姓。蒋菩娘看着就觉得不对劲,清一色的男子,个别女子也是面色藜黑,不像劳苦百姓。更像习武中人。


    上次在雀园的惊吓犹在眼前,蒋菩娘不由得抓住章延辅小袖子,心下不安。


    章延辅神色微凝,让护卫小心:“皇城脚下没有乱贼。仔细听,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蒋菩娘赞同,章延辅说不错。


    京城无山匪,多的是有所图谋的人。敢劫章延辅的马车多半不是劫杀,而是朝廷恩怨,官场报复。


    马车外,不知是冷荣还是冷项,对护卫说:“携兵器者,有三五十众。”


    这在京城算聚众械斗了。


    蒋菩娘心里一紧,将马车掀开个缝。缝极小,极低。


    蒋菩娘没看到冷家兄弟所说的三五十众,手持百般武器。外面人虽多,但都赤手空拳,实着看不出谁有兵器。


    肩膀上忽而一沉,她拧过脸——是欺过来的章延辅。窗户不大,两人倚在一起就有些局促。


    章景同抵着她一起朝外看,在有江湖人察觉之前拢了拢车帘,指尖遮住布料完美的当着蒋菩娘的一张俏脸。


    马车窗隙后,留下一只黑丸清冷的眼睛。


    蒋菩娘不解道:“为什么?”


    听说南北直隶原本不得进江湖人,是章延辅三叔给江湖人做保,才让他们少了歧视,得以出入京城。


    蒋菩娘不明白,为何章聿云救了江湖。这些人要来堵章聿云的侄子。章延辅受他三叔牵连,亦不是第一次了。


    章景同拢着蒋菩娘,温暖的宽慰她:“不怕,菩娘。”


    *


    “敢问马车里可是章大公子?”


    “出来!章延辅,出来给我们一个交代。”


    自古以来,躲在背后当缩头乌龟都不是个好主意。蒋菩娘看向章延辅,很怕他为了英雄气,出去乱贼对峙。


    章景同却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略一顿说:“菩娘,我要出去同大家说几句。确非是要在你面前逞英雄。而是这是京城,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蒋菩娘不明白,但她明白章延辅的顾忌。重重的握了一下他的手说:“我知你为难,注意安全。说好了,你要陪我去雀园。”


    “嘘!”


    章景同竖指抵住她的唇,轻笑道:“不要说这样的话。”他拍拍蒋菩娘的头,隐匿着蒋菩娘出去。


    章景同迎着注视走下马车,众人竟退避一舍。


    科考季京城学子云集,因为章聿云放开武籍。如今满京城的怨恨,可算找到了一个发泄地方。


    为首学子指着章景同道:“章延辅!你是章家嫡长孙,奉国公我见不到,章大人我见不到。我到是要问问你,你们章家人前程无忧了,便拿天下学子作筏子?”


    “好大的威风!”


    “就是!你们章家出了个武林人,就要给全天下江湖人开放武籍。那些蛮野之徒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他们什么和我们寒窗苦读十余年的人同场竞争!”


    “我们辛辛苦苦寒窗这么多年。平白多了一倍竞争。”


    “限制武林是献宗年间就定下来的!你们逼着皇上违背祖宗之制,只手遮天。造反之心,其心可诛!”


    章景同的目光却没有落在群情激奋的学子身上。他更关注的是躲在后方的江湖人身上。学子们在触动他们的利益。江湖人却无动于衷,似乎黄雀在后,坐观其斗。


    ……看来还真是如此,并不是所有江湖人都愿意放开限制武林。


    限制武籍取消后,江湖人可以同平民百姓一样参军入伍、科考读书。许多江湖人士便不会再刀尖舔血。


    上次在雀园就有人指责过章聿云不是在解放武林,是销毁武林。章龙图对江湖之心可诛!眼前的学子不过是意气少年最易受鼓动,躲在背后这些龌龊才令他厌恶。


    章景同有些愠怒这些江湖人。


    章景同沉吟道:“科举取仕,以公为之。皇上并不曾为江湖中人单独设考,亦不曾为江湖中人为官大开便利之门。”


    “如今多半江湖子弟皆是以武傍身,远赴魏周边境战场扬威。不知诸位在担心什么,你们寒窗苦读幼逢名师,不曾寒暑苦九去习武浪费度日,难道还怕考不过一群江湖人士?”


    文人哪有不轻狂自傲的,谁会觉得自己学识低,才不如人。


    如此一说,学子们便哑了火。


    章景同目光一扫道:“我爹是大理寺正卿,管天下刑狱。诸位要事觉得不公,大可以去京兆府击鼓,去大理寺鸣冤。断然没有见不到之说。”


    “至于我祖父,承蒙皇恩厚爱,赐他为奉国公。实则他已远离官场多年,如今在家中颐养。断没有躲着谁不见之理,诸位有几人是中学堂的?”


    中学堂在京城威望颇高,是学子众的最高府第。


    “我想便不是中学堂的,大抵也读过奉国公的时论、试册、旧卷。至今你们临考的题目尚是他在拟定。我,亦是中学堂出身。”


    章景同自比大家同窗,自然就不是阶级仇人了。


    学子们稍安勿躁。


    章景同亦平静:“我也读过书,我也念过举。江湖人入科场,天下人恐慌,也断轮不到京城学子恐慌,更轮不到南方子弟恐慌。这书,岂是读了就能中举的?”


    文人心高气傲,深知科举之苦。


    中学堂的人不是第一次被当筏子了,此时回过味来。都有些下不来台。身后的江湖人坐不住了。


    章景同劝大家散了,说:“大家都是同窗,心有不忿来找我说说。大可以直接来叩门。当街拦路形同歹人,知道的你们是来同我说话的。不知道的,尚以为来行刺的。”


    章府护卫配合的收了武器和剑拔弩张的姿态,但仍围在马车周围。


    有学子说:“章延辅,倘若奉国公没有被封奉国公。你也参加科举,难道仍如此?”


    章景同黑丸清贵倨傲,大言不惭:“自然,我不觉得诸位能考的过我。更妄论一群江湖氓徒。”


    这话很欠揍也很嚣张,但确实让人舒坦——很好,章延辅不装。


    怕就怕这世家子弟得了便宜还装。章景同自个天赋尚不论,他自幼大儒教导,父亲、祖父皆是名师。谁不知道章家有今天,是靠章年卿三元及第打出来的天下?


    读书拼不就是笔墨财力师资大儒。章延辅狂的优点,他们也有。


    江湖人连寒门都不如,如何比的过他们?


    如果江湖人冬练三寒夏练三暑,在夹缝中读书,仍然考过了他们。那才丢人现眼。如今闹成这样,确实无颜。


    章景同笑道:“江湖人打的是拳脚功夫,咱们读书人是笔杆子底下见真章。这还没靠,我们先畏三畏四,未免……不如我改日在闲厨设文宴,请天下才子前来聚宴。”


    “诸位散散郁气,比比诗文。为诸位玩的尽兴,我这就去孔府请两套笔墨纸砚。设成首奖,中奖者得衍圣公笔墨,亦对天下人彰显其才华。同窗们看如何?”


    孔圣人的笔墨听着就吉利,无人不喜欢。


    气氛缓和,顺势从剑拔弩张,变成了和睦。


    江湖匪徒气急败坏,眼见着学子们要被劝离,霎时动手。


    刀剑器具一亮相,原本围观的和睦瞬间被搅散!


    百姓小贩们惊慌逃窜。不少学子扶着体弱者、幼小者纷纷躲避。场面混乱成一团。


    章景同单臂第一时间扶住马车,冷声唤道:“冷项!”


    一个九尺汉子高大过来,站在马车旁远观近乎齐平,近观也只差半个额头。冷项领命:“大公子?”


    门口传来呵斥,那声音洪亮如钟,也不知道在对谁说,“马车旁就是章延辅!”


    章景同恍若未闻,把冷项安置在马车处。只留下一句:“我身边皆是忠于我的人。在陇东时我命令焦俞环俞保护菩娘便已经失望一次。”


    章景同紧盯着他说:“京城没有真心护着她的人。我身边也没有。你和冷荣,我只信你。”


    冷项未开口,章景同说:“保护不好她,我只杀你。”


    蒋菩娘肉眼可见的巨熊一样的冷项气噎,她刚要说什么。


    冷项盯着她骂:“祸水!”


    章景同翻身上护卫的马,扯着马缰远离马车。把江湖人的火气引开。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冷项长臂一伸,挡在车门处把蒋菩娘往里推了推。他身高巨大,宛如一坐人山,遮挡的视线严实。


    蒋菩娘担心章延辅,把窗户掀开一个小小的缝隙看着外面的情况。扫了一圈却不见章延辅人,她揪心不已。


    换到另一边窗子去看。


    冷荣的呵斥声砸地!


    “天子脚下,何人胆敢放肆!”


    这时候马蹄声嘶鸣,抬起脚来乱蹬。冷荣从怀里取出一物,高声道:“这是章龙图的信物。别忘了,你们这些江湖杂流是有章龙图作保,才能像普通百姓一般出入京城。”


    “恩将仇报,岂是英雄所为?”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若是等五城兵马司的人巡逻过来了。只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


    抬出章龙图,江湖人犹豫分裂。


    一部分念及章龙图的义气动手有些犹豫。另有一群则更加不忿了!


    “我呸!章龙图自己逞英雄,我们凭什么配合他?”


    “章龙图是在救武林吗?他是在毁自毁长城。笑话,放开武籍之后,江湖只会越来越萧条!”


    “章龙图离间我江湖兄弟,我们势让他付出代价!!”


    忠心的江湖人多以被带走远赴边疆战场,京城逍遥散人本就是不服管教的居多。剩下的多是立场不坚定,左右摇摆的墙头草。


    众人争议不下之际,一个中年男人手持百越鞭斧,火辣辣一道鞭子劈来。竟是直冲着章延辅面门。


    这哪里是要伤人了,分明是要他破相!


    蒋菩娘焦急的推冷项:“你快去帮忙啊!”


    冷项无动于衷。


    蒋菩娘急道:“我看那些人不像是为了公平正义而来,那些学子是幌子。这些人是冲着章延辅脸来的。”


    冷项一怔,一时没明白:“你什么意思?他们要大公子破相。”


    “我看书上说破相者不得面君?”蒋菩娘焦急上火,嗓音一紧:“你知道是什么人会这么卑鄙吗?”


    冷项如火中煎熬,任凭蒋菩娘如热锅上的蚂蚁,也只是小指放在唇边打了一哨音,仍坐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蒋菩娘气急败坏:“我无名无姓有什么好保护的?”


    她恨不得踢冷项一脚,却怕伤了他有损保护章延辅。这些人,这些人怎么连焦俞环俞都不如。


    “你是章延辅身边从小养大的护卫,哪边轻哪边重你分不清吗?”


    “你闭嘴!”


    冷项手背青筋乱跳,注视着战局,眼里血丝迸出恨不得冲上去厮杀。


    蒋菩娘到底与冷项不熟,他又高大似山。体型骇人,蒋菩娘柔不动,武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事态严重。


    章家护卫整齐凛然,足下三寸不动兵器扫三方。气氛竟然不像蒋菩娘像的那样紧张。


    京城章家的护卫,似乎比焦俞环俞能干许多。焦俞环俞是单刀英雄,但京城章家的护卫更注重配合。他们尽量不伤人,一但动手却极狠。清一色留着活口和口供。


    章景同作为阵眼立在中央,刀剑光影划过他身上。他倾身微动,配合着阵眼后移。


    除了护卫,对付江湖散客的还有一些平民装扮的人,他们散落在方才的看客里。三五搭手,挟制的控制着十三人跪下。唯有一个矮小的逃窜,被五位护卫袭追。


    一时间八方来敌皆攻下不,江湖人大急。


    章景同在京城有先天优势。京城的护卫们都是自小和他配合的,两边刀剑交锋,却无人能逼近章景同衣角。


    情急之下,竟有人在空中抛掷起了无比锋利的玄铁丝线。


    银线无形,凌空划过的时候有破空地响声。所经之处无不毁容破面,身上血伤,或者手指勒破一半。


    受伤的不仅有章家护卫,甚至还有不少江湖自己人——这些人显然是几派的,自己都内讧的厉害。


    这下冷项终于受不了了,猛地拍向蒋菩娘肩膀使她摔落在车尾壁上,他说:“你不许下车。”


    蒋菩娘猛猛点头,蜷缩着铜墙铁壁的马车里,紧紧栅上车门。


    冷项从马车侧抽出砍头般的大斩刀,提着斩刀就冲过去。


    蒋菩娘肩膀痛还未缓过来就听见外面兵器碎裂的声音,她不敢掀车帘,爬过去想要栅上车窗的栅栏。


    忽地一把银丨枪丨插丨进丨来,险些捅破蒋菩娘的面门。


    车窗被击碎,掉的木屑一片。


    风吹过的瞬间,蒋菩娘看见地上碎成三片的大刀。


    ——冷项的刀裂了。


    那空中无形的玄铁丝线,细若发丝,近乎看不见。却似乎是什么神兵利器,所到之处,再刚硬的物品都化为两半。


    冷项却极为厉害,赤手空拳夺下对方武器。他掌似神铁,斩刀都被崩断的玄铁线,竟然在他的手上接连崩掉数个玄线轴。


    哗啦啦,满地的玄线轴落在地上。伤到不少人脚踝、手臂,不分敌我。江湖人、章家人都有所中招。


    玄线滚落在地上,卷到马蹄脚。马嘶鸣一声,痛脚的弹跳起来。连马带车,一跃三尺。连车带人均被掀翻在地。蒋菩娘悬空坠落,啊的一声抓紧车壁。她跌的天旋地转!


    忽地听人说:“马车里有女眷?!”


    那声音又惊又喜,似乎抓到了什么把柄一般。


    蒋菩娘立即捂住嘴。


    几个铜钩利爪瞬间抓开车壁,马车四分五裂,烟土尘嚣中蒋菩娘晃然露了个脸。


    冷项冷荣兄弟立即如两座高山一般闪现在她面前。


    两个高大的猛汉挡住,纵然看不清女子的全容,旁只片影也能见其妙曼绝色。霎时间,场面像是被按下了冻结。


    众人失神,竟不争分秒,给章家护卫捕捉到先机。


    章家护卫护主心切。


    七八护卫驾刀勒住江湖人脖子,人手一个人质。


    只见地上银丝铁线,锋利无比,削铁如泥。不知是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玉米粒对着地上的玄线铁轴一弹,那滚轴竟如风筝线一样直直飞起来。越过众人,朝章景同耳朵刮去。


    骨碌碌,什么声音滚过。


    “章询,小心!”


    那一刻蒋菩娘心跳如鼓,整个人耳膜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的声音。她骤然大急大热,整个人释放出浓郁的香气。


    那股香气弥漫,身无武艺的章景同瞬间感觉到擂鼓般的心跳,他四肢充血僵硬,只觉得自己的心快从嗓子里眼里跳出来了。


    蒋菩娘一直都很香。从前他只觉得蒋菩娘香气宜然,令人旋旎。


    如今章景同全身的血液上涌,呼吸加促,胸口闷疼。眼前竟阵阵发黑,才觉得恐怖。


    这到底是旋旎还是极乐世界?!


    章景同不堪重负,只片刻就跌坐在地。无形中与那隔耳的玄铁丝线擦过,只蹭破一点耳尖的皮。


    这一点破皮的血,让章景同清醒了几分。眼前终于从发黑变成清明……


    再看满地的人,似乎江湖人的反应比章景同更激烈些!


    冷项的反应最为可怕,他眼眶涌出两行血泪,六窍出血,他反应极快,鼻子耳朵具是血迹。


    如此之下,冷项竟然还有意志。见章景同破了耳尖血就见清明,顿时毫不犹豫,对准自己耳垂,用指甲掐破耳垂血。


    冷荣也没好到哪去!再看其他人,似乎越是武艺高强,症状越明显。几个武艺极高的人面呈紫绀色,呼吸骤停,晕瘫在地。


    若不是场合不对,冷荣捂着发紧骤疼的胸口,只觉得像马上风。他意识逐渐丧失之迹,陆环朝骑马赶到。


    陆环朝掏出两枚铜钱镖,擦着冷荣耳尖弹出滴血。


    陆家庄的武卫紧随其后,迅速控制在场局面。


    “大公子!你没事吧。”


    陆环朝一个箭步冲了上来,冷不防。


    一个腿功了得的人,一脚踢起玄铁轴。陆环朝回头格剑一挡,敏锐警惕。左臂却被玄铁撕下袖子,火辣辣的刮下一层皮肉。疼的他倒抽一口冷气。


    江湖手段多,人近不了章景同身,那玄铁轴的丝线却无孔而不入。


    眼看着玄线直冲章景同而去,章家护卫格挡开来。冷荣冷项随机加入其中,再加上陆环朝从旁相助,一时半刻竟无兵刃能靠近章景同。


    唯有一根玄铁丝暗无生息的从底下发出,没有滚轴,像是被铁指弹出来的。倏地越过众多双腿,直直缠上章延辅。


    千钧一发之际,蒋菩娘快如闪电。


    蒋菩娘想也没想的抓住曳在地上的玄铁线。痛!撕心裂肺绞肉疼,血迹四滴。


    蒋菩娘微弱的呼声引起冷项回头。他脑子一懵,下一秒冲过来抱住蒋菩娘。竟要与那玄铁丝纠缠。


    这玄丝血红,分不清是蒋菩娘的血还是本身的颜色。


    蒋菩娘两手抓着玄轴线,胳膊加小腿一起用力,缠绕住更多。脚腕绊住,血肉模糊的拽住了那千钧之力。


    生生把千钧之力飞起来的玄铁线曳到地上。


    冷项眼眶一下子湿了,跪着不知道如何下手拆线:“蒋姑娘,姑娘请你不要动……”


    蒋菩娘颤抖,一声疼也不喊。


    冷项用刀劈银丝铁线,竟然把刀断成了三节。他试图用自己的手去拆,触指一碰就痛。疼他着急的喊:“找江湖人,审问他们!”


    冷荣眼睛血红。


    章景同从马上滑下来,抱住血肉模糊的蒋菩娘,他几乎不知道怎么下手,怀里的蒋菩娘血肉模糊。她不愿意碰他,章景同衣角滑过玄丝都被削断。


    “章询,你走!”


    蒋菩娘捂住脸,内心深深的羞愧浮现。这一瞬间她格外感同身受曾经的章询,伤疤很丑陋。不想让他看见。


    蒋菩娘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漂亮了,她什么都没有,就只剩漂亮了。章询本来就不是因为这个喜欢她。现在她要成丑八怪了。章延辅只会更怜悯她,不会记得她漂亮了。


    章景同用衣袍盖住她,叫江湖人过来上手,简单为她拆了身上的丝线。


    五城兵马司携大内的人前来,其中有不少人是东宫调派。近来京城江湖人士多,怕就怕这些江湖杀客不受制。


    一同赶来的还有江湖门派数位领头人,他们不等吩咐,自己先除内乱。对章景同百般道歉,半百认错。更是有人献出门派至宝金丝手套。


    “请辰州门的人来吧。我记得玉翎伯在北直隶,应该尚未走远。”


    “全部抓起来!”


    咔嚓咔嚓数声,整齐的卸掉下巴、卸掉手腕脚腕关节处防止自残。


    章景同原本怕吓到蒋菩娘,可现在不用了。他怀里的她都已经血肉模糊到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章景同满眼的血雾,近乎脱力的抱着蒋菩娘,心痛到窒息。


    新马车什么时候过来的都不知道。


    庙儿街胡同,京城大夫、宫中御医、章家家医齐聚一堂。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蒋菩娘血肉模糊的双手被缠的看不清。她痛晕过去了,章景同抱着她哑声说:“去煮麻沸散,煮止痛药。”


    他不知道该怎么般好,只能求助大夫:“让她睡,让她好好睡几天。在睡梦中养伤,不要清醒的疼了。”


    满屋子的大夫连连应是,仆人换香换香。大夫煮药的煮药。


    李大夫小心翼翼褪下鞋袜,清理掉蒋菩娘陷入皮肉的玄丝。自己和四五个大夫轮流交替,皆被割的十指鲜血涌柱。


    血肉模糊的小腿处理好了,几个大夫摸了摸脱臼的脚腕,皆惊恐的交换了一个恐惧的眼神,无一人敢禀告。


    章景同低头吻着蒋菩娘额头,眼泪落在她脸上。霎时如她的泪。


    “菩娘,菩娘你在梦里还痛吗?”


    章景同把她的手放在脸上,层层裹裹的白布让他失控。他素来纯真泛蓝透着纯真孩子气的眼神,布满血丝。少年的那一点稚嫩瞬间烧的血红。


    颤颤巍巍跪下的声音,耳旁有人说:“大,大公子。孟姑娘脚上可曾经有过伤?”


    章景同大脑被劈开成空白,好半天才撑起自己说:“怎么了,她以前歪过几次脚,正过骨就好了。”


    “孟、孟姑娘这手上、小腿上的伤纵然血肉模糊,可怖了些。但大都不要紧。将养些时日,仔细将来不留疤就好了。唯……”


    “唯有这脚,久积伤损。这次又被江湖门派的利器勒进皮肉骨里。这轻则三五年不得走动,重则……我是说若是将养不好,只怕这辈子都会落成跛脚残疾。”


    大夫们叩首了一地,原以为章延辅会撒气、发怒。


    没想到章大公子只是平静的说:“没有什么将养不好的。”


    “宫里的御医我去请旨,京城的大夫你们排班去坐馆,章府的家医治好有赏。你们需要什么,尽管说。”


    蒋菩娘精致漂亮,妲己一样的绝色。若是成了跛脚,他不嫌弃。可她会不开心的吧。


    这个小姑娘,连自己被不被爱都要计较半晌。


    章景同绝不允许她有自卑,他轻轻说:“若是你们都没有办法。我会去请辰州门的人来,不用怕。”他噤声冷意。


    受伤的不止蒋菩娘,还有他的护卫。


    章景同不舍的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久久不愿放下。最终吻了吻她脸颊,软嫩的咬了一口说:“我很快就回来。”


    他捧着缠着厚厚裹带的双手,眼泪涌现再次被隐忍下,轻轻的亲了口绷带。章景同出去了。


    护卫房里这边也是成群的大夫。


    最严重的是伤了手指的人,王家的鬼医也来了,给其把手指接上。但也如实告诉章景同:“您的护卫擅刀剑,这手就算今后恢复如初了。只怕也做不了太精细的活。”


    章景同问:“若是请辰州门的人过来呢?”


    鬼医摸着后脑袋,支支吾吾的说:“那我就不知道了。都说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许是有效。”


    宝生快步跑过来,附耳低语:“大公子不好了。刚才底下传来消息,拷问的人交代了。今天不止埋伏了您,连四少爷那边也被埋伏了。”


    宝生打着牙颤,“四少爷带四少奶奶去上香,回城的路上就被江湖人袭击。四少奶奶被冲撞见了红。冯大人得知是您打听才让说的。”


    晴空万里,冰凉无比。


    章景同左右环顾,叫秋娘:“秋娘呢?让她寸步不离的守着孟姑娘。”


    冷项出现跪下,主动请缨道:“大公子请您给我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保护孟姑娘吧。”


    章景同冷笑说:“不敢劳您大驾。”


    冷项低头忏悔,“我,我从前糊涂。只以为大公子色令智昏。如今才知是我小瞧了孟姑娘。我对她又敬又愧疚,也知道了您为什么要我保护好他。”


    “时霖少爷!您就让我将功折过吧。等孟姑娘好起来了,您再想怎么处罚我,就怎么处罚我行吗。”


    章景同闭着眼睛,崩溃地说:“冷项,我不是第一次指挥不动身边人。若是我身边有一个,哪怕只有一个以她为重的人。她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一个姑娘跟了我,受了我的骗。我不该让她受伤的。”


    冷项跪着也如山一样,章景同挥挥手让他去吧。


    与此同时,冯府。


    章景同赶到冯家。


    冯玉琢正坐在床边握着崔樱贞的手,她湿着眼睛说:“三哥在外出征。如果让他知道家里人因他遭此劫难。必然愧疚难当。”


    冯玉琢脸色冰寒,亦是不语。


    崔樱贞知道冯玉琢和章聿云是双生兄弟,他们纵然长的不像,但心始终是一处的。她不愿意让冯玉琢夹在中间为难:“我们不要告诉他。自己解决这件事好不好?”


    章景同背靠门,停在门外不知道怎么进去。眼下显然不是打扰夫妻时光的时候。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江湖乱贼成功了。


    章聿云累及家人,自然就心寒了。再也不会为江湖人受限制武林政策跑来跑去。因为这一小搓人,原本已经能站在阳光下,成为正常百姓的江湖人将要失去救星。


    冯玉琢侧眸,安抚好崔樱贞给她掖好被子出去了。


    “怎么来都来了站在这里听墙角,不进去?”冯玉琢眼底淡淡憔悴,大夫刚刚告诉他崔樱贞受到惊吓见红,冯玉琢来不及惋惜这个未曾见面就要失去的孩子,只担心崔樱贞受不住。


    章景同低声问:“她怎么样?”


    冯玉琢静静带章景同走远了才说:“孩子暂时没事。但这一个月都只能躺床静养,慢慢观察。如果……保不住,别告诉家里。”


    章景同这下是真的心痛了,他掩饰着呼吸说:“祖父说的对,我们章家的子弟,确实不该抱团太紧了。”


    冯玉琢明白他的意思,京城有章聿云坐镇。大家卖章聿云面子,江湖人这才能在京城相安无事。


    章聿云走了,京城百姓就要和这些江湖人‘磨合’了。


    冯玉琢淡淡的说:“人你打算怎么处理。”


    章景同说:“我手上抓了一批人,杀了一半,留了一半。明天中午乌篷帮的人会来把尸体运到沧州。沧州武林回派人来给我回话。”


    冯玉琢点头,“你杀性不要太强了,剩下的人交给我。”


    章景同不愿意,三叔四叔双生并蒂。他一个隔了房的侄子能做的事,何必让这对胞宫兄弟自相残杀呢?


    亲者痛,仇者快。章景同思索片刻,说。


    “四叔,你能和南嘉鱼谈谈吗?她父亲是武林盟主,有些事能瞒着三叔。但如果不处理好武林那边,三叔也迟早会知道。”


    冯玉琢一愣问:“若是嘉鱼告诉聿云了怎么办?”


    章景同淡淡说:“女子没那么娇弱。”


    他眼眶瞬间微湿,强忍着不低头。他现在一看自己的手就觉得血肉模糊。


    冯玉琢听他话里有话,一震问:“你,你身边那个小妲己怎么了?景同,她是不是出事了。”


    章景同攥着冰凉的汉白玉柱,也消不了内心的火气。


    “她没事。四叔,最近是多事之秋。你还是少出门的好,家里其他人我也会吩咐。不过,你今日的行踪。府里都有谁知道,都交给我吧。”


    冯玉琢刚要拒绝,章景同说:“你府上有喜事,惊了孩子就不好了。杀人造孽的事让我来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8章


    没几日, 京城上下动荡。不少江湖人都被抓捕入狱,官府在京见人就抓。要各大门派录了武藉, 才许放出。


    哗然四响,章聿云好不容易为大家平了武籍。如今又要录名。


    一时间官皮威风,客栈、酒馆见了官府中人。如猫见老鼠。


    不少人都怕事的避开。北武林的人本不以南威为重,此时也不得不得奉他。


    南威身为武林盟主,女婿又是章龙图。独女南嘉鱼是章家的三少奶奶,如今怀着身孕,说话很有分量。


    几大门派的江湖长老,齐聚南威住处。


    “南盟主,如今龙图兄不在京城。您看可如何是好?”


    “是啊, 兄弟们好不容易能在京城抬头做人了。如今又是人人抱头鼠窜。这章家人怎么还拆自己章家人的台呢?”


    南威沉眉冷笑, 说:“此事是江湖做的不厚道。那章延辅又不是江湖人,分的清什么正派邪派。他只知是江湖人伤了他, 能不动怒吗?”


    有门派抱怨, “那章延辅又不是傻子。他不是江湖人,他总是个人吧。一笔章姓,还分那么多房呢。京城一支,浙江一支。他怎么不混为一谈。”


    “是啊,我看他就是蓄意。”


    “保不齐章延辅就是在和他三叔打擂台,叔侄两争风头。平白糟蹋我们江湖人。”


    南威知道众人的意思,他也想去探望女儿。只是嘉鱼现在有身孕, 南威就不想女儿操这个心。


    他沉吟片刻,最终开始起身说:“我去章府看看。”绝口不提找南嘉鱼说情的事。


    众人皆以为有了希望, 心中一喜。


    南威脸色一正,说:“不过,在我去章府之前。我们几大门派也当肃清风气, 自清门户一番。”


    大家面面相觑。


    南威叹气说:“免得将来章龙图将来问起心寒。如今我们表表态,将来章龙图回来,我们也有话说。”


    众人皆一想章龙图的护短,一时响应者云集。


    得罪一个章延辅就够了。这个贵少爷本就和江湖没有什么牵扯。


    若是得罪了江湖救星章龙图,那就完蛋了!


    与其让官府的人给他们断官司,不如他们自己清道场。将来章聿云问起,也算他们做了些什么,不至于什么都答不出,惭愧对人。


    *


    章府,傍晚夜色。然而此刻时辰却尚早,南威立在门口,犹豫着不好。他与女儿男女有别,如今嘉鱼丈夫又不在家。


    正踌躇再三,却见汝阳郡主尹凌清撑着伞来迎接。她在章府是长房长媳,又是看着章聿云长大。


    南威上前客气寒暄,“郡主。”


    汝阳郡主尹凌清令人迎南威进门,亲自带了南威去见了奉国公夫妇。奉国公二人招待了南威,亲自令贴身之人,领着南威去见女儿。


    南嘉鱼和章聿云另有新府邸,就在章府处不远。只是嘉鱼怀孕,聿云出征,府里才又重新把她接了回来。放在眼前照顾。


    南威去时,嘉鱼正在小憩。南嘉鱼怀孕后多觉,章府却不讲究起居。只说食寝养身,南嘉鱼随时随地睡了个昏天暗地。


    得知父亲来,南嘉鱼无不懊悔地说:“您早来,叫人让我起来便是。”


    南威一怔,这才恍然明白为何素不见客的奉国公夫妇,为何会在这个敏感时刻接见他这个武林盟主。


    章府又为何让自己娇滴滴的郡主儿媳,亲自迎宾待客。原是女儿见父亲,眠就要断了。


    南嘉鱼如今并不显怀,小女儿娇嫩,她毫无孕妇的自觉。贴着父亲说:“爹爹。”


    南威心里熨帖,只字不提江湖之事。细心陪女儿用了一顿晚膳,结果南嘉鱼却不是娇弱孕妇。她兴奋之际。


    “爹爹!聿云临走时教了我一套刀法,我正想给你看看呢。”


    “你怀着孕,耍什么刀法。”


    南威不满的扶住女儿,斟酌着怎么说正事。


    南嘉鱼迫不及待的拿出巴掌大贴袖的小匕首,恼气道:“哎呀!有什么要紧,不碍事的。”


    柳叶刀精致,贴袖巴掌大,本来是暗器行径。南嘉鱼却光明正大的耍了套刀法,步步有术,看得出少林功夫的底子。


    南嘉鱼一耍,南威就知道女儿为什么非要耍给他看了——南家以拳法见长。


    南嘉鱼是南威的独女,自幼学拳法。章聿云把柳叶刀术化在拳招里,皆是贴身的招式。


    南威试着与女儿过了几招,发现他不得不动真格的与怀孕的女儿较量。打的他大汗淋漓,不知分寸。生怕伤到宝贝,只能紧急叫停。


    “好了好了,嘉鱼。点到为止。”


    南威假意和女儿检查柳叶刀,黄铜精致上面有凹凸不平的纹路,滴血不染。很难脏手,其设计精妙流线通畅。


    见南威感兴趣,南嘉鱼直接让下人送了父亲一箱子。


    南威见妆匣大的小箱子里,并排放了两层。皆是工艺一模一样的的柳叶刀,具开了刃。一看就是日常有人保管。


    南嘉鱼说:“这柳叶刀什么都好,就是容易丢。聿云索性让人打了几箱子,足够我用到他回京了。”


    武人哪有见着兵器不爱的?


    柳叶刀贴袖,从指缝间透出来,南威男人骨节宽大,一下子悟了。难怪做的如此之薄,出刀如爪,这是近身防战的。


    南威一下子陷入沉思。


    蒋家那位妲己进京,章延辅也是第一时间配护卫。


    章家到底是什么众矢之的,要这么保护妇孺的安全?


    南威一字未说就离开了章府。


    南嘉鱼知道蒋菩娘的事已经是三日后,消息是梅风凌带来的。


    隔着竹帘垂影,梅风凌进门道:“南姑娘,进来江湖大清剿一事,您和南盟主当真就不打算管管吗?”


    南嘉鱼骇然一震,问道:“什么大清剿?”


    梅风凌愕然南嘉鱼不知道,只以为她嫁进奉国公府了,就不管江湖人了。半晌得不到梅风凌说话,南嘉鱼一着急,越过垂湘帘。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梅风凌这才愕然发现南嘉鱼怀孕——她单手下意识护着并未隆起的小腹,眉眼春情开阔,一副怀态。


    犹豫许久,梅风凌才说:“京城自打江湖人入京以来,人多事杂,原先有章龙图在京,底下小官多按下诸事。”


    “如今章延辅突然砍了一批人,先前那些小案一桩桩全被翻了出来。如今在京的兄弟们,连吃酒住店都是问题。商贩们避之不及,眼见着就要被重新逐出京城了。”


    “许多人不甘如此,回到从前境地。”


    “一批江湖英雄竟聚集在一起,要狙杀当日参与围剿章延辅、冯玉琢之人。”


    “江湖杀的乱七八糟,托南盟主主事。却不曾想南盟主什么都没跟你说,原是您怀孕了。”


    南嘉鱼听闻章聿云的侄子、兄弟皆被江湖人所伤。一时眼前发黑,梅风凌箭步上前。两个武婢巧妙接手,先一步避开他。


    梅风凌自觉失礼,后退一步,只能口头关心道:“南姑娘,您莫着急。章大公子和冯大人都没什么事,只是身边的女眷受了冲撞。”


    南嘉鱼一听着急,腾的站起来。


    吓的武婢皆护着她。南嘉鱼表情凝如水,扶着安稳的肚子,二话不说出门。


    聿云不在京城!


    她总要代表夫君,去探望一下这两个小辈。


    *


    孟府一墙之隔的院落,林立着三层护卫。


    南嘉鱼探望完冯玉琢夫妇,来探望孟家这位小妲己。却不曾想,章景同也在。


    ——这里可是孟府啊。


    南嘉鱼曾和章景同有过一面之缘,救命之恩。章景同见她带来玉翎伯,神色淡淡道:“原来辰州门的人,是能请来的。”


    玉翎伯晒然一笑,混不在意朝廷权贵怎么想。


    只说,“我是为嘉鱼而来。如不然,纵然天子请我。玉翎伯亦不惜一死。”


    章景同不予置否。


    南嘉鱼微急道:“玉叔叔!”


    玉翎伯微微挑眉笑着看着章延辅,本以为章延辅还会有什么少爷脾气,谁知他只是侧坐在床上。把床榻上的绝色少女揽在怀里,轻轻活动被褥的空隙,幽香传出。


    玉翎伯一闻到这个香,眉头微跳,心中顿时狂喜。


    蒋菩娘生如宝玉,白瓷肌肤,如今被伤的触目惊心。却有种变态极致诡谲的美艳。玉翎伯偷觑,章延辅神色中没有任何惊艳欣赏的样子。


    他手臂微颤,触着白玉胳膊上的伤口。只一瞬间就闭了眼。


    玉翎伯要诊脉,他顾及章延辅嫉妒,取了一方帕。丝帕尚未盖上蒋菩娘的手腕,章景同就挽起蒋菩娘袖子,侧身托着。


    章景同扔掉手帕说:“诊脉,莫要虚技。”


    玉翎伯挑眉正有此意,他闭眼沉心,果然从脉搏中的跳动中。察觉到了蛊香的存在。


    此女身上的香,竟然不是后天种下的!


    蛊香引变骨香引。


    更难得的是,蒋菩娘动了心生了情,激活了这香。却还是珍贵的处子之身。蛊香血是不是处子血,药用价值天差地别。


    玉翎伯越发欣喜,却也知此刻不取信章延辅,根本无法获得二人独处的机会。他略一沉思,写了一方纸条。


    不过半个时辰,辰州门药童就带了一箱子药过来,青玉瓷瓶像口脂一样。玉翎伯递给章景同,笑着说:“延辅公子,都说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如今给你看看我们的本事。”


    玉翎伯抹了一点粉膏在蒋菩娘手背上的割伤,片刻就化了。那道原本狰狞的血痕,瞬间变成淡淡一条粉痕。


    肉眼可见的奇迹。


    众人第一时间竟不是惊叹玉翎伯的医术——而是感慨,这是假的吧?什么奇药能这么有用,立竿见影。


    章景同一皱眉,很快松开,温和的对玉翎伯说:“玉先生,这是何物?此药是否多分享一些给我,我还有一些护卫受伤,急需此药,价格好商量。”


    玉翎伯亦不客气,他知道章家有钱。以一两黄金一两药膏的价格卖给章延辅,末了才说:“不过,此药对旁人许是不能立竿见影。”


    他对光把着口脂瓶大小的药瓶,玉翎伯轻轻一扯笑,神坻般的玉容说:“痂膏是辰州门圣女养容的奇物。辰州门的圣子圣女要完美无暇,身上不能留下丝毫伤痕,才有资格奉上。”


    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如今人人都说此话夸张了。却不知,曾几何时,此话乃真。


    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长生药引,被兰花门偷师了去,用来培养门中女子。


    可哪怕兰花门如此残忍,成就了了。根本没有几个自幼培养的女儿,能养出蛊香体质。难得有养成的,鲜少能生女。


    即便幸运的生下女儿,女儿也未必能从胎中继承母亲的蛊香引。像蒋菩娘这般的,万里挑一。


    其实见蒋菩娘的容貌就能窥得三分。胎引能去药性劣症,雕塑容貌,调化体质——她的美貌,本身就是药效极致塑容的一部分。


    比起蒋菩娘母亲曾经受过的苦,蒋菩娘继承蛊香引是无声无息的,胎里成功就是成功了,胎里不成,那就这辈子不成。


    蒋菩娘落地如此美貌,美的邪性。


    也就是她生在陇东了,荒凉少民,旁人不识得天高地厚。只以为是个漂亮丫头。


    若兰花门或者旁的权贵知道此女存在,早就血腥风雨了。


    *


    玉肌膏对蒋菩娘有奇效。


    丫鬟涂抹完伤痕后,大部分触目惊心都变成将要痊愈的细红粉线。白玉妖娆一线,这膏似乎还有抑香的作用。


    近身伺候蒋菩娘的下人,都觉得心口不再急跳了,舒服了许多。


    章景同取了一脂香膏,问自家大夫。章府游医众多,医术海纳百川,不比宫中御医差。竟只有两个大夫,能回答清这脂膏里的几味药材。


    一游医道:“启禀大公子,此药膏老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闻所未闻。不过若是出自辰州门,老夫到是听过当年一则传说。”


    “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门中最美的女子,方有资格用一种圣药。此药极为珍贵,能治愈一切伤疤。唯有一个问题,此药只对门中最美的女子有效,其他人若要用。效果都要大打奇效。”


    章景同不予置信。


    这世上没有什么药是能辨认出病人的美丑的。若真能辨认,也应和蒋菩娘身上那古怪的香有关。


    以前只觉得美人香女儿香,蒋菩娘动情眷恋时味道极香。这次之后,章景同竟有些害怕了。那种心脏被勒紧,狂跳的几乎欲死的感觉,太过吓人。


    简直如死里逃生一般。


    一屋之隔,辰州门玉翎伯令门中送药的小童守住门窗,轻取银针扎破蒋菩娘的指尖。殷红的鲜血顺着银针流下,很快就流入琉璃般的寒玉髓瓶中。


    玉翎伯动作利落,用蜡封好,置于刻着繁复图腾的陶罐之中。撩袖取第二瓶的时候,正门突然被踹开。一个奇高俊美健硕的男子,拔着八尺剑厚重的剑锋抵着玉翎伯脖子,他瞬间就见了血。


    “你在干什么?!”


    冷项出奇愤怒,不管以前他对蒋菩娘有多少偏见看法。眼见着她不顾生死的那一刻,冷项对蒋菩娘只有维护。


    这边动静引起一墙之隔的章景同注意。


    门口章景同携众护卫赶到,却见冷项怒目圆睁,手持少拿出来的八尺黑剑,厚钝的剑锋看着拙,实则快如砍头的刀锋。


    玉翎伯手持半瓶透澈的琉璃血,蒋菩娘指尖上还扎着银针。章景同瞳孔骤缩,心疼的不得了。


    玉翎伯冷静地说:“延辅公子,您这是做什么。此乃放血疗法,您的护卫在我诊治时,突然拔剑相向。这就是您对医者的态度吗?”


    章景同勾起冷笑,目光扫过玉翎伯纹丝不动地手,说:“既然是废血,何必劳玉先生如此珍贵小心。生死一线,仍然稳稳的接着每一滴,生怕错过。”


    冷项在话音将落时,八尺黑剑一挑,竟将那未封口的寒玉髓血瓶拨到空中,落入手中滴血未撒。


    玉翎伯连忙去夺,他武艺高强。却不防章景同的护卫皆高深莫测,一时双拳难抵四手。


    他失了良机,章延辅刚遇袭过。如今身边皆时精良,不比平时容易脱身。


    玉翎伯被折了一双手出来,冷项用剑身削指。


    章景同说:“你是医者,医者仁心。这这双诊脉的手,却不用来治病救人。要去取刚失血过多,病人的血。”


    章景同怜惜的看着毫无知觉的蒋菩娘。麻沸散用的太多了,她至今还未醒,眉头没有任何松动的迹象。红唇菱翘,无知无觉。


    章景同不是章聿云,他对江湖人没有任何怜惜。


    “医者为偷,按律偷者断指断手,杖脊八十。”


    “打入大牢,再查辰州门。”


    南嘉鱼焦急赶来,闻讯不顾腹中胎儿,扶门进来:“景同!”


    章景同平静无澜的眼睛。


    南嘉鱼护在玉翎伯面前,目光一扫在场众护卫,有龟息绵长、真元内敛的,有气机圆融、落叶听劲的。


    她连个眼神都难以和玉翎伯交换,更别提打出去了。


    当初聿云和玉翎伯动手,手上留着生机。章景同却是个斩尽杀绝的。


    这两日之事,已经足够让他恼火。


    南嘉鱼咬牙,提了一件章景同无法拒绝的旧事。她道:“景同,我也算是你半个救命恩人。”


    “玉叔叔从小看着我长大。不管他有什么过错,他治好了孟弗。这样一个美人,若是周身留疤。纵然你不嫌弃,女子本人总是自卑的。”


    “至于玉叔叔取血一事,我会让辰州门拿出门中珍贵之物来换玉翎伯。求您,看着我在曾经救过你的份上。这件事就算了吧!”


    章景同略一沉默,说:“你的救命之恩,我他日再还。今日之事,还请三少奶奶回避。冷荣,送三少奶奶回去!”


    “我看谁敢?!”


    南嘉鱼本就不是宅门贵女,她是江湖儿女,习武又擅南家拳法。冷荣不敢强硬,竟然被一把袖刀抵在了脖子上。


    他身形高大,一力降十会,对付南嘉鱼本十分容易。但南家拳法本就是至阳至刚的功法,小小的南嘉鱼竟然稳稳的钳在冷荣身上。


    冷荣也不敢太过火。三少爷在战场上,若是有万一。三少奶奶腹中的孩子就是遗腹子。给冷荣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硬来。


    僵持之下,玉翎伯不忍南嘉鱼如此为他,只好说:“章延辅!我乃辰州门预思,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预知未来。神调门从不为天家权贵卜卦,我愿为章家占卜三卦,换今日一线生机。”


    “只求你原谅,放过我和南嘉鱼。”


    朝廷钦天监曾招募过玉翎伯,玉翎伯都冷情拒了。如今他为章家断未来,原以为身为章家后代执牛耳者,章延辅定不会拒绝。


    谁知,章景同抚着蒋菩娘的手,笑着说:“南嘉鱼是我章家的三少奶奶,我的三婶婶。我们一家人,自然不见怪。何谈原谅?”


    “至于你,什么神调预思、未卜先知。我不屑江湖之术。你既通晓未来,就当算到今日取血必死。何必无故挣扎呢。”


    玉翎伯微微一笑,抛出杀手锏。


    “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红死之术,能起死回生。章大公子也不在乎吗?”


    章景同缓缓抬起头,玉翎伯笃定自信,不顾剑指。竟然走到章延辅面前,说:“大公子,我愿留京,身在您的监视之下。”


    “只要有我在,孟弗此生有任何悬难,我都能让她起死回生。直至我死,再无力回天。”


    见章延辅心硬,玉翎伯又添了一句:“您将孟姑娘高高捧起,放在众人的目光之下。能保证她之后一直不受伤吗?”


    “便是您能将她留在内宅里。你们将来不孕育子嗣吗?天寒地冻,四季更换,孟姑娘就不生病吗。”


    “您今日杀了我痛快,届时您又要如何呢。”


    生与死,章景同很早就感受过。


    那时他还年幼,王元爱命悬一线。日日在身边的同窗,忽然就久病府内,眼见着天人两隔。


    最确切的生死,章景同亦直面过。


    无论是那个雪地里赤丨身丨裸丨体,无故倒在怀里的陌生少女。亦或者他第一次订亲,就沉塘的昌伯候府幼女。


    再鲜活的生病,撒手人寰都是冰冷的。


    那个冰冷是尸体时尚能忍住惊惧,一想到蒋菩娘。章景同忽然心慌,他惧畏的目光一闪而过。突然什么都能原谅了。


    玉翎伯及时捕捉到章景同的眼神,跪下一膝,诚恳地说:“章公子,孟姑娘身上的香出自我辰州神调门。原是给预思使用的,后来被其他门派抢夺走。”


    “红死之术,其实原是预思复活之术。”


    *


    夜幕四合,玉翎伯和南嘉鱼终于离开了孟府。


    上马车后,南嘉鱼仍难掩疲倦。玉翎伯没有和她乘坐同一辆马车,江湖儿女再不拘小节,南嘉鱼如今成亲了。


    南嘉鱼不想远在疆域的章聿云吃醋。


    玉翎伯苦苦一笑,行至章家庙儿街胡同。玉翎伯的马车停下,章家护卫如影随形。玉翎伯侧身斟酌:“我能和三少奶奶说几句话吗?”


    章家护卫无声后退一步。


    南嘉鱼下车,玉翎伯扶住车帘说:“不要下来。你就坐在里面,我说几句话就走。”


    南嘉鱼不想听,只说:“玉叔叔,此事确实是你做的不厚道。”


    南嘉鱼难掩担心,忧心忡忡地说:“且不说孟弗是不是章景同的心尖子。那是个姑娘,刚流了这么多血。身体本就虚弱,您竟然还取她的血。未免太残忍了。”


    玉翎伯道:“我有分寸,我是医者不会伤到她的。”


    “实在是机会难得。菩娘,章家的小公子看那位姑娘跟盯自己眼珠子似的。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他更不会我取血。”


    “蛊香之血,何其难得。”


    玉翎伯实在是等不了。就算下次章延辅让她取血,谁知道下次孟弗还是不是处子。


    南嘉鱼第一次觉得和玉翎伯渐行渐远,难以认同他。


    “玉叔叔,究竟在你心里人人命重要呢?还是罕见的骨香引重要的呢。”


    南嘉鱼略带强势,从玉翎伯手里抢过车帘。充满疲倦地问:“倘若有骨香引的是我呢。在我重伤之际,你也会因为‘何其难得’,而取我的血吗?”


    厚厚的车帘格挡了两个人间的距离,玉翎伯答不出来。


    “你看,你我之间就不难取舍。”


    南嘉鱼苦笑说:“于景同而言,这也是一个不难的取舍。”


    *


    孟府红帐粉纱,一片温香软玉的闺阁室内。唐突的多了个男子,章景同手持书卷,倚在床尾。


    蒋菩娘醒来的第一时间,章景同下意识掀开被褥,摸向她的腿脚。蒋菩娘一慌,连忙要躲,却发现她动不了。


    章景同眼中一闪而过心痛,他笑着齐齐把足踝小腿的骨头摸了个齐全,纱裤都被卷高了。


    蒋菩娘躲无可躲,只能艰难回避,声若蚊呐地问:“章延辅,不要碰我。”


    “瞧你吓的。”


    章景同笑着说:“我怎么会碰一个病人呢。”他放下纱裤,重新理整齐,给蒋菩娘穿好足袜,放回被子。


    蒋菩娘心里古怪的很,只好艰难地挪着身子,往床内躺了躺。章景同只以为她不舒服,还帮着移了移枕头。


    墨滚听见主人的动静,不顾阻拦硬生生钻着空子进来。


    它扑到床上,被章景同拦住擦爪子,待抱到床上时。它已经呜呜咽咽。


    这两天墨滚吓坏了。屋子里到处都是血腥味,它想来看主人,却被拦着不许。


    今天穗珠给喂水的时候,它终于钻了个空子跑出来。


    蒋菩娘声音哑哑的,这两天嗓子太干了。她呢喃的说:“我没事。墨滚你别担心,我身上只是血腥味重了些,其实我都感觉不到疼。”


    章景同倒热水的手一顿,突然想到玉翎伯所说。


    辰州神调门预思一男一女,遇上祭祀皆要取血。但预思需完美无暇,不能留下一点伤疤。门中才研制了玉脂膏。


    这玉脂膏旁人用了,只是疗效好一点的祛疤药。但蒋菩娘体内的血与香不同,本身就是一味药引。这膏抹上去,两种药效好的极快。但也有坏处——涂膏期间,女方感受不到知觉。


    好处是蒋菩娘不会受疼受伤疤愈合的痒。


    坏处是,照顾她一定务必小心再小心。人的五感本质上为了保护自己。好在蒋菩娘的仆人多,只要够仔细。也不怕被烫伤烧肌了,才发现耽误出事。


    章景同腕心碰了碰杯子,确定以女子的娇嫩也不会感觉到被烫,才递给蒋菩娘。


    蒋菩娘抿了一口就推开,说:“凉的。”


    她不好意思指挥章延辅,四处找穗珠:“穗珠呢?让她去给我倒杯热茶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9章


    两两相对, 屋内静谧的可怕。


    章景同、蒋菩娘竟都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穗珠给蒋菩娘倒了水就退下了。章景同不肯房间留着其他人。


    蒋菩娘把着小小温热的茶盅, 直到手中的瓷碗逐渐变得冰凉。她还尚未有察觉,章景同先一步取走。他摸着她的脸问:“为什么?”


    蒋菩娘糊涂抬头,“什么为什么。”


    章景同静静看着她,眼神中无声说明了一切。


    蒋菩娘胸中呼出一口浊痛,她极其诚实道:“这个世上已经不存在章询了。”


    章景同愕然,他心存失望。


    但蒋菩娘仍然自顾自地说:“我不想章询的脸也失去过去的模样,留下损伤。”


    虽然感到怪异,但章景同还是很快调节好心境,无论是章询还是他都是自己, 没必要计较这个。


    章景同又自主逾越了几分, 坐在床榻侧。把蒋菩娘往里挪了挪——如果说他原来只是动手动脚的话,现在的章延辅有几分男主人自居。


    他习以为常的仿佛从来和蒋菩娘这样过日子。只有蒋菩娘难受又不自在。章延辅亲近她时, 她觉得别扭, 不到时候。


    如今章延辅这般自然,她屡屡觉得怪异,好像两人已经成亲了。而且不是成亲一年,是成亲八九年了。那样熟捻自然。


    蒋菩娘说什么都不对。


    就好像,老夫老妻之间说什么都矫情。


    *


    “怎么不说话?”


    章景同重新给蒋菩娘换了杯热茶,坐过来问:“身上还疼吗?我让人再配些药,帮你缓缓。”


    蒋菩娘摇摇头, 她后知后觉自己浑身是伤竟然感觉不到疼。这种失真的感觉让她并不喜欢。似乎自己不是活着,只是醒着。


    她想保留一点轻微的疼痛和细痒。


    蒋菩娘问:“你受伤了吗?其他护卫怎么样?”


    这次章景同沉默了许久许久, 他捧着她的双手抵在额头上忏悔,眼里的愧疚溢在锦被上。他哑声说:“菩娘。”


    “我对不住你,让你遭受了无妄之灾。你说的对, 我不应该下车的。当时我就应该快马加鞭,送你到雀园。”


    每次都是这么不开心。上次蒋菩娘到雀园崩溃而归,这次还没有踏足就浑身是伤,章景同难掩心疼。


    章景同心里难受,反复抚着蒋菩娘脸。


    蒋菩娘更难受,只觉得章延辅这样的亲近让她无所适从——以前的章延辅摸她,多少带点男女调情的意味。


    他意图很明显,男人侵略压过来,让蒋菩娘心慌。现在的章延辅熟捻,他动作间依旧亲密。少了之间的刻意调情,却没有让蒋菩娘感到更舒服。


    只觉得铺天盖地的所属感压过来,仿佛她生来就是章延辅的一部分。他在摸自己的东西,浑然天成。


    蒋菩娘不舒服,掀开被子要下床。


    床榻太狭小了,再躲都在他的怀抱里。谁知落地的一瞬间,蒋菩娘膝跪在地,若不是章延辅比她更快。她整个人都要摔倒地上了。


    蒋菩娘坐在章景同身上。


    蒋菩娘身上没有知觉,用药太多她不知道疼。辰州门的药又进一步弱化了她的五感,落地后她只感觉自己不能走,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满脸错愕。


    因五感变弱,蒋菩娘甚至是后知后觉她是歪坐在章延辅怀里的。章景同撩袍膝盖在外,半托着她,手环着腰。


    ……蒋菩娘现在的失真感越来越强烈了。


    她现在是看见什么,五感才后知后觉能感受到什么。蒋菩娘在没看到章延辅抱着自己之前,是没有感觉的。


    目光触到,才意识到章延辅胳膊滚烫的温度,腿部有力的肌肉。蒋菩娘满脸臊红,要推开他自己站好。脚失弱,竟然再次摔倒。


    这次章延辅愧疚的近乎回避她的眼神,打横把蒋菩娘抱起,安置在床上,一言不发。


    蒋菩娘后知后觉,愣愣地问:“我的腿坏了?”


    她的手都能动,虽然感觉失真,但五指行动自如。她的腿脚却落地都困难,蒋菩娘直觉不对。


    章景同喉咙干痛,几次说话都哑的没有声音,干巴巴许久。他才轻声抚着她的足袜道:“只是些小扭伤,会好起来的。”


    蒋菩娘心里咯噔个一声,不知道为什么紧抓住他胳膊,“你不是会正骨吗?为什么不帮我扭好,我记得你正骨很快的。”


    章景同苦涩半晌,掩饰道:“我学艺不精……”


    蒋菩娘打断他:“大夫呢?你不能帮我请大夫吗。”


    这次章景同再也强撑不住,紧紧抱着蒋菩娘肩膀。她吹可弹破的脸落在他肩膀上,章景同浑身颤抖说:“菩娘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就算你一辈子都走不了路,我也会照顾你一辈子。”


    蒋菩娘一怔,下意识说:“那不是可怜我吗?”


    章景同生怕她心思多,知道蒋菩娘爱钻牛角尖,抵着她鼻子哄道:“天下可怜人多了,我没那么多烂好心。”


    他知道蒋菩娘最在意什么,第一次说她喜欢听的甜言蜜语,贴着她的心口,“我们菩娘国色天香,又生得美貌。我贪图你我旧情,怎么会不照顾你呢?”


    章景同摸着那脆弱的脚踝,他并不恋足,这几日却不知把这双脚把玩过多少次。心里有过多少企求,蒋菩娘轻微的细痒要躲。


    章景同笑着说:“你看,你还知道痒。很快就会好,菩娘。相信你自己。”


    章延辅说的认真。蒋菩娘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摔了一跤而已。不过是被些悬丝伤了皮肉,哪里会伤筋动骨。


    她莞尔一笑,也不是很焦虑了。


    章景同眉眼忧心忡忡,抱着她一言不发。蒋菩娘看向他时,章延辅又是一派朗月清风静,仿佛无事发生。


    冷荣在门口道:“大公子,冯府有消息了。”


    章景同出行是临时起意,无从可查。冯玉琢可不是,崔樱贞怀孕几乎不出门,提前备马车也是要特意安排。


    冯玉琢不愿意让章景同管,章景同却势必不能让冯玉琢沾血。四叔快要做父亲了,崔樱贞肚子里的孩子还生死不明。


    章景同希望缺德作恶的事,他来做。


    *


    冯府,崔樱贞眉眼婉约精致,弯月眼含笑。她倚在床上,伸出一节皓腕,江湖圣手细细诊过脉后,侧头对女儿嘱咐了几句。


    众人退出,崔樱贞被丫鬟服侍着褪下外罩衣,只着肚兜。由着江湖圣手之女为她针灸,施艾薰草,扎保胎针。


    章景同来的时候,崔樱贞这边刚穿好衣。冯玉琢微微冲侄儿一点头,先进去看了崔樱贞,片刻后才出来。


    冯玉琢唤道:“景同,你怎么过来了?”


    章景同开门见山,笑着说:“听闻四叔抓到了泄露行踪的下人,我来向四叔讨人。”


    冯玉琢不愿假手他人,平和道:“景同,你是小辈。此事非你而起。你不必总想着庇佑家人。家里面发生如此之事,是在针对聿云。”


    冯玉琢沉默,看得透却更伤心了。


    “有人要让他后悔,替江湖人出头,结果江湖人反而把他家里人给害了。这是诛心。”


    正如崔樱贞所说,“崔家祖上也有这种事。那些人巴不得三叔心凉了,事慌了。万不可让他们得意。”


    章景同闻言便道:“前不久,其实三叔还联系过我。他跟着军队去战场,押送的军需粮出了问题。我这边正着手解决,江湖人便先暴丨乱了。”


    冯玉琢紧皱眉头,“什么人给使的绊子?”


    章家还没落魄呢。说句不好听的,章家现在如日中天,寻常人都不敢得罪。如今大家扎堆闹事,背后没有人指使谁信啊?!


    但冯玉琢也不想轻易怀疑王家、天家。事事弄的如此,反倒使人趋于狭隘。王家不好了都是章家害的,章家不也觉得可笑吗?


    章景同却与平时大为不同,他并不思索这些看不出眉目的事,只说:“四叔把那个下人交给我吧。您就当疼疼侄儿,如何?”


    冯玉琢挨不住章景同缠磨,再加上他现在确实也不想作恶。


    樱贞年幼,腹中胎儿不稳。又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冯玉琢怜惜崔樱贞可怜,她懂事又体贴。冯玉琢本就年长她,老夫少妻,他不忍樱贞折磨。


    冯玉琢对孩子不执念,崔樱贞却一定会难过。哪怕她再大度的说,冯玉琢知道,如果这个孩子真的保不住。午夜梦回,她一定会哭的。


    这让冯玉琢折磨,他宁愿崔樱贞闹腾一点。多怨怪他一些。


    也不愿意看见崔樱贞被人冲撞见了红,第一反应是握着他的手说:“冯大人。这些人是冲三哥来的,无论如何,万不可让家里知道。”


    “嘉鱼还怀着孕。我这个孩子保不住就算了,将来孩子还会有的。嘉鱼不一样……三哥在战场上,千里迢迢,她万不可有一点差错。”


    冯玉琢看着怀里小妻子苍白的脸,崔樱贞见红本就触目惊心,却还有说不完的话。他只能掩住她的口,愧疚的抱住她。


    冯玉琢一言不发。


    别于章景同只对江湖人下手,冯玉琢把对崔樱贞下手的学子都抓起来彻查。反复握着崔樱贞的手,祈福亲吻。


    但在生命面前,冯玉琢的亲自守护没有任何作用。


    思考良久,冯玉琢说:“景同,我有孩子。你将来也会有孩子。这件事我不能交给你做。”


    冯玉琢看着温润少狠,这次他并不打算轻饶。三代老仆也好,家中独子也好。为了区区九百两黄金,就能出卖他的行踪。


    章景同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冯家添丁不宜见红,但我章延辅不怕绝后。”


    冯玉琢怒而要与其争吵,却听门口小厮来汇报:“冯大人,门口有人要见你。”


    江湖人在冯府门口乌泱泱跪了一圈,说是道歉认错。其实奋羽一眼看的出来,不外乎是章景同不买他们的账。


    章府外面是民镇,他们连庙儿街胡同都无法靠近,这才来求冯大人——孟家到是好去,章景同这些日子也多在孟家。


    可向飞田几个护卫失职。纵然他们失职的冤,是章延辅把人带走了遇袭连累的蒋菩娘,但到底是初跟蒋菩娘的护卫。蒋菩娘伤成这样,君辱臣羞。


    向飞田几人怨气无处发散,把孟家胡同附近的下九流全部轰了个干净。什么门派都不认,敢上前就扭送至京兆府。


    江湖人磕头无门,只能找上冯府。


    奋羽是冯玉琢的贴身小厮,深知自家大人和双胞胎兄弟的感情。这些江湖想法也所差无己,既然求章延辅无用,索性来求冯玉琢。


    冯玉琢到底与章聿云双生兄弟,没准对江湖人也有些好感。


    *


    章景同趁冯玉琢处理杂事,偷偷把卖信的人带走。


    泄露冯玉琢行踪的是章家的仆人,章家三代世仆。冯玉琢虽然过继到冯家去了,但并没有和章家远了。


    府里下人配置,多是奉国公夫人的陪嫁,原本就是冯府的老人。再带过去的新人,也都是奉国公夫人精挑细选的。


    毕竟冯玉琢曾被韩香趁虚而入,奉国公再不敢对冯玉琢内宅疏忽。没想到却还是出了这样的叛徒。


    “九百两。”


    章景同冷笑一声,登的起身说:“好一个九百两!”


    仆从和章景同关在一个马车里,他没想到冯大人不审他,竟然把他交给了章延辅。


    人和人之间,全靠一线旧情。小厮日夜伺候冯玉琢忠心,才被冯玉琢放到崔樱贞身边。他张开干哑的喉咙,竟然连一丝气音都没有发出来。


    章景同行至荒山停下来,竟然没有打算把人带回府。


    荒山官道上有树,四处大空,风冷的很。


    仆从跪在地上说:“大公子饶命,大公子饶命。小的一时被黄金蒙了眼,小的发誓。我!我只说了冯大人要带夫人去庙中祈福,其他什么都没说。哪座寺庙,什么时间我通通都没说!!”


    正因为没说,他这九百两黄金才拿的心安理得。


    章景同心中冷笑,太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含糊一句话就能换得如此厚赏,章家待遇再好。九百两黄金也要攒上几十年了。


    财帛动人心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0章


    小厮面□□致, 年十九岁,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与他的金玉贵人相很是不相符。


    章景同说:“你是家生仆, 按府里规矩,你们家祖孙三代都是归章家养老送终的。”


    章景同一箭钉在他手旁,小厮悟雨连滚带爬,又接连被射中裤腿、袍角。鞋乱丢在旁,浑身脏兮。


    “大公子,求您怜惜。我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伺候奉国公有功。日日真心朝夕相伴,小的虽犯了些蠢。念在我没有真的出卖冯大人的份上,还请大公子饶过我吧!”


    悟雨不甘心地说:“大公子临时起意, 身边高手云集。不也被江湖人追的无处可逃, 闹市遇袭吗?”


    “可见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小的千错万错, 不该一时失足。这本是小事, 若不是夫人此番出事。冯大人一向和善,也断不会严厉待我的。”


    章景同晒然一笑说:“四叔仁慈,关我什么事?”


    冷荣冷项叫来章府、冯府所有的仆人来观礼。众人皆觉奉国公府仁慈,便是卖主打死。悄悄拖下去乱棍一打也就罢了。


    更何况这么多年,奉国公府也没有真打死谁。多是撵出章府,赶出京城。没几年一家老小就自生自灭了。


    却未曾想,章府最年幼的小公子, 章延辅与其长辈心性皆为不同。只见他拉满九尺弓,一箭钉着脑门射在靶子上, 血浆四溅。


    霎时间全场寂静。仅片刻,一个个都埋下头去。


    章景同开口道:“章家什么人都能容忍。你有上进心,想一步登天是好事。这份前程不给你的主子要, 跑去伸手拿别人的金子。”


    章景同抬手,冷荣冷项领着人抬着两大箱黄金,统统倒悟雨身上。悟雨睁眼毙命,满脑门血浆,不甘心的看着章延辅。


    章景同却没有丝毫畏惧,说:“既然是你拿命挣的钱,这九百两黄金一分不少给你陪葬。”


    章景同扫视其他人,大家望着黄金堆的目光具是可惜。


    谁都知道这堆陪葬进不了悟雨的坟墓——纵然埋了,也能被掘骨十次。寸土搜刮,这哪里是陪葬钱。


    这九百两黄金的消息撒到江湖里,少不了血腥风雨。


    连冷荣冷项都可惜的想先拿走,但也知道这钱是态度问题,真碰了。大公子之后就会远了他们。更何况——


    大公子明知道他现在一举一动都被江湖人盯着,偏在荒山大张旗鼓,做此举动。许是故意惩戒,他们这钱捡了,是打大少爷的脸。


    回府后,章景同先对汝阳郡主说了此事。


    尹凌清皱眉说:“你既知道你四叔府里有孕,为何手段如此残忍?”下人出卖主子,拖下去打死便是。为何要当众射头,名声何其歹毒。


    章景同笑着坐在母亲椅旁的台阶上,他嗑着乌靴极为不讲礼,尹凌清嫌弃的让人把门窗关了。章景同静了片刻,才道:“娘,我心里很乱。”


    他不喜欢回京,京城每天都有很多事。


    事情很杂很乱,不处理如骨附蛆。处理起来,东边下雨西边撑伞,按下葫芦又浮起了瓢。没有一刻静的下来。


    尹凌清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乌发茂密,景同刚生下来胎发就又黑又亮。镇国公府都说这样好的头发,应该多做几只毛笔,给镇国公府留几只常用。


    故而章景同除了一支胎礼笔,至今还有好几只在镇国公府书墨常用。他外公爱惜的很。


    尹凌清问儿子:“我们景同心烦,是为孟家那位浑身是伤的姑娘,还是你四叔那个未出生的孩子?”


    章景同颇为脆弱的看了眼母亲,静了许久才说:“我心烦,是因为我尚在府中籍籍无名。祖父、父亲掌奉国公府时,就从未出现过这么多事。”


    “谁告诉你的?”


    尹凌清不答反问,好笑道:“且不说我嫁入章家时,府里是什么光景。那时你祖父正值首辅之年,家里够如日中天了吧?府里还不是天天一堆破事。”


    “后来你父亲掌家。他到是入仕早,小小年纪就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背后还有首辅父亲撑腰,府里应该太平了吧?你可知你姐姐落地时,险些从府里失踪。”


    章景同从不知道这些,有些愕然。


    尹凌清微微笑了笑,揽过儿子。也不顾礼数的坐在步阶之上,安慰着挫败的时霖,说:“你掌家?哪门子家。你父亲正值壮年,章家如今归他管呢。是他躲懒才把重担压在你身上。”


    “景同,摸摸你的心。你究竟在乱什么。”


    “从前章家也是这般的。你去陇东前可未觉得烦恼,还同我说。别人家是挣富贵,日日上游何日不辛。我们章家是守富贵,纵然烦恼多了一些。那也是因为富贵顶头了。我们只消恢复平静就好。”


    章景同此时才说了真心话,埋在双膝间说:“我有些怨怪三叔。可景同知道,我最没有资格怨怪三叔。”


    “这些年三叔带给章家多少庇护且不说,单我去陇东他一路为我操的心,托的江湖朋友。我今日都不该心有怨怼。”


    尹凌清摸摸儿子,“你害怕江湖上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鬼神,江湖上之物虽不是鬼神,但确实玄而又玄。红死之术,奇淫巧计,古怪器术皆是让人陌生的存在。


    单那根悬丝,章家黑白两道发了悬赏令出去。江湖人抓了一批又一批,竟无人说的清是谁做的术器。又是哪门哪派的功夫。


    尹凌清也发怵这些江湖玩意。


    章聿云虽混江湖,娶的妻子也是江湖中人。但寻常看着也都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怎么江湖人就稀奇古怪的,显得不像正常人呢。


    章景同想到蒋菩娘身上的诡异奇香,一时间不吭声。他不知道要怎么说,以前他没有重视过这股香。只觉得女儿香,除了诱人些也不会怎么样。


    可自从那日心脏都快被勒跳出来之后。章景同再见蒋菩娘就有些复杂的感觉。他似乎越来越迷恋她了,心疼、痴迷,但却越发分不清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说句不好听的,以前章景同见了蒋菩娘虽然有些动手动脚。但情意打过欲念,不过是小情人间的亲昵。


    但那次之后,章景同见蒋菩娘欲念压过了一切。很多时候反应过来,他都觉得自己是个禽兽。


    蒋菩娘还浑身是伤的躺在病床上,她疼的只能靠麻沸散入睡。一双脚尚不能自如走路。他竟然满脑子全是那种事。


    且不是一日,是日日。


    这个日日可恨到了什么地步。四叔四婶的孩子尚且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冯玉琢夜不能寐,崔樱贞日日受针养胎。如今严苛的情势之下,章景同还能去想那种事。


    这让章景同极恨,他仿佛已经不是人了。


    章景同道:“江湖之术,千奇百怪。儿子谈不上害怕,只是知所不众,控所不全,难免生出祸端。三叔初心极好,却不想江湖混乱。”


    “今日是牵连家人。我们一家人不互相责怪。他日若牵连圣上,牵连太子。皇上也会不责怪,不迁怒吗?”


    汝阳郡主不知道说什么,章景同是她膝下独子,却更像小儿子。尹凌清进门时,就看着三位小叔子长大。在养大一双儿女之前,她先养大了聿云、玉琢、霁煦。


    章聿云顽皮,冯玉琢文静,章霁煦头顶都是管他的哥哥姐姐。他索性缠奉国公、奉国公夫人最紧,府里二老最大,他反而清静。


    尹凌清静静地说:“景同,奉国公让你们兄弟们不要抱团太紧,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是真的让你和你三叔唱反调。”


    章聿云与其说是章景同三叔,倒不如说是章景同长兄、大哥。对尹凌清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道:“侠以武犯禁,你三叔太过在乎江湖,亲迷其眼。”


    “你若与你三叔有商有量的钳制,母亲不会说什么。可你若要背着你三叔,对江湖做点什么。母亲则定要插手了。”


    尹凌清不忍心,“你们叔侄如兄弟一般长大。手心手背都是肉,母亲哪个都舍不得。聿云、玉琢、霁煦,这个孩子除了不是我生的。唤我一声母亲都不为过。”


    “这天下哪个母亲,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斗而不和的?”


    章景同一笑,冲母亲保证:“此事我会和三叔协商的。只是,再过些时日吧。”


    “……四叔担心四婶婶肚子里的孩子若是保不住,三叔会自责。这件事他让先瞒着。”


    尹凌清颔首,问:“我听说你给府中护卫涨薪了?”


    章景同表情有些狰怒,隐隐片刻他恢复平静,嗓音能难掩怒火:“九百两,区区九百两。就能让章家三代世仆出卖主家行踪!”


    尹凌清叹气说:“不少了,对方也是下了手笔。你千里远行,去陇东一趟,如此节俭也花了一百七十余金。”


    “京城举债的官员不少,连昌伯候府在外也欠了六百两金。财帛动人心,何况只是府中小厮。”


    章景同道:“我打算每年拿出三千两黄金,若府中一年平安无事,举府大赏。今后每年我都不想再看到章家有人流血出事。”


    “你这是先斩后奏?”


    尹凌清抿唇淡笑,她早就听说景同所为了。府中议论一天了,连她这个当家主母都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


    “母亲不答应?”


    “为何不答应呢。”


    景同不想再看到章家有人流血受伤,自掏腰包拿出三千两重赏府中。他一个小孩子,自己开支正大。还要养心爱的小姑娘,尹凌清只有好笑欣慰的份。


    荒山时尹凌清不在,只听护卫说,“大公子对众人说,今后章家若再有流血受伤的事发生,他受伤每人杖责二十,章家其他人受伤杖责百棍。”


    “若一年无事发生,他另添六百六十六两红包,给府里散喜气。若这年不太平,但护卫有功,府中无人受伤。三千两照发,这六百两来年再见。”


    尹凌清频频点头,这是防着护卫们冒驾立功,反倒凭添波澜。看来这九百两真的刺激到儿子了。


    尹凌清好奇地问:“听说你把悟雨的九百两丢棺材里了?怎么不收回来,也太浪费了。”


    章景同神秘一笑,说:“母亲不是说,连昌伯候都借京债吗。九百两黄金,我只留了三百两。”


    什么意思?


    很快尹凌清就知道什么意思了。


    悟雨棺材里只找到三百两黄金,盗门把其祖坟都挖了,都未找到剩下藏金。


    悟雨家人、兄弟姐妹,日常好友皆被逐出章府。众人离京,皆被洗劫。却未发现分文。


    唯有悟雨父母看着桌子上的六百两黄金,分文不敢取,只给冷项磕头饶命。


    冷项单刀拍在桌子上:“这是你们儿子用命换来的钱。大公子说了,既然他孝顺。这钱就抬来给您二老。”


    悟雨家怕惹祸上身,连夜把六百两黄金埋进祖宅下面,掘地三尺。不敢动分文——


    小儿抱重金过市,自古都没有好下场。


    且不说家中祖坟都被掏了,这钱他们稍微动一动,被人察觉。子孙被引诱,家毁人亡。


    章延辅这次动静不小,冯府、章府都撵出去不少人。冯大人似乎也不想得罪本家的嫡长孙,章延辅手伸到冯家去,竟然一字未抗议。


    章延辅说,今年第一年,第一次他只杀一人。其余至亲领二十军杖,逐出京城,自生自灭。


    江湖三教九流都盯着这笔黄金的下落。悟雨家日夜被盯着,不少人烧宅。盼着悟雨家能迁走,好掘地三尺,在悟雨家好好寻寻这笔银子。


    悟雨一家被逼的没办法,只能用架子车拉着黄金,拖到悬河谷旁,倾河倒了下去。


    自此,悟雨家方才清静。唯有家中小孙,留了一方金砖。家中老者没有说话,只令人把黄金藏在青泥胚里,烧成红砖,砌在墙里。


    当作传家宝流传下去且不提。


    *


    孟府里,蒋菩娘正撑着桌子试图走路。


    蒋菩娘第二次跌倒在地,穗珠和小五都来扶。兰妈妈也进门哭:“小阿菩,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养伤也终须个过程!”


    蒋菩娘歉然一笑,她心如擂鼓。


    蒋菩娘只是想试试,自己是一点都走不了。还是忍着痛能稍稍走一点。方才她确定了,如今是一点也走不了!


    她心中如蒙上一层暗影。


    这时候鄣卫在门口道:“孟姑娘,方才向兄弟过来说。有人想求见你。”


    蒋菩娘诧异,心里觉得奇怪,她在这京城谁都不认识的。为何会有人来求见她。


    向飞田隔着屏风,进门解答了她的疑惑:“回姑娘。是小虞姑娘想见您,得知您受伤了。她很担心。”


    虞尔尔。


    蒋菩娘心里闪过诧异,但没有拒绝求见。


    她对虞尔尔已经没有先前那么多的好感,但虞尔尔此女算计,她来见她多半是有事要求她。


    蒋菩娘心想,若是能帮忙就帮忙吧。送佛送到西,当年母亲要是也有人这样伸出援手,也许她就不会这么……


    旁人都说情情爱爱是最不值一提,最不应该看重的东西。可在蒋菩娘心里,人生在世唯有空渺应对空渺。


    她愿意用爱意去交换爱意。


    虞尔尔进门,竟然还带着一女孩。看年龄像是她的丫鬟,看容貌精致却让人觉得不对。蒋菩娘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到孟府里那些准备送给章延辅的女子。


    来人竟然是个哑女。


    小哑女比划着手势说:【孟姑娘,能给我笔墨吗?】


    笔墨送来,小哑女自我介绍:


    【孟姑娘安好,小女乃抄书房花奈的妹妹。亦是陈家花魁案的受害人。特此来求见孟姑娘,还请章大公子施以援手。】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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