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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50

    第241章


    蒋菩娘闻言, 道:“穗珠,去请章延辅。”


    章府里, 章景同挑眉不敢置信,“你家姑娘主动来请我?”改性了,还是又遇上什么事了。


    章景同放松的眉宇,很快又紧皱起来。


    到了孟府,蒋菩娘卧病在床。她还住在向飞田租的外院里,紧挨着孟府。


    向飞田鄣卫四人也一早就迁了出去,真正像护卫一样守在外院。这本就是套院,独门独院住一家子人的。


    紧挨着孟府,也不过图名声好看。说起来两座府是邻居, 而不是加塞的小居。


    章景同进门见虞尔尔携着位丫鬟跪在和正厅, 中间立着屏风。他思考了一下,没有从正门进。绕到侧窗, 径直翻窗进去, 自如的走到蒋菩娘床前。


    虞尔尔和花落都听到了动静,咚一声闷响,屏风后很明显有个高大的男子进去。蒋菩娘轻呼一声,却没再说什么。


    屏风后,章景同正在欺负蒋菩娘。


    他仗着蒋菩娘现在腿脚动不了,自如的掀开被褥,熟练的脱下她白袜, 碰了碰脚踝的伤处。她气极,仅剩的好腿蹬他, 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屏风外还跪着虞尔尔和花奈妹妹。


    蒋菩娘脚一踹,一双足都被放在了章景同膝盖上。他垂眸没有色欲,只有心疼。大概是淤血, 蒋菩娘足踝一边冰肌玉骨,一边浮肿可怜,他手指轻柔的按着。


    到不期盼她舒服,只希望这淤血通的快一些,腿脚早点好些。其实大夫也认可了章景同这不良行为。也许是恭维。


    但大夫说,什么时候孟姑娘对章景同的手有了反应。就证明就足踝起效了,有复健痊愈的可能。


    辰州门对蒋菩娘肌肤上的外伤有奇招,但对蒋菩娘的足伤,玉翎伯直说术业有专攻。


    辰州门虽有办法,但孟姑娘是积劳扭伤后又重伤,与其用辰州门那些不干净的办法。不如找江湖鬼针,为她施针,也许能见效的快些。


    章景同立即去王家借鬼医,他此刻终于后知后觉想起来王家鬼医能接骨,曾治好过王家护卫。


    只是鬼医来了之后,先去探望了章景同护卫。他的护卫更要紧一些,只抽空来了蒋菩娘这边一趟。每日施针三刻。


    唯一让人不爽的是,此人极其好色。每次蒋菩娘脱袜施针的时候,他都色眯眯的看着。虽未有逾越举动,但仍让章景同不爽。


    王家鬼医眼见着章景同越来越阴沉,心里也害怕。正色了自己,不敢觊觎乱来。但章延辅已经看他不爽深入骨髓了。如果他不是从王家借来的人,只怕已经砍了。


    再加上章景同毒名在外,章景同一箭钉在悟雨脑门上之后。王家鬼医就托病不肯来孟府来,只派人手绘了一套针法,让章景同看着自己扎。


    章景同本对这些医学之事,是极为好奇认真的。他幼时也给动物接骨过。但对蒋菩娘,不知道为什么,胆怯了再胆怯。


    最后还是兰妈妈看不下去。她竟然有几分才学天赋,将那施针处看了一遍,就准确的找到各处穴位,施针下去。竟比那王家鬼医见效还要快。


    ——那色鬼!估摸着是想要多看诊几次,多接触蒋菩娘几回。


    章景同跟着兰妈妈学了几回,对着布驴蹄子施针了再施针,换了绣着穴道足经人偶,也看着像模像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蒋菩娘的时候就不敢了。


    兰妈妈不得已被拴在孟府。


    章景同说:“你在京城与人素不相识,本就是来陪菩娘的。何谈被拴着?您出去能有什么要紧事。”


    兰妈妈气的冒烟,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一大把年纪了,也不好说自己在京另觅了良缘。这话也羞,索性不说话。逮着几回就瞪章延辅几眼。


    章景同却以为兰妈妈是暗恨他让蒋菩娘受了伤,遂不放在心上。近日来,他脱蒋菩娘鞋袜成了习惯。


    蒋菩娘又日日卧病在床,她踢也不行,打也不行。被动的很,见蒋菩娘红恼着脸,一字都不想说了。


    这时候晾在屏风后许久的花落不由得打断二人,“孟姑娘,章公子。小女花落,是抄书房花奈的妹妹。有事要禀二位。”


    虞尔尔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瞪了她一眼。目光质问:你一定要在现在插话吗?接着眸子更加惊讶欣喜:“花落,你能开口了?”


    花落却不敢久留旁人府邸,哪怕这是蒋菩娘居住的独门独院她也害怕。从前的记忆不好,她只想急急把事情说完,早点离开。


    蒋菩娘惊讶,花落竟然会说话?她斜倚身子一探,不觉就半靠在章景同怀里。


    实在是想不靠到都难,床头床尾,咫尺大的地方。蒋菩娘又是半坐,一双脚还搭在章景同膝上。章景同宽袍大袖,轻轻把她脚背盖住暖着。


    药草香透袖,蒋菩娘自身体香又淡——她不极怒极恼的时候,香味是最淡的。淡淡却诱人深探的好闻。


    蒋菩娘凑过来,坐直的衣领偶然散发出幽香阵阵,章景同不由自主的吞喉。


    又来了。章景同不想在这里当个令人可耻的禽兽,诧异道:“抄书房的花奈?你们是兄妹?”


    花落应是,章景同却是奇道:“你寻我还是你哥哥要寻我?为何到孟府来找人。”


    花落细声细气,回答的小声谨慎:“奴婢是陈延林花魁案的受害人。寻到孟府来,也是因为孟府能通天。”


    虞尔尔与花落是旧相识,她愿意引着花落来。盖因,花落就是曾经的自己。


    二人唯一的区别是虞尔尔怀孕了,花落未怀孕。其次是,花落被骗成功了,虞尔尔及时识破了。


    虞尔尔肯帮忙,也是动了心思的。


    章延辅如今正在收拾陈御史,她领花落来,一来是讨孟府欢心,二来能取悦章延辅。何乐而不为?


    至于虞尔尔和花落那点说不清道不明,不过是被陈延林关联起来的罢了。虞尔尔能暂时放下计较。


    章景同哦了一声,有些了然,拍着大腿。他已经有好几日未曾关注留心此事了。闻言收下了花落,另派人去问。


    “冷荣,近来陈御史在做什么?谁在跟着这件事。”


    冷荣正蹲在门口和陆家庄的护卫切磋,打到一半被叫近来,正不爽着。他老老实实对大公子道:“严幕僚几人盯着。”


    高大压迫的冷荣,早把虞尔尔和花落吓的瑟瑟发抖,抱缩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此时,冷荣也大气不敢出一声。


    听闻屏风后章景同许久不说话,冷荣连忙说:“大公子!我这就去打听,片刻就回片刻就回!”


    章景同叫住他,在冷荣的不安下。章景同让冷荣带着虞尔尔和花落出去,给她们安排膳食。


    也到了蒋菩娘用膳的时间,房间内的屏风撤下。蒋菩娘近来吃的膳多是药膳,她不喜欢中药味,厨房很费心思。


    蒋菩娘足踝伤淤血不通筋,厨房做的多是温经通络的膳方。配上施针引导经筋,远道取穴。连宫里的御医来了都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法子了。


    章景同也不管宫里的御医说的是真是假,是否推托。既然如今有见效诊治的法子,他也不打算一病烦二主,两个人都拿主意,只会贻误病情。


    蒋菩娘用膳后,用热药包熥敷。热药包里煎炒并根,放了白芥子、南星、川乌、草乌,一半煎汤并了梨汁,给蒋菩娘做了果糖,一半用药根炒热敷足踝。


    蒋菩娘被烘的两眼发亮,小脸红彤彤的。显得格外小,妹妹似的天真可爱。让人失神。


    章景同含笑,看着蒋菩娘被兰妈妈、穗珠她们摆弄。心里也疼,凑过去摸摸脸。蒋菩娘以为他讨糖吃,递过糖包去,章景同捏了一块蜜晶梨糖。


    章景同甜丝丝的,人果然是要养的。养出习惯了,蒋菩娘对有些亲近就习以为常了。


    只要不是太冒犯,她连知觉都没有,自然而然的就贴过来了。


    梨糖裹了中药,舒筋去痛。


    蒋菩娘眉眼似芙蓉花开,冰肌透着玉色的光。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如一朵春天待放的花苞。瑶瑶琼台,都是她的衬托。


    兰妈妈看一眼就觉得伤眼,章延辅直勾勾的像是要把她家姑娘给吞了似的。就这样还闹,两人哪里像是没有情意的样子呢。


    当局者迷,真真糊涂!


    *


    冷荣回来时,严幕僚也来了。


    严幕僚第一次踏足孟府,进的却不是孟家正门匾。得知是向飞田租的院子后,到后宅又见丫鬟婆子齐全。


    章景同径直从女子厢房走出来,严幕僚险些软了膝盖,脑子里什么都忘了干净,只剩劝诫:“大公子,您尚未成亲,万不可在养外院,养小星。”


    冷荣清咳一声,提醒道:“严幕僚,莫要胡说。”


    一经提醒,严幕僚才知后宅住的是孟弗。孟姑娘自从受伤后,章景同为了叫大夫方便,也为了自己方便。就让蒋菩娘住在紧挨孟家的外宅。


    若不是蒋菩娘受伤,随意开工动土对她这个女主人不好。章景同早就在相邻的墙开月牙洞了,把两家连起来,也省得旁人乱说什么。


    辰州门帮蒋菩娘卜了一卦,动土最近的好日子在下个月初三。章景同工匠都准备好了,只等好日子。


    严幕僚说:“回禀大公子,在下最近一直在追京兆府的口供,也派人盯着陈御史。”


    “听闻陈御史的公子近来闭门不出,不见异样。到是他那个父亲,四处钻营,频频出入王家。仿佛认为,自己只要会站队,大公子您就拿他没办法。”


    “不过说来也奇怪,王家那个犯案的王存舟。不知为何,近来与陈御史走的很近。”


    “王存舟还劝陈御史说,他和您打过交道。如今大把人的把陈御史的把柄往您手里送,陈御史与其和您纠缠,不如趁早辞官跑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2章


    严幕僚是真心看不懂王存舟, “那王存舟看着古怪的很,明知道我们的人在跟踪他。却像是在对谁表忠心似的。”


    章景同挑眉, 他和王存舟可没有这样的交情。


    不由得问,“近来王存舟在干什么?”


    “王存舟在王家很是讨嫌。”


    “母亲虽封了安城夫人,却没人瞧的起他。”


    “人人都当他是个活死人。”


    “前段时间王存舟还遣散了师爷,搬出了与母亲弟弟同住的宅子。”


    严幕僚答:“监视的人说,这些日子,王存舟一直围着王元爱献殷勤,他无官无职,如今想在王家某个生路。跑去钻营王元爱。不过,数次未蒙其面。”


    章景同心说未必是王元爱拿架子不见他。


    王元爱的伤至今还瞒着王家。他在陇东遇刺少不了本家的干系, 先前还租房在外包扎伤口。


    思及到此, 章景同想到给蒋菩娘疗伤的祛疤药膏还有几瓶。先前讨的多,一来是他护卫受伤的也多, 二来是蒋菩娘用量大。


    如今正好匀几瓶给王元爱。同窗谢礼, 全当借鬼医之情了。


    章景同如今有些急性子,说办就办。严幕僚这厢还在说话,他侧耳叫冷项进来,带着药膏去了。


    蒋菩娘坐在床上全程看着,冷项人大手也大,一把抓了五六瓶,看的莫名有些害怕。


    章景同感到膝盖上的脚抖了一下, 莫名疑惑,看过去蒋菩娘却摇摇头。又见她目光一直盯着自己手看, 他把手递过去。


    她伸手,比了比?


    章景同手大掌宽,握着蒋菩娘有两个。只是她不肯给牵。


    章景同好笑, 正要说什么,屏风后的严幕僚道:“……后来那王存舟不知道受了谁点拨,开始频频给王元爱送药材。”


    “他对外的理由也正当,说自己在大牢受了刑狱审罚。满京城四处抓药。”


    “去求王元爱的理由也正当。他如今削职停俸,家底都在河南。如今被中州王捏河南,也拿不出来。”


    “日日去讨钱,一来二去,王元爱采买药材的事就交给他了。”


    王存舟此人还真拿的起放得下,竟真在王家求出一条生路。


    世家的人就怕闲置不用,一个安城夫人养活自己和小儿子尚勉强。


    交际多了,开销也就大了。皇上也不会日日照拂。安城夫人没有立的住的儿子,膝下又无女、无女婿。一家子单薄的很,可不得王存舟四处钻营。


    与此同时,宝生和冷项送药到王元爱处。


    为显亲近,去的皆是章景同的亲近人。宝生热情,冷项淡漠,到了王府就有不少眼睛耳目打听。


    宝生一笑说:“大少爷先前从王家借了鬼医,药症未好,贵府少爷就把人要了回去。这不,好人做到底。我们家大少爷特令我们备些薄礼,来见王少爷。”


    下人敢借口翻王元爱的礼物,却不敢碰章延辅的礼单——小辈在长辈面前总是要低一头的。但,王元爱是王家的小辈,章延辅可不是。


    宝生的提篮连打开都没打开,大摇大摆的就提走了。


    王元爱见了礼物,打开传说辰州门的圣物,看着拿脂粉一样的膏瓶,只以为章时霖在戏弄自己。他冷笑一声说:“你们家大公子到会看我笑话。”


    冷项道:“这膏脂本就是辰州门预思,女子涂脂抹面的圣物。辰州门圣子圣女要无暇,这伤膏是专为他们祛疤养伤的。”


    说到这个,王元爱想到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的传言。传说中,辰州门救人的法子是圣女剥心。


    倘若要救外人,就要献祭圣女,诞下子嗣。令其父吞食孩子骨血,延年益寿。所谓生死人肉白骨,不过是歹毒巫术。


    后来此术被兰花门学去,养了无数内院女子。京城官僚兴盛一时,人人都以养内院为荣。


    不过延年益寿没听到几个,反倒是京中内宅的消息被一卖再卖。


    王元爱将药膏丢到一旁,热毛巾擦着手,他不惜的用这些脏玩意。如今王存舟在他手下正得用,比起祛疤,疗伤于他更重要。


    王元爱让人打开门窗,径直问冷项、宝生:“你们家大少爷叫你们来,到底要干什么?”


    冷项一愣说:“大公子没有任何吩咐。”微顿,只是先前京里出事,大公子买的药膏多。听闻护卫够用,就派我来送给王公子几瓶。”


    王元爱不耐烦的看向宝生。


    宝生怔住,说:“大公子未吩咐宝生什么。只说冷护卫寡言少语,行事冷硬,不懂眉眼高低。派宝生来开个路。”


    这次轮到王元爱自己怔愣住了。


    他连自己家人都信不过。


    章时霖这是什么意思呢?


    直到宝生和冷项走了,王元爱还在想这个问题。正逢王存舟又送药过来,他散漫一声:“让他进来。”


    王存舟简直是王元爱买药的利器。他的伤和他的同源,王存舟腹部的刀切口,养气血、愈合用的药王元爱全能用的上。


    偏偏王存舟穷的理直气壮,他来王家登门,大家也只笑话他落魄会钻营。无人疑心王元爱的伤。


    只有那心虚的罪魁祸首,拿不准,逐渐露出马脚。反倒便宜了王元爱。


    老人到底见多试广,踌躇片刻。王元爱不由得问:“存舟叔,依您所见,章时霖这是什么意思呢?”


    王存舟心跳了一下,平静地说:“许是……就是来给您送瓶药。”他闻了闻那药膏,随意地问:“要不要派人查查这药膏?”


    这句话反倒说到王元爱的心坎上了。王元爱对章时霖的好感,是从陇东回来后才建立的。


    哪怕在陇东章时霖就救过王元爱一条命,在王元爱心里,章时霖也是怕他说不清。


    可回京这么久,王家还在猜测王元爱有没有受伤。甚至抄书房和章时霖撞上,京里也没有丝毫王元爱受伤的流言。


    甚至于,章聿云的押军粮出事。京城里都没人拿王元爱的伤做文章。王元爱第一次迷茫了,为什么?


    江湖鬼医过来检查了药膏,闻了闻,又抹开辨了辨。


    “回禀王少爷,这确实是辰州门之物。目前看起来,只有祛疤养颜润肌之效,其他暂且不知。容小的带一瓶下去研究研究?”


    江湖鬼医心里鬼的很,辰州门之物何其难得,他打算吞半瓶研究,倒时再送上来。若是王少爷大方,保不齐这半瓶也不要,他白得一瓶。


    半晌,王元爱才道:“不必了。就这样吧,你退下吧。”


    江湖鬼医:……


    他遗憾行礼,转身离开。


    王元爱把玩着一个瓷瓶,女子脂粉大小确实趁手,瓷白无暇。也许,章延辅真的没什么意思,只是单纯来给他送一瓶药罢了。


    其实这么久以来,王元爱始终叫章时霖,多少有点刺他的意思。


    一来是中学堂时,章景同的官名就叫章时霖。那时候王元爱还小,与他还玩了几日。只听旁人叫时霖、时霖。全然未想过他还有姓。


    后来知道了章时霖就是章延辅,王元爱就远了他。府里都教导王元爱少和章家孩子接触,他无不后怕那几日的单纯。


    之后得知天家赐名,并不喜欢章延辅以章时霖自居。王元爱就越发邪恶的爱叫他章时霖。越是在宫宴的场合,他越发大声的喊:“时霖,这边。”


    “时霖,我敬你一杯。”


    宫里很愿意看到王元爱和章延辅和睦。


    汝阳郡主却屡屡皱眉,她自然是喜欢时霖的。比起延辅这个名字,章时霖更加饱含爱意,更像是个人一些。


    可天家更希望景同是辅佐太子的延辅,而不是人模人样的时霖。


    汝阳郡主自己都避讳,景同字取的早,也全因如此。王元爱却在宫宴上喊来喊去。章家吃了个哑巴亏,每次都如坐针毡。


    好在皇后圆场,派人提点过王元爱几次。王元爱才在宫中喊的少了,不过私下还是没少叫章时霖。


    章家也无妨,只要不在皇帝面前叫。他爱喊什么喊什么。


    如今王元爱心中方才波澜,他递给王存舟一瓶说:“章延辅这药不错,你也拿去用吧。”


    王存舟微怔,王元爱又唤了声:“存舟叔?”


    王存舟作揖,“谢过王少爷。”


    王家长不长,幼不幼,早没有什么叔侄亲情。落魄的家族往往是从里子里败的。


    其实像章家为什么打不起来,长子、四子在朝中,三子幼子一个在江湖,一个在海上。章家家业够大,各有油水,各有利弊。章家兄弟几个又是一个母亲肚子里爬出来的,老五虽是异母,他头顶四个哥哥,打不过也斗不过。


    海运油水再大,民不与官斗。章家三兄弟遍布黑白两道,吃都把他吃死了。兄弟几个自然和睦。


    王家为什么相斗,难道真是因为他们王家子弟生来人品就更差一些?更好斗一些。


    不过是资源变少,家中产业逐渐缩小。朝中也渐渐没有了声量,王太后死后,宫中再没有能为王家说话的人。


    他日章皇后殡天,看章家急不急。


    *


    王存舟拒绝了师爷孟家钻营的提议,废了极大的功夫在王元爱身边站稳脚跟。其实他是冒了风险的。


    王元爱讳病忌医,他冷不丁去献药,是生是死还真不好说。但王存舟已经无路可走了,无论赌输赌赢,他必须试一次。


    万幸,王存舟成功了。


    穿堂风吹走燥热,席席凉风拂过王家连廊上。王家连廊有年代了,虽古朴却比章家更气派古韵些。


    王存舟深知,他现在一文不值。


    且不提皇上正盯着他,他如今跑去孟家钻营、跑去章家投诚,都会让章延辅避之不及。


    人自身要先有价值,才能有前程。


    王存舟借送药在王元爱身边站稳脚跟。投诚过去,王元爱也不重用。除了买药,就是让他去打发不值一提的陈御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3章


    王府门榭, 画堂如春。王存舟立身其中,周围丫鬟仆从穿梭, 诗景如画。刚用过午膳的众人,从膳堂并肩涌出相走。


    王存舟远远看着,他并不是其中一员。


    家大业大就是这番好,人人都说王家落魄了。但王家再落魄也是皇亲国戚的门第。章府一扩再扩,也只是将将比的上王家的威风。


    数日之间,王存舟出入王府尚如游魂。虽得了给王元爱送药的差事,但因秘密行事,他出入王府都不得正眼。


    王元爱不能在府中煮药。王存舟就亲自煎好,密封在酒瓶里, 放在食篮里提进府。王元爱每次都皱眉一口饮尽, 不言一声苦。片刻,就打发王存舟回了。


    门房待王存舟越来越轻视, 他却不得法。


    直到那日, 王元爱用完药突然问王存舟,“存舟叔,我这有一桩烦恼的差事。不知你愿不愿意接过?”


    机会虽小,王存舟却得用。


    王存舟并不嫌弃王元爱安排他去打发陈御史。相反,王存舟却觉得这是他的一个机会。


    陈御史投机取巧,认为自己只要会站队,章延辅就拿他没办法。却不曾想, 王元爱在养伤且对章延辅没那么恨,他对搞章延辅一票没有丝毫兴趣。


    准确的说, 皇上点名让王元爱去兵部管军需的事,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了。王存舟没有渠道,消息晚一些, 但在王家出入这么些时日也知道了。


    皇上如今只是未对外公部罢了。


    章景同遇袭,王元爱恨不得把自己择个干净。又怎么跟不值一提的陈御史搅合到一起,搞章延辅一回?


    王元爱的前程是皇上给的。只要皇上肯给他,他打不打压章延辅,都前途无限。


    巍峨的皇宫,咫尺只要就是王家府邸。王存舟站在廊桥眺望,紫禁城屋瓦明亮,琉璃金光。他何其渺小。


    王存舟却在这份渺小中,找到了自己的定位。


    正如王家捧着一颗心向帝王一样,王存舟找到陈御史的第一件事,并不以王家的身份前去。


    王存舟寻到陈御史喝闷酒,一连几日都如此。激的陈御史不由得问他:“存舟兄,你日日到我这来喝酒。也太不像话!”


    陈御史叩桌子,敲打着下座的王存舟。


    王存舟惨白一笑,说:“我如今无官无职,刚从大狱死里逃生出来。我身无分文,跑去王家打秋风。王元爱派我来打发你……嗝!”


    “你是官,我是平民。我能劝你什么?不过是借贵宝地喝喝酒,好去应付差事。改日王少爷问起,我也有话能说。”


    王存舟随手带着平气止血药,看着像是不惜命,乱喝酒。自己醉的不行了,又是醒酒又是吞药,又是重新包扎腹部伤口。


    陈御史觉得可怖,没有正眼看。余光捕捉到那腹部惨烈剥开的伤口,他竟活了下来。难怪如此疯癫。


    王存舟朝陈御史笑了笑说:“狱中不是人过的日子。去了就身不由已了,让陈御史见笑了。”


    这句话说的陈御史心里一沉,谁不知道章延辅最近在整他。是陈御史料错了,先前他总觉得章延辅少年辅臣,在太子身边伴读,总要顾及名声。


    又想着章家近来被弹劾,天子也不会为他做主。谁曾想,章家的屎盆子还没摘清,章延辅就讨了御旨查看。皇上也不知是看在太子面子上,还是马上重用王元爱。竟弥补了他。


    一群下九流的花魁而已,皇上竟真让他翻旧案!


    陈御史心凉不已,可不弹劾章家他连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可继续弹劾章家,章延辅现在就要搞死他了。


    本以为积年陈案,查起来要废一番功夫。陈御史按兵不动,生怕章延辅派人监视着自己。顺藤摸瓜,找到定案的利器。却不曾想——


    章延辅高卧无忧,日日与美人相戏。只放个风声出去,便有无数人主动送上当年的人证、物证。幸好这些人滥竽充数的多,陈御史刚松口气。


    就闻章延辅遇袭,陈丁宣当场眼前一黑。


    苍天明鉴,不是他干的啊!!


    陈御史身为朝廷命官,怎么会和江湖的人有勾结,又怎么会派人行刺章延辅。保不齐是他自己害自己,栽赃陷害啊!


    陈御史满肚子的苦怨说不出。


    偏偏章延辅没有任何动静,听说有人伤的厉害,却不知怎么厉害,谁伤的厉害。只知道满京城的大夫进进出出,连王家的鬼医也被借去。


    陈丁宣越发痛恨。闹这么大动静,敲锣打鼓的,就差拿着喇叭在皇上耳旁喊,陛下我被刺杀了!可见其作秀,惺惺作态。


    王存舟见机使策,说:“唉!丁宣兄也是运道不好。你我二人同命相怜,我为王家为天家恪尽职守,如今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丁宣兄清廉了一辈子,谁不知道您刚正。”


    “只因你我二人背无靠山,只能任凭别人破脏水,乱扣屎盆子。来碰一杯,有口难言,有口难言啊!”


    陈御史只当王存舟多年在河南,进京后又入狱,出狱又落魄是真不知情。他叹了口气,道:“我如今也不知如何是好。”


    王存舟费力睁开醉眼朦胧,隔案抓着陈御史的手说:“丁宣兄,你我二人这样不被命运垂青的人。听我一句劝,早些辞官致仕吧。不要挣扎了!”


    “我这辈子最恨自己自大,总以为事到最后皆有转机。总以为只要我够忠心,这辈子就有个好前程。可最后……最后一场空啊。若是我早五年,哪怕早一年致病辞官呢?”


    “人生在世,不过逍遥二字。我这些年攒了不少官俸,当年我若早早辞官带走。如今也不会落得个回王家看脸色的地步!我若生孩子早一点,那王元爱都能当我孙子了!我如今却要听他使唤。”


    陈丁宣心有所触动,但还是道:“存舟兄不必如此说。再怎么说,王元爱是王党的少年领头。论资排辈,存舟兄若想投过去,还是有些敬畏心的好。”


    “敬畏心?”王存舟玩味一笑,“那你对章延辅怎么没有敬畏心。章家如今什么事态,如日中天,你也敢撞上去。”


    陈丁宣有苦难言,他不好直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皇上当时态度如此,我也不过是博出去,盼着喝口汤。谁曾想,一个安城夫人,就让皇上打消了心思。”


    这次轮到王存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母亲和弟弟的杀伤力在哪。王家这次太大胆了,大胆到直揭帝王伤疤。章家也大胆。


    章延辅竟直接放温舟和母亲去见帝王。当时章延辅分明已经知道了,他何其冒险。


    当时谁也不知道帝王会如何想,如果王存舟是章延辅,他会拼命把这对母子按死,宁死也不出现在皇上面前,伤己八百的赌。


    ……最后竟真让章延辅赌成了。


    王存舟自咽了一杯酒,心生复杂。一时道不出是老天厚爱,还是章延辅幸运。皇上没有迁怒,封了母亲为安城夫人,人人都以为是荣耀。


    只有王家知道,帝王表面是封赏,其实是在敲打王家,朕知道这件事了。王家人人自危,都在暗恨那个自以为是的蠢货,很快就揪出了王耀州。


    王耀州从前对王存舟母子多有照拂,后对王温舟母子多有照拂。他咬死不认,纵观过往。


    王存舟确实心善,亦靠心善拉人。他又非王温舟生父,实在怪不到他算计上。王家内查了一波,自己还没有先怎么样,先被奉国公截了消息,王家自此不敢再查。


    王家怕内讧到底,反倒给了章家报复的机会。于是怨气都落在了王存舟身上——他母亲是新晋的安城夫人,大家不敢怨。王温舟是小孩子,迁怒没意思,再加上他被母亲带在身边。


    唯有王存舟迎着难以言说的怒火,日日进出王家,死皮赖脸的去恭维王元爱。冷眼如刀,但王存舟破腹过真刀,他什么都不在乎。


    安城夫人携着幼子一出现,承治帝就意识到了王家不安分。在利用他的心伤敲打章家。


    帝王压下满腔怒火,把王家也放在了考察期。尽管还在扶持王元爱,却透出几分谨慎来。


    章延辅这一招,就是让帝王意识到王家也是外戚。看着冒险,实则收益颇丰。章家当时已经在刀口上了,有没有王温舟母子,皇上都对如何处置章家都有了考量。


    皇上动不动章家,动到什么程度,从来不取决于帝王有多生气。而在于章家如苍天大树,根深叶大。


    如今边境战事正酣,皇上压着章家、陶家,是想让章家出钱,陶家出兵。安城夫人和王温舟出现,是个变数。


    也许章延辅的勇气就是,章家无论是被砍三刀还是砍十刀,都没有分别。章家只要不死,并不怕更大的损失。


    王存舟一方面感慨章延辅的胆量,一方面感慨章家给他的底气。要知道,王元爱并使唤不动王家。


    投王家,投章家。那一刻于王存舟而言并不是一个选择。


    但王存舟还是拒绝了师爷从孟家钻营的提议,一来他并不愿意把前程挂在一个足矣当自己孙女的小女孩身上。二则美色侍人从无长久,孟氏已有家族,身边又能兵强将层出不穷。


    他一个外官,又是男子,凑上去保不齐别人以为他觊觎孟弗呢。与其凑上去,让人碍眼。倒不如插在王家。


    时日久了,章延辅总会寻个时机,拿着前程来勾引他。


    那时再光明正大的暗投过去,不比现在苦心钻营好?


    *


    月圆陈家,陈御史府的庭院里。


    王存舟同陈御史说:“……中州王的长孙可在宫里呢。人是章延辅送进去的,他必要保出来。”


    “一个章延辅,一个陶文霍,朝章家要银子还不好要?丁宣兄,听我一句话。天家也不例外,拿人的手短,皇上并不在意您的死活。”


    王存舟拍着陈御史大腿,“岳飞还死于莫须有呢!早退早平安啊。”


    陈御史犹豫不定,他含糊喝酒。夜色过半,送走王存舟。


    御史府的夜色交替成王府的暮色,同样近黄昏,王存舟拎袍,自袖中取出二十两银票,递给小厮。


    小厮不解。


    王存舟说:“去换成二十两成色的大银锭,用红布包着,送到御史府中去。”


    小厮拘谨在一旁,王府格格不入,主仆两在这里都很多余。王存舟仍站在原处,“陈御史若是问你,你就说这是你家主人的一点心意。旁的一字不要再说。”


    小厮不解,他知道大人也艰难的很。问:“这二十两?”


    王存舟深深叹气,对疑惑的仆人说:“你就说是我给他践行的盘缠。我自己也难揭开锅,只能送到这里了。”


    同一时刻,陈御史府。桐油黑漆的门匾,上书御史府的金字。小厮未进门,只在门房处说了来意。送上红布包裹的寒酸二十两。门房手里一掂,未嘲笑。


    门房拉着小厮进门喝茶,小厮摇头说:“不了不了。府里没人,我们家大人身边只剩我一个使唤。我不在,大人事事要亲力亲为,多为辛苦。”


    这二十两就更显难能可贵了。


    门房把银两送到陈御史桌上。


    红布展开,整齐的摆放着光秃秃两个大银锭。大概是怕他兑钱不方便,让他自己用绞子剪了便用。


    陈御史眉眼阴沉,穷人真心,王存舟此人品格真的没话说。他派人去王家打听,随从很快回来禀告。


    “听闻章家派人登门王家,送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不过王存舟很快见了王元爱,然后就派小厮来您这了。”


    陈御史略一沉吟,问:“章延辅最近在干什么?”


    “听闻在孟家胡同养伤,近来很是防范。”


    陈御史说:“再去打听打听,孟家近来是不是又有人登门了。”


    章延辅总不会得什么证据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4章


    孟府小巷外墙由墨及绿的一丛青苔, 青砖冷巷。八名佩刀的护卫在巷口守着。黛瓦飞檐上各立着四名暗哨。


    院子里,章景同正扶着蒋菩娘走路。她一跛一晃的拄着拐, 很快就倒在章景同怀里。章景同扔掉她的拐,无奈地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何必急着走路。”


    蒋菩娘正了骨,足踝上了夹板,被一重重的束缚着。正常人尚且不能走路,何况她足踝旧伤,筋不束骨。


    若不是王家鬼医手上有几分真本事,她如今想下地都难。章景同怕她经络阻塞淤血,久伤变重。打横将人抱起, 放在了院子里的美人榻上。


    兰妈妈抱着褥子出来, 大叫道:“章公子!这榻刚挪出来,还没铺呢。”


    章景同只好又把人抱起来。他略吃力, 蒋菩娘不肯抱他脖子, 又故意作对。如同难按的猪一般,好不容易让兰妈妈铺了个七七八八。两人双双跌入棉花里。


    蒋菩娘呼痛:“啊。”


    章景同屈腿避开伤处,单手托着她的头,鬓钗如云。他不赞成道:“兰妈妈。”


    兰妈妈过来,刚屈膝就听说:“以后我过来,再不许再给她簪钗梳头。躺坐都不方便,也不怕戳着。”


    秋娘和小语、穗珠赶紧过来给蒋菩娘卸珠钗。兰妈妈迟了一步, 找了木托盘把蒋菩娘的头钗全收拾了。


    清风拂过蒋菩娘垂墨长发,也不能真让蒋菩娘这样披头散发的。秋娘忙找了发带出来, 拢过蒋菩娘左右头发,在背后系好。墨绿垂下,趁着今日月白的衣裳正好。


    谁知章景同抚着发带, 竟然又不满意了。


    章景同说:“换条红发带来。”


    蒋菩娘抬头欲言又止,芙蓉面上情绪复杂。


    木托盘取来正红、品红、暗红一排发带,角落还放了藏蓝、青黑、娇粉色。


    章景同选了正红,轻轻掰过蒋菩娘肩膀,“别动。”


    蒋菩娘垂颈低头,背后章景同白指细腻绕着鲜红发带,轻轻为她系好垂发。背影窈窕素艳,她默然侧庞。


    章景同绕到正方去看她,春风素净,恍然一窒。蒋菩娘墨发素冷的脸庞越发优越,五官如明月照人,越是清雅的月,越引人驻足观赏。


    “原是防着我呢。”


    章景同轻轻晃着她小手,一笑。他真蠢,竟然觉得蒋菩娘的丫鬟为她梳妆打扮,是因为女为悦己者容。


    原来清素的蒋菩娘美貌是单出,看着越发动人可口。她们是防着他,不顾蒋菩娘是个病人呐!


    垂洞外,回廊上。


    花落绕着台阶走,几乎有些不耐。虞尔尔静静的,她耳细灵敏,于喧闹之声中也能听见隔壁雅间。


    但孟家这个外院太大,住的人又少。她们在外院等了好几个时辰,隐隐听到内院有动静。却因太远听不清楚。


    虞尔尔不怕喧闹取音,但远了她就无法了。只隐隐听出章延辅和蒋菩娘出来了,只有章延辅的声音隐隐:“……怎么这幅表情,看着我不说话?”


    花落一着急就说不出话来,不断的打手势。


    虞尔尔无心去看,她怀孕犯累,单臂撑着栏杆。斜倚问:“你既说的出话来,就不要活回去。着急无用,你一字一句的说。我慢慢等。”


    花落磕绊半晌,才流利道:“虞姐姐,你说章延辅为何晾着我呢?我真的是当年的受害人啊。难不成有您作保,他也不信?”


    虞尔尔笑,“你让我说实话还是说真话?”


    花落一愣,这有什么分别吗?虞尔尔淡淡地说:“不为什么。章延辅并未有意晾着你我,他只是把我们忘了。”


    “忘了?我可是花魁案的受害人,活生生的证人。怎么可能!”


    花落没想过章延辅不在意,这是她很重要的筹码。她这么多年隐姓埋名,哥哥吃了这样多的苦。她走虞尔尔的路子,冒险才过来……


    虞尔尔淡淡地说:“因为蒋……孟姑娘对你的事情不感兴趣。”


    花落脸上慌乱,再次错愕:“为何?人人都说章延辅要收拾陈御史,这与孟姑娘有何关系?”


    虞尔尔侧脸,望着垂洞门。


    “大公子要收拾陈御史,自有人鞍前马后。寻到孟府去的,自有他仆从接手办事。偏你寻的是我,偏我只能求到孟姑娘这里来。”


    “章延辅不想听你的事,也不想你说给孟姑娘听。养伤的人不宜劳神,所以他寻个借口就把你支走了。你若是有耐心,可以守到日落。”


    “不过我要是你,我直接去京兆府衙门敲闻登鼓。不再劳烦章大公子查我是不是受害人。几分真,几分假。孟家进来送过去滥竽充数的人太多了。”


    “你官一报,案子自会通天。”


    虞尔尔莞尔一笑,冲她道:“如今你在已经在章延辅面前露过脸了。整个京城也都知道章延辅要收拾陈家,只消你敢去报官,自有人往章景同面前献。”


    花落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虞尔尔丹红的指甲端着她的脸,“我不害陈延林,是因为啊怕事。我有孩子,有银票,有后路。”


    “你呢?就不想为自己报仇吗。”


    花落不安地说:“可是,我若直接去京兆府去投案。若是章延辅又把我忘了,不理我呢?”


    虞尔尔说:“你已经给孟姑娘留下了印象。只要你入狱,我就能再来见孟姑娘。到时候帮你求求情,章延辅必然会把你捞出来。”


    花落还有再说什么,虞尔尔也感受到了蒋菩娘这次的生冷,生怕下次没有机会再来。打断花落说。


    “你还不明白吗!章延辅如今态度明确的很,一个不明确求助的人,他是不会伸手的。”


    “章聿云不就一门心思给江湖做好人?如今才落得家人被不情愿的江湖人反击,偷袭!”


    花落未语先落泪,“可是我是真的有冤苦的人。”


    虞尔尔道:“那你就去京兆府敲闻登鼓。”


    *


    到了黄昏,临近章延辅要走了。庭院里的美人榻被收拾,章景同把蒋菩娘扶进房间。


    蒋菩娘才后知后觉:“你把虞尔尔和花落支开,是不管了吗?”


    章景同微微一笑说:“我只管你。”


    蒋菩娘推他手,细声细气地说:“我是说,花落说她是陈延林花魁案的受害人,你不去查吗?”


    章景同枕着手臂,与蒋菩娘并靠在一起说:“每个人都来说她是花魁案的受害人,感情我还每个人都大费周折去查一次?”


    他刮了刮她鼻子,笑话蒋菩娘说:“不过是先前孟家送人过来,给他们面子就是给你体面。”


    章景同抱怨,“我算是知道你十三叔为何在京中做官这么多年,也没什么政绩了。旁人投过来多少人。他一窝蜂的都给我送过来。若不是顾忌你的面子,我会和他客客气气?”


    蒋菩娘微怔。


    “你把那些人送到京兆府,是想让天下人自己去投案吗?”她以为是章延辅嚣张,就是让满京城知道,谁针对章家他针对谁。


    章景同掰着蒋菩娘的头说:“你要养气血,不要耗心神想这个。”但蒋菩娘还是捉着他的手说:“寻常百姓投案,最怕官官相护,苦主投之无门。”


    “你让她们去投案,满京城都知道你针对陈延林。天下苦主都会来,官官相护,护不过章府门第。”


    章景同说:“菩娘,睡觉。”


    蒋菩娘静静地难过,她说:“章延辅,我会告诉孟家人。不要再送人到你那边去。”


    章景同掖了掖她被子,点着她鼻子说:“你可别害我了。如今我进出孟家顺畅。你不想让我来直说,何必挑拨我和你父兄的关系。你让孟家长辈如何看我?”


    *


    不日,京兆府就传来花魁状告陈延林的消息。


    令人意外的是,当天陈丁宣扭送陈延林到京兆府大牢,并且亲自去吏部请辞,卸下告罪书。说自己养儿不孝,不堪为官。


    陈丁宣这些年因为清廉,官声很好。人人都觉得陈御史为子辞官有些冤屈,不少人去御史府劝官。


    朝廷请辞没那么容易,非数月不得结果。


    谁知,大家登门时御史府已经人去楼空。


    陈丁宣并未离京,他还有要事要做。


    熙攘的街道巷尽头,士巾布帽的男子走进笔墨铺子。小二片刻后就出来关门了。店小二嗑着瓜子在门外逗狗。


    店内笔墨铺昏暗,笔墨铺油灯都罩着琉璃罩。如今琉璃多色不透,陈丁宣和王耀州脸上都蜡黄蜡黄的。


    王耀州呵呵笑,揣着手:“听说丁宣兄辞官致仕了,今日怎么想起到我这小庙来了。”


    陈丁宣也不寒暄,直接说:“我要辞官回乡了。手上有些东西,你收不收?”


    王耀州知道陈丁宣时间紧张,正要狮子大开口,陈丁宣冷不丁开口:“安城夫人一事,是你做的吧。”


    王耀州眉目敛住,正要说些什么圆场,陈丁宣悠悠道:“花言巧语,八书先生就不必对我说了。我来这里,是来兑钱辞官跑路的。不是来捉八书先生的小辫子的。”


    “八书先生是个识货的人。我这里字画名篇,外面那有眼无珠的不识货,想必您的铺子里定不会压价。”


    陈丁宣作揖说:“陈某已辞官致仕,不想惹是生非。陈年旧友,能值得托付的也就八书一人了。”


    “这些字画,我不求物超所值。只求物当所值,其他盈余,全当感谢八书兄对小弟施以的援手了。”


    “你!”


    王耀州一敛袖子,很快坐下喘气。他面色铁青,许久才说:“你的家底我知道,你开个数吧。”


    陈丁宣微微一笑说:“八书兄上次看我的家底,已经是八年前。这八年我收获颇丰,我要的也不高。只消在我原先的数字上,再添六倍。我心满足矣。”


    “做你的春秋大梦!”


    王耀州扬起袖子说:“上一个拿了九百两黄金的人,如今尸骨都不知道在哪埋着呢。你想要万两黄金,平民陈丁宣,你有命拿吗。”


    陈丁宣不慌不忙,微微一笑说:“你只管准备,有没有命拿是我的事。”


    王耀州想了想,提了个要求做交换。他说:“这样吧。七成。剩下三成算是我替你捞儿子的费用了。”


    陈丁宣却说:“我儿子不用你捞。”


    “你竟是不管陈延林了?”


    陈丁宣避而不答,只让王耀州快些准备。


    笔墨铺子外,日头高照。一个喝豆浆的汉子,看着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重新开张了,才一抹嘴起身留下两个铜钱,转身走了。


    汉子转身就去孟家胡同外禀告冷荣。天色渐暗,章景同仍没有出来的意思。章家护卫们都习惯了,附近不少民居都被包了,他们轮班在里面歇脚。


    冷荣附耳细听许久,笑着摸了银子,说:“去吧。”


    汉子期期艾艾的还想把后面的活包了,问:“要不要小的去打听一下,王家的船什么时候下河?”


    “不必。”


    冷荣说:“管他河面上、海面上。入了水,还有章家不知道的事吗?去吧。”


    见那汉子还不愿意走,冷荣就说:“你若真的还想再办差。我给你支一招,托你牢里的兄弟姊妹们。照顾照顾敲闻登鼓的花落姑娘,别让她在牢里受委屈。”


    汉子笑意满满:“得勒!冷爷放心,官面上私底下,绝没有人赶碰花姑娘一跟手指头。”


    京兆府官牢里,花奈借着抄书房的恩情前去探望妹妹。却发现花落正对着一桌菜发愁,他看着一惊,紧抓大牢门问:要斩了吗?为何上断头饭。


    花落下意识回答,见哥哥惊喜才反应过来。重新打手势说:不是断头饭,是牢头照顾我的。


    花落叫哥哥上前,偷偷说:我听其他人,自从我敲了闻登鼓之后。京兆府擂鼓的人就没断过,日日都有来控告陈家的人。那陈延林都已经抓进来了,我还见过他了。


    不过,花落不明白的是。虞尔尔竟然还来探望过陈延林。


    花奈亦不明白:虞尔尔为何会来?


    花落打手势: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知道陈延林哭了一夜,吓的牢头连夜拿棍子戳他。


    孟家胡同外,孟钰头一次和虞尔尔撞个正着。他见虞尔尔怀着孕,挺着个大肚子。不禁问:“她是谁,怎么到这来了?”


    鄣卫说:“大梦京的姑娘,前些日子赎身了。”


    孟钰一听就皱眉,不想让这样的女子和姐姐多接触,就问:“她经常来这里吗?”


    孟钰左右打量,说:“府里很缺药吗?她是来探病的。”


    鄣卫不好说其他,只能道:“虞姑娘来过两三次,不算常来。我还是进去问一问孟小姐吧。”


    孟钰道:“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入了室内,章景同又来了。他手上端着两个盘子,盛着甜甜的牛乳羹。蒋菩娘的放桌上,墨滚的放地上。


    气的兰妈妈说:“章公子,您这是喂狗呢?”


    墨滚舔的啧啧有声,房间里都是它喝奶的声音。喝完了爪子还搭在蒋菩娘床边,兴奋的摇着尾巴。期待着蒋菩娘分享。


    蒋菩娘摸摸墨滚的头,点它鼻子:“你哪里像个狼啊。”


    章景同用脚隔开墨滚,舀勺喂蒋菩娘:“去去去,别抢你娘的。”这一口牛乳羹,被一声娘卡在喉咙里,吃也不是咽也不是。


    蒋菩娘不喜欢喝京城的奶制品,她总觉得腥膻。


    这两天蒋菩娘伤势见好,章景同也有心思逗小姑娘玩了。厨房调了牛乳羹,去掉膻味和奶味,甜甜的薄如糖粥。


    章府里除了冯悠没什么小孩子,镇国公府的孩子们可都吃撒欢了。闲厨问过章景同后,也拿到酒楼去卖,一时席卷京城。


    蒋菩娘吃的和墨滚用的不一样,她口味偏咸。厨房用了好几次料,调的咸甜适中。鲜为主甜为辅,咸辅佐味淡,异样的好吃。


    见蒋菩娘被一声娘梗住,章景同只好自己用了。


    章景同拍拍蒋菩娘的腿说:“别日日都赖在床上。墨滚都跑的比你快。悠悠听说你受伤,特意把赏花宴推迟。只等你伤好一起办呢。”


    蒋菩娘不认识他口里的悠悠,只说:“何必等我,章府只管办就是,一个花宴而已。孟府里都很期待呢,为了我推迟反倒不好。”


    章景同道:“有何不好?悠悠也长松一口气呢。她刚回章家,处处不熟。姐姐和岐周公主带着她,这日子一推,她反倒宽松了。”


    蒋菩娘默了几分。


    章景同又问她:“入京以来,你都没有给你母亲写过信。我知你不想理她,我来代笔如何?”


    说着,他把兰妈妈写好的信放在了蒋菩娘面前。章景同没有拆信,但信是兰妈妈寄往陇东的,无论里面说了什么,章景同都希望由自己来执笔。


    尤其,是他把蒋菩娘弄伤以后。


    孟家不敢责怪章景同,这世上恐怕唯一会愤满的替蒋菩娘骂他的,只剩柳崔萍了。


    柳崔萍无论做错多少事,她都是蒋菩娘的母亲。


    无论对错,至少她所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了蒋菩娘。


    章景同还是很希望蒋菩娘和母亲关系重修旧好的。至少,他和她的母亲,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二放在心上称重的人。


    “不了。”蒋菩娘说:“不必写信,没什么和好写的。”


    隔着锦被,章景同沉默的摸着蒋菩娘膝盖,说:“她是你生身父母。我总要向她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伤及寸肤。”


    蒋菩娘说:“她不在乎,你不用问。”


    第一次,蒋菩娘提起被母亲强行带走的伤痛,“我曾心如刀割,比现在疼千倍百倍。她仍把送到船上,交给我不认识的父亲。”


    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压抑沉重,幸而五宝和穗珠走进来。五宝扑到蒋菩娘床边,“孟姑娘,那个虞姑娘又来了。”


    蒋菩娘正要叫人进来,孟钰闯进来隔着屏风说:“姐姐!京城不是陇东,您不要再见那样不三不四的女子了。”


    屏风后传来章景同笑声说:“无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5章


    章景同掖了掖直袍, 把孟钰拎走了。


    虞尔尔挺着大肚子被免礼,她垂颈不乱看不直视, 余光只见两双靴子走远,方才发觉自己刚才屏着气。


    房间内蒋菩娘的声音说:“给虞姑娘搬张榻,她挺着孕肚不便,靠着说话吧。”


    兰妈妈领着穗珠把蒋菩娘长靠的美人榻搬过来。秋娘却拦住,让两个粗役搬来张躺椅,铺了全新锦褥。待虞尔尔躺下。


    秋娘把穗珠领到门口说:“姑娘用的东西,休说孟府里的小姐碰不得。外面的姑娘脂粉气重,大公子不喜这些熏香,这美人榻是大公子和孟姑娘常躺的, 搬去给客人用。府里是活不起了吗?”


    穗珠白替兰妈妈领了骂, 兰妈妈脸红一阵白一阵的,主动把穗珠领走了。直截了当的对秋娘说:“秋姑姑有什么话不妨直接对我说, 不必在这指桑骂槐的。”


    秋娘温婉一笑, 道:“兰妈妈说的这是哪里话。您不拘小节,行事豪迈。客人小姐皆一视同仁,从不轻怠才想不到这些。”


    秋娘行事说话并没有阴阳,反而柔和的笑着说:“我生在宫中,等级规矩森严。自然得注意一些。”


    吱呀一声门响,孟钰不知怎么的,气冲冲的从屋里走出来。一只锦绣手臂把他拎回去, 秋娘和兰妈妈看清袖子上的绣纹,不约而同停下脚步。


    秋娘、兰妈妈双双靠近侧屋, 只听章景同的声音说:“习字习的这么好,策论却做这样。孟家养你,难道指着你将来当个抄书先生, 写字匠?”


    孟钰愤怒道:“你别拿姐夫的派头来压我。我不怕你!我姐姐还没和你成亲呢,轮不到章大公子你来管我。”


    章景同声音凉凉地说:“你父亲的功课我都在看,你以为你跑得掉?”


    兰妈妈悄悄拉了拉秋娘,使眼色说:“无事,我们走吧。莫要在这偷听了,你瞧那些护卫。”她手偷偷一指,细腻的手背。秋娘刚从她手上移开眼神。


    护卫们四散在翠绿荫夏的假山阴凉、树荫处。


    秋娘挽着兰妈妈,并肩一齐走了。


    *


    珠帘垂的层层叠叠,珍珠粉光。


    屋内屏风撤下,蒋菩娘见女客时从不遮挡。虞尔尔扶着不便的肚子,没有在躺椅上坐,反而倚在蒋菩娘的床边问:“姑娘脚上的伤如何了?”


    蒋菩娘说:“尚不能走路。”


    虞尔尔闻到生疏淡漠,不由得叹气落泪:“蒋姑娘,先前我不是故意待你疏冷。只是我的境遇艰难,那种时刻,我只想保全自己和孩子。”


    “姑娘真心对我好。我也后悔,那样利用你的同情心。您还给了我保命的银票,我日日看着心里都难受。今日前来,也是想最后和姑娘做个交代,善始善终。”


    虞尔尔背手擦擦眼泪,动作惯性的优雅娴美,她递过去一张图示说:“这个地方,是陈延林与他父亲停船分赃的河域。”


    “陈延林说,京城的花魁往来的都是文人雅客,手里字画比金银值钱。京城的东西卖出京更值钱。他父亲一直把这些字画收着,待风声平息才转卖出手。”


    “我告诉陈延林他父亲不管他了,辞官离京,御史府已经人去楼空。陈延林说,他父亲即便离京,也会把手里的东西都变现再离京。那么多的金银,父亲必会乘船离开。”


    虞尔尔把纸条压在蒋菩娘被子上,手指微颤:“孟姑娘,陈家的赃银若是被朝廷截下了,只怕又要落入不知哪个官员手里。孟家若是提前截下……”


    蒋菩娘娴静,“孟家何必在奉国公府手下虎口夺食。既然是朝廷的赃银,自有朝廷来处置。”


    “虞姑娘,我不明白你的来意?”


    虞尔尔瞳孔地震,亦震惊。她费解地看着蒋菩娘,问:“孟姑娘……”


    喉咙堵着话,虞尔尔一时不知道要从哪问起。她似乎又一次看错了蒋菩娘,但她也更不明白了。


    “孟姑娘,那您要什么呢?”


    在京城,你不讨章延辅欢心。


    在孟家,你不顺着孟家的主意。


    金银富贵,你也不要?


    虞尔尔嘴巴嗡嗡地说:“……我原以为孟家日子艰难,孟姑娘初到京城,又不顺着章少爷。会,会。”


    “会敛财?”


    蒋菩娘肩膀上似有个沉重的负担,她垂颈柔美,比起虞尔尔的刻意动人。她更沮丧,也更楚楚可怜。


    蒋菩娘叹了口气说:“朝廷对赃银自有处置。如今边关正在打仗,许是会收归国库所以。我想,那些财物的主人若是泉下有知,也愿自己的积蓄变成军费。”


    “至于……其他的,虞姑娘您不必多心。其实你好好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即可。你不必强迫自己来和我打交道,也不必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蒋菩娘突然有些不知道要说什么,一口气渐弱。


    谈前途,谈光景,都不合时宜。


    屋内静了片刻,一墙之隔章景同听不到隔壁女子交谈的稀碎动静,他不习武,算不上偷听。交谈声细细仿若背景音一般,突然停下,他以为屋内在对峙。


    “秋娘,过去看看。”


    秋娘端着盘锦料子过去,见两人对坐着。蒋菩娘神色恬静沉思,虞尔尔静静在一旁抚着肚子,气氛祥和。


    “姑娘,叨扰你见客了。你来看看这料子,绣房里在做衣裳,得个准话下面好干活。”


    秋娘倚身坐过去,蒋菩娘摸着料子凉软,“很好。再做两身孩子穿的吧。虞姑娘待产,只怕热的不行。”


    虞尔尔笑着说:“傻姑娘。刚出生的孩子包襁褓就好,用不着衣裳。”


    秋娘笑道:“孩子长得快,多做几身不妨事。咦,对了。陈家的案子一了,虞姑娘也要离京了吧?”


    虞尔尔颔首说:“是有这个打算。京城认识我的人多,我想在汀安,或者北直隶哪里寻个僻静的地。好好的抚养孩子,让孩子干干净净长大。”


    蒋菩娘注视着虞尔尔,忽地心灵福至的问:“那你还会再嫁人吗?”


    虞尔尔苦笑一声,“我这个样子还怎么嫁人?”不过她仔细想了想,又说:“若是有不嫌弃我和孩子的,又能带我远离京城。我想是会嫁的吧。”


    虞尔尔也不怕蒋菩娘笑话,直言不讳道:“即便我自己积蓄追回,章家和您都给了我钱财。可养孩子是个无底洞的开销,坐吃山空总不是个办法。”


    有一句话虞尔尔还是忍了下来。


    虞尔尔一直都知道,蒋菩娘看她一多半是在看她的母亲。曾经虞尔尔利用过蒋菩娘对孕母的同情心,如今却不敢再利用蒋菩娘对母亲的百般复杂。


    她敢这么做,章延辅第一个不放过她。


    蒋菩娘未曾察觉虞尔尔的欲言又止。


    秋娘却一眼的看的明白。虞尔尔这是尽力的在蒋菩娘面前留下香火情。她不可能指望章延辅今后还记得她,却偏偏撞上不喜欢恭维讨好,不喜欢金银财宝的蒋孟弗。


    何止虞尔尔在这里碰壁。


    章景同自己对蒋菩娘都束手无策的厉害。


    秋娘都奇怪,生在陇东偏远荒凉之地的蒋孟弗,不贪财,不贪权。甚至美人计章延辅都不知用过多少次,皆败北而归。


    蒋菩娘则在想,母亲当初嫁到陇东。是不是也是因为留在京城不光彩呢?


    一隅墙角,孟钰的靴子在墙根处转来转去。片刻后又回去了,章景同手卷一书,见他去而复返问:“不是找你姐姐去了吗?”


    孟钰抿了抿唇,说:“章公子,你是不是在利用我姐姐给你打听消息?”


    章景同哈一声,非常好笑道:“我要打听什么消息,需得劳到你姐姐。虞尔尔是我的人,我使唤她干什么,走你姐姐的路子做什么?”


    孟钰脸一白:“你的人!京城的传言难不成是真的,虞氏肚子里的孩子。”咣,一卷书敲过来。章景同举书说:“糊涂虫。”


    章景同重新翻了一页,悠悠叹:“孟家是怎么接你姐姐回来的?孟钰,过来读书。”


    孟钰憋了一口气,把书翻的都快撕烂了。鬼机一动,有意考倒章景同。特意翻了个冷门的,“今夫水,一勺之多,及其不测,鼋、鼍、蛟、龙、鱼、鳖生焉,货财殖焉。”


    章景同喷茶,笑道:“什么蛟龙鱼鳖生焉?”


    孟钰得意:“我原以为延辅哥会呢。”


    章景同没被人叫过延辅哥,一笑见孟钰也可爱可亲起来。他略一沉思说:“此题出自中庸第二十六章,主将至诚之道和天地之德。”


    章景同劝弟弟,“你莫要去钻研怪僻,生生把活书读死了。”他拍拍孟钰脑袋,正要多训两句。余光见兰妈妈把虞尔尔送走了,刚过拱洞门。


    “自己读书吧。”


    章景同把孟钰留下,绕室去看蒋菩娘。八仙桌上丢着一张纸,看样子是水路图。章景同挑眉问:“虞尔尔留下的?”


    蒋菩娘胃中倒反,有些倦的嗯了一声。章景同摸了摸她的额头,“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干呕呢?”


    蒋菩娘实在不舒服,让章景同开了窗。风吹进来,滋味没有变的更好受。反而把章景同衣裳熏香吹过来,蒋菩娘忽觉清新:“好多了。”


    章景同不满,“吹了风就好多了?”他还是掩了半扇,叫人往窗口摆了扇实木槅扇,散风涌进来,凉快又不难受。


    蒋菩娘抚着胸口还在喘,章景同忽然坐过来。他高大温热,郁然满室。章景同俯身摸她额头:“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舒服?虞尔尔给你吃什么了,她身上香味有古怪吗?”


    蒋菩娘满脸怔怔,见她迟迟不答。章景同叫兰妈妈来问,兰妈妈愕然看着整齐的美人榻,问:“虞尔尔刚才坐哪里?”


    秋娘立即道:“靠姑娘坐的,怎么了?”


    “太近了!”


    兰妈妈令人把全屋的窗户打开通风,有苦难言。蛊香最怕接近孕妇,尤其是蒋菩娘先前激动,激动的香味大开大合。旁人都以为这只影响其他人。


    其实对受蛊香的人影响更大。不过幸在蒋菩娘是处子身,她未逢月事,未逢怀孕。之后受伤流血,体虚的这个月月事,也未曾见红。


    故而一直身体平稳,运气好。


    虞尔尔是孕母,临近待产。从大梦京离开后,她为了孩子又少用脂粉。身上气息扑在蒋菩娘身上,难免调动蛊香。


    蒋菩娘心悸的厉害,抚着胸口半晌不舒服。


    章景同见四面开窗,不满的把自己披风拿过来。他是凌晨过来的,如今天气虽热,早晚却冷。章景同把披风盖在蒋菩娘腿上,他的气息舒服。


    蒋菩娘不好意思拉衣裳,侧身躺着离他袖子近了些。还是兰妈妈看的明白,其实蛊香这东西不光彩,但也好用。兰花门用这些勾引男人的。


    蒋菩娘闻章景同身上味道舒服,不外乎是情郎迷人。兰妈妈找机会偷偷留下章景同的外衫。孟府太阳一落山,章景同就规矩的走了,从不在这里过夜。


    章景同摸着蒋菩娘手心,肌肤温凉。见她不再干呕生吐了,瞧着时候不早了,柔声说:“明几个一早我来看你,若是夜里还不舒服。记得让秋娘叫大夫。”


    蒋菩娘摇头,乖巧颔首说:“不用叫大夫。我大概是下午吃多了,饿饿肚子,喝点清水就好了。”


    章景同叫五宝倒了杯偏凉的水,抱着蒋菩娘喝了半盅,放下她安顿好。“要不,今夜我不走了?”


    房间安静,蒋菩娘没吱声。章景同笑了,轻轻逗她说:“吓唬你呢。还当真了,不理人了?”


    蒋菩娘转身说:“你最烦人了!”


    章景同得意一笑,俯身吻了吻她被子,对闷在被子里的人说:“明日我中午来。方才得到消息,王耀州备了一船财物,只怕是给陈丁宣销赃的。我去劫船,中午回来陪你用膳。”


    “我不让你陪。”


    “求你陪我用膳,好不好?”


    章景同把锦被一点点从蒋菩娘脸上揭开,“秀色可餐。我瞧着你心情好,你陪我用午膳。下午我陪你在院子里走走,什么时候你跑的有墨滚快了。我就不来打扰你了,如何?”


    蒋菩娘心说,以前她腿脚健全的时候。健步如飞,跑的比墨滚还快,也没见你少来孟家了。


    但心里到底甜蜜,咬唇不说,也不顶撞。


    章景同没有被怼,诧异愉悦。忍俊不禁的理了理蒋菩娘露在锦被外的头发,天色将晚,到底不宜过夜。


    章景同又一次说:“我真的走了?”


    锦被里,蒋菩娘在垂帷下轻轻黏黏的“恩”一声。章景同只觉得快活。


    要是在庙儿街胡同就好了,那样他今夜就不必走了,更快活。


    走出大门了,章景同系上披风,柿子红的圆灯笼照在月白色的中袍上,章景同一静忽地想起来自己忘穿外袍了。


    方才兰妈妈拧湿帕子给蒋菩娘擦手心。章景同外袍无意间被湿帕子洇湿,兰妈妈替他褪了去烤干。原本不必麻烦的,上马车又不碍事。


    章景同在马车前静站一会儿,略一思索杀了个回马枪,“我忘了个东西,冷荣再让兄弟们等等。我去去就来。”


    冷荣抱怨:“看多少眼才是个够。一个时辰前就该回了吧。”底下小的问,能不能去喝酒。


    烦躁的冷荣挥挥手,“去吧去吧,只怕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让兄弟们该歇息的都去歇息。轮班的轮班,该回家的回家。”


    闺阁宝奁展开,簟纹水帐曲房深窈。蒋菩娘倦在纱橱里,抱着章延辅的外袍闻。


    章景同刚一走她就不舒服,胸口悸跳,只觉得心脏怦怦怦的。谈不上美好,更多的是心疾。她不安的都要叫大夫了,兰妈妈拿着章延辅的外袍进来。


    兰妈妈说:“不舒服了吧?你以为蛊香是什么好东西,你先前那么`激烈。身上香味散出十里的,以为自己不受影响?如今虞尔尔不过是怀孕,你和她静坐了许久,就这么难受。”


    她到底心疼蒋菩娘,掖了掖她身上:“待你气血养足,重新月事。你日日都会心悸不停,直到月事方了。有的你受的。”


    兰妈妈道:“小阿菩,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和章公子闹脾气了。今后你需要他的时候多着,蛊香不是正经好东西。以后你每逢月事前后,都会眷恋他的味道。”


    “如果章延辅碰了你……今后,你缠他的更厉害。将来孕育子嗣,你香溢十月,身边只能靠心上情郎纾解。否则自己受罪,你以为口是心非有用?”


    蒋菩娘蹙眉,掩着胸口问:“为何会这样严重?我以前不这样的。”


    “你以前小姑娘心性。天真烂漫,又没有喜欢的人。”兰妈妈不好意思直白的说,她嫌戳穿蒋菩娘害臊,此刻也不得不直白的说:“我想,你和章延辅也不干净吧。”


    蒋菩娘辩解,立刻道:“我没有!”


    兰妈妈冷笑,“不是破了处子之身才叫肌肤之亲。章延辅若手脚规矩,你能香成这样?瞒谁呢。”


    “……其实,章延辅也没有怎样。”


    蒋菩娘说的认真,兰妈妈则愕然了。那这是最糟的了,如果不是肌肤相亲引发的情动,那就是心潮澎湃引发的蛊香,她还是处子,就这样。


    兰妈妈害怕了,她第一次觉得。章延辅和蒋菩娘保不齐是一桩孽缘。


    蒋菩娘爱的太深,容易心脉受损。


    蛊香最喜阴阳合欢养人,最惧大悲大痛。兰花门的女子通常都是用香养男人的,少有女子动心成这样的。


    门口大步掀帘,兰妈妈惊吓抬头。只见章景同去而复返,他玉立堂屋,目光落在纱橱里正在闻衣服缓不适的姑娘身上。


    蒋菩娘低头深深嗅着,脸儿埋在其中。胸口跳的缓缓的,仍比平时快。但不悸动的像心疾了。蒋菩娘丝毫不察门外声响,她屋里人多,进进出出伺候。早习惯了。


    蒋菩娘阖眼枕着衣服,一截袖子搭在口鼻处。正静静睡着,突然察觉身边一沉。她立刻就坐起来,果然是章延辅!


    “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蒋菩娘下意识把衣服丢开,就想划清界线。章景同随意捡过,折着自己外衫,笑吟吟道:“我若不回来,还不知道有个小贪婪鬼,巴着我的衣服吸的沉醉呢。”


    章景同张开怀抱,大方道:“闻衣服做什么?我回来让你闻个够。”大迎枕砸过来,抱个满怀。


    蒋菩娘瞪他:“去你的!”


    章景同哈哈大笑,朗快不已,硬是把蒋菩娘拉入自己怀里道:“闻吧,闻吧。早知道你喜欢,先前我就多抱一会儿了。”


    “不要害臊,我很大方的。”章景同禁锢住乱动的人,说:“我不在这里过夜,你就靠一会儿吧。”


    章景同声音低的好听,刻意哄睡:“让我抱抱你……让你也好好闻闻我,我日日都沐浴,是好闻的。”


    章景同细细的贴着她嘴角,有些想亲,但轻轻蹭了蹭又挪到她领子上了。唔,她也很香。


    是那种胭脂入骨,诡淡迷人的幽香。不似人间凡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6章


    章景同摘下贴身锦囊放在蒋菩娘床头, 嘱咐她:“香包里是我常用的熏香。给你睹物思人。”


    蒋菩娘恼辩谁要睹物思你了,见章延辅作势要把香囊拿走, 她又咽下了这句话,随意点头说:“放在那吧。”


    章景同忍俊不禁。


    不愿意走,到底不愿意走。他蹲在床榻边玩狗,墨滚被他揉的兴奋的直扑他,章景同才悠悠起身。


    章景同离开后,蒋菩娘才发现这香包一点用都没有。香呛人的很,又压不过蒋菩娘身上的香。越放在蒋菩娘枕边越难闻。


    兰妈妈嗅了又嗅说:“怎么可能。章公子身边怎么可能会有劣质香料。带着他味道的香包你应该喜欢才是。”


    但蒋菩娘确实不喜欢。


    兰妈妈无法,只能将里面的香料都倒出来。抖干净散散味,重新把带着章景同味道的空香囊拿给她。


    蒋菩娘也不是很喜欢, 但也没丢。随意放在枕边, 闭眼催睡。只觉得长夜漫漫难熬。


    她叫来秋娘说话,秋娘心里开心, 特意抱着墨滚。给蒋菩娘挂起床帘来问:“姑娘想要问什么?”


    蒋菩娘抿了抿唇, 紧张又小声:“冯家,我是说……御史台的冯大人,先前江湖人也冲撞了他们。我听章延辅说,冯大人的孩子不好?你可知冯家的近况。”


    秋娘自然不知,不过她派小语去问向飞田。


    向飞田索性让鄣卫去了趟冯家,鄣卫也机灵备了礼过去。待夜色回来时,不仅带了崔樱贞母子的消息, 还有冯玉琢的礼物。


    冯玉琢字体非常隽秀好看,他气定神闲, 温和平稳像个长辈,写:“多劳挂念,母子皆安。愿小弗安康, 静我侄心。多谢礼物,随信附上棋谱。养病苦闷,望解其忧。”


    说是棋谱,竟皆是手局的散稿。尚未装订成册,蒋菩娘也是擅棋的人,看一眼就知是私家珍藏。


    蒋菩娘不由得问:“你们送了什么礼物?”


    鄣卫隔着屏风笑道:“都是大公子从陇东带来的小玩意,这一年陆陆续续送过来。另添了些济南府的特产,寻常节礼小玩意。”


    兰妈妈暗叹细心。冯大人是章家子弟,章景同左右倒右手的挪仓库难免被认出,从陇东采买的东西不在贵,在心意。山东济南府是孟家所在,备上山东节礼。


    这就孟家和蒋菩娘一起拜访了,不算唐突。孟家知道了也要来谢蒋菩娘。


    兰妈妈心下越发对章延辅满意,他给蒋菩娘的人无不细心的。


    但下人这种事,皆是卖命的。蒋菩娘漂如浮萍,本收不了这么多依托。可无论秋娘小语也好,向飞田鄣卫也罢。就连陆家那个闷不见声的护卫,皆对蒋菩娘忠心。并不只作耳目监视。


    蒋菩娘还是很好奇,“你们就这样直接登门去问,不奇怪吗?”


    鄣卫笑声浑厚,很轻地说:“孟姑娘宽心。”


    “冯大人知道您惦记他夫人和孩子很高兴。还说他知道您的伤势,一直也想登门看看你。奈何名不正言不顺,大公子的姐姐亦想登门,不过怕你不自在,才不曾来。”


    蒋菩娘一听章佩玖,确实有片刻的紧张。她不知为何,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只是下意识的不想见。


    鄣卫道:“姑娘不必害怕。章大小姐在京城名声虽然跋扈,其实皆是外面的传言,大小姐是个和气人。再说了,您救了大公子。她那么疼弟弟,只有感激你的份。”


    救?蒋菩娘轻轻摇头。


    她觉得这个词太沉重了。蒋菩娘没有救章延辅,至少那一刻她不是抱着救人的心去的。只是觉得心很疼,很绝望。她不想看到章延辅受伤。


    执念是自己的,这并不算恩情。


    蒋菩娘最不想要的,就是因感恩而纠缠在一起的人。尤其,那个是章延辅。


    但幸好,章延辅也从来没有对她感恩过。这让蒋菩娘很高兴,心里甜滋滋的舒服。


    她和章延辅之间已经够复杂了。她不想在章询和章延辅之间的情意中,再分辨一重是不是感恩。


    哪怕都是同样的情意重量,蒋菩娘不要。


    她不要是章延辅的恩人。


    她不要是章延辅的妹妹。


    *


    淡淡薄雾的晨江上,章景同穿了秋日披风的兜毛,他打着哈气,却不见精气萎靡不振,相反他神采奕奕。


    汀安雾色的江上,在黎明晨夜中仍看的到许多林立的人影,章景同一皱眉,问:“怎么这么多人?”


    部下道:“回禀大公子。汀安百姓消息比我们快,先前御史府人去楼空。大家就说陈丁宣要跑了,陆上、水上都是百姓。”


    “百姓?”


    章景同记得报案的多是青楼花魁,民间对青楼女子多有鄙夷。怎么会有这么多大快人心的围观者。


    冷项语露怜惜,抱胸环剑立在章景同身边,眼中多有余泪,他道:“正因为青楼女子多是下九流,百姓才如此愤怒。大家若是有好一点的出路,何必把女子卖的青楼。”


    “青楼花魁已经算出头的人物了。钱也赚到了,赎身也能赎了。最后却落得个惨死江底的宿命。谁听了不心寒发酸,多有难受。”


    “陈延林投案后,在牢里打不着抓不着骂不着。听闻陈御史要跑,沿京的百姓都守着。连丐帮、漕帮都收了不少铜板、碎银,帮忙盯着陈御史何时落跑。”


    大风吹过,风中一静。章景同道:“为何?”


    冷项的声音沁冷在风里:“不是人人都能陈堂申冤的,当年陈延林祸害的女花魁,不少都已陈尸河底。偶有幸存,被江边百姓救下。留下后代的,也均未长命。”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发话的是章延辅。京城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出这么多物证人证。连王耀州都自持着干女儿自得,以为能胁迫章家。


    却不曾想,章延辅一令下去。满京城也找到两人,真凭实据。王耀州那个义女,来不来反倒无关紧要了。


    单花落一个人,口齿清晰就能以一敌十。另一个虽言辞疯癫,但却为当年受害花魁。京城不少浪荡子弟都能验明真身。往常这些人未必肯出来作证。


    但章延辅抛出诱饵,大家都愿意来了——男子逛青楼算个什么荒唐,不过是名声差点。能和章延辅攀上交情,一点风流而已,将来浪子回头就是了。


    纵然风流坏姻缘,但能靠上奉国公府,结了桩缘分。也是很值的。再说了,听说那章延辅也好这一口,浪荡的很。


    如果不是陈延林偷情到章延辅头上,章延辅也不会发这么大脾气……


    京城子弟自觉和章延辅志趣相投,其人不难处。


    章景同诧异,片刻后一笑释然,“原来纨绔竟还有纨绔的作用。”他抬手示意官府的人都换上常服,隐在平民里。


    连自己也换上了简裳,陇东没有穿完的衣服还有许多。虽然站在平民里仍格格不入,但已然融入人群。


    王耀州兜着手,下人一箱箱的装船。沉甸甸的箱子,两个人台都费劲。下人们议论说:“听说里面都是黄金白银。”


    “陈大人这是辞官啊,还是跑路啊?”


    “还用说呗,肯定是跑路啊。辞官哪有这么快。更何况那姓陈的儿子还在大牢呢。子不教父之过,皇上能轻易放过他?”


    “你说,那陈丁宣膝下就陈延林这么一个独子。家产都变卖了,为何不救儿子要一个人跑路呢。”


    “钱不干净呗。父子两分赃不均,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不能这么说。要整陈延林的是章延辅,砸多少两银子能救回来?索性放弃,我要是陈御史,我也清点家产跑路。”


    几个人抬着沉重的箱子,越抬越气。仇富心一起,阴阳怪气的咒骂起来。


    苦力一脚踢在箱子角上,怒道:“官字一张口,都说陈御史廉明清正,我看这家产快要溢出小汀安河了!”


    “唉,别这么说,陈御史也是被儿子连累的。”


    “连累?用本事别用儿子的赃款啊!”


    抬银的箱子本都是用厚木财镶铆钉做的,苦力踢这一脚木箱却极薄,一脚踢下去竟然有流沙溢出。下人连忙去堵,眼看堵不住调换位置藏到底舱后面。


    两个人使眼色,“这沙子,会沉船吧?”


    “不会这些箱子都是空的吧?”


    一人遮挡,一人用薄片刀悄悄撬开封条,打开箱子一看。最上面一层红绒老老实实放着几排银锭,下面是封死的木板,再看底下的流沙层,可算知道是怎么封箱的呢。


    钱帛动人心,反正将来这些小银锭都是落入江里的命。不如偷一些出来。两人一边偷,一边悄悄的嘀咕:“怎么都是小银锭呢。”


    没有大银锭,也没有银票。太不好装了,另一个说:“你傻啊。吏部的命令还没有下来,陈大人就要辞官跑路了。将来皇上不得追查?小银锭便利,四处可花。”


    与此同时,汀安江边的马车上。王耀州对面整作者陈御史,陈御史刮了胡子白面微须,竟透着几分年轻白嫩。


    王耀州说:“这五千两我不少收你。打点江面上是一会事,单你那些装流沙的箱子,上面我可是真真切切摆着银锭。”


    陈丁宣说:“大恩不言谢。”


    王耀州了然笑笑,知道陈丁宣防备他做手脚,大方地说:“该吃的回扣我都吃了,不贪你那点银子。章延辅盯的紧,京兆府府尹也生怕你从他手上跑路了。”


    陈丁宣说:“我未得恩准就辞官跑路,原准备的就是携赃暴毙。只有我沉船一死,放得真正自由,朝廷才能不追究。”


    至于沉到小汀安河底那点银子,虽可惜。陈丁宣也不得不这么做。


    如果将来沉船打捞不上银子,人人都知道他诈死。只有捞到逃命的银子,才没有人会追求他尸骨无存。


    王耀州说:“你这么得罪章家,又是何必。”


    陈丁宣冷笑:“天要亡我,我有何办法?我从不犯章家,是那章延辅找上我,让我弹劾章家。我如他的意弹劾了,如今他却反过手来,充当什劳子青天大老爷!”


    “卸磨杀驴,不外乎如是。”


    王耀州微微一笑说:“那章延辅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啊。谁让你儿子睡了他的情人虞尔尔呢。”


    陈丁宣只觉得倒霉。


    陈丁宣猛灌一口酒靠倒在马车上,“说到底他就是拿我立威!中州王的小孙子进京,被皇上扣在宫里。章延辅被江湖人冲撞,满身邪火无处发。揪不出罪魁祸首立威,就拿我身上的筏子出来敲打敲打。”


    “让满京城都看看,满京城都知道知道。得罪他们章家的下场。我这个御史是第一个,其他人都挨个抹干净脖子等着!”


    “不过死几个下流痞子而已。也算为民除害了,一些青楼女子。也就他章延辅好色,旁人谁管这些事!”


    苇草岸边,章景同跟着大家一起注视着上银两的船。京兆府府尹也闻讯携官兵赶来,他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淤泥,来到章景同身边。


    “大公子,多谢您给我报信!”


    京城府府尹抹了抹满头的冷汗,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那陈丁宣怎么这么大胆。辞官无诏就离京,这是砍头的死罪。他这是没了儿子,疯了吗。”


    章景同目光注视着江上船,沿江都设了锁链揽船,漕帮来了不少善泅的人。哪怕江上的跳水,也能立马捞上来。他衣袖盈香,四溢周围。


    京兆府府尹闻到章延辅身上的胭脂气,似胭脂非胭脂,一股幽幽暗香,闻的他浑身燥热。一看就是青楼专供的香料。他叹气,好好个公子怎么就是个纨绔。


    人人都说章延辅冲冠一怒为红颜,陈延林把章延辅的女人弄怀了孕。听说章家给那虞尔尔赎了身,放过了她。对她这个情夫却下死手。


    陈家为了自保,趁人病要人命在章家落魄的时候拼命在朝廷上弹劾,如今案子一了。章家喘过气来,立即对陈家下手。满京城的搜刮陈家把柄。


    没想到清正廉明的陈御史,竟然真让人搜到了儿子的把柄。接二连三的人证物证往京兆府衙门送,京兆府府尹从一开始的章家心也太黑了,变成陈家的心也太狠了!


    京兆府的父母官,终于后知后觉的的意识到。


    章家整陈御史是真的。


    陈御史儿子身上的人命,也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7章


    京兆府府尹蹲的脚发酸, 心狂跳,整个人不得不去解手。他撑着茅房, 在芦苇荡露天猥琐。


    难怪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章延辅,整日混迹在青楼里,身上一天天的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大白天的,京兆府府尹也要脸。他可没兴趣的大白天丢人。奈何章延辅在泥洼地里也蹲着,他走了到像是吃不了苦似的。


    让人知道他回去睡女人了,更像扶不起来的阿斗。正经办差,半道回去大被同眠算什么。


    好不容易解决了,京兆府府尹重新蹲回去, 这次他学聪明了。离章延辅远远的, 只是心口那股狂跳久久不歇。


    章景同蹲的太久了,连身边的冷荣冷项都忍不住抱怨, “大公子, 你昨日没洗澡吗?”


    “什么?”


    章景同诧异不解,部下说:“您身上的脂粉香太浓了。”冷荣冷项握拳清咳一声,瞬间让章景同明白不是脂粉香,是女儿香。


    沐浴,自然是沐浴过的。只是章景同今天随身带了蒋菩娘的帕子,他闻着还好。不曾想身边人这么受不了。


    他一想到这蒋菩娘身上的女儿香让人心脏激跳,易出人命。不得已只好随手把腕袖间的帕子解开, 浸了水揉搓掉味道,香味顺水散开。很快化水无形。


    鱼动, 水动。鱼儿冒了头又潜下去,搅混泥窝。


    与此同时,陈丁宣也抱着包袱上船了。京兆府府尹闻声而动, 齐力要把他按在渡口。却不曾想,陈丁宣身形利落,竟然一蹿上了船。


    船使出上百米,周围小渡船正解缰绳去追。


    章景同暗自忖度道:“这么大的阵仗还跑啊?”


    冷项说:“可能有什么非跑不可的理由吧。”


    冷荣不屑一顾,“能有什么理由。如今陈丁宣只是无诏离京,他这一跑可就真成逃犯了。”


    章景同则因蒋菩娘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京中辞官的官员,路引是如何办的呢?”


    是啊,陈丁宣辞官未得皇上首肯,儿子尚在坐大牢入狱。他这一跑,又能跑到哪去呢。


    冷项惊觉自己钻了牛角尖。他本想着为官者权势滔天,陈御史做了这么多年官,往来皆是官吏,弄个假身份还不容易?


    却忘记了,大公子当初去陇东,履历和路引都是东宫做的,方才天衣无缝。


    陈御史在被掀老底前,官声一直清正廉明。他能从谁手里弄到路引?朝廷对户籍管控严苛,这两年商人兴起,为防止游商流窜作案,各个关口路引都差的极严。


    说句不好听的,关口查男人路引可比查女人厉害多了。女子偶有流窜,不外乎下九流亦或者外地婚嫁,偶有几个江湖女子也少惹事生非。


    男子不同,氓流闲汉聚在一起保不齐有什么祸事。稍有不慎就是累刑犯案。


    没有哪个地方官经的起这样折腾,无论文官上任还是武官上任,第一件事都是先查六个月的城门。但凡关口能逮到一个半个的流民,手无路引。这就是天大的功绩。


    刚上任就有如此建功,良臣也!


    此举包不犯错。连同僚也挑剔不出来什么,甚至于抓到个一半个流民,自己同僚圆一圆漏洞,这官场人情也落下了,今后三五年都好做官。


    所以大魏各地,无论是新官上任,旧官贬调,巡抚来视。都喜欢查关口,一来二去父母官你一查我一查,岂止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严查。


    有时候一天都能重查个三四遍。背后的主子各不通。


    冷项想到一个可能,一时后背冷汗淋漓。但愿不要是他猜想的那样,否则大公子和三少爷这叔侄也没法做了。


    眼前章景同却未来得及关注这些,他叫自己按兵不动,眼睁睁看着京兆府府尹扑了空——


    倒不是京城府的官兵窝囊无能,而是那船竟是个破船。那王耀州瞧着似乎要谋财害命,船入河后未行驶几里,竟然连人带船带银箱一并沉河了。


    船沉的极快,京兆府的人忙着救沿江的小船和百姓、商人。小汀安河可是个大渡口,极为繁华。


    大船无妨,小船离的近的,被这船沉的大船一搅合,煮饺子般的纷纷挤砸过去。


    一时间救人要紧,章景同派去的人,也仅留了三个人沿河追人。其余人都去救人,连沉江的银钱都管不了。


    章景同本在这里蹲三两盏茶个功夫,露个面即成。再怎么说陈丁宣不是通缉犯,他辞官未得帝肯就离京——如果没有陈延林入狱的事,这反倒是美名。


    表达自己辞官去意已定,并非自己有意做戏之意。


    哪怕陈延林如今在狱中,陈丁宣像极了卷款而逃。在没有口供上证之前,京兆府府尹可没有胆子生抓一个庶四品的朝廷命官。


    章景同出面来压阵,亲自打头阵的蹲在苇草泥沼里。章景同脚上有多少泥,在场就有多少忠心,比他说一万句都顶用。


    连京兆府府尹,眼看捞不着人抓着善水的衙役说:“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陈丁宣就算剩一把骨头了,你也要给我把他捞上来!”


    京兆府府尹咬牙切齿,咆哮:“那章延辅摆明了一通邪火,要啃陈丁宣骨头吃。人捞不着,章延辅就该啃我了!”


    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陈丁宣翻车就翻车在他手底上真有人命案。但这件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章延辅挟私报复。不过是正好撞上了陈家父子真有把柄。


    尔今往后,官场上想得罪章家的。就要仔细自己屁股干净不干净了,但凡被章家抓住一二。报复了,抄了你全家,百姓还得拍着手夸青天大老爷。


    章景同原计划就是中午回,他晌午还要陪蒋菩娘用膳呢。凡做事本就不用事事亲自出面,皇上也好奉国公也好,再不济章大人冯大人,什么时候事事亲力亲为过。


    不过是因为章景同这次是办官。虽然抓了陈延林,但儿子犯错又不是老子杀人,总不至于连坐喊打喊杀的。章景同就必须出来坐这个阵。


    皇上再宠章延辅,也不可能下这个明旨,对付自己的朝廷命官。陈延林不交代他老子的罪行,皇上也不能给自己的臣子定罪啊。


    纵然养不教是父之过,那罢了陈丁宣的官抹了前程便了,还能真把人拖出去砍了?


    再者说,陈延林这不主动辞官了吗!


    如此滑不溜秋,章景同当真是暗恨的很了。


    漕帮的人汲水上岸,湿棱棱的纱绫裤腿鲜红的贴在腿上,他两手空空,却双目漆黑。


    章景同心领神会,示意左右都退下,问他:“你可有什么消息要汇报?”


    漕帮的汉字有些惧官,但他是汉子,底气硬没有露怯。只是走到章景同面前时,想到眼前面容矜贵的少年抓了一箭钉穿卖主小厮的头颅,又抓了半数江湖人逼审幕后凶手。江湖人都是硬底气,硬生生让他审的去了半条命。不由人都哀求着秋后问斩,死个痛快。


    大家在未免听了不免寒心,有心想求人。三少爷不在京城,大公子又是长房长孙,一令百出。有撞庙门到孟家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视为刺客余孽,一并杀了。江湖人噤若寒蝉。


    以前大家都觉得章龙图娶了武林盟主的女儿,奉国公也娇惯儿子,江湖人就横着走了。谁曾想章家的小公子是个不念恩情,不顾长幼的小杀星。


    江湖人敢去行刺章家,不外乎有点仗着章龙图英雄的意思——你们章家是好人,好人总不能打我们耳光吧?


    奉国公不会打儿子的脸,章鹿佑不会打兄弟的脸,冯玉琢和章聿云一母同胞,更不会和江湖人计较了。


    唯一没想到的就是,章家看着年岁不大,跟着太子在东宫伴读,日日纨绔的章延辅是个不留情面的。


    江湖人都奇怪了,章延辅又不习武,那里来这么大杀性。漕帮再硬的汉子,对着章延辅的杀性,不免结巴了几声。


    “回,回禀大公子。奴抓到那陈御史了,姓陈的极擅水性。那船一破他就游河逃走了。兄弟们见他胸有成竹,熟门熟路,只怕是有后手。没有当场在水里纠缠。”


    “方才兄弟来报,那姓陈的上了岸。竟然在老鹰窝里藏了身干净衣服,从西山岗挖了具男尸,把自己衣服换上泡进水里了。”


    见章景同不说话,漕帮汉子怕章景同不知道严重性,说:“陈御史从下游上岸的,那里急湍。尸身抛下去一路沿水冲,少则七天多则半月才能打捞上来。早就面目全非了。”


    大魏偷尸乃为人伦是重刑。若不是偷尸,那就又是一条无辜人命,令人心惊。


    章景同问:“陈丁宣现在人呢?”


    漕帮汉子说:“我们两个兄弟跟着他,远远缀着。让我来报信,看看大公子是个什么章程。”


    *


    入夜,陈丁宣扎着汗巾腰带,葛衣简朴。跑到一处矮从供奉的土地庙前,那土地庙巴掌大,不及陈丁宣小膝高。他也不敬神,把土地爷刨了个倒载头,在土地庙底下挖出一个油布包。


    这可是他逃命的关键,路引、银票皆在此。


    银票极薄,王耀州是个黑心肠的。但陈丁宣已经顾不得和他算账上。王耀州就是个投机倒把的货,自己睡了不知道几年的女人,同他儿子睡了一觉,立马成了良家义女。


    王耀州年年拿着王娇娥逼迫他,陈丁宣也是被逼的没法了。章景同找上来门来的时候,他第一个没有疑心自己的儿子,反倒是觉得王耀州告的黑状。


    王耀州肯定是拿那个老义女去投诚了。大梦京见了虞尔尔他才改变想法,惊出一身冷汗。陈丁宣这辈子都没想过,他能被个青楼女子摆一糟。


    从来陈家只有玩弄青楼女子的,哪曾被青楼女子玩弄过。去了见了章延辅,陈丁宣更是头大如罗。寻常世家子弟,要么顾忌名声,要么身份不高。


    只有章延辅身份高,又不顾忌名声,浪荡在大梦京一年。奉国公府不管,镇国公府也不管。就连东宫都不曾骂过章延辅一句。


    陈丁宣连耽误国本,影响太子的奏本都写好了。生生找不到个契机弹劾,怒的心口泛血。


    如今倒好,被个未及冠的毛头小子撵的盲流似的乱窜。可恨他父叔不好招惹,不然陈丁宣何必诈死,‘死’也要拉着章延辅,背一个谋害朝廷命官之罪。


    拿了路引,陈丁宣也不住客栈。徒步到了隔壁小县近了家私娼馆子,脱了脏草鞋,让丫鬟洗脚捏脚。


    娼娘本以为是苦力赚钱来消遣的,不肯好好伺候。洗完脚,谁知那流浪汉撇出五十两银票宝钞,惊的丫鬟和娼娘大喜,连忙更殷勤服侍。


    小丫鬟兴奋的,热热闹闹的重新打了一盆热水。双手举着,灵巧往门槛里钻。门口处挂着纱帘,她用头拨纱进门,手里却突然一空。


    热水盆被人端走了。


    小丫鬟连忙拽下满脸的纱,定睛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矜贵俊秀的小公子,他看着未及冠的模样,却非常高大。眼底淡漠的落向她,开口确实温和:“嘘,噤声。”


    无形的威压,小丫鬟轻手轻脚跪下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这一跪余光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两个山一样的男人,一座比一座高,其中一人大掌捧着她的热水盆。


    那掌如蒲扇,简直像捧着个大钵碗似的。


    小丫鬟有些哆嗦,面前却多了一锭银子。章景同折扇一挡,同她低语几句。小丫头眼睛先是一圆睁,然后没落,霎时间透出几分勇敢。


    她紧紧的点头,一声不吭。


    小丫鬟佯作无事,推门道:“老爷,灶房正在烧水。中午蒸了桂鱼碗,老爷要不添些子。”


    添些子自然是要加钱的。


    陈丁宣腹中饥饿,倒也不怕加钱,转身笑着抹着她的脸,乐呵呵问:“你想不想吃啊?”


    小丫鬟瞳孔惊惧,颤颤巍巍看着他:“老,老爷。”


    陈丁宣不解,训斥骂人:“哆哆嗦嗦,小家子气这是怎么了?”


    小丫鬟细细的手指从他额头抚过,赫然一抹血迹。陈丁宣惊的坐起,粗暴推开丫头,先看瓦顶,又看左右窗子。


    他大步朝屋外走去,对着房顶咒骂:“谁!哪里的宵小在这装神弄鬼。”


    陈丁宣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章景同眼熟的东西,麻球大的黑铁丸,这东西落地即炸,凶险的很。这一跑出去,这三五间民居必然倒瓦。


    章景同在背后阴恻恻道:“陈丁宣,你让我好找啊。”这一声辨不出是谁!陈丁宣后背一僵,手里的东西咣当咣当掉落。


    冷荣冷项一左一右皆手稳的接住。发现竟是没有小捻线哑弹。陈丁宣一转身,这才发现眼前是有着一面之缘的章延辅。


    他邪火丛生,登时冲上去。步还没迈一半,就被冷荣冷项一左一右押在地上。陈丁宣挣脱不得,大喊:“章延辅!你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让我弹劾章家的是你,如今出手报复的你也是。我们之间有这样的深仇大恨吗?”


    章景同打量着手里两颗黑漆漆的丸子,这一对和先前在雀园外的很不一样。明显是工部造,雀园的是江湖造,比这个威力更大。


    火油丸不需要引火,但留了个小捻线,未有捻线的,皆是未做好的半成品,里面的硝石常被偷去炼丹用。其实道家不缺这些东西,只是沾上了皇上,那都是好东西。


    大魏精工精妙,如今都有火统现世。唯有一点不好,炸膛炸的厉害。从学徒到师父,从工匠到勇者,十个炸八个皆断臂残肢。


    皇上看着骇人,不让人再深究。


    大魏只做保险的大丨炮,大炮看着更凶。其实因为东西大,反倒安全。东西要做精细,难免就偷工减料,安全难以保障。


    这些玩意,只怕陈丁宣也不懂。托人从工部买了个哑弹防身,其实跟两丸铁骰子差不多。顶多遇上利器嗑散了,有硝石末散出来。


    章景同弯腰问他:“陈御史,移交你去京兆府之前,我问你一事。你的路引是从何得到的?”


    陈御史还要说什么,章景同打断他的话,一字一句道:“其实您不离京,在陈延林供出您这个父亲之前,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可你现在一离京,无论您儿子罪责如何,你抗旨违令,私自离京。就可以收监,坐等你儿子供出您是幕后指使了。”


    只能说当局者乱。陈御史只知道章延辅要搞死自己,没有他活路了。却不曾想过,只要他不离京,他就是朝廷命官,当朝御史。纵然儿子入狱,有辱门楣,也不会怎么样。


    陈延林知道父亲在外为官,根本不会交代出父亲。甚至连虞尔尔去给他吹枕边风,说你爹爹辞官携款潜逃了,陈延林仍对父亲抱有一丝希望。


    他本就害怕父亲,如不然也不会浑浑噩噩,被父亲烂用这么多年。可陈丁宣一旦入狱了,作为父亲的那层威严就破了。陈延林为了活命,定是什么都愿意交代的。


    陈丁宣狐疑的瞪着章延辅:“你有那么好心?”


    章景同纯真地微笑,“先生不也说了,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陈丁宣狠剜他一眼,但也不敢真的在这件事上装哑巴。路引往轻了说是路引,往重了说是丁口。涉及黄鳞册,他不能再让章延辅给他扣个冒名替官的屎盆子。


    陈丁宣环胸,略微几分倨傲地说:“我是从江湖人手上买的。”他语气嘲讽,“托令府三少爷的福,京城江湖人鱼龙混杂,有些人不稀罕做良民。就将路引卖了出去。”


    简单来说,如果想伪造路引确实难。但如果你跑去城关处,说自己是江湖人如今想做寻常百姓。只消拿得出拜师凭证、籍贯凭证,这里有天大的空子可以钻。


    为着这一桩事,南嘉鱼已经把把南盟主全家拉来坐镇了。南盟主数次开大会,召集各派掌门留下弟子协助,如今录名已经越来越难了。


    除了江湖正派的弟子,一些逍遥散人要找三个保人连坐,不可谓不艰难。但自从章景同遇刺之后,满京城乱抓江湖人。搞得城关口这一个月都不敢放路引。


    生怕章景同乱抓凶手,把自己遇袭的火气撒在城关口,说他们放路引不严的过失。


    陈御史出言讽刺一番,却不见章延辅如何动容。暗恨这些人在外面装的好——章延辅都快把他三叔的台给拆完了,现在到装恭顺,丝毫不出言不恭。


    当官谋吏。不是人人都有章年卿的官运,寻常官员要么图平步青云,要么图家财万贯,再不济治国清流尔尔。章家三代养子,把章延辅养的如同皇子一般。陈御史每次见章延辅心里都是不舒服的。


    他自己的儿子在外可怜敛财,章延辅却在大梦京挥霍。陈延林从不记仇,章延辅睚眦必报。说到底,不就是他吞了虞尔尔那点家当。


    章延辅自觉替妓女要家当这个理由拿不出手。这才逼他弹劾章家。如今他把章家弹劾了,章延辅把他收拾了,此后谁再敢弹劾章家都要掂量掂量。


    如此一石二鸟,虞尔尔的家底也追回了。章家长辈也不会骂他荒唐。如此心机,不如他儿半分。


    陈延林一口含血,只觉得不甘!章延辅色胆包天,为了一个妓女一点家当,就要逼的他家破人亡,他乡逃窜。


    如今又咄咄逼人,不给他留情面。


    陈延林一时想到自己回去也没有好果子吃,拔出匕首,刨腹自尽!


    他还留了一手呢。王耀州吞的他的字画中,还留了一封弹劾折子。上面尽书章延辅如何与妓女苟且,又如何为妓女逞英雄,逼死朝廷命官。


    陈延林知道王耀州会贪他的财,送上字画一来是当时他已经无人可求,没有当铺能收这么多家当。二来就是留了一手,他变卖家产给八书先生,就是想借王家的手把章延辅做事给宣扬出去,让他身败名裂!


    即便王家这两年不敢拿出来,待他死后几年。死者为大,陈延林还未翻供。到时候章延辅就是逼死朝廷命官的纨绔子弟,还是为妓女逼官!


    与此同时,王耀州的笔墨铺子里。


    案几上放着八书先生的章,王耀州正在挨个给自己收来的名画盖章。他太喜欢在这些珍宝上盖章了,卷到一副献官图上时,掉下来一封信。


    展开一看,竟然是朱笔泣血的遗书。


    弹劾折子!


    ……这可是好东西啊。


    同一时刻,月夜下的私娼坊。陈丁宣的匕首刚亮出来,一道寒光滑过冷荣眼睛。他一脚踢飞,大喝一声:“保护大公子!此贼要行刺。”


    陈丁宣是文官,冷荣是一座肉山壮汉,当场匕首飞出,臂膀折断。陈丁宣在听闻冷荣大喊的那句,“此贼要行刺”时,哇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倒反天罡!


    *


    孟家别院胡同清清冷冷,始终不见章家马车过来。章景同说是中午过来,一直到了太阳落山仍不见影子。


    兰妈妈出门看了两次,回去说,“只怕今日是不来了,栅门吧。”


    陆当栅上门。陆当沉默高大,是送来的一行护卫中,话最少的,像极了当初的环俞。不过他的名字到是很有意思,取名陆当,一人做事一人当。


    同行的另一个护卫叫葛新,听说家中姐妹多。幼时生下叫了很长一段时间葛欣,入了周流山军营之后,才被改名葛新。


    说是家里之前请算命的卜卦,说葛母要生五个孩子才能得偿所愿。葛母就以为前四个都是女儿。谁知老四落地后,就是个儿子。


    葛母想了想,请先生取名也挺贵的呢。就给儿子叫了葛欣。大约是这个名字取的太女孩儿,老天爷以为葛家未得子,又过了两年,葛母又生了个儿子。取名叫葛富。


    兰妈妈听了,同葛新说:“那你到是因祸得福。”


    葛新笑着说:“这个名字确实好福气。这次护送,周流山来了不少兵卒。陆中军一眼就选中我,正是因为我的名字。他以为我长相精致,面容姣女,才取了个女子的名讳。”


    兰妈妈咂舌。


    回府后她偷偷给蒋菩娘说:“那个姓葛的护卫,竟然是周流山的人!”


    蒋菩娘掖着被子,“周流山怎么了吗?”


    兰妈妈说:“中州王前些日子把自己的小公子送进京了。同行的护卫都不敢回去,各自谋前程。那葛新找了昔日长官,才得了个在你身边护卫的差事。”


    蒋菩娘一下子听懂了,有些紧张的问:“陶家的那个小公子还活着吗?”


    “这你就要问章延辅了。”


    兰妈妈莞尔一笑说:“我看虽然处境惊险,但保准没有性命之忧。否则那章延辅早该火烧屁股去灭火了,哪有心情日日泡在你这里。看你会走了几步路。”


    “兰妈妈!”


    *


    章景同到孟府时,近露夜深重。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蒋菩娘,内心挣扎了几下,顺从心意去了。


    到底是太方便,如果现在是在孟家,章景同肯定就不去了。要先去拜访孟家长辈、一一问候个一盏茶两盏茶,才半推半就的能去看蒋菩娘。


    去了也看不了多大一会儿,到底是旁人家。大半夜的让他看一眼就够意思了。又不是园子里的姑娘,章景同留久了,对蒋菩娘也不好。


    章景同很克制,每回都走了。


    但现在蒋菩娘住的多方便啊。鄣卫向飞田都是自己人,他悄悄开一扇门,看一眼就回。不会有消息传出去的。


    开门的是葛新,他在这里是被暗暗排挤的。不比向飞田牵头,鄣卫是章家正经嫡卫,陆当是正经京城陆家庄人。


    葛新虽和陆当都是陆环朝引荐过来的人,但陆家庄的人到底更亲。葛新倒也无妨,他是周流山的兵,守门总好过守着个女人前。


    外面真有什么风波,也是大门先出事。好饭不怕晚,他才不抢一时之功。


    再者说了,那孟小姐是个女人。有时候越亲近小姐,越到给自己惹祸。那天章延辅眼红,嫉妒了孟小姐待护卫亲近,看谁吃亏!


    葛新问候道:“大公子。”


    章景同颔首,赏了他说:“孟姑娘睡了吗?”


    葛新聪明地不答,只说:“内院戌时才歇了灯,兰妈妈夜里还让厨房做了饺子,不知道睡没睡呢。”


    章景同疑惑,大晚上吃什么饺子?


    内院蒋菩娘已经睡下,说是睡,她到底烦也睡不着。拿着章景同的香包盖在鼻子上,小小锦囊一个,怪可爱的。


    章景同一进门就笑出了声,撩帘看她。


    “谁!”


    章景同没认出自己的锦囊,他佩香包多,各式各样的款式,若不是母亲亲手做的、自己特别喜欢的。他其实也不认识。


    章景同看她鼻子上顶个香□□子睡觉,只以为少女心烂漫可爱,她不防他本性必露。


    蒋菩娘惊坐起,双手撑在床上一副防备要摸枕头的模样,样子特别令人喜欢。


    章景同从前只见她美貌,少见她如此生动。屋子里暗幢幢的,黑影似鬼。蒋菩娘又不似章景同从外面走进来的,眼睛早适应了黑暗。


    章景同说:“是我。天气热,不好点灯。我怕你穿的单薄,又恼我看你。”


    话是这么说,章景同却把蒋菩娘穿什么里衣,编什么头发看的一清二楚。连足踝上一圈又一圈的绷带都看的清楚。


    嗷叽一声,墨滚从门缝里挤进来,带来稍许月光。它替蒋菩娘撑腰,冲着章景同呜呜几下。


    墨滚是认出章景同味道的,也不曾咬他。但蒋菩娘声音太害怕了,它一叫蒋菩娘就安心了。感到蒋菩娘伸手抱它,墨滚才卷着乌汪汪的眼睛看着章景同,谄媚的笑。


    蒋菩娘说:“登徒子才夜半摸门,你、你……”


    章景同趁机握住她的手,认错说:“我坏,我不规矩。全是我的错,可我想你了。”


    蒋菩娘想笑不敢笑,嘴角压了又压。硬生生绷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章景同目光柔似水。


    黑暗中,两人注视了一会儿。蒋菩娘推他说:“你点灯吧。我套件外罩衫,你在屏风后等我。”


    章景同说:“那你要叫我啊。不许把我支走又不喊我。”


    蒋菩娘手脚并用:“快去!”


    章景同利利落落掌灯,这就是他去过陇东的好处了。自己掌灯也会了,燃蜡也会了。若是从未离过京,只怕此时只能伸着脖子喊秋娘。


    章鹿佑不太让章景同碰火,别人都说尹凌清把章景同养的娇气,殊不知家里最忌讳的是父亲。章鹿佑一点不觉得儿子不会点灯燃蜡怎么样,总说烧着手怎么办?


    汝阳郡主威风不及章大人大,只能惯着孩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反正章景同也不缺人服侍。


    灯火一亮,屏风后悉悉索索。章景同竟意外的没有等太久,原来黑暗中蒋菩娘就摩挲着穿衣了。章景同过去时,蒋菩娘竟连大衣裳也穿好了,只剩一头乌黑长发。


    月夜衬美人,乌发散肩更衬美人。章景同眼睛陡然亮如漆,他含笑上前。一点不知自己笑的有多痴。


    蒋菩娘竟不觉得痴。从前在陇东,她对章询就是见色起意的多。俊秀的儿郎多,可蒋菩娘就觉得章询是陇东最好看的少年郎,大约是他气质不凡,大约是他善解人意。


    章询也好打扮,他的衣裳多是不洗的。一身一身的换,来陇东半年多也没见他好好浆洗过衣裳。


    最后还是孟师爷看不下去了,让章询别糟蹋好料子,把衣服送到孟家去浆洗。可尽管是这样,章询也没有一日不干净。同军镇的臭男子,迎面三丈的气味格外不同。


    章询有一身月牙色的衣裳最好看,玉树临风,眉宇如星。活脱脱的贵人小公子,太俊了。


    章景同身量高,挑着挂落而笑。他自己不知痴的手还在举着,蒋菩娘也不觉得他姿势可笑。反而招手说:“你夜里用过没有?”


    章景同方才觉得举的手痛,他自是不饿的。不过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纪现在就是再抬一头乳猪来都能吃个大半。于是便说:“我一日都没吃东西了,饿得慌。”


    末了觉得不够可怜,又补充,“我本想回家用一点再来。又怕夜露再深了,想着看你一眼,回去再吃。”


    蒋菩娘说:“厨房包了牛肉饺子和虾饺,你能吃吗?我这里还有些糕点。”


    牛肉生肾丨精,章景同不想大半夜为难自己,说:“上虾饺吧。我不喜欢吃牛肉。”


    蒋菩娘默默记下,又让穗珠去看看兰妈妈睡了没。再给章景同煮了碗猪肉小馄饨。兰妈妈利落,食盒送来时,馄饨煮了,还并了两道炒菜,一盘鸡蛋炒青笋,一盘木耳炒青笋。


    蒋菩娘下不得床,章景同让人搬了炕桌过来。


    蒋菩娘紧急叫停,“不要!汤汤水水的,给我弄被子上了,晚上又得折腾。”


    章景同委屈,“我不想坐中堂吃。”


    八仙桌不好挪,蒋菩娘只好让人把琴桌搬到床边来,给章景同摆膳。章景同到也不再闹脾气,反而用茶碗给蒋菩娘舀了两个馄饨,说:“我知道夜里积食,你只用两颗,好不好?”


    蒋菩娘接了茶碗,手指触碰一瞬。她自在吃了,喜的章景同不知如何是好。蒋菩娘晴一阵阴一阵的,章景同捕不到规律,每次来看她都像是在开盲盒。


    今日他猜来想去,始终也不敢确定——难道是他昨日说了中午要来,临时失约,蒋菩娘想他了才待他这么和颜悦色?


    章景同一时揣度要不要故伎重施,又觉得蒋菩娘想他一天太可怜。他这样折磨她,哪里像个男子。


    吃着吃着,章景同不由得叹了口气。


    蒋菩娘探头问:“不好吃吗?”


    章景同立马顺着的她的话往下说,“好吃啊。其实兰妈妈的手艺很像我祖母。”


    “奉国公夫人还会做饭啊。”


    “当然了,祖母的手艺很好的。她未出阁前,冯家请了不少厨子教她私房手艺。保不齐,兰妈妈这手厨艺的大师傅,就教过我祖母呢。”


    章景同颇为怀念,“不过祖母不常下厨。”


    蒋菩娘不以为然道:“那当然了,谁不知道奉国公府厨子多,天南地北的厨子都笼络。京城闲厨的名声可大的不得了。”


    章景同失笑:“不是因为这个。”他夹着饺子,慢悠悠的和蒋菩娘说话,两人气氛和谐至极。


    “章家的厨子多,是祖父养给祖母的。一来是照顾祖母口味和牙口,二来是让祖母少下厨。”


    章景同其实特别喜欢蒋菩娘问他家里的事,这让他觉得特别亲近。之前蒋菩娘派人去问冯家他就很高兴,这样夫妻一体的行事才是亲密。


    章景同不假遮掩地说:“祖父为人自私,他不喜祖母照顾他以外的人。以前祖母偶尔给父亲或者姑姑做顿好吃的,他就阴阳怪气的。后来我出生了,祖母疼爱我。经常给我做些小儿吃的,祖父知道了就给我请了十个厨子。”


    “家里只有祖父能吃到祖母亲手做的膳食。偶尔祖父不在,我和姐姐才能偷的吃到两回。时日久了,我和姐姐都觉得祖母做的东西很美味,很难得。”


    “有一年皇后娘娘怀孕,很想念祖母的厨艺。皇上下旨让祖母进宫陪产。祖父进宫和皇上大吵了一架,丢下皇上就带着祖母回扬州了。气的皇上大骂章贼,旁人不知情,还以为祖父得罪了皇上。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蒋菩娘目瞪口呆,“奉国公喜欢吃独食?”


    章景同微微一笑,“没想到吧?”他刮了刮她鼻子,柔声道:“若不是你问。我才不给外人说这样的事呢。议论长辈,可是大罪。”


    蒋菩娘则说:“奉国公这样妒忌儿女,为何啊?难道你们不是他亲生子嗣。”


    章景同轻拍她的手,微微有些疼,他训斥:“胡说八道!不许造谣长辈。”


    蒋菩娘则难得和他亲近了一次,极为小声地说:“若我有极擅长的一件事,你也会珍藏吧。”


    章景同大喜过望,竟真体会到了几分奉国公自私的心意。他握住她的方才被打疼的手说:“我必独藏于室,不与他人分享。”


    蒋菩娘轻轻挣开章景同手,清着喉咙找回自己的声音:“小气鬼。”


    簇簇烛火,跳的章景同眼睛下瞄。


    蒋菩娘皮肤白皙,手指又细。她不太爱戴宝石戒指,总是素手芊芊的。右腕却带着一串朱砂。


    朱砂殷红,链子又长她一连在手上挽了三圈。说是辟邪用的,兰妈妈特意求来的。章景同其实不大喜欢,但听闻能避血光之灾,他就由她去了。


    其实穿衣打扮多带着闺房之乐的意思,不在于穿的多么露骨,而是两人不能时时刻刻贴着,她的寸肌寸骨,穿着他给选的衣裳选的布料。


    手上、足踝、颈上,都是他送的金饰银饰宝饰。这样通体上下的都是他,两人才跟好的像一个人似的。


    章景同托着蒋菩娘的手,见她指甲贝润可爱,莹莹光泽,说:“我祖父会画指尖画,绘笔精毫,很是惟妙。改日我学了,也给你画。”


    蒋菩娘笑他,“这指甲方寸大点。你要雕核州记吗。”


    “那我可舍不得。”


    章景同捧着珍珠般可爱的手,如珠如宝说:“我一根针都舍不得掉在你身上。怎么会如此残忍呢。”


    这话本是玩笑,偏蒋菩娘身上有伤。辰州门的药再好,伤疤再美再淡,那小臂身上细细的粉痕,章景同看的如割肉一般。


    章景同心里一涩,捂住眼泪。


    蒋菩娘见章景同背身去呼吸,只以为自己又太香了。忙喊兰妈妈去开窗通风。


    蒋菩娘揪着被子无心察觉章景同的异样,她只觉得难堪。她,她现在这个模样,连个谎话都说不得。


    撒撒谎,自己先香的出卖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8章


    次日一清早, 孟家胡同的菜车肉车就进进出出的。兰妈妈在外张罗,秋娘不免问。


    兰妈妈气呼呼道:“还不是你家那位大公子。日日不分时间点, 昨日灶房里歇了火才来。没有米没有菜,我好悬找出点猪肉包了碗馄饨。”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兰妈妈竖着手指说:“逼的我的没办法。昨日我一根青笋做了两遍!两遍!”


    秋娘一听确实寒酸,就叫向飞田出去找好菜铺肉铺商量。以后这边不要断肉菜了,鸡鸭鱼也一并备上。总不能大公子下次再来,还让他吃两盘青笋吧。


    向飞田有些发愁。


    他不好意思去章家支钱,护卫和家卫是两种意思。纵然家卫通常也叫护卫,但一个领钱自负盈亏,有家庭生活。一个衣食起居皆托主家。


    向飞田还是不太想成为家卫的。到不是孟姑娘怎么样, 就是让向飞田做章延辅的家卫, 他也是不愿意的。自由身、官身远胜过一些银钱上的便利。


    鄣卫说:“我去吧。”


    他本就是章家世代家卫,对此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向飞田还是浑身别扭, 这里只有一个厨房, 吃住都是从一个灶里出来的。鄣卫去章家支了菜钱肉钱,回家了他又不是不吃不喝?


    难道日日他要去外面买膳,小姐有事他说你先等着,等我吃完再说?还是把鄣卫陆当他们推前面。


    一想就觉得这个虚名没什么必要了。


    向飞田说:“我去吧。”


    他是这里的领头,支应一事也当他去。鄣卫也没强,他很自在淡定。毕竟他是章家出来的,向飞田如果懂事的话, 就会带他去章家拜码头、办事都方便。


    但向飞田竟然谁也没带,反而点了平时最不声不吭的葛新。鄣卫面色不好的送走二人和陆当去喝闷酒。


    二人都不敢真用酒, 兑的米儿酒。也就是孟姑娘最近残在床上,他们才敢如此放肆。平日是一滴酒都不敢沾的,除非轮休的时候。


    陆当是陆家庄出身, 算平民。他比鄣卫看的更清楚,鄣卫是章家最近的不错,宰相门前三品官也不错。但在向飞田心里,出身周流山的葛新才与他是平起平坐的。


    两人都是兵头出身,皆一身武艺功夫又懂兵法又能护卫。葛新若不拔尖,护送陶文霍的差事也落不到他头上来。


    向飞田眼里,陆当是平民,鄣卫是私家护卫。其实与他都不是一路人。别看葛新天天守大门,好像不近主一样。


    在向飞田心里,守大门的那是前哨,兵家要害之地。要是交给鄣卫、陆当他才不放心呢。当兵的懂当兵的。


    天天围着主翁转的,那是奴才!功夫再好又怎么样,不过是奉承的本事更强一些。


    向飞田要是喜欢奉承,他何必孟家奉承一个姑娘。在西山大营奉承上司领导,不比现在前程好?


    陆当笑笑说:“鄣兄弟不要灰心,您是章家耳目手臂。杀鸡焉用牛刀,这点小事向兵头都要带着你刷脸面。将来真有事,你回章家。只怕人人都觉得是小事,耽误了你。我们反倒凄惨。”


    鄣卫未想过这个角度。他素来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明白了大义就瞬间不计较了。


    是啊,他要回家就要做个杀神。旁人一见他都要知道天塌了,方才有用。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让他跑章家,真有一天出大事了。别人以为他又来打秋风呢。


    “多谢陆兄弟了。”


    *


    奉国公府里,鸟雀闻织。章景同难得睡了个懒觉,不知为何他有些疲倦的不想起了。


    尹凌清拖着亭亭袅袅的一行婢女来探望儿子,女婢皆留在了门外。她进门一看,章景同双眼红润发亮,整个人精神异常。


    “去叫大夫。”


    尹凌清侧头小声吩咐一句,上前去照顾儿子。章景同额头冰凉,胸口滚烫。她摸摸儿子手心,章景同有些不好意思。他避开母亲,说:“娘,儿子大了。”


    尹凌清心都快跳出来了!章景同手心滚烫,这肯定是发烧了。她柔声怜子,问:“景同可觉得难受?听闻你早上都没有用东西。”


    章景同到不觉得自己怎么样,只是说:“睡了个懒觉,五脏庙还没睡醒,察觉不到饿。”


    胡说八道!


    尹凌清一听就知道烧狠了,保不齐昨天夜里就病了。章景同哪有没有胃口的时候,他一天五顿吃的精细,原先章景同觉得麻烦。


    尹凌清却唯恐儿子养成个大胖子。时人对胖子多有鄙夷,认为胖者痴愚,难有前程。就连考举的学生多是清瘦苗条,他们胖了也是为官以后的事。


    未中举前,胖墩墩的。不像寒窗苦读的,倒像是在家里养尊处优,胡吃海喝的。


    承荫的世家就更不肯把儿女养成个胖子了。除非才名先打出去,否则皇上打眼一见一个圆墩墩的饭桶,这是儿子的前程也没有了,女儿的前程也没有了。


    太子伴读,那要聪明人啊!太子妃嫔,那更要窈窕淑女啊。


    尹凌清严格管控儿子餐食,但她不肯饿子。只让人一天五顿的做,掐着时辰穿插点心。总归饿不到儿子就是。她什么时候都没听过儿子没胃口过。


    镇国公府办家宴,他出门前在奉国公府吃一顿,中途镇国公府坐席,太子把人带进东宫了,两个人还能加顿夜宵炙肉。


    这小子还是个千杯不醉的,酒酿之物最为肥身。愁的尹凌清每半旬就要拉着儿子量高称重。


    幸好章家祖辈都是风流倜傥的人才,浙江一带喜出官吏,陶家、冯家也都是苗条人。尹凌清生在公卿世家,她爹都五六十了也不曾发福过。


    故而章景同才生的俊秀,风流细腰。


    大夫来的时候,本不以为然。汝阳郡主太娇惯儿子,头疼脑热都喜欢叫他过来。幼时大公子多用了两口饭,她都如临大敌的叫他过来诊脉。


    大夫也很是无语。不过尹凌清开口一句话就让大夫心提到嗓子眼了,“今晨大公子说他没胃口,你来给他诊诊脉。”


    没胃口?!!大夫天塌了,一时间也不敢嬉皮笑脸了,提着药箱放地上连药枕也不顾拿,手往章景同脉上一搭,脉点急跳如擂。


    章景同发热,浑身软绵的靠在大迎枕上。他到没有觉得很不舒服,只是笑着说:“我又不是饕餮,不必如此紧张。”


    就怕中医眉眼低。


    大夫艰涩地开口问:“大少爷可觉得心如擂鼓,周身不适。有呕吐之欲?”


    章景同摇头,没有他好的很,没有丝毫不舒服。只是有些赖床眷恋被窝,难得想躺躺歇息一下。


    大夫问章景同:“近日可有梦遗之症?”


    章景同手指动了一下,颇为不淡然的说:“一切如旧,大夫不必担心。”


    大夫追着问梦遗是量多还是量少,可曾稀淡。见章景同再不开一口,他无助的看向汝阳郡主。


    尹凌清自觉可能是自己在这,儿子不好意思。索性说:“我去问问下人,宝生在哪?算了,估计在哪躲懒,我去找他。”


    尹凌清避了两刻钟,估摸着儿子应该交代完了。再进去,却见章景同还和大夫僵持着,他什么话都不说。


    反倒是宝生夸夸其谈说:“少爷身强体壮,饮食又滋补,纵然频繁一些,也断不至于寡淡。我日日照顾大公子,我能不知道?”


    尹凌清不好意思,驻足在门外。暗暗心想孩子已经大了,如今都有自己心怡的女子了。她作为母亲,太过了也不好。索性转身去叫了章鹿佑。


    章鹿佑不必坐班,其实大理寺正卿原是要坐班的。但自打王存舟案后,他就避嫌在家。如今事情虽了,他仍不出去。只日日在府里处置一些公务。


    大理寺中有什么事情,也会派人登门来问章鹿佑的意思。他如此神隐家中,反倒在大理寺中权威更胜。


    章鹿佑听闻儿子不舒服,后半句都没听完。丢下尹凌清就走了。他步履如风如火,进门到不像尹凌清似的有些顾忌,直接摸进被子里。


    章景同浑身滚烫,热的吓人。


    章景同坚持截住父亲的手,说:“爹。孩儿大了,不要如此。”


    章鹿佑有些隐怒朝宝生撒去,“公子是什么开始发热的?”宝生跪在脚踏旁说:“昨天夜里,给少爷更衣时还好好的。今早少爷赖床,我还偷偷摸了少爷胳肢窝,那时候都是平稳的。”


    大夫眼见着火就要烧到自己,连忙说:“大公子精阳旺盛,数日梦遗却不见稀薄,想来是身子骨极好。章大人莫要生气,其实……”


    他委婉不出来,只能直白的说:“那些老虎酒啊,鹿鞭酒啊。喝多了便容易如此,只是既然服用了这样。应当阴阳调和才是,阳旺是泄不尽的,只能走调和之路。”


    章景同捏着眉心,打断说:“够了。”


    大夫并不怕章景同,章景同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就是他一手照顾的,从婴提到少幼,再到如今成人。说是章景同半个爹不为过。


    大夫白了一眼章景同道:“大公子年幼不知分寸。总把那虎狼膳食当作什么好东西。其实你青年力壮,不必用这些本身就很好了。现在弄的浑身燥热不退,亦无食欲,自己且消解受着吧。”


    章景同昨晚就吃了几个饺子一碗馄饨,炒菜都只有两盘清淡的,连荤腥都不见,哪里会是虎骨酒的锅。


    他心知,只怕和蒋菩娘身上的蛊香有关。


    此事章景同不敢让家里知道,只能含糊认下自己喝了壮阳酒,并且保证:“爹爹,孩儿知错了。今后定不再犯。”


    章鹿佑紧绷的身子这才有了稍微放松。他看着严厉,其实脑中早就一片空白无物,耳旁只能听进去“大公子……年轻力壮。”


    这瞬间,章鹿佑仿佛重新活过来了。


    章鹿佑再次不确定的摸了摸儿子额头,忐忑地问:“这热什么时候能退?”


    大夫不太确定章景同喝了多少,保守的估计:“少则六个时辰,多则十二时辰。”


    章鹿佑气的大骂:“你把春丨药当饭吃吗?!”


    “爹!”


    这家是不能呆了。


    章景同无奈的支走父亲,不等章鹿佑回到正院。转身到马概,骑上马就走了。


    *


    爹娘太烦了。


    章景同想也没想就出门,沿着河堤吹风兜马。凉风扑身,他才惊觉自己好像真的在发热。


    其实章景同真的没有觉得有一点不舒服。不过热成这样,他也怕是风寒。决定还是先回家吧。


    习惯性的先去孟家看看蒋菩娘,结果蒋菩娘也蔫蔫的在床上歇着。兰妈妈在一旁照顾,不住地说:“要不我去叫章公子来吧。”


    “不许去。”


    蒋菩娘声音蛮横,兰妈妈不由得又劝:“那你终日这么捂着被子是个什么光景。女孩子最怕宫寒,将来……就算你不和章延辅在一起,你嫁给别人也要生育子嗣的吧。”


    “好好好,即便不提子嗣。你每个月浑身冰凉,月事腹痛就很好了?”


    蒋菩娘捂着被子说:“叫他过来干什么,他又不是药。”


    兰妈妈说:“章公子不是药,但是你喜欢的情郎啊。叫你情郎过来看看你,你心情愉悦了,高兴了。不就不这么冷了吗。”


    蒋菩娘露出脸,“这是什么道理?我高兴了,就不发寒了吗。”


    兰妈妈心疼的摸着蒋菩娘小脸,叹气说:“蛊香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你这般的,我也没见过。你是胎里带出来的。比你娘更厉害些,也比你娘更为难一些。”


    “你娘原先好歹有汤药服。只要听话,就有汤药。这东西是控制男子的,偶尔也控制门下不听话的女子。其实折腾来折腾去,不外乎服从二字。”


    兰妈妈用体温抱着发寒的蒋菩娘,点着她额头说:“说到底这事也怪你。你自幼不香,有了喜欢的人虽身携暗香,但也没有怎么样。只是香了些罢了。”


    “胎里的东西是死的,你不惊醒它,根本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那日你香飘十里,逼死了多少人。”


    蒋菩娘脸色一白,发寒道:“我还逼死了人吗?”


    兰妈妈并不粉饰,只说:“这东西说白了就是马上风。习武者本来就心脉宽,又是行刺,人正在紧张的时候。突然被你刺激的心脏,受不住的自然就心裂而亡了。不过你也不必哭,大部分人都没事。”


    这蒋菩娘是见到的,至少那日大部分人是站着的,没有当场倒在地上马上风暴毙。


    蒋菩娘忍不住问:“那章延辅也会吗?”


    兰妈妈一愣,说:“我不曾听过章公子习武,他既是寻常人,想来影响不深。再者说,他是你心爱的人。即便有什么事,只要你肯和他在一起,他必然不会有什么事的。”


    章景同本都要进去了,闻言又生生停下脚步。


    蒋菩娘也疑惑,“这又怎么说?”


    兰妈妈不太高兴,有些沉重地说:“我说过,蛊香不是好东西。门中用这个控制女人,用女人控制男人,多少为官着为求自保。朝女人献爱。”


    “女子一旦被献了爱,就不听门中使唤了。性命遇危,多半惨死。那男子就无药可救了。”


    蒋菩娘听着打了个哆嗦,“怎么听着像蛊虫似的。”


    兰妈妈冷笑,“不然你以为蛊香是什么做的?”


    沉默半晌,蒋菩娘的声音轻轻地问:“您和娘,都吃过这种的东西吗。”


    兰妈妈避而不答,只说:“你如今这样也好。你是胎里带的,又遇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将来章延辅同你在一起了,他的命你捏在你手里了。”


    “你旷一旷他,不给他。没多久他就会死了。”


    蒋菩娘少女无知,起初并不知旷一旷他是何意。见兰妈妈暗示的拍了拍床榻,她忽地满脸臊红。只有门外的章景同不知道兰妈妈做了什么。


    不过无妨,章景同是听得懂的。他正压脸热,突然听见蒋菩娘怔愣愣的声音。


    蒋菩娘问:“会死人吗?那我爹爹为何还活着。”孟卢图到现在也没见死啊。


    兰妈妈复杂地看着蒋菩娘,又重复了一遍:“小阿菩,你和娘不一样。你是胎里带的,蛊香与你来说更像是骨香。”


    蛊香可以喝汤药,但骨香是无药可医的。


    蛊香是无解的,终其一生。没有男子可以摆脱。


    骨香在某种程度上却是有解的,女子的骨血、子嗣、哪怕是一具白骨都能取粉制药。只要男子心够狠,他就能解脱。


    但这话,兰妈妈不愿说。她只能告诉蒋菩娘:“如果有一天你和章延辅在一起了。他离开你,必不久寿。”


    章景同大步进来,响亮的问:“那若不离开菩娘呢?”


    这就是另一个秘密了——延年益寿。


    兰妈妈心中无声地说,她不会揭穿这个秘密。说穿了,章延辅只会现在、立刻、马上的得到她。


    那时候蒋菩娘会哭的昏天暗地。


    她要心痛死。


    兰妈妈笑着对章景同说:“不离开……大抵就是怀孕了吧。”


    这句话说的。章景同捏着杯子垂首,花纹真好看。蒋菩娘攥着杯子发呆,这布料真标志。


    兰妈妈差点没笑死,掀帘出去说:“想吃什么?你们说说话吧,我今日下厨招待你们。”


    章景同说:“昨日那个青笋木耳做得不错,今日再炒一盘吧。”


    兰妈妈紧盯着章延辅,确定他不是在阴阳自己后,满脸古怪地说:“今日蔬菜比较丰盛,大公子想吃什么可以直接说。”


    章景同想了想,“那昨天的鸡蛋青笋也再炒一盘吧。熬锅白汤,炖个猪蹄羹,溜个鱼片里脊。”


    冷荣冷项火急火燎的赶来,就听见章景同在点菜。宝生也是第一次来孟家,这里的胡同原是个无名的胡同,也有叫它三户胡同。


    后来三户变成百户,这里就成了无名胡同。盖因这附近住的都是微末小官,谁不敢居大。但自从奉祀官入京以后,大家拜孟家名声,开始叫孟家胡同。


    但也没叫响亮,自从章景同马车开始天天往这停,街头巷角的三教九流都会被赶走,每日还有人沿街打扫,不平的地块连青砖都重新铺了。


    这才正正经经成了孟家胡同。


    宝生听闻章景同肯吃饭了,食欲大开,就知道没事了。抹着汗,坐在门口冲穗珠要茶喝。


    冷项也不放心的摸了摸章景同额头,温度正常也不见烫。他也顾不得蒋菩娘还在旁,探进衣服直接摸章景同后背,“……不烫啊。”


    冷荣气的不行,推开他说:“哥你行不行?”


    章景同毫无体面的被冷荣宽了衣衫,蒋菩娘立刻就别开脸去了。章景同看她小脸霎红,心里一暖。


    冷荣蒲扇似的大掌,将章景同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前胸不烫,后背也不烫。冷荣无助地道:“哥?”


    章景同低头瞥了眼衣衫松松垮垮,又气又笑:“你们几个还有没有规矩了。”


    冷项冷冰冰地说:“既然大公子不发热,那您就尽管留着。我们出去守着了。”


    宝生被滴溜走,他还挣扎:“哎,哎!不是说好了来带大公子回去的吗。你们两手空空,干什么去啊。”


    冷荣没好气地说:“大公子又不烫,回什么回。少惹大公子不快了。”


    奇了怪了。宝生二丈和尚摸不着头,“大公子这身体就是好啊。早上还滚热滚热的,晌午就不烫了。”


    屋里,章景同正慢条斯理系着自己的衣衫。蒋菩娘的声音好奇,“今早你发热了吗?”


    是发热,不是生病。章景同敏锐的主意到她的用词,再想到刚来的时候,兰妈妈说她身上发寒。


    章景同心里一动,问她:“昨日我回去后,你身上可有不适?”


    一言不发,蒋菩娘伸手。章景同顾不得继续系里衣,握住她的手。温温热热,与平时一模一样并不觉得寒凉。


    蒋菩娘说:“你不烫。”


    章景同道:“你也不冷。”


    难道他们只要同居一个屋檐下,就样样都好了?


    章景同忍不住好笑道:“总不至于,我以后离开你,就烫成个火山人吧。”


    这话并不好笑。蒋菩娘发香也有一段时日了,章景同天天都来。只有昨夜回去滚烫,这中间肯定有什么不一样了。


    章景同辨不出来,蒋菩娘却大概知道为什么。


    心随意动。


    境随心转。


    同样的人,同样的景,不同的心。


    自然症状不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9章


    今日从孟家胡同离开后, 章景同特意去了趟庙儿街胡同,进门辰州门的玉翎伯正煮茶消遣, 虽无人服侍,但比在这里居住过的孟卢图、蒋菩娘更自在。


    章景同对他也没什么好寒暄的,开门见山问:“骨香原是辰州门的东西。你可知发热发寒是什么症状?”


    玉翎伯先是诧异,但他到底取了蒋菩娘的血。本着不给南嘉鱼添麻烦的原则,又想着也是他愧疚伤者,便说:“孟姑娘月事快到了吧。”


    章景同不愿和别人谈蒋菩娘的私事,但在医者面前不得不谈,他说:“未曾。兰妈妈说她失血过多,估摸一两个月都不会来了。”


    玉翎伯道:“那你们定然是滋补的很好。女子气血旺了, 旷不了那么久月事。”


    章景同对玉翎伯没有很好的耐心, 他始终记恨请玉翎伯来看医,玉翎伯却在病中取蒋菩娘血的事。他语气不悦道:“这与发热发寒又有什么关系?”


    玉翎伯给章景同斟了一杯茶道:“发热的必然是你, 发寒的必然是她。下次在如此, 你们多见面就好。也不需久,同在一个屋檐下。十丈之内,一盏茶即可。”


    章景同皱眉,“这是什么缘由?”


    玉翎伯笑道:“能有什么缘由。不外乎就是孟姑娘黏了你,你们又分开了呗。”


    章景同一怔,细细不敢置信。又追问了几分:“什么意思?”


    玉翎伯晒笑,有些羡慕地说:“自然是你见了她怦然心动, 她见了你怦然心动。你受她香气,夜半有没有心猿意马, 大公子自然心里清楚。”


    “至于为什么会发热,自不必我说。骨香宜调不宜泄,你们未曾阴阳调和。大公子自然不舒服。”


    他握拳清咳一声, 说:“至于孟姑娘为什么不舒服,也不过因为她情动而不得元阳。她其实很无妨,您找找上好一点就虎骨酒给她喝。虎骨乃纯阳之物,有没有大公子,孟姑娘今后都不必体寒了。”


    章景同脸色微热,仍淡定的清咳一声,说:“那我呢?”


    玉翎伯含笑看他,摇头说:“大公子无解。骨香因你而生,我诊脉时察觉孟姑娘体内的骨香,虽然自娘胎里携带。但从萌芽到生根茁壮,也不过是近一年的事。可见,源头来自于孟姑娘少女情动。”


    “无法的。”


    玉翎伯说,“若是孟姑娘母亲服用的那种还好,我这里尚有解药。大公子服了便一了百了,我也能将功赎罪,重获自由身。可如今。”


    他微顿,委婉地说:“不然大公子早成亲吧。”


    “成亲的越快越好。”


    *


    成亲了就能洞房,能洞房就能阴阳调和。


    玉翎伯已经取了蒋菩娘血了,他本就亏欠她一道因果,将来是要还的。至于其他,他只能尽量隐瞒。


    其实章延辅大概能悟出此事的结症在阴阳调和。但有一秘密,玉翎伯是连南嘉鱼都不会说的。


    骨香不是好东西。


    养成了都是祭品,于章延辅这样的权贵来说,一旦知道骨香真正的效用,只怕男女之情就要靠后了。保不齐此女折在奉国公府里,连尸骨都留存不下。


    本着那一脉血的恩情,玉翎伯只能吓唬章延辅,故作神神道道:“此蛊歹毒,若是将来大公子当真和孟姑娘琴瑟和鸣,切忌勿让孟姑娘大喜大悲。否则,大公子恐有性命之忧。”


    他这话真假参半,本来是吓唬人的。没想到章延辅还真信了。


    章景同确实不怀疑,毕竟兰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虽然具体情况不同,但章景同也自圆其说了。


    大喜大悲。大抵就如那日遇刺一样,蒋菩娘估摸太激动是控制不了自己香气的。


    那日的心如跳雷,几近濒死的感觉章景同还是记得的。耳尖上的结痂,至今微愈全。章景同确实不敢让蒋菩娘大喜大悲了。


    至于兰妈妈说的旷一旷。章景同猜,这药原是用来留客的。蒋菩娘是胎里带出来的骨香,更凶险些。他若久不和蒋菩娘同床,只怕于身体不宜。


    不过有一点让人不解,兰妈妈说蛊香无解,骨香有解。但无解的孟卢图与柳氏分离多年,仍健活于世。


    章景同问玉翎伯,“孟弗父母分离多年,为何无碍?”


    玉翎伯一口破真,道:“不可能无碍。”


    “兰花门偷走我门中药后,又对其做了毒改。其药女子吞服月供其汤,男子求爱月索于求。二者根本不可能分开,除非……”


    玉翎伯没有说下去,脸色骤变:“无可奉告。”


    这些于章景同而言,都不是很大的事。


    章景同道:“那便罢了。”


    他于玉翎伯没有什么旧情好叙,用完人就抛了。玉翎伯拦住欲走的章景同,诚恳地说:“大公子,不知您何时才能消气。还要把我扣在这里多久?”


    “多久?”章景同冷笑道:“若不是南嘉鱼怀着我三叔的孩子,又对你保护。我怕她动了胎气。单凭你取孟弗一管血,还是在她病中失血取的。我杀了你的心都有。”


    玉翎伯知道章景同不是章龙图,此公子乃权贵少年,专横跋扈。人人都说章家养他如同养皇子一般,连承治帝对他都是百般迁就。


    因不知道章景同生辰。玉翎伯还曾私下给其断一卦,然后就熄了拱火硬拼的心思。


    此子官运极盛,因拿不到八字,玉翎伯看不到细节。只知道章延辅后半生有问宰之相。


    准确的说,章延辅将来的实权要大于他的官位。


    这就让玉翎伯匪夷所思了。章延辅有宰辅之相,考虑到他的出身,不算离奇。但他的实权要如何才能大过宰辅呢?


    太子如日中天,亦是真龙之相。且有紫薇庇身,章延辅也当不了摄政王啊。他要如何攒权?


    只可惜章延辅的八字实在难打听,连南嘉鱼都不肯透漏。南嘉鱼数次来庙儿街胡同看望他,面对玉翎伯的求助都只能说:“玉叔叔,那是聿云的侄儿。”


    “下次您做事前,还请您三思再三思。”


    此事只能成为玉翎伯一生的未解之谜了——除非他进钦天监,亦或着章延辅成亲后写婚帖时他派人去劫,否则只怕此生也无法得知此人命格了。


    辰州门断卦从无虚,玉翎伯不敢惹,只能尽量和章延辅商量:“大公子,您就是久扣我再此,除了多浪费几碗粮饭,毫无益处。”


    “您就是要杀了我,南嘉鱼也必会拦着。如今她已嫁作人妇,我不愿意她在与我牵扯。她丈夫不在家,您扣我在这里。她隔三岔五就要来看我。”


    “章龙图再大度,也是个男人。我知他英雄,却也不愿意南嘉鱼夫妻日子过的艰难。”


    玉翎伯叹气道:“这管血我是取的自私。但我保证,将来若我能制成药。会往章家送一份,那时候……罢了,事情未成,且不说这个了。”


    “章大公子,我知道您进来烦忧事多。我愿意以辰州门助力公子寻到江湖真凶。我们辰州门生死人肉白骨,乃是医者,江湖人都卖我们颜面。”


    章景同没有丝毫心动。


    玉翎伯说:“既然大公子缉凶一事不在意,想必是自有手段。那如今中州王血脉困在宫中,我愿献计保中州王后代平安。如何,可能换我自由身?”


    章景同还是无动于衷。


    玉翎伯猛然明白,其实章延辅并不怕麻烦事,他也不缺可以排忧解难的人。


    交换,交换于章延辅来说是最不值得一提的。自古只有别人奉承他的。


    玉翎伯他还是和权贵子弟打交道太少了。不是人人都章龙图,更不是人人都是三代权贵。于章延辅而言,不是别人和他谈什么。


    是做了什么,才有资格去撞他这个庙钟。


    玉翎伯心里暗忖,意识到自己行错风格了。他便不再继续了,反而含笑说:“既然如此,我只好在这里多叨扰几日了。”


    他洞悉人性,素知如何行事。


    *


    奉国公府里,传旨太监正在被侍奉喝茶。崔老是汝阳郡主身边的老人,老太监也不拿乔,温和地说:“崔老歇歇吧。”


    “你也不必忧心。皇上叫咱们家大公子过去,什么时候发过脾气?先前王存舟案那么大的事,皇上不也没说过延辅少爷一个‘不’字?”


    崔老领会说:“这么说,是我家大公子动静闹太大了。有人报道皇上面前了?”


    太监也不隐瞒,崔老猜到了就是章家知会了。他呵呵地笑,温声柔和,“小孩子动静是闹的有些大。那陈丁宣至今还在牢里叫冤,说大公子为妓女出头,抓捕时残害于他。”


    太监拱手敬皇上,天边遥遥一抱拳,“皇上听闻让人把他的嘴堵住,单间关押派人看守者。皇上说,先入为主,他不听旁人说的。叫大公子进宫回话。奉国公府不久前才被折腾过一次,经不起再次风波了。”


    崔老明白,这大概就是陶文霍还留在宫中的好处了。


    陶文霍被扣宫中这么多时日,章家没有任何打探、营救的举动,本身就让天家很满意。章家露出被驯服的姿态,皇上一高兴就不肯在陈御史这样的小事为难章家。


    陈延林的口供板上钉钉,尸骨、证人、苦主皆已寻到。无论背后是不是其父指使,养不教父之过。陈丁宣无诏离京,判不判、怎么判,本就皇上一道旨意的事。


    老太监知道这是个恩典,才主动请缨来章家讨赏。


    崔老笑道:“昨日大公子有些发热,有劳公公坐下休息歇歇脚,待大少爷用了药,再劳公公领进宫。”


    奉国公果然恩厚,闲厨一一上了菜,请老太监用完。为他沐浴更衣,才请章景同与他一同离开。


    老太监外出办事也是常吃闲厨饭菜的,闭眼一尝就知道闲厨主厨出自奉国公府的谣言不是空穴来风。


    沐浴后,章景同已在马车上等着。他撩帘笑道:“有劳公公了。”


    太监坐在车外,并着马夫说:“大公子坐稳了。”


    *


    九冶殿议事厅,日光和煦。


    “大殿太暗了,景同过来陪朕走走吧。”


    章景同扶着中年力壮的帝王,二人一同往小乔园走去。承治帝边走边问:“陈家父子的案子,审的怎么样了?”


    章景同道:“京兆府府尹正在审,过些时日才能转到刑部,只怕到最后还是大理寺接案。陈大人难免心觉不公。要我看,还是把案子留在刑部的好。”


    御前大太监不免暗暗觉得聪明,灵醒人就是灵醒人。章延辅此时若敢一五一十把案子禀清,皇上就要心生不喜了。


    承治帝果然笑着说:“你半点不操心。只在家里玩了吧?听你母亲说,昨夜还发热了。府里兜不住你,病中还跑去护城河骑马。”


    章景同争辩说:“哪里是病中。不过睡个懒觉,身子热烫了些。也不知母亲如何传的话,简直乱说。”


    承治帝就骂他,指着章景同鼻子说:“皇后担心你。这些日子都不见你进宫,自然要召你母亲进来问问。”


    章景同直白道:“祖父让我避着些。说陶文霍如今正在宫里,皇后娘娘照看着。他若遇见我,难免提些让家里为难的事。索性躲着了。”


    承治帝:……


    谢睿心存复杂,帝王眼睛注视着子侄。章景同不假思索,面带红晕,他气色很好一股桃花之相。


    “你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


    章景同耳根泛红,支支吾吾。


    承治帝见他少年情态,不免说教:“朕看你是玩忘了!”


    章景同正经道:“我也没耽误正事,陈御史窜逃还是我抓回来的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


    承治帝不免觉得章景同动静闹太大了,扇敲章景同问:“怎么还跨县追凶了呢?”


    章景同卖了个滑稽,他知道此刻不是正经回话的时候,便作揖说:“我去看热闹。听说人跑了,就给京兆府府尹帮了个忙。”


    承治帝当然知道跨县的府尹不易,官员交往,往来互利,多慢吞吞的。真抓起逃犯来,十年半年抓不到一个。


    这也是皇家要恩荫世家子弟的原因。


    高门子弟就是在外没有一官半职,也有两府官员肯卖其个好。比点派什么官吏都好使。只是这承荫之人,必要忠心之人。否则就是为祸一端。


    承治帝问:“陈丁宣变卖的家产呢?”


    章景同道:“都落在河里呢,正在捞呢。”


    承治帝颔首说:“清点仔细些,不要让旁人捞了。都是些好女子,暂了一辈子家私。用在什么地方都不是好去处……容朕想想。”


    章景同便说:“充作军费吧?”


    承治帝睨了他一眼,“善哉。”


    皇上都善哉了,底下无不用心。


    风声吹到笔墨铺子,吓的王耀州连夜往汀安河里倒金银箱子。掐数比着,生怕祸害到自己头上。


    章景同得知,睁只一眼闭一只眼,让人放开个口子给八书先生行便利。前脚王耀州倒,后脚箱子还没沉到海里,就被京兆府的人捞了起来。


    京兆府府尹跑去感谢,章景同在外不喝酒,府尹便以茶代酒。章景同一饮而尽,他不免欣喜万分,陡然生出几分亲近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0章


    京兆府府尹少接待公卿, 奉国公府子弟又素不在外借宿留餐用酒,他极为小心, 试探着口风:“先前公子派人给我说的话,下官有些不明白?”


    皇上让刑部一日之内拿下陈延林的口供,章景同派人给京兆府府尹传话,让他告诉陈延林其父入狱了。让京兆府府尹把口供和人一起交给刑部。


    章景同矜贵笑着:“有何不明白?”


    京兆府府尹叹气,自吁自噫道:“这口供不难拿,那陈延林得知父亲入狱就什么都交代了。只是,这口供和人交到刑部。只怕我是给他人做嫁衣。”


    章景同淡笑不言,只道:“只要是府尹大人审出来的,我断然不会让人抢了大人的功劳。”


    京兆府府尹霎时不解, 很快又被章景同宽慰明白了。


    章景同含笑道:“刑部上下刁钻, 府尹大人这些日子劳苦,案子审了一茬一茬, 滥竽充数的抓了一拨又拨。好不容易案子近了?我怎么忍心看着旁人摘果。”


    这就明白了!


    京兆府府尹乐呵呵的敬酒, 领了章延辅的情。


    先前刑部抓王存舟耀武扬威,此事大理寺又要避案。涉及章延辅和他的情人,刑部凭白捡功还能诋毁。


    府尹这些日子也辛劳,孟府送去的人,投案自首的人。他没少操心,章延辅有意赏他知趣,京兆府府尹也不推辞。


    只说:“大公子仁义, 刘某记在心上了。”


    初冬转寒雨时,陈延林的案子终于判了。其父陈丁宣主谋革职清查, 秋后处斩。陈延林从犯,判其流放六百里后,归岭南地方县衙服劳役。


    濛濛雨意打湿京城, 宫门处京兆府府尹撑伞出来,与刑部侍郎朱骏重碰个正着,二人针锋交战。


    朱骏重说:“府尹大人到傍了个好靠山。”


    京兆府府尹不卑不亢,颔首说:“朱大人谬论,刘某不过是按职行事,论功受赏。”


    朱骏重冷笑道:“你有什劳子功?陈家父子的案子是明面上铁案,人送到刑部来我们一样可以拿到口供。偏你偷奸耍滑……”


    朱轮车从二人身边驶过,濛濛冰雨拍打在马车盖上。是奉国公府的马车。


    朱骏重噤声,京兆府府尹对着马车微微行礼。


    “呵,可笑!”


    朱骏重也不再和京兆府府尹废话,转身上了自家的轿子。


    下人问:“大人,您衣裳都湿了,先回府换衣裳吧?”


    “不急。”


    朱骏重抬手说:“先去尚书府。”


    尚书府里,刑部尚书刚拿到陈延林的改判。朱骏重一进门,刑部尚书便笑道:“骏重,你来了。”


    他敲敲桌子,把卷宗拿给朱骏重看:“陈延林改判了,从流放六百里,改服四十年劳役。”


    朱骏重讶然,“皇上改判的?”


    刑部尚书颔首:“恩,据说是王元爱亲自入宫求的皇上。”


    “……这也行?”


    朱骏重素未听说陈家父子与王家有什么关系,那王家这是特意来给添堵的?为何啊。


    尚书说:“陈延林在外有四个子嗣,王元爱说为人父母,总要将儿女抚养成人。陈延林死罪已免,活罪难逃。与其流放后充劳役,不如直接在京城当河工。”


    “皇上已将在世女子的银钱家产返还,其余过世的女子听从太子建议,充作红妆军费。权当百姓捐款。”


    “不过坐吃山空也不是办法。劳役每月发三贯银钱,陈延林既自己选的劳役养子。也算便宜了他,免了流放,不必在岭南服劳役。京城当河工虽苦,但到底是让他少受了些罪。”


    与此同时,王府门房里。


    狭小的门房里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奈何王元爱不招待章景同进屋。王元爱进门坐在门房常煮茶的小炉上,把人高马大的章景同挤到对面。狭小的屋子里一时变得更逼仄了些。


    门房急忙过来换火炭,奉茶。


    “端走。”


    王元爱扬手一截,笑眯眯地指着章景同说:“以后这个人到我们府上来,不许给他上茶。”


    下人战战兢兢的退了。


    章景同斜睨了眼小厮,叹气让宝生去取酒袋说:“既然你家的茶喝不成,来喝我的酒吧。”


    王元爱接过酒囊说:“你就别喝了。我大病痊愈,今日这酒宜我喝。你就渴着吧。”


    章景同就知道王家的水喝不得是真,王元爱打算让他滴水不进,送客出门也是真。


    章景同不由的气笑,说:“你明知道我在办陈延林,为何还要替他求情?”


    王元爱热酒搓手,满屋酒香气弥散。


    “陈延林也是个可怜人,你和他计较什么。”王元爱斜睨章景同一眼,不屑道:“虞尔尔为你立了大功。你就非追究死陈延林不可?”


    章景同说:“这是两码事。受害者若是只是虞氏,我让他归了钱财便是。陈家父子联手行凶近十年,期间受害花魁三十一位,皆是人命。刑部追责,量刑合规。若不是你横岔一脚……”


    王元爱平静神色,淡淡道:“我横插一脚又如何?”


    “章延辅,你不顾忌同窗情谊。大家都不敢到你面前说情,人人都求我。我不捞一把,难不成和你一样?”


    王元爱一笑说:“你目高于顶,整个京城只有你和杨英哲不知道陈延林的事。陈延林比我们大几岁,他受父亲钳制多年,为人虽然可恨。到底情有可原。”


    “陈延林有两子两女流落在外,虞尔尔肚子里的那个有你照看。其他四个呢?我让陈延林去当河工服劳役,又不是宽恕他了。你凭什么来指责我!”


    酒囊带水,拍的一下拍在桌案上。


    王元爱起身道:“我不是你儿子,不要来训我。章延辅你管好你自己!现在同窗都怎么说你,你可知道?”


    章景同淡笑:“沉湎女色,荒唐纨绔。”不外乎这些罢了。


    王元爱恨他不在意,“你既然知道还丝毫不顾忌,怎么你在可怜我?太子禁足你三月,你还和东宫闹上脾气了。”


    名声有瑕是做不了太子伴读的。


    如今大家掀不起声浪,只是顾忌奉国公府权大势大。


    章景同不以为然,起身说:“皇上都已经下旨了。我无意再让陛下改主意。”一个陈延林而已,他不至于非把人逼死。


    章景同说:“元爱兄对着我的敌人施恩,养仇在京。今日我来寻你,只一句话。既然他在京,将来一切我就向你问责。”


    “陈延林来寻我仇无妨。若是波及无辜,我必向元爱兄讨教。”


    王元爱嫌恶,眼睛一瞪:“少恶心人。”


    章景同含笑道:“诚如你所言,陈延林耳根子软。易被人利用。我家小弗如今大病初愈,方才勉强能走。尚不及小狗灵便,不好逃命。既然你留祸在京,我只好来追元爱兄的主责。”


    章景同眼神清冷质问,你以为我没留情吗?


    陈延林只判流放,为及死刑本身就是章景同手下留情的结果。流放六百里之后,陈延林就不是罪臣而是流民,恢复寻常百姓身。戴罪的京城河工劳役,未见得就比流放强。


    王元爱静了一静,“谁找你说情了?”


    章景同离开,侧头说:“我与同窗少往来。”


    *


    蒋菩娘这些日子渐好,章景同到孟家胡同时,远远的就听见欢声笑语。听说是孟楚舫和孟钰去探望她了。


    章景同驻足在门前,说:“找个地方歇息吧。”


    冷荣冷项便友好提供了自己的住处,不远就在对面,正是护卫们歇脚喝酒的地方。


    章景同去时护卫也热闹,纷纷起身唤,“大公子。”


    章景同笑着说:“小心赌的裤子都没了。”


    桌子上是尽是骰子、牌九,还有一桌麻将。


    冷荣大言不惭道:“那我们就来赌裤子!怎么样,大公子敢不敢来。”


    冷项在旁边看好戏,两刻钟后冷荣丢下外裤死活不肯脱纨裤,誓死捍卫自己的光腚。冷项看不下去,便提出代弟弟赌一把。


    章景同拿走骰子,啧笑着才不和冷项赌。这厢正热闹着,护卫来报,“大公子,客人走了。”


    章景同推窗去看,却见孟楚舫上轿子,唯有孟钰抬头在街上直直和章景同对望。对上眼神,孟钰行礼。


    很快孟钰随孟楚舫走了。


    去时,章景同才发现蒋菩娘玩弄着一把拐。


    入冬以后,蒋菩娘就筋骨渐全,日益能走动了。她肌肤粉痕消失,越发肤脂荔凝。如今白玉秀美的一双手,把玩着一根翠木拐杖,看不出拐的模样,只觉得她把玩了个玉器。


    墨滚热情的扑着,绕着翠木拐杖转圈,章景同揶揄道:“今日心情到好,走两步我看看?”


    蒋菩娘心情确实很好,她自幼没什么玩伴。长大后也就和田绾处的好,但田绾是她嫂嫂。孟楚舫、和孟钰算是蒋菩娘正经兄弟姐妹。不算和睦,但很新鲜。


    蒋菩娘抿唇笑道:“喏,孟楚舫送的拐杖。她还想气我呢,最后自己呼呼的走了。可好玩了。”


    章景同就想把琼枝调过来,“你呀。”他叹气说:“早说让你写信把琼枝叫来,你偏不肯。”


    前些日子章景同盥洗的时候就问宝生,琼枝现在到哪了。


    宝生说:“不太顺利。派去接琼枝的人说,琼枝在蒋府里躲着,很怕进京。您先前说不要强来,两边还在耗着呢。”


    章景同彼时正在洗脚,举着帕子定了许久,才道:“算了,我还是给柳姨娘说一声吧。”顿了顿,他又犹豫了:“为什么这主仆两都不肯进京呢?”


    宝生说:“未见得是孟姑娘不肯进京。小的冒犯,也曾打听过孟姑娘前后的消息。宝生心想,琼枝和孟姑娘都是一样。孟姑娘是不明不白被绑到京城的,琼枝也害怕不明不白被带走。”


    “要我说,大少爷与其给柳姨娘打招呼。不如给孟姑娘说一声,孟姑娘若真想接琼枝姑娘进京。写个信也好,打个招呼留个信物也罢。那琼枝姑娘想她家小姐,肯定麻利的就进京了。”


    章景同一顿,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执迷了。


    是啊,给柳姨娘说有什么用。琼枝知道蒋菩娘是那样被送走的,只怕自己被柳姨娘安排,也能哭的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


    没想到,事情又在蒋菩娘这里碰了壁。


    蒋菩娘说:“接她来做什么?琼枝在蒋家自由自在的。兰妈妈说,我走后母亲很是后悔。尽数补偿在了琼枝身上,她如今在蒋家连活都不必做呢。不知多么消遣自在。”


    蒋菩娘说这话时并不开心,她替琼枝高兴。也替自己难过,她如今尚活着。柳崔萍补偿琼枝算什么?


    蒋菩娘非是自私,不愿意让琼枝受厚待。她只是觉得……复杂。


    总而言之,蒋菩娘并不愿意听兰妈妈亦或者章延辅过多的提柳崔萍。


    蒋菩娘说:“我满屋子都是丫鬟,都立不下了。非要叫琼枝来做什么?”她摆弄拐杖,突然不解恨的戳了章延辅一下,竟然十分方便!


    章景同笑着握住拐杖,轻轻避开说:“莫要把棍子乱往我身上使。天气不错,我回来时骤雨方收,晴天见日。正是清新好闻的时候。”


    雨后骤然放晴的天气总是耳目一新。


    蒋菩娘答应,同章延辅一起去外面走走。她拄着拐杖,走的极慢,姿势曼妙,不太跛但很呆。


    蒋菩娘大概是许久不走路了,有些呀呀学语的感觉。


    以前腿上没什么知觉的时候,她撑着还能硬挪几步。后来日渐趋好,浑身痛的厉害。好几日章景同夜里来的时候,她都在声嗳,十分令人心疼。


    章景同引着她到了回廊就松了手,外面庭院石砖青苔,又落过雨。不利于她走路,蒋菩娘被看的恼了,停下说:“章延辅你过来。”


    章景同慢悠悠靠近。


    蒋菩娘一拐杖戳过来,“不许笑我!”


    “那你求我。”


    章景同拽着拐杖,连人带拐都压在怀里,眷恋的抚着她说:“忍笑很难的。你不好好求我,我怎么帮你?”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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