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皇宫, 凤仪殿内。兵部尚书草洋叩拜于地,岐周公主坐于高堂。
兵部尚书草洋原以为召见自己的是皇后, 满腹的宫闱不可干政之词都准备好了。一见是岐周公主,他瞬间吓得噤声,不敢言语。岐周公主自出生起就有栾家军左右傍身。
岐周公主坐于高堂,面容娇嫩,她不太开口,声音稚嫩总惹人嘲笑。此刻她冰冷异常,仍透着头稚嫩声。
“曹尚书,兵部清理司近来热闹。”
曹洋对这个实宠加身的岐周公主不敢怠慢,行官职礼问道:“公主尽管吩咐, 兵部上下冒失错漏, 还请公主指点。”
岐周公主道:“兵部的武库清吏司郎中要求娶本公主,本公主要有话找他谈谈。一个失职渎职丢了大印之人, 怎么好意思堂而皇之的尚公主, 真是好笑。”
兵部尚书曹洋立即会意。
正所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倘若今日来问责的是杨英哲或是章延辅,他势必不敢大包大揽。
岐周公主位比太子。历朝历代皆没有公主敢直召六部尚书觐见的。曹洋决定不和岐周公主的威严作对。
待中午时,王元爱被宣召进宫时,一眼就看见了九冶殿上醒目的匣子。
官印盒。王元爱屏住呼吸,一时间急切地想要打开看里面是不是真有大印。也许这只是个空匣子。
王元爱冷静地给岐周公主请安,他与陶文霍寒暄。两人也是初次见面, 陶文霍笑道:“久闻元爱兄大名,今日一见, 果然一见如故。”
岐周公主一笑,回头百媚生。王元爱何其聪明,他猜到了岐周公主的意思。
王元爱索性也不急, 现在是岐周公主有求于他。
又或者说,连章景同此刻都已经有求于他。
王元爱笑着说:“陶兄千里进京。章延辅竟然把你丢在宫里,不闻不问半年,可真是该死。改日我出宫,一定替你打抱不平。”
陶文霍笑着说:“陶家也多年没有人进京了,我来陪陪皇后,也算全一全这脉血缘。”
王元爱不信他就如此风轻云淡,日夜好眠。
岐周公主拦住陶文霍,款款上前,宫裙莲莲:“元爱少爷。”
王元爱立刻退了一步,遥遥作揖:“公主客气,称我元爱便是。”
“按辈分,我算是景同的姑姑,你与景同自中学堂便是同窗,我无意让景同唤你做姑父。”
王元爱却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章家和王家早该联姻了,这也是陛下所愿看到的。公主要和那周流山的人纠缠。只有苦果,何必呢?”
岐周公主走下台阶,步步来到王元爱身边,环了他一圈。
“你娶我,王家答应吗?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吧。”
岐周公主悲悯,少女以长辈的姿态说:“你娶了我,为太子分了忧。然后呢,景同会感激你吗?我会感激你吗?”
“元爱,你娶不娶我父皇都会给你前程,你娶了我濮渝将来也要忌惮。你还不明白吗。我就是个烫手山芋,谁娶我谁前程黯淡。”
“公主是怕我吃亏吗?”
王元爱淡淡的笑,上前拂开了岐周长辈的面具,他平静地对眼前这个少女公主说:“公主嫁给我便没有什么烦忧了。陶家是绝不可能助我的。至于前程……我这一生有皇上保驾护航,娶不娶公主都不缺前程。”
岐周公主怔怔地退了一步:“为什么?”
“因为公主是太子殿下的亲姐姐,这世上没有谁会比太子盼望着你更好。”
王元爱忽地叹了口气说:“我曾想把乌瓷献进宫,又曾想把蒋菩娘献进宫,可到头来,我终是发现乌瓷我寻不到,蒋菩娘她不愿意。章景同下手极快,他不着急成亲时、公主、章小姐俞世子拖了这么多年。也不见谁有动静,如今他着急成亲了,就要催着你们三人先定下来。”
“这是什么道理?”
陶文霍忽地打断二人的话,“元爱兄口中的乌瓷,可是位江湖女子?”
岐周公主和王元爱双双眯眼看过去。陶文霍坦然一笑,说:“早年间太子也曾让陶家找过此人,不过说的不明不白,也没有什么下落。”
岐周公主收回眼神,把兵部大印推了过去,对王元爱道:“你给我消停几天,这是你寻的东西。”她按住官印盒,言辞警告道:“阎王好惹,小鬼难缠。”
“王元爱,我今日能把东西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明日我也能让这枚官印不翼而飞。”
“我不愿嫁你。”岐周公主说:“你若执意求娶我,我违抗不了父皇,但今后的日子,你我且热闹了。你若愿意的话,我奉陪到底。”
王元爱打开官印看了一眼,又重新给岐周公主推了回去说:“我寻的不是一枚官印。公主,我寻的是自己的脸面。”
“公主帮我把这枚官印送回来了,兵部清吏司从今往后未必就会消停。公主若真有印,那这枚官印怎么来的,原封不动退回去。让事主来寻我,我有话问他。”
说白了就是王元爱空降兵部武库,有人不服他。比起这枚大印,背后的刺头才是要害。
岐周公主说:“可以,但你我的婚事?”
王元爱矜矜持持地笑道:“年后再提,若这段时间公主有了心仪的佳婿,元爱必不会再放肆。”
“若公主到元宵节那天仍没有择定夫婿不妨考虑考虑同微臣过……热闹的日子。”
王元爱攒了一个笑,少年隽俊可爱。
岐周公主心生不快,却拿这个父皇偏袒的王元爱没有什么办法。承治帝对王家孩子的容忍,远远超过了自己亲生子嗣。
派人送王元爱离开。
陶文霍方才对岐周公主道:“刚才王元爱在这,有些话我不好说。太子曾让河南帮忙打探过乌瓷。”
“只是乌瓷和长松子对南家有恩。南家正是章聿云妻族。南家当初出事,是长松子和乌瓷所救。乌瓷爷孙两个对南家有恩,当初是南嘉鱼求了章聿云。章聿云到陶家来见我,帮忙把乌瓷的消息给摁了下来。”
这件事说起来是背主,他们隐瞒了太子。
岐周公主皱眉,捏着眉心,只觉麻烦。她说:“你放心,我不会和王元爱硬来的……”
“公主,我不是找个意思。”
陶文霍要不是怕太子吓得跳起来,他自己都想求娶岐周公主了。陶文霍柔柔笑道,展颜认真而诚挚:“我的意思是,我不便出宫,公主可以派人去给景同报信。”
“景同?”
“正是景同。”
陶文霍正要细说解释。
岐周公主敛眉说:“不妥,当初太子让你们办事的时候,你们既然做了隐瞒。如今就不要捅破这层窗户纸,以免影响濮渝对陶家的观感。”
陶文霍展颜一笑,眉宇锋芒,点着星辰亮眸:“纵然太子责怪陶家,我们陶家也保住了公主……我们陶家的女孩子珍贵,将来中洲王知道了,也不会怨怪我了。”
陶家的女孩子。
岐周公主心里很感激陶家还这样看她。
见岐周发怔,陶文霍摸了摸谢襄皎的头说:“皇后娘娘就是陶家的小公主,我们小公主生了王廷真正的公主。若是让你委屈,将来到了地下我也是要挨祖宗打的。”
陶文霍说:“公主不也说了,拿人的手软,吃人的嘴短。你与太子殿下是亲姐弟,断然没有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给太子个台阶,太子也就下了。”
“让章景同找南嘉鱼撬点乌瓷消息。没准太子一个高兴,也肯让景同成婚的容易点。”
岐周公主觉得陶文霍太天真了。可是隔着陶家,她又不能说自己父皇。天家是如何的要颜面。
不过谢襄皎也不愿意绝了所有退路。她也想试一试。有用没用,就当全了濮渝的执念吧。
当初在小荔山,他捕风捉影地去追白鹿。岐周就觉得他可怜。堂堂太子被南武林的人伏击、击杀。可见其大张声势。若他当初没有走漏消息,怎会有人拿白鹿做饵?
可是如今,岐周一点也不想可怜他了。出生就是太子,他有什么好可怜的?这世上比他可怜的人大有人在。
*
岐周派人出宫一趟,好在也方便,她常去奉国公府走动,贴身婢女出宫,旁人也只当她去找章佩玖。母后宫里派人过来。
谢襄皎略一沉思,换了身衣裳,同宫嬷嬷前去了。
皇后章青鸾笑着扶着女儿,引着小小的岐周公主坐在榻上。
岐周不小了,但皇后望着谢襄皎心里总是柔软的能滴水。这是她养大的公主,她膝下牙牙学语的女儿。
无论谢襄皎十岁还是二十岁,章青鸾的印象里,她总是那个襁褓里的孩子,需要母亲的庇佑。
章青鸾淡然笑道:“你既喜欢萧巍。何必与他商量?卸了萧巍手里的兵权,往陶家说一声就是了。皇上这边,他若不愿,这个昭武将军也可以撤。你是公主,委曲求全做什么?”
岐周公主惊地从母后膝上抬起来,细腰慢慢挺直的后背让章青鸾忍俊不禁。
皇后章青鸾淡然摸了摸女儿乌发道:“至于那个王元爱就更好处置了。王家家境复杂,寻常女儿指进去,只怕日子也不好过。你父皇有意要抬举王元爱。既如此,我看康王之女康宝蘅就不错。”
“宝蘅是皇亲国戚家世尊贵。她性子又强,父兄皆得力。康王一向待章家又好。我给他们二人赐婚便是,何惧王元爱纠缠于你?他想要尚公主。你父皇答应,我不答应。”
章青鸾少女时期就是西北王陶金海养大的。她对凡事看的都不那么纠结计较,颇有些乱拳打死老师傅的意思。她道:“皎皎,你是公主。你弟弟是太子,你爹爹是当朝皇上。”
“这世上若连你都不能过得随心所欲。让这父子俩去死吧。”
这话说的,门口的承治帝谢睿、太子谢翀齐齐停下了脚步。
承治帝谢睿是来问后宫召唤兵部尚书的事。太子谢翀是母后叫来的,父子二人碰到了一起。
皇后章青鸾凉薄地抬眼。她这些年很忍让了,万事都对谢睿温柔。陶文霍进宫后,她对谢睿更是百般温柔小意。但在女儿这件事上,她本性毕露。
皇后章青鸾道:“皇上、太子,你们来的正好。”
她倨傲的下巴微扬,一点谢翀道:“太子,你上前来。”
太子谢翀打了个激灵,母后从不这样叫他。章青鸾对儿女都很是宠爱,她的孩子得来不易,平日天大的事。皇后都会喊一声,濮渝如何如何?
太子和章景同一样皆五行缺水。所以章景同官名用了时霖,谢翀的字补了濮渝。
只是景同补金水较多,濮渝皆用水。
太子撩袍笔直地对着母后跪下,岐周公主谢襄皎歪在皇后怀里,被按着并未起身避开。
“今日你们父子俩都在这里。索性正好,岐周都这么大了,你们对岐周的婚事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皇家父子二人刚要开口,皇后章青鸾就一口打断道:“这里是凤仪宫,不是你们的乾政大殿。”
“你们那套说辞就不要放在我面前了。今日我们一家四口坐在这里,就好好把这桩事说清楚。怎么?你们是打算让我的岐周一辈子不出嫁?还是打算随随便便把她嫁给谁呢。”
皇后章青鸾清冷的目光放在承治帝上,直呼其名:“谢睿,我章家与王家关系不睦,我不愿意把女儿嫁到王家去,不知陛下可愿全了臣妾这个心愿?”
承治帝谢睿无奈,他与章青鸾打了二十年多年交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位皇后的性子?
章青鸾上刺刀的时候,承治帝从来都是躲的。
承治帝护着皇后,亦护着女儿。
“青鸾,朕就是真的有意中和章家和王家的关系。也只会让佩玖嫁过去。”
承治帝谢睿叹气说:“岐周是我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女儿。朕若是早让她联姻,会由得她折腾到二十不嫁?”
“此事也简单,那萧巍什么东西。让他为难我们玖玖。朕罢了他昭武将军,重新给他调个位置。让他好好做公主府的驸马便是。”
岐周公主忽的说:“你们不要为难萧巍了。”
“我不喜欢强人所难。”顿了顿,又说:“父皇、皇弟。你们若真要指婚,我和景同成亲吧。”她朝谢翀一笑:“你总不会连景同的忠心也怀疑?”
太子谢翀皱眉呵斥:“皇姐!你不要胡闹,你是景同的姑姑……”
岐周公主忽的笑道:“姑姑又如何?姑姑就不能和自己的侄子成亲了吗?历朝历代侄女都能嫁舅舅,我嫁给自己侄子又怎么了?”
“我与景同年龄相当,容貌般配,我做他妻子,难不成还辱没谁了吗?”
承治帝谢睿此刻也充满不满,说:“皎皎,不要胡闹,你的婚姻大事不是儿戏——”
“我没有胡闹!”
岐周公主眼泪都快要砸下来了:“父皇,我已经够顾全皇家脸面了。我不喜欢俞弘业,我从来就不喜欢俞弘业。是谢翀,是谢翀他非要俞弘业做我的驸马,这桩婚事我从一开始就不答应。”
“玖玖已经被我拖累的至今未嫁了。我不在乎谢翀打什么心思。我也不在乎章景同是否能和蒋孟弗成亲!我的心里只有玖玖。我和玖玖都不小了,如果我不出嫁,玖玖就和俞弘业永远不能终成眷属。好啊,那你们指婚,随便谁,我今日就嫁,可以吗?!”
章景同有章景同的心思,谢翀有谢翀的心思,岐周如今什么也不想管了。
“够了。”
大家都在为自己打算。唯有玖玖还打着,她哪怕不和俞弘业成亲,出家去做姑子的念头。凭什么?
岐周公主泪洒凤仪殿,崭新的宫殿无声包容着年幼的公主。她未出生时,这里一把大火。如今宫殿重筑,公主也重新长大成人。
谢襄皎喃喃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管了,我什么也不要了。我可以不嫁给萧巍,章景同可以不娶蒋孟弗。我不管你们这个鸳鸯谱怎么点,章佩玖和俞弘业必须成亲。我只要玖玖得偿所愿!”
岐周公主提起裙子,笔直地跪在皇上和太子面前。承治帝和太子一起去拉公主,岐周公主却叩头在二人的乌靴上:“还请父皇皇弟成全,让我和章景同成亲吧,亲事一定。皇家也就不丢脸了,让玖玖和俞弘业成亲。”
承治帝怒气难发:“胡闹!”
岐周公主梗着脖子道:“如何胡闹了?我和章景同成亲,皆大欢喜。太子不会疑心什么,萧巍也不必居家做我的驸马,我不愿和他相看两厌。”
“父皇在担心什么呢?我是皇帝的女儿,纵然和章景同和离,我也不会重嫁,至少我们皇家的面子保住了,不是吗。”
岐周公主平淡道:“章景同会答应的。我不会为难他的心尖子。”
若是章景同不答应,敢阻挠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她就把孟弗送回陇东去!
皇后章青鸾捏着眉心,只觉得更乱更闹腾了。她说:“这决计不是好主意,岐周你不要再为难你父皇了。太子你也下去,这件事之后再议。”
岐周公主还要说什么,被皇后章青鸾狠狠地瞪了一眼:“你很有理吗?你觉得你很伟大,保住了你情郎的前程。保住了你闺蜜的婚事。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和景同是姑侄,你嫁过去了算什么?!”
谢襄皎梗着说:“算章家有脸面!算天家和章家关系更亲近了。”
岐周公主看不惯这三人还在维护这层窗户纸,直言道:“自打舅舅受封奉国公之后,天家和章家的关系一日比一日难掩,我嫁过去了朝臣也放心。尚公主本就是一种荣耀,委屈不了章家。”
不合适不合适不合适!!皇后章青鸾百般无法接受,她无法接受自己的女儿和三哥的孙子要成亲,这太离谱了。她抚着额头说:“岐周退下!此事稍后再议。你今日要气死母后吗?”
承治帝眼见着章青鸾又头疼,上前扶着章青鸾肩膀,示意太子把岐周拉出去。
太子谢翀究竟是男子,拽着岐周的手腕,生生把皇姐给拖了出去。谢襄皎满脸是泪,太子谢翀给她擦了擦眼泪,眼见着泪花更多。
他不由得抿了抿唇偷着一丝不甘愿道:“孤不会为难萧巍,孤也明白你的意思,亦不打算阻止。章青鸾和俞弘业终成眷属。”
“唯有一点。谢襄皎,孤要知道在江州的事。”
太子谢翀不容置噱,直逼歧周公主的眼睛,“我要知道一切。这么多年你头一次擅动栾家军。孤想知道为什么。”
歧周公主讽刺地一笑说:“说的这么好听。你不就是想要栾家军的兵权吗?”
谢襄皎就轻避重,胡搅蛮缠道:“你去找陶家要啊,你找我要什么?谢翀,你自己与陶家不亲近,这些年你也不想想为什么?”
太子谢翀微微失望的摇摇头,“孤也想知道。是什么,宁愿让萧巍放弃你。栾家军上下亦对此守口如瓶,一副叛军之相。”
谢襄皎没有被刺激,她冷静,极致冷漠的看了谢翀一眼。平静地说:“濮渝,我用乌瓷的消息和你换好吗?”
“换什么?”
“换你不追求此事。”
太子谢翀脸上看不出异常,颊侧一点紧绷之感:“你那日见的是乌瓷?”
歧周公主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不是。只说:“你愿不愿意?你若愿意,叫景同进宫见我。”
太子谢翀问:“景同也知道?”
头一偏,太子谢翀不敢置信这群人合伙瞒他。
歧周公主踢了他一脚,直踹小腿道:“我使唤景同帮我办点事。这个侄儿,比你这个弟弟我使唤的顺手。”顿了顿,又说:“景同不知道。”
谢襄皎落寞地别开脸:“免得你为难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2章
奉国公府里, 章景同单脚乌靴,拎着一只鞋无奈的看向对面。宝生守在门外。
来人有歧周公主身边的大宫女, 章佩玖身边的婢女,东宫的侍读太监。巧的是,三人来汇报的是同一件事。
章景同平静的顿了顿,淡然的穿好另一只靴子,起身出门道:“到我书房来回话。”
东宫侍读禀完后离去。
歧周公主的大宫女留了一刻钟,细细说的详尽。
章佩玖的婢女说的最言简意骇,她本就是奉岐周的命令带人过来见景同的。章佩玖只叮嘱了一句话:“莫要忘了陶文霍还在宫里。”
章景同捏捏眉心说:“岐周她疯了吗?”
姑姑嫁侄子,亏她想得出。
章景同到是觉得承治帝和皇后的办法不错。一道圣旨就能办妥的事,让萧巍同意干什么?
至于乌瓷……
章景同有些棘手。他从蒋菩娘的反应来看, 贸然把人带进京。对太子、对乌瓷, 对二人的关系未必是好事。
不是说乌瓷就如蒋菩娘品性一样。而是,太子妃远比章景同的妻子更麻烦。乌瓷以何等身份进宫呢?让父亲认她为义女, 是个主意。
奉国公府大可以多出个章佩瓷。
只是, 解决麻烦的办法绝不是在引进一个麻烦。现在京里热闹的都快成一锅粥了。再把乌瓷牵扯进来搅浑水有什么用呢?
章景同心思刚定,宫里又来了人。这次仍是东宫的人,只是却是替歧周公主传话。章景同一时分不清什么事,派人去孟家说一声。
轿子到宫门口的时候,章景同小厮喘着大气闪闪来迟。章景同赏了他,小厮抱着赏笑得合不拢嘴说:“大公子,好消息。”
“方才小得问过秋娘了。昨夜孟姑娘一夜都没有再发寒。今早还用了两碗馄饨呢。我去的时候, 孟姑娘和墨滚正在拽绳玩,跑的很开心。看起来腿脚也不错。”
章景同微微放下心, 既然没再发寒问题就不大。今日去不去都无妨了。他让小厮坐自己马车回去,他会在宫里留到未时。到时候再来接就是。
歧周公主在校场跑马,章景同找过去时, 她热的额头微微出汗,在冬日里白气盈盈。章景同上前给她裹上披风,叹气说:“公主你何……”必呢?
“景同你娶我吧。”
鸦然无声的死寂之声中。
章景同耐心的哄岐周道:“姑姑,你我怎么成亲?这不是胡来乱来吗。就算你心里着急,也不必想出这怪招啊。”
歧周公主心意已决,一副不用再谈的架势。
章景同知道,岐周根本不在乎他和蒋菩娘成不成亲。章佩玖派人来也说,“我只怕岐周生气你。”
“景同,我们三人的事拖了不止一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都僵持着。偏你要成婚。我只怕岐周会病急乱投医。”
章景同遂不再劝服岐周。岐周是慌,是怕。她想要萧巍自愿放弃权势做她的驸马。却又害怕自己的母后、父皇、皇弟动动手指就能让萧巍失去所有。
岐周真的想嫁他吗?未必。
岐周只是乱,她不想让父皇母后剑指萧巍。又暗暗埋怨他着急成亲。以至于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被提上日程。章景同能感受到歧周公主那一点若有似乎的抱怨,他轻轻弯腰抱住不肯哭的公主说。
“皎皎姑姑,都是我不好。”
章景同诚心诚意地说:“怪我着急和心上人订下名分。逼的姑姑和姐姐这么为难。”
歧周公主僵硬在章景同怀里,肩膀硬的不肯让章景同抱,说:“你嘴上这么说而已。让你不成亲你又不肯了。”
章景同含笑说:“姑姑骂的对。怪我着急要名分,我应该耐心几年,晚点成亲的。”
这句话说的岐周又急又气又笑,她背手抹着眼泪说:“那你给我好好办事啊!总不至于,为了让你和蒋孟弗成亲。萧巍就得被卸兵权。”
“玖玖是你亲姐姐,你为她操点心好不好?别蒋孟弗来了,你才想着管你姐姐的婚事。你有点良心。玖玖都打算让你先成亲。她绞了头发去做姑子了。你怎么就能这么泰然?”
章景同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他说:“姑姑心里,景同就如此混账。为了自己成亲,让小姑父失去官职,让姐姐绞头发去出家?歧周公主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
歧周公主咬唇艰难说:“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无意如此。可你是始作俑者。章景同,难不成你还无辜吗。”
“是是是,姑姑教训的是。”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说:“是臣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公主教训的对,我这就去见太子。”
歧周公主没好气,“见濮渝做什么?别跑,我有差事吩咐你。”
章景同似笑非笑道:“你与萧巍藏了那么大一个秘密,萧巍不肯交代,皎皎姑姑也不肯交代。公主就别吩咐我差事了。”
“我思来想去,倒有一妙招。”
*
东宫,太武殿中。
歧周公主去见了陶文霍,章景同则来给太子谢翀请安。太子赤着上膊,手持长丨枪舞的虎虎生风。那两条黄金巨蟒折成对角,收尾交接在太武殿。
章景同进殿,黄金蟒抬起尾巴让了让。好悬没让章景同摔了个狗吃屎。再一看身后的太监早已经又惧又怕的退避三舍。
章景同大跨步进殿,趴在门口这条应该是雄蟒,太宽阔了,宽袍步子都差点迈不开。
红樱长丨枪直指章景同眉目。章景同停住脚步,太子谢翀猛然松手,一惊说:“你来做什么,怎么不通报?”他语气不快。
发泄的正起劲,生生收招,那一点火气都收回心里了。
章景同笑着上前说:“殿下。”
太子谢翀穿上上衣、外袍,冷冷淡淡地说:“没去见岐周?”
“刚从岐周那过来。”
章景同大为抱怨道:“姑姑疯了,要嫁给我做妻子。”
太子谢翀嗤了一声说:“你听她在那胡闹。”
章景同正了脸色,收起嬉皮笑脸,颇为诚恳地说:“岐周公主全然是在胡闹,不过我也在想,公主既然知道乌瓷的下落,陶文霍也在宫里。”
“太子不若高抬贵手一回。臣是这么想的,蒋菩娘进京以来,我如此维护她,她仍百般受人欺凌,无法立足。”
这句话自然假的不能再假,偏偏太子谢翀吃这一套,章景同又说:“乌瓷出身江湖,神出鬼没。天地自由。我能用路引困住蒋菩娘殿下,要如何困住乌瓷呢?要困得住,当初就困了。何必等到现在?”
“再者说,我与殿下感同身受,这里有几句良苦用言,不得不与太子说。其实……小弗进京与我别扭,多因她是被强迫入京。”
“太子殿下与乌瓷分别数年,便是派下天兵天将去抓他又如何?女子一刚烈就容易走极端,难道那时候殿下就不心痛吗?”
太子谢翀本想反驳,可一想到蒋菩娘与章景同闹的,又不敢打赌说乌瓷绝不会如此。
章景同低低说:“臣已经吃了这样的亏,不愿意看见殿下再重蹈覆辙。若殿下愿意听臣一句劝,臣愿为殿下分忧。”
太子谢翀说:“那你打算如何替孤分忧?”
章景同一笑说:“眼下自然是先打探乌瓷的下落,远则……臣愿一箭双雕。”
“如何双雕?”
章景同说:“此事极为简单,陶家亲近岐周公主,不外乎是因为当年皇后子嗣艰难,陶家以防万一。如今陶文霍就在宫里,只消太子首肯,我愿劝服陶文霍。把乌瓷当做陶家的女儿嫁进宫来。”
陶家这些年都没有什么女儿,如今有一个刚出生没几岁,还不足半人高呢。收养乌瓷……
太子谢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道:“蒋菩娘给你的灵感吗。王元爱当初献美进京,你就是这么打算的?”
章景同直言说:“微臣确无这样的打算,只是陶文霍如今在宫里,这半年我虽未管他,却日日在想应该如何把他弄出来。”
“送陶文霍进宫的时候。臣总想着,是太子殿下与陶家的关系,如和奉国公府一般亲密就好了。只可惜这陶家这些年镇守河南,皇上皇后都不愿意让他们进京受牵制。”
准确的说是皇上忌惮陶家进京,皇后不愿陶家进京。就像陶文霍一般,来了就走不了,何尝不苦?
章景同诚挚诚恳道:“太子倘若真的想要乌瓷,臣尽可以为你打听她的下落。势必比陶家更用心,只是还请太子不要再责怪牵连。”
“找到乌瓷下落,臣会竭尽所能安排太子与其见一面。若她愿意,她可以以陶家女儿的身份进宫。若她不愿意,臣倒是希望……殿下,不要强人所难。那乌瓷是江湖女子。背后恩怨不明。您的安危重要啊!”
太子谢翀冷笑道:“你倒是来教训孤了,你自个对蒋孟弗都百般强迫,百般手段,到现在却来指责孤。立身不正,你也有脸?”
章景同不觉得,他大大咧咧直言道:“臣虽手段不光彩。可我与菩娘两情相悦,不比其他。她其实很愿意和我长厮守……”
眼见着太子谢翀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章景同不得已只能低叹:“殿下许是很费解,但菩娘她是真的愿意跟我回京,愿意跟我成亲,我与她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
太子谢翀笑了,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既然两情相悦,你派这么多人看着她?”
“不是看着,是保护她。”
章景同自知理亏说不清,索性不再解释。
“再怎么说,蒋菩娘手无缚鸡之力,是个闺阁小姐,乌瓷乃江湖中人,殿下强迫于她,难道就不怕乌瓷出什么事吗?”
太子谢翀不再说话,沉默许久,最终低声开口:“先把人找到再说吧。”
“景同,拿出九分心思。当初在蒋菩娘身上怎么筹谋的,现在就怎么筹谋。不要让孤失望。”
“景同领命。”
章景同撩袍说:“景同愿为太子赴汤蹈火。只求姐姐和俞弘业的婚事能尽快定下。”
太子谢翀静默半晌,最终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说:“若你真能找到乌瓷的下落。”
“……天家与章家本就不应相提并论。这些年,都怪孤,京城因俞弘业之故,才将二人攀系再一起。”
“孤会解决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3章
章景同出宫第三日, 礼部传来消息。
岐周公主要被册封为镇国长公主。
这一下,英国公世子自然与岐周公主不般配了。
康王去庆祝, 回来对康宝蘅说:“齐大非偶。承治帝这么一弄,天家的颜面是保住了,今后还有谁还能尚公主?”
然后就传出了章景同亲自请旨想尚公主。皇后将其叫至殿后大骂一顿。说章延辅先前若不如此荒唐,把公主嫁他也就嫁了。
现在算什么?他一边莺莺燕燕,又是虞尔尔又是蒋孟弗的热闹。半分驸马本分、品格皆没有。现在还有脸来尚公主?!
大概是皇后气的太狠,牵连着章景同父亲从大理寺正卿又跌回了大理寺少卿。冯玉琢也官降一级。奉国公到是没怎么动。
不过奉国公夫人被责令不许进新年宫宴。
皇上大约是觉得这样太难看。立刻把京城里闹的沸沸扬扬的章佩玖和俞弘业奖赏了一番,亲自赐婚。由内务府操办完婚。
章延辅这一闹虽丢了大面子。但京城不少权贵少年都跃跃欲试。旁的不说,他们许是有别处比不上章景同,但至少他们没有流连大梦京的红粉佳人, 强占孟家漂亮小妲己。
怎么看, 他们胜算都比章延辅大些。——至少他们规矩本分不乱来啊。章延辅都快被花丛淹了。哪里配的上公主呢!
阴差阳错,一时间京城里沸沸扬扬的传的尽是章景同强占民女这件事。
公主尊贵, 皇家闱密也只在亲近的几家权贵望族中知信。大家不知道章景同求尚公主引的章家被责罚这件事。只知道章家家门不幸。
再加上京里不少人猛挖章景同黑料。章景同是如何霸占当红花魁秘密生了孩子的。又是如何强占孟家准备送进宫的秀女, 逼的姑娘悬梁自尽的。
消息越传越离谱,连孟家都惴惴不安的。
孟十三叔上前和奉祀官商量道:“不如我们家出面把消息打压、打压吧?”
奉祀官想了片刻,沉吟道:“你和中宣去趟奉国公府吧。”顿了顿,不甘愿的又添上一人:“把孟卢图也带上吧。”
“此事我们不知根基。若章家所有准备,我们贸然乱了章家的算盘,只怕不好。若是章家也无防备,那就是轮到我们孟家出手的时候了。”
孟十三叔见奉祀官提到孟卢图叹气, 不由得笑道:“奉祀官何必生气。孟卢图是被他闺女耍的团团转呢。小弗先前嫌弃他,现在半使唤着, 他自然屁颠屁颠的当爹。”
奉祀官到不是生气,他只是不太高兴孟卢图现在的嘴脸。现在一副好父亲的样子,前十几年干嘛去了?一辈子都拎不清重点。
当初把蒋孟弗从陇东带回来的时候, 不知道慈父心肠。现在进京了,蒋孟弗把他使唤的团团转,到是跟着孟弗一起觉得孟家不是个东西。
……
奉祀官说:“你让孟中宣管着他些。千万别乱说话。”他现在生怕孟卢图去给蒋孟弗打抱不平。
与此同时,孟家胡同里。蒋菩娘也得知了近来京里妖风四起。她与章延辅关系最恶劣的时候,京里都没什么强抢民女的传言。
如今章延辅父亲不过官降一级,京城就谣言四起。恨不得把章延辅钉死在耻辱柱上。
可见近来是章家出事了。
孟府不比康王府一般的人家,并不真切的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知道章家失宠了。可偏偏近来章家打听不出来什么。
一时间有人揣测,是不是远在边镇的章聿云打了败仗?蒋菩娘甚至还派人去问了父亲。
孟卢图说孟家没什么武官,实在打听不到不到边疆的事。不过孟中宣说,近来兵部并没有什么消息,边境也没有什么快报。未见得就是章聿云败仗。许是旁的事情。
蒋菩娘实在猜不到是什么旁的事情。就见康王之女康宝蘅给她下了帖子。蒋菩娘一愣,问秋娘:“康王府给我下帖子做什么?”
秋娘拿过来看了看,到是很淡定:“寻常的帖子也到不了姑娘手上。既然是康王府的拜帖,姑娘想去便去呗。”
兰妈妈瞪了秋娘一眼。
兰妈妈没有说话,她心里其实十分不大痛快,章延辅养外室一样管着蒋菩娘。其实自蒋菩娘从赏花宴回来后,孟府的帖子就如雪花一样。
各房小姐少爷邀约不断。唯有蒋菩娘这边的帖子,是章延辅亲自筛过才放过来的。兰妈妈亲眼看着陆当给鄣卫拴了两笼帖子。
夜里鄣卫回来,手里只剩一张。
兰妈妈冒邪火的厉害,只有妾室才不见客。章延辅他什么意思?就连柳崔萍生了蒋宝德之后,府里也有了交际。
章延辅这是养外室呢,养犯人呢?
兰妈妈邪火发的,向飞田都连着躲了好几日,抱怨的给葛新说:“孟姑娘这奶妈子,近来看我跟看牢头似的,也不知道她怎么了。”
葛新笑道:“大概是最近京里传言闹的吧。你我躲着些便是。”
兰妈妈是蒋孟弗亲近人,旁人比不了。
*
章聿云婚后在章府外巷新开了宅子。有自己的大门,往来迎宾。其实仍在章府范围内。
南嘉鱼怀孕后,奉国公府就将章三奶奶接回府里养胎。只是南嘉鱼要时常待客江湖中人,便两边长跑。最后索性开了道圆洞门。
章景同今日就是从这道圆洞门进去见南嘉鱼。南嘉鱼非常惊讶,她还有两个月就要待产了,汝阳郡主不怎么让她见客的。
崔樱贞也因还有一个月就要发动,就怕这些日子随时。今年新年宫宴也不去了。没想到宫里传来消息,今年宫宴奉国公夫人也不许去。
冯俏派人说正好,她就盯着她们两个将养。也免得年内发动,她们两个小孩子无人照看。
南嘉鱼自觉身强体壮,飞檐走壁的。偏偏奉国公府上下紧张的不得了。她也只能派人去问问崔樱贞。
崔樱贞回信说:好好养胎,不必多扰,我这边极好。冯大人说,孩子若生了,无论男孩女孩都叫淇奥,冯淇奥。
南嘉鱼又惊又喜的说:难不成他们两兄弟商量好了?陶兔子说,若我产子他回不来。就给孩子取名淇滺,章淇滺。
章景同进门与南嘉鱼见礼,见了信说:“这么小就取字?也太早了。”
南嘉鱼不知道章景同来何意,但仍寒暄道:“聿云未曾说这是孩子的字。大约就是这么取名吧。”
章景同笑道:“这怎么可能。我这一辈是霖字辈。当初给我开族谱的时候,父亲就说。将来我的弟弟,若是缺金就叫正霖,缺木就叫柏霖。”
只是这些年章家也没什么孩子罢了。
南嘉鱼默默的念了下章正霖、章柏霖,没有说满意不满意,只说:“原来如此。我以为你是延字辈的。”
章景同淡淡,说:“天家赐名,没有什么辈分。不是延敬就是延谦。运气好点得个延礼、延辅也算体面。”
南嘉鱼笑笑,扶着肚子莫名就有些心疼。正霖也好,柏霖也好。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和景同似的,什么延辅延敬的,那可太难受了。
南嘉鱼问:“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怎么来找我了。”
章景同迂回了一下,笑着喝完茶才说:“先前赏花宴,玉翎伯同我说,他在庙儿街胡同住的有些闷。想要离开?”
南嘉鱼立即一喜,很快又意识到什么。她抚着肚子问:“什么条件?”
“三少奶奶坦荡。”
章景同厚颜无耻地说:“我近来日子过的快活。颇为盼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太子原先在雀园的时候,意外捕获一只白鹿。养的极为珍爱。”
“后来那神鹿走失,至今未有下落。上次江州遇刺,也是因为太子前去小荔山寻白鹿之故。不知道三婶婶能不能借南家江湖人之力,帮忙寻……”
“不能!”
章景同话未说完,就被南嘉鱼冷冰冰的打断说。
“章景同你做什么美梦呢?!”
南嘉鱼神情有些愤怒,强压着火气说:“你愿意关着玉翎伯就关着玉翎伯,你关他一辈子,我照顾他一辈子。”
她面容冷冷,毫不留情:“我是绝不可能答应。让你把乌瓷的消息交出去的。”
“景同,乌瓷对我父母有救命之恩,恩同再造。”
南嘉鱼是在乎玉翎伯不错,可这一切绝不至于让她拿乌瓷的消息去换。
南嘉鱼说:“你不能为了全你和蒋孟弗的幸福,全你姐姐和英国公世子的幸福。就牺牲乌瓷?”
“如何就是牺牲了?”
章景同耐心说:“你又怎知乌瓷不愿?”
南嘉鱼恼火道:“你又怎知乌瓷愿意!”
章景同直言说:“自打江州遇刺后,太子对乌瓷搜的越发勤快,你以为她还能躲多久?”
南嘉鱼傲然,眉眼一点星彩:“不管能躲多久,一切皆是天意。你从中作梗又算什么。”
章景同深吸一口气刚要再说什么,南嘉鱼挺着大肚子,手持凤刀指着章景同说:“你是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把你打出去?”
冷荣冷项一时皆紧张,章景同止住他们。
章景同生怕南嘉鱼气出个好歹,心说不急不急,年后才能办姐姐的婚事。此事先托个一二三天,万不能让南嘉鱼气出个好歹。
章景同扶着南嘉鱼胳膊,恭恭敬敬的把她送上原座,低声道:“三婶婶何必和我生气。我这不是先来同你打招呼了吗?”
“您是长辈,我这是敬重您才来问您。不然我冒失行动,到时候才气坏你不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别生气了。将来弟弟妹妹落地,想起我这个哥哥还曾这么气过你。该要和我不亲了。”
南嘉鱼似笑非笑地说:“你就是这么哄蒋孟弗的?”章景同无奈地说:“这又关孟弗什么事。”
南嘉鱼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做的好事。”
“景同,你三叔当初要给你我牵红线的时候。我可不知道你是个混世小魔王。人人都说你君子,你君子在哪了?可见你三叔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章景同哑口无言。
……
康王府外,蒋菩娘颇有点醉醺醺,满脸赫红被送出来。康宝蘅担心道:“你这样能回去吗?”
蒋菩娘掩饰着尴尬,扇着脸上的热气说:“我不知道你家的酒这样烈。我以为是给小孩子喝的米儿酒。”
康宝蘅说:“那是娘亲手酿的。我娘不喜欢喝苦酒涩酒。这甜酒煞人,本来呈上来只是供大家尝个味。没想到你这样喜欢。”
秋娘手里的食笼里,还放着三瓶甜酒酿呢。
陆当和葛新上前皆秋娘,秋娘扶着蒋菩娘上马车。忽地听康宝蘅笑道:“小弗,有人来接你了。”
三人齐齐回头,竟见巷角一顶黑色普通小轿,看不出标识和人。康宝蘅上前,同那黑轿说:“章延辅,你到是大大方方的啊。躲在我家巷口,像偷芳贼似的。”
章景同无奈掀开轿帘说:“我跟着马车走。小郡主莫要打趣我了。”
康宝蘅笑着说:“那你下次等远一些。你以为康王府门口是什么地方。我闭着眼睛都知道是你——蒋孟弗不来康王府做客,你可从来不登我家门。”
章景同只好赔罪,笑着说:“康王爷身体如何,可还好些?”
康宝蘅知道父亲身体瞒不过京城这些权贵,直言道:“你们府上送来的药材虽珍贵,康王府却未必没有。如今最珍贵的,当是那位辰州门的大夫。”
康宝蘅神情复杂,面对着沉默着的章景同说。
“章延辅,我最想嫁给你做妻子的时候。就是知道你使唤辰州门的人去给蒋孟弗看病。我真的很羡慕,当初章家不是说,你们拿辰州门的人没有办法吗?”
这件事章景同不好解释,只能说:“此事也是巧合。非是有意对康王府推三阻四。现在辰州门预思就在我庙儿街胡同,我会再寻他说说的。”
康宝蘅已经不抱希望了,心灰意冷地说:“你的善心若是发早一点就好了。”
章景同默默致歉,无声之中康宝蘅放过他了。康宝蘅笑着说:“生死有命,富贵由天。”
“章延辅,你迟早会遭报应的。”
康宝蘅笑的甜丝丝地,说:“你好色好的六亲不认,人情世故不通。我看你将来怎么办。”
章景同好笑道:“什么怎么办?”
康宝蘅淡笑道:“我爹准备答应皇后娘娘的赐婚。这几日准备让我相看王元爱,若是看得上眼,就给我把这门亲事订下。”
章景同想了片刻,认真地说:“王元爱此人并无劣迹。但王家不适合你。宝蘅妹妹,你同你哥哥商量商量。看看他是怎么想你婚事的。”
康宝蘅笑而不语,退开了。
都一样,满京城都见不到蒋菩娘。康宝蘅一下帖子就邀过来了。康王当时便说:“只怕章延辅只看得上你。”
当时康王就有些不情愿请蒋孟弗入府了。康王爷一直盼着章景同能看上他女儿,多次让康羽之领着康宝蘅在章景同面前出现。
没想到,终有一天得偿所愿。却是这种看上。
康王有些愠怒,康宝蘅却对父亲说:“这有什么好生气的。父亲只管瞧着,蒋孟弗上门后,那章延辅势必跟着上门。我只当逗哈巴狗玩儿了。”
果不其然,章延辅虽然没有跟着上门。却悄悄杵在门外,当门神。
康宝蘅回府就给康王说:“下次爹爹想见章延辅了。只管告诉我,我请孟弗来康王府住一夜。他势必要上门给你请茶敬酒。”
康王听了心理不是滋味,见女儿笑意盈盈的,遂也不多说。摸摸她的头说:“下次还是少请她。蒋孟弗来一回,府里神经就紧绷一回。”
今日蒋孟弗喝醉了,有些小迷瞪。眼看着秋娘将酒具都收起来了。那向飞田带着人把膳房都控制了。幸亏康宝蘅淡定,给了蒋孟弗一杯解酒汤。
事后又亲自送上三瓶同盅酒,好让秋娘带给章延辅时候检查。康王总觉得女儿受委屈了。女儿家碰面喝两杯怎么了?
不过是点醉酒。要不是章延辅盯的紧,他们连一句交代都不必。
康宝蘅嘻嘻笑着,不以为意。
马车上,蒋菩娘醉醺醺的环着章景同脖子,他半揽着她,闻到甜甜的酒气。
“你喝醉了到是黏人。”
章景同解开她领子扇扇子,嗖嗖凉风在冬夜里让蒋菩娘打了个激灵,倏地挺立坐起来。章景同给她系上扣子,笑着说:“这下乖了?”
他理理她的头发,说:“衣衫不整,鬓发混乱的像什么话。”
蒋菩娘正要说什么,突然一阵反胃。甜脯递在她面前,蒋菩娘压了压津甜,恹恹的靠在马车上说:“章延辅,我听康宝蘅说。你要娶公主了,是真的吗?”
章景同一本正经地说:“是啊,你又不肯嫁我。还不让我娶老婆了啊?”
蒋菩娘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最后强压着心酸说:“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你怎么能娶自己姑姑。你知道做夫妻是什么吗?”
“难道你还要和你姑姑洞房花烛,同床共枕?!”
章景同抱着手舞足蹈的她,摸摸蒋菩娘滚烫小脸问:“是啊,太不要脸了。我们小菩娘愿不愿意行行好,救一救这个不要脸的人。”
蒋菩娘怔怔地问:“怎么救?”
“嫁给这个混蛋。”
章景同吻了一口她的手心,酒香暖暖的说:“你嫁给我。我就不用娶我的姑姑了。”
蒋菩娘刚想答应,想到什么有些哽咽地问:“那章询怎么办呢?”
章景同也怔住说:“我就是章询啊。”
蒋菩娘捧着他的脸认真的瞧,仔细的瞧,长的一样,眼睛一样。她哭着说:“不一样。章询是我一个人的章询。章延辅是奉国公府的章延辅。”
“孩子气。”
章景同忍俊不禁道:“哪有这样分的。小没良心的,我为你我的婚事忙前忙后。你一点好也不记。我一点点坏处,就让你记恨再记恨。”
蒋菩娘别开脸说:“我才没有记恨章询。”
章景同不满道:“你总喊我章延辅,你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意思吗?”
“算了。现在不和你计较,将来成亲再让你改口。”章景同点点琼鼻弧度,“小祖宗。章时霖和章延辅都不是你该叫的。我们两情相悦,你总要叫我景同才是。”
蒋菩娘真的是醉了,她平日里嘴跟蚌壳似的难敲开。今日却难得温顺,朦胧迷茫,跟着喊了一遍:“……景、同?”
“不是章同景吗?”
蒋菩娘挥舞着手臂,从章景同怀里爬出细细要与他计较。章景同低头含住她唇瓣,骤然香气包括了二人。章景同情乱意迷,说:“景同,是景同。”
蒋菩娘也被自己的香气熏的捂住了鼻子,她觉得太香了。香到有些不好闻了,酒热加体热,再加上章景同一直在含她的舌尖。
蒋菩娘猛地推开他道:“是景同,也不能亲。”
嘶,章景同分不清是自己咬了口舌尖,还是被蒋菩娘咬破了。他舔着牙齿,嘴里血腥味弥漫开来。
蒋菩娘呆呆的,像是犯错了一样。
章景同拉拉她的手,蒋菩娘立即靠过来了,紧紧环着他的胳膊说:“章延辅,我不是故意的。”
他推开她的头脸,扑过来的香会裹人。章景同咬牙切齿的说:“你坐那边去。”
蒋菩娘静静的落眼泪,松开手刚要坐过去。章景同从后背抱住她,闷哼着说:“你委屈我还委屈呢。别哭,我也不好受。”
蒋菩娘不安的动着肩膀说:“你下巴戳的我好疼。离我远一点行吗?”
章景同掰过她的脸,再次伏身亲了过去。牙关咬住她嘴唇,在她恐惧的眼神下,轻轻的咬破嘴皮。蒋菩娘双手推他肩膀,被他举高到车顶。
“远一点,嗯?”
蒋菩娘呜呜落泪,克制地说:“近一点。”
“你不要咬我。我让兰妈妈给你炖肉吃,咬破了真的很疼。”
“不吃,舌头疼。”
章景同理理蒋菩娘头发,自己没下车。把蒋菩娘整理的漂亮干净了,才放她下车:“本来想好好和你说说话的。今天算了,你自己回去歇着。”
到是墨滚好生失望,它早就闻到了章景同的味道。章景同却不曾下车进来。
蒋菩娘脚步飘摇,摇摇晃晃抱着墨滚回堂屋。墨滚被困在蒋菩娘怀里,也不好去追马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4章
是夜, 南嘉鱼趁章景同不在,冒着夜色去了躺庙儿街胡同。她满腹歉意。
但比起章景同对玉翎伯乱说什么。南嘉鱼宁愿自己来说个明白。是骂是怨她都认了。
南嘉鱼扶着肚子, 看的玉翎伯心里怜惜。
玉翎伯笑着说:“你信我吗?”顿了顿又说,“你若真的信我。嘉鱼,我一辈子被关在章府无妨。与你朝夕相处,我甘之如饴,心里并未有任何怨言,绝无半分虚假,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只是此事若真与乌瓷有关,你不妨答应他。乌瓷此人我见过。”
在南嘉鱼异样的眼光下,玉翎伯说。
“此女乃凤命。你帮不帮章延辅这个忙, 乌瓷都会进宫, 你不如帮了他。一则放我出去,二则……你与聿云已成亲。成王败寇, 我出局了。只盼望你能过好。”
玉翎伯摸着南嘉鱼眉眼, 心里楚楚:“章聿云是个醋星。我与你咫尺相遥的,他心里总会介怀。”
“何况他征战在外。你屡屡解释,他屡屡怀疑。时日久了,你们的关系总会不睦,我心里虽高兴,却也不愿占这种便宜。”
“我想离京,守点分寸, 这样将来你无论出什么事?章龙图至少还愿意叫我,来救一救你。”
南嘉鱼何其聪明, 隐隐猜到玉翎伯为何要取蒋菩娘的血,她骇然地问:“孟弗的血是不是有什么奇用。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玉翎伯对南嘉鱼没有半分隐瞒,只是也叮嘱她不要外传。他沉吟片刻道:“我也不瞒你。”
“非是与你有什么关系, 只是你如今有孕,怀的又是章龙图的孩子,这血你便用得着。”
“什么意思?”
玉翎伯笑道:“字面上的意思。”
南嘉鱼难掩惊愕。
玉翎伯沉吟道:“兰花门偷了辰州门的东西,难道你以为只是为了让女子芳香四溢,方便接客?”
“那蛊香被他们改的变态,光让女子延年益寿有什么用?送她们去伺候达官贵人。你以为为何内院送出去的女人,京城显贵皆愿笑纳。”
“美色只是其一,实则……”
玉翎伯有些不知道怎么说,他自己都觉得残忍。
再怎么说,这里是庙儿街胡同,章家的地盘。隔墙有耳,他不愿意把话说的太透。可仅仅如此,南嘉鱼的眼眸已经大睁,不敢置信。
“怎会如此?”
南嘉鱼说:“玉叔叔,你当真不是在骇人听闻!”
玉翎伯道:“你知道孟弗为何与常人长得不一样?这世上美人多如繁星,像她妖孽成这般的,举世罕见。皆因她的骨香成了。”
玉翎伯也非常惊讶,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未听过谁的骨香成了。
“内院和兰花门养了这么多年,蛊香一计之成熟即可以掌控门内女子,又能广而泛用。唯有蒋孟弗,她是这世上唯一的活骨香。”
玉翎伯心存复杂,“她身上没有蛊,只有香。盖因她就是那个蛊。蛊香自胎中结,长在她的骨头里、血肉里。数十年不发,仅有暗香涌动。直到她芳心春动,情绪大开大合,心脏大起大落。而且我取血时,她是处子。”
南嘉鱼恼道:“玉叔叔,不要说这个!”
玉翎伯道:“这个很重要。”
“她是世上唯一的活骨香,我不知道她与章延辅成婚同房后,体内会发生如何变化。是更好还是更坏。在这之前,取她的血才有意义。将来若再有机会,再取一次,我方才能知道二者差异。”
南嘉鱼不解道:“这与我怀孕何干?玉叔叔不妨说的更明白一些。”
这次玉翎伯沉默了很久,他不愿意对南嘉鱼交代,但更不愿意对南嘉鱼隐瞒。
只好推开门窗远顾四周,四面无人,他方才低声道:“蒋孟弗的血能让她孩子的血亲延年益寿。”
南嘉鱼瞬间放出十二万分的警觉,带着江湖人的锐利,四下搜寻,确定方圆无人无暗卫之后。才惊恐地看着玉翎伯:“玉叔叔,不要再说了,这件事不能告诉任何人!”
玉翎伯低声说:“我知道。若不是你问,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你放心。连章延辅都不知道。”
南嘉鱼手中全是汗,腿脚软的都站不住。玉翎伯给她找了张椅子,安抚她的胎象。
南嘉鱼压低声音问玉翎伯:“章景同强占孟弗,是不是因为他知道这个?”
玉翎伯也不隐瞒:“当年内院就是章首辅章年卿抄的,他知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他们祖孙知道了。”
“世上只养成了蒋孟弗这一个活蛊。此蛊因章延辅而起,将来蒋孟弗生了章延辅的孩子。章家上下与此子有血脉关系之人,皆能用这对母子的血用药入药。生死人肉白骨,将不再是虚言。”
玉翎伯盖好南嘉鱼膝盖上的薄毯,低声道:“你虽然不是章家的女儿,但你却会是章聿云孩子的母亲。由你和孩子做连接,我利用辰州门的秘法制药,也能造福于你。”
“别说了!”
南嘉鱼紧紧攥着玉翎伯的小臂:“玉叔叔,你不可助纣为虐。你绝不能帮章家做这种事。我也不要你这样!”
“这一生,我生老病死皆由自己。我不管这些……我不在意,我什么都不在意,你不要做这些恶毒的事情。”
玉翎伯笑道:“这世间只有我一个医者吗?你以为以章家的权势,什么做不到?他们敢千里去寻蒋孟弗,难道手里就没有其他医者?”
“嘉鱼啊。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与其是别人,不如是我。旁人的医术没我好,也不会想着怎么连你也一起造福。”
“若我来做这件事情,我能最大限度地保住蒋孟弗的性命。也能千方百计地让此药用于你身上。”
南嘉鱼神情怔忡又茫然:“长生?”
“这世上真有长生吗?生死人肉白骨,不是一直都是辰州门的传说吗。”
玉翎伯淡淡道:“自然是传说。辰州门并不能真的生死人肉白骨。这世上也真本没有长生,不过我们辰州门曾有一位老者,一百八十一岁才卒。后历代掌门也多在一百二十七岁、一百二十四岁、一百一十三岁而亡。”
“扪心而论,长生不老,辰州门无法。”
“老而不死,辰州门亦无计。”
“可是倘若有人只是追求高龄健硕、寿比彭祖,那辰州门还是有一些技法的。”
南嘉鱼听得心中极乱。
她素来见章景同乖巧懂事,却不知道他如此心机深沉。
嫁进门的时候,南嘉鱼就听闻章景同千里去陇东。却说不清是去做什么,似乎有一些差事,可那些差事全然可以交给别人去做,为何非得他亲自去不可?
南嘉鱼从未揣测过章龙图身边的家人有歹心。
可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说是故意,方才能讲得通才是。
世人都说千里姻缘一线牵。却不知那红线姻缘,是雨前蛛丝。
南嘉鱼怔忡半晌说:“难怪蒋孟弗进京后得知章延辅是谁后就不愿意。千般不愿意、万般不愿意。我只当她敏感多心,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缘故在。”
南嘉鱼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玉叔叔,我还救过章景同一命呢。我如今又怀着聿云的孩子。我想,没人会把我怎么样吧?”
玉翎伯骇然地抓住她的手:“嘉鱼,你不要乱来!那章延辅是个疯子,许是一切是我们误会了呢?”
南嘉鱼于心不忍,她是江湖儿女,不是千金小姐,她做不到置之不理。
“误会?什么叫误会呢。我总要去问问蒋孟弗,我要问问她愿不愿意。”
“如果一切都是章景同在背后始作俑者。她进了京城之后插翅难逃,她连路引都没有,这叫什么愿意呢?”
南嘉鱼拂袖说:“雨前蛛丝,织它的人早就算准了哪片云会落雨。这算什么天意巧合?!”
玉翎伯严厉道:“你何必去管别人的闲事?”
“你是章家的儿媳妇。你只管过好你和章龙图的日子就行,你管那个蒋孟弗做什么?你可听闻韩香的故事,你可知道章家的两位姨娘当年自作聪明。逼走四少爷身边的心上人。如今落得在章家闭门不出,无法见客的地步。难道你也想过这样的日子!”
南嘉鱼不甘愿道:“陶兔子不是这样的人。章龙图绝不会和章家人同流合污!哪怕这是他的亲人。如果聿云在京城,他也会同意我这么做的。他不会看着一个女孩子被章家骗进去当血包。”
玉翎伯满头大汗,焦急得不知该如何阻拦,追问他:“如果是我们误会了呢?”
南嘉鱼一字一句道:“如果是我们误会了。蒋孟弗自然会说,她和章景同两情相悦,她不愿意离开章景同。”
眼见着南嘉鱼心意已决,玉翎伯闭眼道:“章聿云在外征战,你如今在章家连个帮手都没有,你这么做触怒了章家人。你要如何自处?嘉鱼,你冷静些,能不做的事我们就不要做。”
南嘉鱼退了一步,从前她对玉翎伯有千万心疼。这一刻,忽地都归为平静了。
也许她从未喜欢过玉翎伯,但至少仰慕过他,孺慕过他,濡目到章聿云生气,也不愿意和玉翎伯划清界线。
但这一刻,南嘉鱼忽然觉得她和玉翎伯从未交心过。她背后可以依靠的从来只有章龙图一人。
南嘉鱼掩饰着伤心说。
“当初梅风凌之事,也与陶兔子无关。他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拖累家族的风险,也要为江湖人出头。”
南嘉鱼怔怔落泪,说不清是失望又或者什么:“我是章聿云的妻子,更是章龙图的妻子。”
“如果我胆小怕事,只求自保,聿云也会瞧不起我的。”
玉翎伯一怔想要挽回:“嘉鱼,我不是这个意思。”
南嘉鱼离开庙儿街胡同:“玉叔叔,其实我也是在为你还债。你在蒋孟弗病中,取了她一管血。太残忍了,我一直未曾谴责你。但此刻我终于可以说了……我觉得你好恐怖。”
“你与我幼时记忆中的那个玉叔叔一点也不一样。”
*
大雪皑皑,盖了天地。新年这天奉国公府上下皆准备进宫,唯有章年卿不满,他也想请旨不去。冯俏窝在暖炉前烤着手。
闻言上前理了理他的围貂,冯俏说:“那你且去你的,记着把景同看住。”
章年卿惊诧斟酌片刻,颇为有些不放心。他沉吟开口道:“今日吗?大过年的我怕万一不如意,景同闹得天翻地覆怎么办。”
冯俏笑着说:“我便是不去,嘉鱼也要去。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日子了。府里人都不在,嘉鱼挺着那么大的肚子,万一和蒋孟弗身边的护卫起了冲突,我怕两败俱伤。”
章景同是真有点怵自己这个小孙子,犹豫片刻问:“景同呢?”
冯俏不答,只代南嘉鱼传话:“孟弗总要心甘情愿。她连路引都没有……你心疼自己的孩子,别人还心疼自己的孩子呢。”
“再说了,孟弗若真不愿意,你难道要看着景同这么恣意妄为?”
他们也是昧着良心等了再等,若不然他们大可以一开始就把孟弗送走,何至于等到今日?等到他们揣测蒋孟弗大抵是愿意了。
可章年卿不安,冯俏亦不安,他们都心知蒋孟弗的愿意未必是愿意了,那是因为没有一个离开的机会摆在她面前。
章年卿没有否决,轻轻抚了抚冯俏膝头说:“你不要亲自去做,让尹凌清去,她是景同的母亲,也最该做此事。不要让孩子怨恨你。”
冯俏一笑道:“无妨怨恨。”
章年卿还是不愿意冯俏去做这件事,握着她的手闷声道:“俏俏听我的,让尹凌清去。”
冯俏宽慰他,“樱贞和嘉鱼都怀着孕。樱贞眼看着这几日就要待产了,嘉鱼更是还有一月就要发动。玖玖陷入风波之中,又要备嫁,今年也不宜进宫。我又被禁了足,汝阳郡主不进宫,我们章府可就没女眷了。”
章年卿闷声闷气道:“那就改日再送。”
“改日?你打算改哪日?景同跟狗皮膏药似的,日日都快粘在孟府了。只怕前脚上门,后脚报信,景同转瞬就能赶过来。还有哪日会比今日好呢?”
章年卿听的心里发闷,有些郁郁寡欢地问:“万一重蹈了老四的覆辙呢?原先我们怪兰星、红蕊多事,如今我们岂不是又在多事。”
冯俏一声轻微叹息,她知道章年卿和章景同骨子里都是一样的,他们是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以后有什么不对。这是她相伴一生的丈夫,此时再纠正也没什么意思了。
冯俏说:“你就没想过,万一孟弗真的是被景同逼迫不得已而屈服的。”
章年卿觉得这不都一样。不管是心服还是屈服,不都是服了?
冯俏摸摸他额头,像是点智般地说:“那总要放手一次,才知道人家真的愿意不愿意。若是不愿意,该管教的是我们家景同。”
章年卿戴上帽子,迎着风雪出去了。马车早就在二门外等候,奉国公府太大了,绕到门口要走半个多时辰,太累了。
临走前,章年卿把所有护卫全部留下给了冯俏,他同冯俏道:“若是不顺利,把景同丢给侍卫。你径直先回来,我来对付景同。”
冯俏心情有些低落,她倒是盼着格外顺利。章年卿这话并不讨喜,凡事皆要避谶。
这开口就不吉利,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预兆。
*
孟府里,蒋菩娘是从孟家年宴上被叫走的。
说是奉国公府今夜,只有几个女客在设小宴,家里有些冷清,叫蒋菩娘过去热闹热闹。
孟珏起身说:“姐姐,我和你一同去吧。”
奉祀官道:“奉国公府上下皆进了宫,只有女眷,你去做什么?”
孟珏被拦下,连孟卢图也不好出门去送,只有孟府的几位女眷长辈送出门。
孟府门外停的是一辆非常宽大的马车,看着能容四五人的样子,不似平常小车。宽橼奢华,奉祀官夫人和孟夫人对视一眼。
“难不成是在京郊设宴?”
南嘉鱼挺着大孕肚下马车道:“京里人多眼杂,不好热闹。小汤山的温泉池子暖和,正适合设年宴,休整休整。”
奉祀官夫人欲言又止,章家三少奶奶都这么大肚子了,还如此奔波,应该在家静养才是,万一生到了郊外,连大夫都不好请。
可这话不合适说。孟夫人拍了拍奉祀官夫人的手,上前委婉地对南嘉鱼道:“三少奶奶身子重,派人来同我们家阿弗说一声。哪里用得上接呢?”
南嘉鱼有些懊恼,用手帕掩着并遮盖不住的圆润小腹。她说:“无妨,我常年练武,走动走动自己身子也松快。”
她侧头去瞧蒋菩娘,蒋菩娘今日没有穿木圾鞋,但走起来也如柳如风,不见异样,可见腿脚也是好了大半。
上马车时,南嘉鱼竟然还伸手去扶蒋菩娘,吓得蒋菩娘连忙搀着南嘉鱼:“三少奶奶,你且小心,不必顾及我。”
一上马车,蒋菩娘怔愣住了,马车里竟还坐着一位美妇人。她身穿重紫金貂袍,抱着手炉,文静美雅的靠在月牙凳上。
蒋菩娘一怔不知如何请安招呼,南嘉鱼拉她坐下,立即放下车帘。对车夫吩咐:“走吧。”
葛新和陆当在孟家胡同值夜,向飞田突然过来挨个冒了个后脑勺,问:“你们俩干什么吃的?奉国公府来人了都不知道。”
陆当肃然道:“怎么可能?大公子今日在宫里,有谁会来?”
鄣卫进门变了脸:“是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
长辈、女眷!
糟糕,陆当第一时间就想去皇宫通风报信。
向飞田拉住他道:“你我都不好进宫,当务之急是先把人跟住行踪摸清楚了,路线摸清楚了。陆当、葛新,这件事交给你们,必要的时候求行脚帮。”
“鄣卫,你回章府守着,宫宴一散,我若是在宫门口没有蹲到大公子。你且留心着,大公子一回奉国公府。你就想办法通知大公子。”
*
马车摇摇晃晃,朝暮夜漆黑驶去。
冬日雪地里,马车压过,吱呀吱呀的雪响。南嘉鱼笑着同蒋菩娘介绍:“娘,这位就是孟弗。孟姑娘。”
“小弗。上次赏花宴,你没有见到。那这是我娘,奉国公夫人。”
蒋菩娘早已隐隐猜到,闻言立刻行礼。马车行动拘束,冯俏笑着说免了。
“见过奉国公夫人。”
冯俏笑着说:“做了一辈子章夫人,我也不大习惯这什么国公夫人。小弗,你不必拘束。”
蒋菩娘笑笑也不知如何作答,拘谨本分。她拢着袖子,素手玉白莹莹,袖子底下透出贝润的指尖和红润的气色。
冯俏执掌她的手,托在手心看了会儿说:“我听说当初你受了伤。玄线抓的你满手伤痕。我看府中的护卫和你用了一样的药,皆有微不可察的伤疤。你这伤养的到好,一点都看不出来。”
南嘉鱼立刻看向蒋孟弗。寻常多疑之人听见这句话,会下意识回答她真的救了章景同。
蒋菩娘想了想说:“我其实也不大知道。是章延……大公子,他找来的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药效好些,旁人都不如我痊愈的快。”
冯俏细细地问她:“你腿脚如何了?听说赏花宴的时候,仍未痊愈?”
“好多了。早就能自由走动了。其实如今不穿木伋鞋也不大看得出来。只是怕宴上丢人罢了。”
冯俏淡淡的笑,拍抚着孟弗:“你受了伤,是功臣。哪里来的丢人不丢人。”她望着蒋孟弗春花晓月般的少女容颜,灵透的晃如天人。
“见你之前,我不知道我们家景同还是个魔王性子。”冯俏微微惆怅,叹息道:“这孩子打小就乖,我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会把个良家少女虏到自己房里。”
“景同他这么做不好,我会管管他。他娘做不了他的主。现在我来做主。孟姑娘你只管告诉我,你是想走,还是想留。想走——我敢保证,章景同即便叫了东宫太子出面,我也能把你送回家。”
蒋菩娘神情怔忪,看不出情绪,片刻才道:“章询他……我是说,你们会怎么处置章景同?”
冯俏淡然笑着说:“我们章家家门不幸。养出如此不孝子弟。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惩治,让他知错的。”
蒋菩娘揉着裙子久久不言。南嘉鱼是江湖儿女有些着急,她不由得晃了晃蒋孟弗膝盖,问她:“孟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南嘉鱼急切地说:“你到底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入京以来你不愿意和章景同在一起,如今呢?你愿意了吗。”
静静,死寂般的沉静。
冯俏并不着急蒋菩娘回答。反到操心怀孕的南嘉鱼,南嘉鱼都快要被孟弗逼的急死了。
不知马车行了多远,蒋菩娘突然打开车帘朝外看了眼雪夜,只见马车左右都是侍卫、护卫押车。
蒋菩娘忽地释然一笑,灿烂生俏。她道:“刚入京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奉国公府为什么不管章延辅。他这样混蛋,汝阳郡主不管,章大人不管,奉国公府也不管。”
冯俏说:“亏待于你。你想章家如何补偿?”
蒋菩娘问:“奉国公府决定让章景同尚公主了吧?您放心,我不会赖着不走。只是能送我去咸阳吗。”
“我不大愿意回陇东。我怕我娘再把我送给孟家。国公府能派人保护我吗?我想定居在咸阳。”
冯俏微怔,讶然地说:“你误会了,不……”
“国公夫人!”
蒋菩娘揪心,挣扎再三,异常平静地说:“我和章延辅是两厢情愿的。他他没有幽禁我。是我自愿跟他来的。”
“可你先前在庙儿街胡同……”
“我们吵架了!”蒋菩娘抢着说:“难道国公夫人就不曾和国公爷拌嘴吵过架吗?吵架的时候难免伤人说胡话。我只是……只是和章延辅拌了嘴。一时冲动。这件事我二人皆有错。谁也不必惩罚谁。”
蒋菩娘异常平静,未曾落泪,也未曾坚持。
她说:“好聚好散。”
南嘉鱼放声大笑。
与此同时,皇宫里向飞田格外顺利的见到了章景同。宫门守卫竟是向飞田昔日西山大营的旧识,他早几年调动进宫,做大内侍卫。
向飞田还在宫门口打转,徐缙第一时间过来,问:“向兵头,可是孟家胡同出了什么事?”
向飞田一愣,还有些没认出徐缙。徐缙就拿着腰牌带他进宫,说:“大公子早吩咐过了。皇宫、章国公府无论什么时候有孟家胡同的护卫来找他,第一时间带去见他。”
“大公子说,哪怕他是在面圣。都让您在承乾殿外候着。”
徐缙领着他一路进了宫宴,皇宫莺歌燕舞的热闹,丝竹琴乐。章景同正在主宴上,位次极其靠前,一点都没有京中传闻尚公主被厌弃的意思。
宝生远远的看到徐缙,又看到向飞田。霎时间跑到章景同面前附耳几句。章景同把住酒杯,起身就要退席。
章年卿淡然的呵斥,“景同,这是宫宴。你要到哪去?”
章景同乱中打圆场,脑子嗡嗡地说:“祖父,我身体有些不适。去去就来。”
章景同抬眼严厉,瞧着章景同:“你有何不适?什么天大的事让你说走就走。”
本来还以为奉国公不知情的章景同立刻就意识到什么,霎时间就走。章年卿在座位上未动,章景同刚过御花园就被章年卿护卫按住。
章景同护卫只敢和章年卿护卫对峙,不敢真的动手拼搏,反而不断再劝:“哥哥们手下留情,仔细伤到了大公子。”
章景同心急如焚,脑中如火中烧。他想到了一走十年的韩香,想到了伤心欲绝的四叔。不顾悲愤,低声说:“我要见祖父!”
“请奉国公过来,见我。”
好在章年卿早就跟了过来,他快步宽阔的黑影挡如假山内侧,很是不悦道:“是你的就是你的。放手了还会回来才是你的,你强迫她。你什么也得不到。”
章年卿沉声说:“再说了,我不是给你了半年时间吗?我若早要管束你,人在庙儿街胡同的时候我就送走了。何需等到今日?”
“半年都将人心拢不回来。只凭路引拿捏人,难不成你还想让家里纵着你强取豪夺吗。”
“纵都纵容了,何不纵到底?”
章景同叛逆地说:“难道您就没有想得到什么,无论如何不肯放弃的时候吗!您二老若是逼走了她。我这一生再也不成亲。你等着断子绝孙! ”
章年卿气笑了说:“你威胁谁?”
章年卿捏着章景同脸说:“难怪你留不住人。你是章家长孙,又不是章家独孙。没有你奉国公府一样可以传承的下去。”
“遇事只会咆哮,嚣张,发泄。这是蠢货,你以为这是英勇吗?”
章年卿不客气地说:“你性子一向别扭。心事又多又重。一个奉国公府的爵位就把你打到陇东去了。荒废一年,你得到了什么?”
“蒋孟弗入京以来。你面对自己极为想要的欲丨望,你做了什么?你将人困的密不透风,宛如犯人。你霸凌父母,勒令孟家。这一切能让你取得想要的吗?”
章年卿呵斥:“章景同——章时霖,抬头。”章景同黑眸闪着光分不清是泪是恨,章年卿依旧问他:“你怕什么?扪心自问,你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夺物的手段,而非夺人的手段。”
“你知道自己会输。所以你千防万防,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万事大吉。景同,你胆战惊惧,不过是自己心如明镜。一切皆是你强求。”
章景同大喊顶撞:“难道您就没有强求过什么吗!”
“我不信,难道你这一生就没有极力挽回过什么。你这样轻飘飘来说我,不过是因为你没有失去过心爱的东西。不过是因为你这辈子没有心上人罢了!”
章年卿沉默,但还是说:“你是章家嫡长孙!不能如此任性。”
章景同青筋凸起,额角发跳,不甘愿地说:“您当然不会任性。您一辈子按部就班,父母之言媒妁之命。闭着眼读书,闭着眼当官,闭着眼成亲。”
“于您而言,娶谁都无所谓。当然觉得我也应如此。”章景同闭眼喃喃道:“也好。你就放她走吧。”
章年卿沉着脸说:“你什么意思?”
“我和蒋菩娘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章景同语出惊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着章年卿的面也撒谎于无痕道:“祖父应当知道吧。蒋孟弗身怀异香,曾香杀刺客与护卫。就在半年前。”
章年卿沉声道:“说重点!”
“兰妈妈曾经警告过我。不可对不起孟弗,否则孟弗旷一旷我。我必死无疑。原先我不信,后来我几日不与她见面,身上就骤热难当。府里大夫也瞧不出异样。”
这些章年卿都是知道的,上次景同无端发热,把他父亲急的团团转。但章年卿仍匪夷所思,不敢置信:“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荒唐之事?!”
此时此刻,章景同身边的护卫,连同向飞田也跪下道:“奉国公,大公子说的都是真的。孟小姐身上异香古怪,像是邪丨术。”
“辰州门的玉翎伯对此都全无办法。国公爷!为了大公子的性命,万不敢再耽误。趁现在还能把人截下来。若是耽误了,将来大公子性命不保。国公爷岂不痛心?”
章年卿阴沉着脸,说:“去,调快马。”
*
沿着章年卿给的路线,护卫一路带路。
漆黑雪夜,灯火霏霏。越靠近京郊越死寂黑暗,奉国公府的马车坠着灯笼,犹如一点航灯。细细慢慢间,章景同心如擂鼓,面沉如水。
他不会放过她的。
马车忽地一惊,南嘉鱼捂着肚子前仰后翻,蒋菩娘和冯俏接去护着南嘉鱼,冷不防车帘被挑起来。
章景同出现,扶着车框打量了蒋菩娘许久。
章景同纯真平静的黑眸,脸上黑如阎罗。蒋菩娘回头发现是他,刚要说话。章景同伸手捂住她,手帕透着一股酒气,浓浓的酒味。
南嘉鱼刚发出一个音节,蒋菩娘就软塌塌地倒下来。稳稳地落在章景同怀里。
“祖母,三婶婶。你们过分了。”
章景同抄起蒋菩娘放在马上,回头对奉国公的护卫说:“送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回去。从今日起,章府护卫不必再跟着我。陆环朝会带着周流山兵卫顶上。”
章景同勒起马,捞着蒋菩娘腰,把一直滑落的蒋菩娘和自己用红布拴绑在一起,策马离去。
“赐婚圣旨下来前,我二人都住在京郊。孟弗若来寻人,你们自行交代。”
章景同黑眸失望,“在此之前,请恕景同不恭敬,无论你们谁来靠近京郊,十里之外,我皆不会再孝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5章
京郊温泉庄子的湿气格外重。冬日里重雪盖温泉, 蒋菩娘黑黑沉沉察觉自己在被抱着走。她环着章景同脖子说:“章延辅,你迷丨晕我做什么。”
蒋菩娘有些生气, 上次柳崔萍就这样迷她。她捶章景同一下,绵绵无力的拳头让章景同握住手,缓缓坠下去。
章景同握住她一只手,缓缓扣住说:“不要动。你很沉,小心滑下去。”
混蛋,你才沉。
章景同大步流星,紧扣着怀里的蒋菩娘,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他终于来到一处内宅里。
蒋菩娘此刻已经清醒了, 只是身上绵绵无力的躺在床上。章景同解开她衣襟, 汗衫。
陌生的丫鬟捧来铜盆,章景同细细将她肌肤擦个干净。温泉水硫磺味很重, 蒋菩娘不喜欢。再加上现在这样衣衫打开的滋味太难受了。
“章延辅, 你不要乱动。给我把衣服系上,我等会儿好了自己穿。”
蒋菩娘努努嘴,示意章景同给她盖好:“你坐下来。我们说说话。”
章景同耳朵塞驴毛了似的,淡然的继续擦手擦胳膊,连侧腰都翻过去。蒋菩娘面对着墙面,背后的章景同动作越来越让人不安。
“延辅。”
蒋菩娘声音又娇又好听,小声的喊。
章景同的动作顿了一下, 问她:“你有良心吗?”
“什么?”
章景同见她不答,笑笑自嘲说:“想来也是没有的。少女心性, 最是浅薄。从前你在陇东对我有多热情,如今对我就有多冰冷。”
蒋菩娘刚想回头说什么,铺天盖地的热气控制住她。手、脚, 身体全被一道更有力量的身躯覆盖。
蒋菩娘反抗挣扎,他都轻而易举化解力量。拖着蒋菩娘腰身,抓着帷幔不许蒋菩娘动弹。
蒋菩娘侧头间看见章景同的眼睛,漆黑如洞,没有什么情绪。他无所谓的把她分开成羞耻的样子,蒋菩娘伸脚踢他,竟然被径直抱了起来。
……
蒋菩娘贴着腰靠在章景同怀里,整个人偎着他坐着。章景同控制着她的腰,按着她的头在肩膀上。蒋菩娘连牙关都被他肩胛骨撬着。
蒋菩娘感受到章延辅,忽然无措手臂乱舞,“……怎么会这样?”
“怎样。”
章景同冷着脸,眼底却掩盖不住的促狭和无辜。
蒋菩娘喃喃道:“我们之前,不是已经是夫妻了。怎么会……呜!”
章景同笑着说:“十之三四和十之八丨九的区别罢了。你不经人事,不懂这些。不怪你。”
骤然烈香裹进帐子里。
蒋菩娘能感到细密的湿热在啃自己。她终于知道刚才章延辅在擦什么了,他在洗菜。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原来这般不好受。
蒋菩娘连扭都不敢扭。章景同把她抱在怀里扣坐着,无论怎么动,吃亏的都是她。
章景同在隐秘的发疯。
隐秘到蒋菩娘察觉到什么的时候,她已经被按在床上不知道被作弄了多久。蒋菩娘满脸是泪的回头,“章延辅!你我之间定然是有什么误会。”
“你这样一言不发的,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章景同面如沉水,撕裂般的痛苦仿佛此刻才细细慢慢的从心脏溢出来。他脑子仍处在失而复得的惊吓中,他心里极恨。
“你怎么会有错呢?错的是我才对。”
章景同一口咬掉她的耳朵,惩罚又是温柔。蒋菩娘耳廓红红的全是牙印和口水。
“现在,你跑吧,你跑我就死了。”
章景同伏在蒋菩娘身上,汗湿的身体交缠在被子里。章景同伏在蒋菩娘香肩上,整个帐子里都是香气四溢,他不管不顾的索要。
“你从来不想留在我身边。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要我。逮着一点机会就跑。”
章景同发泄般的咬着她肩膀,满肩膀都是牙印。蒋菩娘痛的利害,想要阻拦连手指也被咬了。
蒋菩娘闭着眼睛落泪,抽泣道:“章延辅,好疼。”
“疼?”
章景同不客气的顶撞,他扣着她的脸注视:“你在说给谁听吗?一个混蛋,还是你的丈夫?”
“你的夫君会心疼你,一个混蛋可不会心疼你。”
蒋菩娘气的发狠,直捶他后背,也啃他的肩。咬的章景同一言不发,两人如同两条髭狗。互相啃到对方遍体鳞伤。
蒋菩娘赌咒发誓的喊:“你会后悔的!章延辅你会后悔的!”
章景同冷笑道:“后悔?”
“不要怨我。是你扑过来找我的,在陇东我一次又一次的给你机会。现在你不能挑我的刺。”
蒋菩娘说:“混账。”
章景同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后悔的。”
蒋菩娘蒙着被子呜呜大哭。章景同犯错了一般拍着被子,依旧沉默:“生米已经煮成熟饭。章家少奶奶的位子是你的了。你不能不要。”
“你要是敢不要。我就举报你失贞,婚前失贞不守妇道。我让你在哪里都活不下去。我坐牢也要娶你。”
蒋菩娘丢开被子,这次真的气狠了,狠狠的剜了章景同两眼。她对章景同说:“章延辅,你真的对不起我对你的善意。”
“善意?”章景同苦涩道:“你对我何尝有过善意。你别别扭扭,脾气恶劣。我把你哄了再哄,你心怀怨怼,不肯留在我身边。”
章景同心如死灰,“我不知道是什么天大的错误。让你要这样待我。隐瞒你,非是我所愿。你用这件事惩罚了我这么久,难道还不够吗?”
蒋菩娘泪光闪闪和他辨理,“我什么时候惩罚你了?”
章景同控诉道:“你不要我。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我。反复的将我拒之门外!”
蒋菩娘哑口无言,一口气没上来。
“孟弗。我从未有意瞒你。在陇东结识你是个意外。我入京才告诉你我的身份是我不对。但这绝对谈不上骗。我想娶你,是真心实意的。”
“我哄过你。不止一次了,我累了。”
章景同抱起蒋菩娘,让生脸的婢女换上床帐,被褥,一应皆是旧物。蒋菩娘看的奇怪,很快就发现这是章景同昔日用过的。
全是男子的铺褥旧物。
章景同重新把蒋菩娘放回被窝,抚摸着她的额头湿碎发,道:“既然哄不好你。我以后我也不哄了。从今天起,你睡我的被褥,穿我的衣裳,用我的熏香。我吃什么,你用什么。”
蒋菩娘目光逐渐震惊。
章景同亲吻了她额头一下说:“乖乖的。等你习惯了我的气息,我的味道。也就不想跑了。”
章景同把她的鞋送到门外,只留软袜和硬袜子,令房内铺了波斯地毯,静静细细地说:“今后你也不必穿鞋了。京郊别院什么都有,你要什么只管吩咐一声。”
蒋菩娘这才发现章景同变本加厉了。她慌张的抓住章景同袖子,想要解释:“你不能这么对我。我还在奉国公夫人面前为你说情了呢。”
章景同噙着笑,眼底冷意淡淡笑着:“说情,说什么情?你以为我用的着你说情吗。”
“章家不会真的打死我的。你说不说情,我都活的好好的。”
他轻轻把蒋菩娘的手放回床上,见她还要抓,用腰带细细系上放进被子里。重新给她掖好,拍着被子哄道:“不要怕。睡饱了,我让丫鬟给你解开,不会耽误你吃饭的。”
然后状似轻描淡写,极为不经意地说:“周流山的女护卫皆是女兵中一等一的高手。你若是不听话,她们对你动手了。你可别说我的护卫欺负你。”
蒋菩娘气的冒烟了,她一字一句道:“章延辅,你当真是个混账东西!”
“混账就混账吧。”
章景同俯身与她接吻,吮干净蒋菩娘的气息。看着她脸色发白大口呼吸,方才轻轻拍着她胸口说:“我早该这样了。哄你做什么呢,反正又哄不好。”
蒋菩娘无力应付他。
章景同目光哀伤的注视着蒋孟弗。
*
一连六日荒唐。
蒋菩娘渐渐有些害怕了。因为她发现没人来找她,更没人来找章景同。
朝廷甚至过来下旨让章景同每日都上大朝会点卯。章景同也没有回奉国公府去。
京郊离京中极远,早朝更远。也就是说,每日章景同丑时就要动身赶路。方才将将能赶上。
奉国公此举俨然就是要逼章延辅回京。
章景同却无动于衷,宫里送来了崭新的官袍。官袍上似是工科给事郎中。不过却没有圣旨,也不知是何意。
这日,章景同穿好官袍起身离开,蒋菩娘生气,但还是于心不忍的问他:“你这么回去,你家长辈会打你吗?”
“会吧。”章景同回答蒋菩娘,但他会错了意思。
章景同抓着蒋菩娘的腿拉倒自己身边,意有所指的说:“那又如何,我觉得很值。”
“蒋菩娘,我能付出的代价比你想象的还多。”
“你以为说动了我家长辈,我就能被奈何住?蒋菩娘你错了——我就是被打死,被开除族籍,被逐出章家。我也要把你攥在手心里一起带走。”
“我可以成全章家的一切荣耀。我会担起家族的责任任劳任怨。但我的父亲、祖父他们是清楚的我不会事事都妥协的。他们没办法一直阻止我。”
“包括你的生父,孟家。你以为山东孟府会为你出头吗?你跑到哪去,我都有办法让他们把你给我送回来。蒋菩娘,你不要让我活的很卑鄙。别忘了,我没招惹过你。”
“在陇东,在华亭。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动靠近我的。”
“从今天起,毕一焦和陆环朝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你乖乖的……别这样,高兴一点。往好处想,今天我回了章家。指不定和你一样十天半个月都下不了床了。”
章景同轻笑一声说:“正好,你也好好休息。”
蒋菩娘斩钉截铁道:“你会后悔的!”
章景同道:“是吗?”章景同扣好犀角腰带,整了。他亲了亲蒋菩娘的嘴角说:“我怎么觉得充满欢喜呢。我要是眼睁睁的看着我家长辈把你送走。我才会后悔。现在这个结果我很满意。”
“乖,等我。要是我从章家回来还能下床,一定让你跟我一起满意。”
蒋菩娘忍着怒道:“我发誓你会跪在我面前认错的。”
章景同笑道:“想让我跪在你面前还不容易?这发什么誓,我这几天跪你的还少吗?”
章景同单膝压在椅子上,深情的摸了摸蒋菩娘的脸:“都说好男儿只跪天地祖宗。我怎着觉得,偶尔跪一跪自己的女人,也别有一番滋味。”
蒋菩娘羞愤的满脸通红,含恨道:“我会让你像祖宗那样跪在我面前认错的。”她强调:“跪在地上!”
“那可不行。”
章景同极其严肃道:“我怎么能操自己祖宗呢。”
“滚蛋!”
蒋菩娘现在连扇他都不想,闭着眼睛满是绝望。章景同疯了,她同他好声好气,恶声恶气,他都不吃这一套了。
章景同恨她入骨,拆入腹中。半个字也不让她说,她愿意啊!她愿意啊。她没有说过她不愿意啊。章景同活生生气人,硬是不听她讲一个字。
蒋菩娘多说几句,很快就被收拾的昏昏沉沉。睁开眼睛又饿又酸又痛。想要再说两句,章延辅又来了。他好像憋了浑身的火气,怒冲冲的。像个火山一样,一碰就炸。
好几次,蒋菩娘都快要觉得。章景同会不会打死她,虽然……她也跟小死没区别了。
现在蒋菩娘已经顾不上衣服不衣服了。她连床都懒的下。偶尔章延辅会坐在床边给她涂后背,背面涂完涂正面。那香味蒋菩娘很熟悉,正是她受伤的时候,玉翎伯给她抹伤的珍贵玉膏。
蒋菩娘身上都是牙印。他啃的时候不要命,涂的时候竟看的出后悔。章景同从背后拥着蒋菩娘说:“你迟早要把我气死。”
“蒋孟弗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章景同吻着她身上的牙印,说:“你不听话。我既然哄你再哄你。也把你暖不热,你的心像石头做的。我咬两口石头,你喊什么疼呢?”
蒋菩娘火冒三丈,回头说:“你就很分青红皂白吗!七天了,你有听过我说一句话吗。”
“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章景同再次封住她的唇舌,“别说了,再说我的心都要被气炸了。”他缠上来,蒋菩娘腿打颤推着他说:“章延辅,我要休息。”
章景同握住她的手放在胸口,黑漆漆的像雪夜里的大洞,一直呼呼管着冷风。
“你到底怎么了菩娘?魂归来兮,你原先不是很喜欢我吗。现在为什么不喜欢了。入了京,你就变了一个人。你总说我像一个妖怪。可我怎么觉得,是你被妖怪夺舍了?”
章景同眼中隐隐痛苦,“这半年我什么招都使尽了。蒋孟弗,你到底要什么!”
蒋菩娘再也忍不住,啪一巴掌扇在章景同脸上,怒气冲冲道:“我总算知道自影自恋自伤有多么让人生气了!”
“章景同你就混账吧。等你脑子水倒完了,什么时候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好好听我说两句。再来和我说话。滚,你现在滚!”
蒋菩娘抓住章景同佩腰带勒住自己脖子,大声呵斥道:“你滚不滚。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把自己勒死。”
章景同骇然冻住,几乎是在下一秒。蒋菩娘脖子一酸被手刀打倒。她被章景同慌乱的抱住。再醒来时,又换了屋子。
床帐是封死在架子床上的,似乎是用什么木橼卡进去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八仙桌上的杯子是木的,凳子都没有。
蒋菩娘下床感到暖意,踩了踩暖和的青石砖。竟然连个火炭火盆都看不到。
她拽了拽床幔,泄气的松手。她身上一根腰带也没有,肚兜都是在身后系死的。她简直要气笑了,对着门口喊:“章延辅呢?”
门口传来陆环朝的声音。风雪簌簌,陆环朝面对着风雪说:“今日大公子来不了。”
毕一焦话多一点,愉悦地说:“大公子冲撞了国公夫人和三少奶奶。奉国公请了家法,只怕现在还在受刑了。”
蒋菩娘心里一揪,“为什么?”
她又没生气。奉国公府以前不打章延辅,现在装腔作势什么呢。她不都告诉奉国公夫人她是自愿的了吗。现在又为何要上家法?
“焦俞、环俞。放我出去,给我找身衣服。送我去奉国公府。”
毕一焦大咧咧道:“蒋姑娘,你就别为难我了。大公子说了,解手在左耳房,用膳在右耳房。你在房间找找,有两扇小门的。”
“大公子回来之前,你哪也不能去。”
蒋菩娘急的要死,“你们就这么死板吗?章延辅不分青红皂白。你们也不分青红皂白。难不成要等章延辅被打死了,你们才放我出去。”
陆环朝沉默地说:“蒋姑娘放心。奉国公不会打死大公子的。”
妈蛋!混账,全都是混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6章
蒋菩娘扎了扎身上的宽袍, 衣服不合身,袍角不合身。周流山的女护卫大概也不会女红, 拖地的袍子看得蒋菩娘厌烦,索性半扎起来,找了个外袍全作腰带,穿得不伦不类的坐在房内。
蒋菩娘头一次把章景同惹毛了,有点震惊、开心。恐惧亦害怕,更多的是一丝丝烦恼。
她气他的不分青红皂白,又恼怒又伤心。
但在别扭这件事上,蒋菩娘与章景同是同脉同源的。她知道他在恐慌什么,也知道他在误会什么。所以她斩钉截铁地告诉章景同,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
毕竟连奉国公夫人都同蒋菩娘说,“好孩子, 你有这份留的心。我太高兴了。”
奉国公夫人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心愿, 就是希望我的孩子们都幸福。他们是我和天德哥的骨血,我看他们痛一点点,心就痛十分。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
一行人正准备归家。
这时,章景同却带人赶来了。
章景同来的时候,南嘉鱼还说:“难得出来一趟。这大概是我生产前最后的温泉庄子上转转了,虽然泡不得, 左右歇歇也是好的。”
冯俏当时便说:“也好,就让景同押车。左右他身上, 无官无职。闲得很,就庄子上陪我们几日。”
不曾想,章景同杀气腾腾地逼停马车, 险些连怀孕的南嘉鱼都惊到了。
蒋菩娘和奉国公夫人双双去护,幸好马车绵软,南嘉鱼又身怀武艺,比她们两个身形还稳。
蒋菩娘到现在最揪心的也是南嘉鱼肚子里的孩子。她未曾和南嘉鱼打过交道,只知道她是江湖女子。南嘉鱼和她想象的江湖女子有一些不一样,她看起来像个千金小姐。
南嘉鱼同蒋菩娘说:“景同是肯定要和你成亲的。如果你真的不情愿,今天是你唯一能走的机会。宫宴上景同不得随意脱身,其他时候就未必了。”
“孟弗,我知道你没有路引,若你愿意,我看也不必回河南,你可以去洛阳落根。我爹爹是武林盟主,你在洛阳落户,我可以让爹娘照顾你。”
说句不好听的,南威女儿现在嫁进了奉国公府,脚跨黑白两道,哪里说话不顶用?
蒋菩娘轻轻地说:“你们都知道?”
奉国公夫人冯俏道:“孟家派系干净,东宫已经摸底排查完了。景同向皇上讨了圣旨,皇上还没给他,只是口头应诺。办了他姐姐的婚事,下一步就要办景同的了。”
“景同不愁娶妻,只愁你不能进门,这件事连他爹娘被他恐吓的都没有办法。”
蒋菩娘当时就有些心酸。
章景同把她迷晕她都没有生气,可醒来后他那样对她。好声好气他一概不理,啃的她浑身都是牙印,非常凶残,丝毫不见留情,蒋菩娘简直气疯了。
蒋菩娘强忍着心中灼热,半夜,章景同还没回来。第二天,章景同没回来。
到第三天,章景同仍旧未归。
别院的侍卫到是越来越多了,兵胄铁甲,巡逻严密。周流山的护卫叫焦俞和环俞,陆中军和毕中军。蒋菩娘分不出中军是个什么官位。
蒋菩娘本想找话多的毕一焦下手,奈何毕一焦滑的跟泥鳅似的。他人热情,人也狡猾。话最多,为人也最谨慎。
周流山的女护卫告诉蒋菩娘。毕中军和陆中军在陇东护卫大公子有功。只熬了一年多,换来别人半辈子都没有的前程。休说如今只是个中军。
那是因为奉国公府近来事多。毕一焦和陆环朝也皆因陶文霍之故被留京了。待他们回洛阳,可就不是中军了。
何况如今官职未升,毕府和陆家庄的重赏都快接不下了。毕一焦可是在年关之际,丢下正在问媒的未婚妻,过来站岗的。
蒋菩娘一惊,问焦俞:“你成亲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
毕一焦江湖性子野,他其实不着急。他抱怨地说:“什么问媒的未婚妻。你听他们胡说。那就是个小骗子,被我抓包了。见她是个女孩子,才带回家去审。谁知道被她耍了一招。”
蒋菩娘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赏花宴那夜,陆环朝临时被叫走,叫来毕一焦来顶岗。毕一焦见一少女鬼鬼祟祟的,遂叫来问话。那姑娘理直气壮的很,大骂毕一焦没长眼,连她都不认识。
毕一焦心说你能是谁呢?
蒋菩娘好奇,“是谁啊?”
毕一焦无奈地说:“她说她是冯二小姐。”
毕一焦刚回京,他还确实不认识冯悠。当真被她给诓过去了。给「冯二小姐」引路时,忽的被打了一闷棍。看着对方飞檐走壁,跳出奉国公府就要跑。
沿路还掉了不少金银细软,一看全是今夜赴宴的小姐的私物。这要是丢了,章府可就丢了大人了。
汝阳郡主这么多年头一次办宴就这么热闹。
毕一焦立刻去追。那小贼轻心大意,连跑十几条街。不知道自己还没出奉国公府的地盘。见着寻常百姓家就假装食客混进去。
殊不知章府外围未拆迁的民居全都是熟客。毕一焦一去找人,民居的人就立即把她指认指出来。
毕一焦搜出所有东西,让府里还回去。
蒋菩娘听的目瞪口呆,她全然不知道赏花宴府外也这么热闹。
原来奉国公府不止府内出了事。
毕一焦环胸说:“那小飞贼抱着我,哭的实在可怜。我念在她年幼,心一软就没把她送到官府。本想着好好审清楚,给大公子个交代就是。 ”
然后就被摆了一道。
蒋菩娘见毕一焦满脸苦菜汁的模样,不由得更好奇了,“她怎么摆了你一道?”
毕一焦不肯说。
陆环朝嘲笑道:“焦俞把人带回去。嘴皮子还没抬,那小女贼就说是毕一焦未婚妻。偷了他东西赔不起,已经以身相许了。”
“她哭哭啼啼说,焦俞事后不认账。又要追究她盗窃一事。她心里实在害怕。这才上门想求毕父毕母做主。”
蒋菩娘一怔想笑不敢笑,强忍着说:“解释清楚就好了啊。”
毕一焦黑着脸说:“别说了!”
陆环朝抱胸道:“解释不清楚了。那女飞贼把焦俞给采了。还偷了他银票家底,连腰牌也偷走了。”
蒋菩娘骇然傻眼。
陆环朝瞥了一眼她,对蒋菩娘说:“这是大公子如今在忙你的事。焦俞如今可发愁了,他要怎么交代腰牌的事。”
蒋菩娘忽地想起什么说:“那银票是可追踪的吧?”
陆环朝笑道:“都是大公子赏的。奉国公府若下令,各大票号按图索骥,花些功夫去找。迟早能找到那人。”
“更何况偷盗是下九流,黑白两道齐齐招呼一声。那女飞贼不难找——”陆环朝神情揶揄,“毕竟这世上女飞贼多如牛毛。女采花贼寥寥无几。”
毕一焦臭着脸被气走了。
蒋菩娘听的面红耳赤。
她怀疑毕一焦是半推半就,不然不会是这个反应!
*
焦俞的主意打不上了。
蒋菩娘就反复的打陆环朝的主意,不住地问他:“你一向死板。我和你没话说。只章延辅回奉国公府,三天都未归。你帮我打听打听,他是不是挨打了,这总可以吧?”
陆环朝欲言又止。
蒋菩娘说:“你何不直言?”
陆环朝道:“大公子真的要娶歧周公主吗?”
“假的。”
蒋菩娘刚说完,陆环朝的眼睛瞬间就晦暗了下去。蒋菩娘虽不知所以,却也只能说:“奉国公夫人说,这世上哪有姑姑嫁侄子的道理。太荒唐。”
章佩玖嫁太子,都好过岐周下嫁给章景同。
陆环朝静默半晌,似是伤心。忽地他想起什么似的问,“既然大公子未曾要娶新妇。你跑什么?”
蒋菩娘极其无奈近乎愤慨,“我在孟府过年。是国公夫人和章三少奶奶把我接出去的。我何曾跑过!是你们一直都不讲道理。”
陆环朝骇然,大跳起来说:“你没有跑。大公子为何还动怒?”
蒋菩娘有些生气,又有些甜蜜。涌泉般地难过缠绕心头,她别开脸说:“谁知道那混账在想什么。”
陆环朝道:“我去趟奉国公府。”
蒋菩娘默许了。
门外换了女护卫,蒋菩娘用完膳的时候,忽的有个女护卫敲窗。她不解,窗是栅死的。那女护卫忽然撬开一个缝,掀了木板,隔着两指宽的窗缝。
四目相对。
女护卫张着下巴说:“原来你就是章延辅藏的宝贝!”
她努力扒着眼睛往门里看,见四处都是光秃秃的。不由得问:“章延辅就这么待你?不都说章家府家财万贯,金屋藏娇。你这里怎么什么也没有?”
说着一顿,打量了一下美艳不胜放收的蒋菩娘。嘀咕道:“你到是漂亮,但也不好偷出去啊。”她环胸琢磨,“偷出去也不好换钱,偷你也没用啊。”
蒋菩娘立刻意识到她不是周流山的人。瞬间想到当初那些此刻,她有些退避三舍:“你是谁,干什么的?”
“哎,美人你别躲啊。我是大好人。”
女护卫掀开眼罩,她一只眼睛漆黑灵动,另一只眼睛碧绿如猫。她眨眨眼,有些蛊惑,问蒋菩娘:“你叫孟弗是吧?”
“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呃,我是说信物。你困在这里不得出去吧。我可以帮你去给孟家报个信,让人来救你。”
“只要你有钱,什么都好说。”
蒋菩娘骤然绷出不受控制的香气,惊恐微惧。女护卫捂着口鼻,慌里慌张道:“什么异香?香的好古怪。”
她刚往后跌两步,忽地撞在一人怀里。她立刻捂着眼睛,猫着腰说:“秦姐姐,不好了。孟姑娘房里香炉打翻了。”
一回头,是环胸的毕一焦。
毕一焦热情一笑,扶住她肩膀好心的指了指蒋孟弗,说:“香吧?三,二,一。”
蒋菩娘看那女护卫滑了下去,不由得冲过去,毕一焦已经重新让人封上门窗。他隔窗道:“蒋小姐莫要担心,抓贼而已。”
“你们不要封我窗啊!”
蒋菩娘着急的不得了,“她是什么贼。怎么会到这里来?”
毕一焦冷冷一笑,说:“采花贼。”
什么采花贼?
蒋菩娘一愣,说:“她不是女子吗?”
电闪石光间,蒋菩娘反应过来了。她惊呼,“她,她她她是来偷我的?”
毕一焦道:“正是。”
“先前在赏花宴她没能近得了你的身。如今不死心罢了!”毕一焦隔着门轻蔑道:“蒋小姐。如今江湖上盯着你的人可多着呢。”
“虞尔尔都被千机门、盗门偷盗了数次。何况你这个引路财神,是大公子的心尖子。”
“江湖人都说,你拿了大公子半数家财。何止这个小女贼,明偷暗抢都算你的福报。将来遇上给您做局的。只怕你就会哭着喊着,回来求大公子收留了。”
蒋菩娘气的闭眼:到底是谁造的谣我要走啊!!
章延辅发疯,江湖人发疯。毕一焦和陆环朝也跟着胡言乱语,疯疯癫癫。
她,她……以为奉国公府要章延辅尚公主。
蒋菩娘是想着,天意已定,何必死皮赖脸留着。
她,她从未想过主动离开啊。
入京以来,蒋菩娘百般磋磨章延辅已然后悔。如今章延辅没有过错,她是绝不会再折腾他的。
她心疼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再犯错。
哪怕,哪怕章延辅这样待她。蒋菩娘身上被髭狗啃了一番似的,也只想着。她一定要他好好跪她三日,她才考虑消气。
这锁门、锁窗的是要干什么?
究竟还有没有人讲讲天理了!
*
章府里,鹤山堂外,章景同跪在冰天雪地里。
章鹿佑和汝阳郡主皆在一旁看着。奉国公章年卿怒不可遏:“顶撞长辈、冲撞孕妇!”
章年卿气的自己动手,一棍子打在章景同背上。章鹿佑见状就捂住尹凌清眼睛,对她说:“无妨无妨,郡主不要看。父亲还是心软了,他是书生。手里用不了多大劲,景同不会有事的。”
尽管如此,尹凌清还是心如刀割。那一棍子打下去结结实实。就算章年卿没有习过武,没有让护卫打。也是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奉国公章年卿气得眼前发晕:“我让护卫给你指路,是让你去气你祖母的?是让你去顶撞你三婶的?嘉鱼肚里还有孩子,你什么分寸也不顾了吗?”
章景同一言不发,咬紧牙关。
他挨打挨得心甘情愿,脑子嗡嗡的。当时确实什么也顾不得,什么也想不得了。
现在想来也有些后悔,嘉鱼那么大的肚子。他不该那么猛地拦下马车。
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章景同跪的笔直:“景同知错。”
章年卿气得手发抖问:“孟弗呢?”
奉国公夫人冯俏眼见着章年卿被气得不轻,上前安抚了抚他,吩咐:“带国公爷去后堂更衣。”
章年卿不愿意去,他话还没有说完呢,冯俏低声道:“你去歇歇。”
无声对峙,眼光交流。章年卿败下阵来,不甘不愿地跟着仆从到后堂去更衣。
鹤山堂屋檐下放着交椅,一步檐簌簌落着雪。
冯俏盖着鹤氅,坐在椅子上,望着院子里的章景同说:“顶撞你三婶婶的事,嘉鱼替你求过情,大夫替她诊治过。”
“幸好你三婶出身武林,身手敏捷,她无什么大碍。只是那孟弗,你又将人囚着干什么?”
“七日不将人放回,你将她女儿家规矩搁置在哪里?孟府多次上门,你说这桩事该怎么办?”
章年卿不在,余威犹在。那章景同知道后窗窗户打开着,他若再敢顶撞一句,祖父就不会那轻飘飘的一棒杀威。就放过他。
章景同沉默片刻,低声清朗道:“错已铸成。景同不孝!只是这件事景同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原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万无一失。没想到只差一步!只差一步,我不愿重蹈四叔的覆辙。我不想把她放回去。我把孟弗放在孟家,身边护卫重重,仍抵不上您和三婶一声令下,说把人带走就带走,他们无人敢阻拦。我若晚去一步,我这辈子都见不到菩娘了……”
“你在说什么啊?”
冯俏一怔,没想到七天,孟弗和章景同还没有说清楚。她诧异地站起来,不敢想象这七日发生了什么:“孟弗怎么了?她还活着吗?人还清醒吗?”
“章时霖,你荒唐!”
“我们带走孟弗,只是问一问。京城都说你强抢民女,蒋孟弗没有路引,我们总要问问她是不是心甘情愿?她说她与你是两情相悦,只是拌嘴。”
“你干什么了?你做了什么!你们七日就没有说明白,她还能说话吗?”
章景同难忍情绪:“祖母不必骗我!”
冯俏拍着桌子说:“我骗你做什么?嘉鱼怀孕要静养,否则我大可叫她过来。章时霖,你把孟弗怎么了?她还活着吗。”
“……她怎么可能会说愿意?她都要跑了。她一直就不情愿,入京以来,她一直就不情不愿。”
章景同喃喃,不愿相信。
风雪太大,离得太远,冯俏未曾听清楚,她沉声开口道:“我不知你二人有何争执,但孟弗当着我和嘉鱼的面,确确实实说。她与你是两情相悦,只是别扭。你没有强迫她,希望章府不要惩罚于你。”
章景同内心还是不信,要辩驳。脑海里浮现出蒋菩娘含恨带泪的盯着他,“章延辅,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
会不会,是真的?
原来,她说她是心甘情愿的吗?
章景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狂喜不已。
汝阳郡主扑上去抱住章景同说:“娘,既然孟弗都说自己愿意了。嘉鱼和腹中的孩子也平安无事,景同顶撞您的事,奉国公爷也打过了,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汝阳郡主紧紧地抱着章景同,触到后背衣上破出来的血渍,她眼泪直掉:“我是景同的母亲,他和孟弗这件事我都同意了。您和嘉鱼又在搅和什么呢?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爹娘的手未免伸的有点太远了。”
汝阳郡主跪着哀求:“娘,景同顶撞你,是景同不好,可那时候他失了心智,非是他本意。”
“无论如何,这桩事,是我教子无方。娘若是要责罚景同,连同我一起责罚吧。”
冯俏叹息地摸了摸汝阳郡主的头:“你疼爱自己的孩子,别人也疼爱自己的孩子。”
“蒋孟弗有父有母,胜过无父无母。蒋家无力为她做主,孟家不想为她做主。我身为奉国公夫人,总要问问她,是不是我们家景同强迫的你?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们景同在一起?”
“凌清,难道全家都要跟着你,跟着景同一起去胡闹,一起去霸占?才是正理才是疼爱吗?”
汝阳郡主被说的大哭,埋在奉国公夫人膝上,半晌也说不出一个错字,只是她仍哀哀恳求:“放过景同吧,放过景同吧。”
“这桩婚事我和他爹都同意了。娘,孟家嫡系三代东宫也查过了。孟家这些年没有什么人做官,也没有什么派系牵扯,非常干净。我认这个儿媳妇了,求您和皇后娘娘也认吧。”
大雪皑皑盖满章景同双肩,他快步上前,与母亲并肩跪在冯俏膝下。章景同坚决要扶母亲起来,低声头祖母说:“是景同不好,当日冲撞了祖母。”
“我与孟弗之间逾越过分,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还请祖母为景同做主,求皇后娘娘赐婚,让我二人成亲。”
奉国公夫人冯俏单手扶着眉心,悠悠叹气说:“我何时说我不同意了?”
尹凌清和章景同母子愕然,面面相觑。
“见雅。”冯俏拍了拍尹凌清的手道:“糊涂孩子。慈悲不必做圣人。你我皆有私心。”
“可私心归私心,孟弗总是女孩子。有些事她父母爹娘不替她做,你我就要出面。”
“我们家的是小子。景同性格霸道,不好管教。却不能事事由他。奉国公府,总不能真让人戳脊梁骨骂。流连花丛也好,纨绔子弟也好,我们都知道这是假的。”
冯俏挽着沮丧的尹凌清长长叹息,“这强占民女也绝不能发生在章家。问过了,真的也是假的。不问,假的也是真的。”
尹凌清刚要说什么,冯俏就道:“其实我们家皆有私心。我和国公爷早就知道景同与孟弗之事。半是看着你们管不管,半是自己也偏袒、私心自家孩子。我们纵容着景同再纵容,估摸着十拿九稳了,才去问人家姑娘——见雅,你可明白?”
其实章家若是清正刚直不阿,一开始就管教了。奉国公府并非善人。事临了才问这一句,颇有些伪善的意思。
可人,若是伪善都不肯伪一伪,那才叫完了。
“疼爱孩子,偏心自家人也要有个度。”
尹凌清咬唇红红的,泣声看着冯俏,大哭:“我没有不问的意思。娘!我没有,我没有。”
奉国公夫人拍拍汝阳郡主的头,给她擦干眼泪,小声说:“还不把景同带下去。找大夫看看?”
汝阳郡主不敢置信,眼睛亮晶晶的。
冯俏轻轻推了推她,“去吧,国公爷那边有我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7章
奉国公府里, 大夫看了这一棍伤。淡定的捋捋胡须道:“无妨,没有大碍。国公爷还是疼爱大公子的。”
尹凌清直掉眼泪, 看着章景同触目惊心的血棍印,就不肯相信大夫。章鹿佑在一旁呵斥:“用最好的药。既然没有大碍,那就尽快让他痊愈,省得惹得郡主伤心。”
大夫说:“先前辰州门送来的玉膏用于外伤药效极好。只是不知道贵府还有没有剩。”
三人一派正常,只是趴在床上的章景同前胸后背没有那么多恐怖的牙印,暧昧痕迹就好了。
此刻棍伤在背,父母也好,大夫也好。只好都假装看不见。
章景同趴在床上也有些脸热,宝生哭天抢地的要拿玉膏来给他涂。章景同生怕把他给涂好了, 夺过药膏说:“你们都出去, 出去!”
碍于章景同一身青青肿肿的牙印,大家也不问他为何恼羞成怒。大夫连同着章景同的父母都出去了。
章鹿佑略停了一停, 对章景同道:“如今你可算折腾满意了?”
章景同愧然低下头说:“儿子知错。儿子已然打定主意。待成家后, 就正经朝太子讨份差事干。再不乱来。”
章鹿佑沉吟道:“你既然知错。我也不过多责备。有些话说多了你只会厌恶父亲。景同,你可知。在孟弗这件事上,你自始自终都把全家当仇人看。”
章景同愕然一惊。
章鹿佑平静道:“自从蒋孟弗进京,你就对父母爹娘千防万防。把你自幼长大的奉国公府当吃蒋孟弗的龙潭虎穴。你为人情郎,是尽善尽美了。你为人子、为人孙,乃至立身之本的教养呢?”
“强占民女,你可知是多大的过错。”
“你是太子伴读!无人会说你风流。只会说太子身边人都是这般货色, 那太子能好到哪去。”
“景同,你为人臣的本分又做到了吗?”
一句一句重重压在章景同身上。
章景同起身爬起来, 对着父亲跪下。
章鹿佑没有叫他起来,只是说:“你执着于蒋孟弗。好,章家让你得偿所愿了。今后呢?”
章景同郑重道:“尔今往后, 景同再不犯错。”
“这世上就没有人可能一辈子不犯错!”
章鹿佑道:“景同,得了蒋孟弗你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将来你还要找到章家的定位,章党的定位。朝政前程,家族富贵。尔今往后于你而言,不再是责任担当。更是你和孟弗的子嗣、孩子。”
“好好想想吧。”
“将来,你也要你和蒋孟弗的孩子,继续和天家周旋。过这种好似重赏,又好似耳光的日子吗?”
“你与孟弗的长子,将是小章国公。小章国公要过什么日子。全然取决于你这个父亲,从现在开始要做什么。”
章鹿佑上前扶起儿子,避开他的伤口,抱住他肩膀道:“你是爹的长子。这些日子爹很伤心,即伤心父亲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认为我连你喜欢的人都容不下。又伤心我对你冀望太深,竟然让你需要在一个外人的身上找到寄托。”
“无论如何,你现在也得偿所愿。要成家立业了。父亲希望,下次再有下次,不要这么防着爹娘。”
末了,章鹿佑又补充:“你防着你祖父祖母都好。你看看,在孟弗的事上。我和你娘可有让你为难过?”
章景同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强忍着说:“爹爹,我这就去给母亲赔礼道歉。”
章鹿佑含笑说:“不用。”
“你娘就是小孩子脾气。她不会把这些放在心上的。”章鹿佑垂眸望着章景同的身体,强忍着才说了一句,“按理来说爹爹不该管这些。”
“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人之敦伦,当从常人之道。父亲不知你和蒋孟弗究竟谁有这癖好。男女之事,为父也不好管。可是父亲希望,你……你能做个正常人。”
章景同大窘然,“爹爹,这都是误会。”
章鹿佑避开说:“爹爹老脸也红的很。你不必和爹爹细说这个。自己知道改正就好。不要乱来。”
*
章景同连夜逃到了京郊别院。
半是有意给蒋菩娘看自己的伤,半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给父母爹娘解释。章景同出逃狼狈,正巧在半路上遇见陆环朝。
听闻陆环朝所言,章景同沉吟道:“你今夜回去同父母吃个团圆饭。明日再回来,记住。将来孟弗问起,就说你我错过了。”
陆环朝霍地抬头,“大公子,你又耍什么诡计?”
章景同苦笑说:“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实……我总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心甘情愿。”
夜色浓浓,章景同赶到京郊别院时。
屋内灯火融融,光秃秃的。蒋菩娘正在用膳,也是巧,章景同望了眼天色,笑着推门进去说:“怎么这么丰盛,这是等我呢?”
蒋菩娘斜斜散散穿着他昔日旧外袍,睨了他一眼兀自用粥,巴掌大的小碗让她吃的慢条斯理。
章景同诧异解开领袍盘扣,挑眉问:“鸿门宴?”
“不吃算了。”
还真是等他回来吃的?
章景同按着狂喜,淡然地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来?”
蒋菩娘神秘一笑。
章景同这才得知下午有女飞贼强闯偷盗,出没一事。原来是这样,这可真是巧合了。他还不知道这一桩事。
蒋菩娘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要是不回来。就不是你了。”
章景同没说话,体态不适,装作龇牙咧嘴的样子,引起蒋菩娘的注意。蒋菩娘们本就疑心他回府挨了打受了伤。如今见他这样子,不动声色地问:“你怎么了?”
“无事,下马时闪了一下,没什么大碍。”
章景同状若若无其事,此话一出,自然更加引起蒋菩娘的怀疑。只是她也不再多言。两人共在一桌上用膳。章景同举止间胳膊仿佛用不上力气。
蒋菩娘看了又看,心里有几分明白。
用膳后,章景同看着蒋菩娘洗漱,安顿她住下,自己转头另找别的屋子歇息。蒋菩娘瞬间就抓住他的胳膊,冷笑着说:“你不留宿?”
章景同笑了问她,手勾住她的手,微微磨蹭:“你邀请我留宿?”
暧昧的语气仿佛让蒋菩娘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什么似的,她也知道这句话不是一个千金闺秀该说的,只是此刻蒋菩娘疑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挑眉,明眸善睐透着睿光:“你都那样过了。会这么好心,又另挑屋子去住?肯定有鬼。”
章景同半是低沉半是无赖:“乱说,我能有什么鬼。”
章景同脸上不似作假,蒋菩娘看不出丝毫破绽。见他柔柔一笑,转身就要走,他猛地抓上他肩膀。
“嘶!放手。”
章景同脸色巨变,呵斥一声。
“你受伤了是不是,挨打了?”蒋菩娘咬着唇说:“让我看看。”
章景同哪里敢给她,他若是被打了百八十棍子,此刻倒不介意。眼下看了这戏就破功了。章景同黑着脸,生生把蒋菩娘锁了回去。
两人分开而居,蒋菩娘一夜未眠。
次日,章景同身上的药味越来越严重了。蒋菩娘闷着筷子问:“上过药了?”
章景同执着她的手说:“上过了,放心。玉翎伯给的药膏极好,你不是清楚吗?”他挠了挠她手心,心情极好地轻笑:“连小狗咬的牙印都伤愈了。何况区区几下棍伤?”
“棍伤?”
蒋菩娘骤然变了脸,“为什么要打你?”
章景同淡然的笑,给她挟菜看不出异常:“能有为什么?你不是知道吗。”
“可是我说了我是自愿的啊。”
章景同眼睛一亮抓住她的手问,“你说了你是自愿的?”
蒋菩娘别开脸不承认,“你听错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只是同情你罢了。并不是真心自愿的。”
章景同心满意足的亲了亲她手心。抬头说:“你同情我。”他得意又笃定的眼神,非常欠揍。
章景同贴着蒋菩娘手心说:“孟弗,我原以为你恨我极了。没想到我竟然这样好运。你心疼我,还同情我。我可真是打了一个大胜仗!”
蒋菩娘无语凝噎,垂眸看着他说:“胜仗吗?”
章景同的肩膀被一双含香的柔夷推开,素腕皓皓,“原来你是打了大胜仗,才这般欺辱我。”
“怎么能叫欺负呢?”
章景同欺身上去拉开自己的肩膀,上面牙痕淡淡,满眼到胸口、后背狼藉一片。他低笑,“势均力敌才对。”
蒋菩娘狼狈的别开脸,说:“你不是涂药了吗!”
“起开,你不要装可怜。”
章景同懊悔的抱紧美人儿,“菩娘,我错了。”
“跪下。”蒋菩娘只有这么一句。
章景同单膝跪在蒋菩娘塌边,手一用力把她翻过来对着自己。“好,那你转过身来看着。”
“我不看!”
“那我跪个什么意思。来,转过脸看着。我可是诚心诚意给你认错。”
章景同低低一笑:“小姑娘转过脸来。我保证不耍流氓。我认真给你跪。”
蒋菩娘强忍着眼泪说,“你一点错也不认。我怜恤你,你却欺负我。一个字不许我说。章延辅,你就这么欺负我。无媒苟合,你也做的出!”
“有媒,有媒。”
章景同慌不择路连忙说:“我已经得了陛下口谕了。姐姐婚事一办,陛下就赐旨。”
话虽如此,章景同却没有丝毫道歉的意思。纯真泛蓝的黑瞳,幽邃坚定,“我不后悔要了你。”
蒋菩娘满面粉霞遮不住他的嘴。
章景同依旧执着的说:“我们在一起了。你不愿意嫁我,我可以等。你要是敢跑,我就死了。”
蒋菩娘愕然,被章景同反复的拨开额头碎发,捧着她亲吻了一下:“你忘记兰妈妈说的了。你我圆房,你旷一旷我,我就会丧命。”
“你要是舍得,你大可以走吧。我不追你。”
章景同噙笑说:“只要你不后悔,我命丧黄泉就行。”
蒋菩娘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推搡捶着章景同肩膀,“你撒谎,你撒谎。父亲和母亲分开那么多年。父亲也没有死啊。”
“你的骨香和他们一样吗?”
章景同极其平静地说:“你不信玉翎伯。兰妈妈和你说的你也不信吗?”
果然,蒋菩娘的底色还是那个进一寸报一寸的蒋菩娘。她很讲公理的。从前觉得这是蒋菩娘的一个毛病,现在章景同却乐见其成。
蒋菩娘问:“那你想怎么办?”
章景同说:“补偿我。”
蒋菩娘闭眼视死如归,“你不就是想占我便宜吗?随你摸就是。”
扑哧,章景同忍俊不禁,热气呵耳:“你是认真的?”
蒋菩娘咬唇犹豫纠结。
章景同笑着道:“也罢,不为难你了。”
蒋菩娘清凌凌睁开眼,一阵怅然若失。不知为何,她被放过了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章景同捏着她的小脸说:“以后不要叫我章延辅了,怪像骂人的。”
实在是,章延辅是章景同的官名。连父母都不怎么叫,猛地被蒋菩娘这么接二连三的喊,毛骨悚然的。他早就想说了。
“我叫章时霖,字景同。”
章景同兜住她晃了晃腿说:“若是不愿意喊我哥哥,正正经经叫我景同也好。”
蒋菩娘闭眼。
章景同摸了摸她的头发,知道她不愿意叫自己章询。不叫就不叫吧,左右也是个假身份。
蒋菩娘道:“大公子。”
章景同撇嘴,不耐烦的把她压下来。两人调转方寸,巴掌大的圈椅上,蒋菩娘被困方隅。章景同说:“看来你很想做我的丫鬟?”
“正好,我缺个暖床的婢女。”
章景同不顾蒋菩娘惊吓,拆了她的墨发拢了钗说:“既然你这么喜欢喊我大公子,我不如了你的意,岂不是不好。”
“延辅!”
蒋菩娘抓住他的手,抓住章景同手里的钗。语气又紧张又慌乱,她磕磕巴巴地说:“延辅,我不会再骂你了。”
仇人才连名带姓的喊大名。
章景同笑容俊朗,手里轻轻一松,金钗珠饰尽数落在她手里。蒋菩娘手指冰凉,他一握柔情。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顿了顿又说,“虽然也不乖。但好歹肯亲昵的喊我了。小坏蛋,下次再冤枉我。你就要想想下次改口叫什么了。”他点了点她鼻子。
蒋菩娘撇撇嘴,异常冷淡地说:“改口我怕你?”
章景同道:“下次叫夫君吧。
蒋菩娘心口一跳。
一回头,章景同满脸郑重地说:“成婚前你都住这里。”
蒋菩娘刚要说什么,章景同对着红唇就亲了一口说:“没得商量。”红唇娇嫩发软,章景同轻轻贴着她说:“这里行事方便。难道你想我翻墙,日日做登徒浪子?”
蒋菩娘抿唇,咬牙说:“随你。”
真的要荒唐到底,孟家胡同还是太小了。而且,无论是孟家人知道,兰妈妈知道,亦或者身边伺候的人知道。蒋菩娘都有些无地自容的感觉。
见蒋菩娘如此,章景同反倒心存不忍,喃喃道:“我不会再欺负你。只要你肯乖乖留下。我不会乱来的。”
蒋菩娘没有抵抗,只是在他怀里硬邦邦的说:“欺负都欺负过了。如今又说这种混账话,只会装可怜。”
章景同愕然地说:“绝无引你怜悯之意,我是真心的。”他有些赌咒发誓的握着她的手,“我留你在这里,不是为了那个。”
蒋菩娘挣扎要走,又被章景同按了回来,说:“冤枉了我就想跑。哪有你这样的清官大老爷?”
蒋菩娘捂住他的嘴说:“你能住嘴吗!”
眼含无尽笑意的章景同,轻轻颔首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8章
春和景明日, 奉国公府喜事连连。正月冯府崔樱贞呱呱坠下长子,取名冯淇奥。
二月垂柳春风际, 南嘉鱼也诞下长子章淇滺。奉国公很是高兴,亲自为两个孙儿取名,冯正霖、章柏霖。
只是这对名字还没有拿上桌,皇上的赏赐就来了。和赏赐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孩子的新名字。
南嘉鱼晃着悠车里的如意挂,面上看不出神情,她轻喃道:“章延敬……延敬。难怪景同一直不喜欢旁人叫他延辅,从前我还觉得这名字挺好听的。”
母亲殷甜安慰她,“到底是天家赐名, 天大的荣耀。”不过心里多少是有些失落, 她道:“听闻冯家的孩子,名字还算好。”
南嘉鱼道:“淇奥的百岁宴上可不能这么说。娘, 樱贞也不喜欢冯延礼这个名字。”
冯延礼确实不如冯正霖听着好。
殷甜难掩失望道:“难道就要这么载族谱了?”
南嘉鱼轻轻摇头, 小声说:“母亲别担心。我听聿云说,景同族谱上的名字是章时霖。”
殷甜掩嘴一惊,“若是皇上要看族谱怎么办?”
南嘉鱼轻描淡写道:“自然是看浙江桐庐那边的族谱了。明面上,可是一笔章,还没分家呢。”
转眼到了夏四月。
孟府上下来参加奉国公府和英国公府的喜宴时,孟钰忍不住问奉祀官:“姐姐到底在哪,奉祀官当真就不问问吗?”
奉祀官不忍打击孟钰对孟弗的关心。孟弗这孩子要真心, 也就这点真情了。虚与委蛇,她比谁都明白。
奉祀官把孟钰叫到一旁说:“待会儿你跟着章延辅去迎门。我寻个机会问问奉国公。四个月不让我们见女儿, 这世上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孟钰忍不住担心道:“四个月了。姐姐若真是出点什么事,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奉祀官宽慰他,“不会的。若你姐姐真的出事了。章延辅把墨滚抱走干什么?”
“那是掩人耳目!”
孟钰咬牙切齿地说:“那秋娘兰康向飞田都在孟家胡同。姐姐若当真还活着, 为什么不叫过去伺候?”
奉祀官无语凝噎,也只能说:“兰妈妈不是叫去了吗?你姐姐本就不喜欢那些生人照顾。好了,不要乱想了。你听,外面放礼炮了。快去!”
奉国公府正门大开,喜气洋洋的。歧周公主衣着朴素但喜庆,含泪在一旁庆祝。章景同背着姐姐出嫁,只觉得脚步凝重又难过。
红盖头下,章佩玖抿笑推了章景同肩膀一把,“景同,怎么不走了。舍不得了?”
章景同强抑难过,极为不舍。眼泪猝不及防掉了一颗。章佩玖为他拭过,轻伏在他肩上,“傻瓜,我出嫁了。你和孟弗就可以成亲了。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啊。”
章景同低声说:“我舍不得了。”
章佩玖拧他耳朵,轻哼说:“你舍不得个屁。当初最着急我成亲的就是你!”
“新娘子,怎么能说这么粗鲁的话。”
“新娘子要去嫁新郎官了。你快给我走,奉国公府大着呢。别半道把我扔地上了!”
章景同不舍的阴霾被笑意扫开,他稳稳的背着章佩玖,大步流星。一步一礼的送到门口花轿前。
身穿大红喜袍的新郎官今日迎亲的格外容易,原本应该对他半百刁难的小舅子,竟然格外乖巧,没有为难他。
英国公世子俞弘业进门的时候还揶揄了一句,“好景同,对姐夫这么好啊。一丝刁难也没有,我看你也想成亲想的不得了吧?”
本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背着姐姐出嫁的章景同,突然单手拖着姐姐。稳稳的站住,单手握住俞弘业的手,附耳低声一字一句:“今日你成亲,我不为难你。”
“唯盼,姐姐嫁进英国公府后。英国公府也能如今日我不为难你一般,不为难我姐姐。”
俞弘业立刻肃然,对着奉国公府的门匾,对着背着章佩玖的章景同道:“我俞弘业对天起誓。终此一生,善待玖玖,恩爱玖玖。绝不负心,否则……”
章佩玖踢了章景同一脚,章景同也及时打断俞弘业:“今日大喜之日,不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他轻描淡写,瞥了以俞弘业一眼说:“左右奉国公府就在这里。若是你对我姐姐不好,我们随时接姑奶奶回家。此话在我这有效,在我儿孙这依旧有效。”
俞弘业忍俊不禁,笑着说:“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末了又补充,“那就祝你沾沾喜气。早点成婚,早生贵子。”
礼炮齐鸣,俞弘业翻身上了白马。花轿抬着章佩玖,红妆十里洋洋洒洒前往英国公府去。
外圈的民居不少堵着要糖的孩子。
奉国公府里,却静的异常。
刚刚被女儿辞别父母,刺激的哭的不得已的尹凌清,哭的全然不像个汝阳郡主。
章鹿佑在一旁左哄又劝,“又不是不回来了。大不了三日回门的时候,我们留玖玖和俞泰在娘家住对月。哭什么,孩子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不好吗?”
见尹凌清还是哭的收不住。章鹿佑索性说:“这样吧,我去求英国公。我们夫妻两厚着脸皮去英国公府住上个半年,如何?”
尹凌清还当真的抬起头,“真的?”
章鹿佑大话已经放出去了,不由得磕磕绊绊说:“借住个十天半个月总是行的。”
与此同时,奉国公、衍圣公、奉祀官三人正对坐在鹤山堂中。衍圣公环着手,眼皮子都没有抬,语气寻常地对二人说:“你们不必这么看着我。”
“我的消息绝对可靠、准确。”
奉国公章年卿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祀官则内心惊涛骇浪,狂喜又不敢置信。他一直在给孟家谋福利,全然未曾想过这桩好事会落在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自己功成身退,孟家自有其他儿郎可承官职。
章年卿适时开口道:“自古只有皇后、太子妃的母族得封承恩公。我家景同怎么会得此殊荣。他不过是个寻常孩子。衍圣公恐怕是多虑了。”
衍圣公对章年卿非常恭敬,但还是忍不住说:“国公爷,我未曾胡说!皇上已经让礼部拟旨,封奉祀官为承恩公。还令礼部、内务府以皇子妃的仪仗备嫁。还对皇后说,委屈谁都不会委屈我们家景同的。”
章年卿一怔,“话传的这么细?”
连皇上和皇后说什么都传出来了。难不成是皇上的意思?
章年卿重新暗忖。承恩公不得干政,但又是皇上特例钦此,太子妃都未必能得此种待遇。落在景同的妻族身上,确实是盛宠。
很快,章年卿的目光就落在衍圣公身上。
衍圣公早有准备,泰然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这是在敲打我们孔家。”他转头目视衍圣公,似笑非笑道:“奉祀官,后悔了吧?搅合进来。还不如让孟弗进宫呢。”
奉祀官没有说话,只是脸上喜色消失了。片刻,他很平静地说:“我要见孟弗。”
章年卿颔首说:“应当的。”
*
京郊别院。
蒋菩娘见下车前来的是奉祀官、孟钰,整个人都吃惊。她忙上前去迎接。孟钰欲言又止的看着蒋菩娘身上的衣服,只觉得她受了委屈。
蒋菩娘穿了素净的宝蓝色外袍,外袍没什么,宝蓝色衬的蒋菩娘如珠如玉,雪白剔透。只是这衣料,怎么看怎么像男子衣袍。
针线房里,兰妈妈也骂声连天。原先在孟家的时候,整个针线房伺候着蒋菩娘。奉国公府上下绣娘不断送过来东西。
现在到好了,蒋菩娘的衣裳全是章景同的旧物改的。除了贴身的衣料,纵然偶有几件新料子,一看和章景同同出一批新布。
真真让人无语凝噎。
知道的是章景同是在养妻子,不知道的还以为章景同在养弟弟呢。
奉祀官进屋坐下,与蒋菩娘面对面寒暄而笑。
尚未及说什么,蒋菩娘先道:“让孟家蒙羞了,是我不好。”
奉祀官闻言讶然,半晌仿佛也明白过来了什么,他颔首缓缓道:“无妨,无妨。”
顿了顿,他又说:“章家得到消息,皇上要为你和章延辅赐婚了,孟家荫庇受封承恩伯。”
蒋菩娘弹跳起来,顾不得为赐婚的圣旨惊愕,满脸错愕道:“怎么会?”
“你且坐下,不要大惊小怪。原先传出来的消息是要受封承恩公。孟家找奉国公进宫周旋,皇后劝说,太子殿下游说,方才从一等公降为三等伯。”
蒋菩娘惊愕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孟家打错了如意算盘,但落子无悔。承恩公也好,承恩伯也好,也好过孟家原先。
蒋菩娘思量了片刻,问他:“奉祀官的意思是,孟家想改弦易张?”
“绝无此意!”奉祀官肃然道:“落子无悔,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蒋菩娘淡然道:“没有就好。我与章延辅已有朝夕,将来还会有朝朝夕夕。孟家无论打什么主意,都只怕不成了。”
这话太露骨,露骨到蒋菩娘面无愧色,亦无羞涩。奉祀官听闻也恍若未闻,他平静而淡然道:“我是孟家奉祀官,掌舵之人从不后悔。孟家能陪你荣华富贵,也能陪你万劫不复。”
奉祀官对蒋菩娘不假辞色,尽数属实。
其实如今押宝对了章家,押错了章家都没有退路了。蒋菩娘与章景同早已夫妻一体,相依相偎,岂止朝夕?
“孟家认了你,虽存利用之心。但你入了孟家的门,就永远是孟家的女儿。没养过你,孟家已经很愧疚了。如果再不能陪你同甘共苦,我没脸。”
天家与章家的矛盾比奉祀官想的要深,天家对章家的忌惮比奉祀官想的还要大。
奉祀官没想到头一次入京投靠,就遇见了这么棘手的事情。天家每次打章家耳光,都是以极度恩宠的形式,章家只能谢宠隆恩。
外人看,孟家嫁进去一个女孩,就得了承恩伯的位置。可皇上分明是想让孟家与孔家争锋,而孔家与章家数年姻亲。让两家姻亲,祖孙隔代打起来有什么好的?
奉祀官只觉一脚踏进了名为恩宠实为陷阱的龙潭虎穴里,内心苦不堪言,此刻却也无任何后悔,极其淡然地说。
“菩娘,你不是在我们孟家长大的女儿。我知道,孟家这样用你的姝色去攀附荣华富贵,你心里是不喜,也是看不起我们的。”
“从过去、到现在,甚至将来。我都想告诉你,孟家不会羞于承认这一点。儿女姻亲,本就是向上攀附的一个渠道。孟家没必要为了做什么清正君子,而拒绝于此。”
“孟家唯一对不起你的,是孟家没有养过你,如今却要利用你。把你嫁出去换取好处。这一点孟家理亏——”
奉祀官开口道:“你放心,无论孟家是沾了你的光,还是受了你的亏,孟家上下皆无悔,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孟家的女儿,孟家会做好娘家该做的一切。”
“皇上的授意孟家不会做。你是孟家的女儿,家里不会让你在奉国公府难为。儿媳难做,日子难过。孟家选错就是错了,没道理让你嫁人了日子难过。”
末了,奉祀官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又重复了一遍。
“孟家会做到娘家该做的一切。”
蒋菩娘诧异,然后慢慢点头……她又惊讶又难受,心里闪过千万念头想说。最后又吞下,菩娘心里想。
原来坦荡的无耻,她并不讨厌。
蒋菩娘福礼说:“我会尽量保存孟家。我会做到孟家女、会做到的一切。”
奉祀官微微浅笑,摸着她的头说:“够了,你已经做的够多的了。”
“你不必觉得有愧。是孟家主动来靠你的,无论如今靠对靠错。这都是孟家的抉择。”奉祀官低声艰涩,“你与章延辅两情相悦,这一切本与孟家无关。是孟家贪图你的美色,好大喜功,贪图前程。如今误入歧途,也是孟家应得的。”
蒋菩娘不知说什么好,她答不上来这样的话。
不过她倒是突然明了,为何在章家受封奉国公时,章延辅要远去陇东——如果只能在京城欢天喜地谢主隆恩。那这个人的内心要有多强大?
明明看得见其中的坑,却还要高呼万岁,谢主隆恩,天大的荣耀,何其残忍。
连奉祀官出了这扇门也只能喜气洋洋地笑,对京城笑,对所有人笑,对皇上叩拜谢恩。
蒋菩娘的表情太明显,奉祀官笑着宽慰她:“不要这样,事情未必就有那样坏。”
“你看。菩娘,你如今肯原谅孟家对你在陇东的所作所为。正是因为孟家懂的雪中送炭,这世上锦上添花的多。我们不要做那个落井下石的。”
“从前我就觉得章家好。如今我还是觉得章家好……你不用怕。未见得章家就真的斗不过天家。”
斗?
蒋菩娘抚上小腹,从前无知,还担心腹中有骨肉。如今当真什么都做了,蒋菩娘反而未曾担心过。只是今日,她替那个未曾生根发芽的孩子,难免浮出几分忧虑。
前程在天家手里捏着。
章家与天斗,何其容易?
*
蒋菩娘挽着蓝袍正在舀汤,章景同回来时,见她皓腕赛雪,一时间笑了。他打开包袱,又令宝生抬来箱子说。
“奉祀官同我娘说,你在这边连衣服都没得穿。”
这话传的太恐怖了。
好似两人荒淫无度一样。
章景同接过蒋菩娘惊愕的勺子,点了点她额心说:“我娘听明白了,没有误会。不过她令针线房做了几身衣裳,让带来给你。”
奉国公府的针线房,这小半年虽未被传召,不过也没人少做蒋菩娘这边的衣服,估量着尺寸,各式各样的衣服都做得满满当当。
章景同挑了几身喜欢的,亲自领的,剩下全部装箱,让宝生押车过来。
蒋菩娘踌躇地上前,按着包袱问他:“奉祀官给我说,他受封了承恩伯?”
章景同淡然道:“嗯,应当的,你也不要失落。孟府有爵位总是一件好事,承恩公拿掉了,换了承恩伯。将来总能腾个七八品的实缺——把孟中宣放出去,他年纪大,先出去放两年。”
“京是不得官缺了,左右他喜欢治理乡间,且练练手吧。”章景同微顿又说:“孟十三叔那边只能对不住他了。”
蒋菩娘给他倒茶说,“奉祀官让我劝你不必多想,说十三叔在京里多年,早已知道自己到头了,让你不要操心这些。”
章景同忽地诡异一笑,说:“知道,落子无悔嘛。奉祀官同我祖父也是这么说的。我祖父说奉祀官是个老弹牙。”
什么,老弹牙?
蒋菩娘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章景同笑着揽住她的腰,倒在美人榻说,颇有些混账的意味:“我摸黑过来,明日又要摸黑早起,你就同我说这些?”
说到这里,蒋菩娘也心疼的不行。
京郊太远,章景同每日都要摸黑进宫。看着愁人的人,她忍不住顶撞他,“如今轮到我问你了。你要怎么样才能放心我?”
“你姐姐出嫁你都不让我去。按礼数,我是应该去的。”
章景同淡淡然,语气却不容商量,不屑道:“红白喜事人多眼杂,你去干什么?”
蒋菩娘与他说不通,如今也轮到她想问问:“你要怎么才能相信我。把心剖出来给你看?”
章景同嘻嘻笑的凑过来,埋上前说:“不心掏出来就不必了。人过来就好了。”
乌黑茂密的长发,蒋菩娘触了触他的发冠。章景同闷不作声,许久蒋菩娘说:“让我回京接旨吧。”
“什么接旨?”
蒋菩娘与章景同直面对视,静静地说:“赐婚的圣旨。让我在孟家接吧。”
“景同,你也回京住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文完结,大婚篇可能写不够3k字。爱你们~
290-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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