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她太好玩了。”
尹凌清不愿给章鹿佑多说, 仰头求他:“景同也喜欢她。你就让她早点进门吧。”
章鹿佑挑眉狐疑地问:“也?”
暖阁里,章景同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蒋菩娘能和自己娘亲掐起来。在他原本的设想里, 汝阳郡主和蒋菩娘见面不说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礼遇有加。最不济也是互相冷淡,怎么能吵起来呢?
章景同深深叹了口气,近乎无奈的看着蒋菩娘问:“菩娘,你是故意的吧?”
蒋菩娘瞪他说:“我是无意的!”
章景同被蒋菩娘这么一怼,热情火仗的,他无奈叫来秋娘问话。
得知前因后果,章景同也扶额不知所措。这件事说好也好, 说不好也不好。好则是汝阳郡主和蒋菩娘杠上了, 就如蒋菩娘自己说的,他们母子娘两都成了强盗。坏则是, 婆媳关系弄成这样, 之后要怎么相处啊?
尹凌清素来不低头,这些年祖父祖母又不在家,她没有公婆管着娘家又得力。汝阳郡主是章府的长媳,章鹿佑的弟弟们年纪都小,她当儿子一样养。几个小的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平日里汝阳郡主也得体大方。
怎么就让蒋菩娘逼出了闺中顽劣的性子呢?
章景同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白,蒋菩娘怎么能和汝阳郡主弄成这种地步。
不过见蒋菩娘窃窃弱弱, 也有几分后悔的样子。她眉宇间那点懊恼就让人心疼了,章景同搂着她后背贴着她轻声说:“怕了?”
蒋菩娘抿抿干燥的红唇, 她不是怕了。就是觉得自己把事情弄砸了,隐隐有些后悔,但又无力回天。
蒋菩娘说:“要不我去给汝阳郡主赔个礼?”
章景同忍着笑说:“赔礼道歉, 然后呢?我娘如今一门心思要把你弄进门来收拾,你赔了礼?是想让她饶了你,免了你进门吗。”
从这个角度,蒋菩娘也很快意识到了汝阳郡主或许不是真的生她的气——她堂堂郡主,如果真的恼了她。生气冷淡也好,赶出奉国公府也好。为何要憋着一股劲让她嫁进门呢?
那她是什么意思呢?
蒋菩娘百般疑惑的美眸落在章延辅身上。
章景同哪里给的出答案,他头大如罗,撂开手坐下道:“你别看我,女人心海底针。你我都搞不懂,我怎么会知道我娘在想什么?”蒋菩娘忽地被放开,有些不自在。章景同见她拃着手脚,似是被冷落的小可怜,温声笑道:“过来,和我坐一起。”
蒋菩娘才不肯和他挤坐一个椅子。
章景同硬拽着她的手,把孟弗禁锢在身边,百般揉着一双皓腕。他在自己家还是很规矩的,比在孟家还规矩,反而不敢放肆。至少在孟家,甚至是庙儿街胡同,他揉的就绝不止一双手腕了。
章景同拉着蒋菩娘在身边,两人一高一低相持着。章景同见她手心冰凉,就问:“暖炉呢?”
蒋菩娘恹恹地说:“谁知道放哪了。”
章景同叫人去取,秋娘却领会错了什么以为章景同要和蒋菩娘独处,一时连门外的人都支开了。
半晌都不见暖炉拿进来,章景同只好亲手给蒋菩娘倒了杯茶。滚烫的瓷杯握在手心,他的手掌裹着她的,茶杯暖在中央。
章景同低低地说:“见你这样子,真让我放心不下。”他拧了拧她薄嫩的小脸,蒋菩娘脸上很快就有了男人的指印,章景同忙才收敛轻轻的用帕子抵手指,一点一点散开淤血,他说:“小坏蛋,就知道和我娘吵架。你有什么脾气不能冲着我来,枉我在娘面前给你说那么多好话。”
章景同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蒋菩娘,蒋菩娘猛地被打了屁股,虽是隔着衣料脸上也火辣辣的。她推开章景同说:“章延辅,你做什么?”
茶杯还在章景同手里,他自顾自的掀盏斟茶,低头呷茶畅饮。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蒋菩娘捂住嘴里的声音,望向门窗外。奉国公府静的出奇,她羞恼的就要开门窗自证清白。
章景同一个箭步将蒋菩娘抱在怀里,柔声低道:“别犯傻了,天寒地冻的。屋里刚有点热气,再让你散出去了。”
蒋菩娘用肩膀顶他,“你别老对我搂搂抱抱的。”
章景同混账又无赖,戏谑道:“难道你不知,有其母必有其子。你气了我娘,还不让我收点报酬?”
蒋菩娘可爱极了,她偏头动物似的注视他。一下子望到了章景同心里,章景同正要说什么,蒋菩娘抓着他虎口说:“章延辅,我知错了。你说,让我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
章景同一本正经的思考半晌,指了指自己脸颊说:“你亲一亲我,我替你想个主意,看看怎么办。”
蒋菩娘赏了他一巴掌,手刚打过去就被章景同捂住,他的脸自己贴过手心蹭,低低笑了半晌,教她道:“不要打男人的脸。”
他折下蒋菩娘手心,亲了一口掌心说:“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动手。别怪我没警告过你。”
蒋菩娘嘀咕道:“汝阳郡主让你跪,你跪的到利落。我又没让你跪,你到是凶。”
章景同低声笑道:“那是我娘,她打我是应当的。你打我就不成……唔,至少我要尝到点甜头,才能由你乱来。”他拍拍蒋菩娘的头,“你又不愿意,还是乖一点吧。”
蒋菩娘拒绝去想,无论章延辅在暗指什么,她都不想知道!
闭着眼睛都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章景同低低笑出了声,逐渐演变成大笑。门口的去秋娘和兰康不知道为何章延辅突然如此高兴,两人面面相觑。
兰康低声与秋娘交流,“如何?我方才听人说孟姑娘和汝阳郡主吵起来了?”
秋娘颔首,神色却很复杂,她说:“汝阳郡主是个不着调的性子。姑娘被她逗出了真火,我瞧着汝阳郡主心里怕是觉得好玩的很。”
兰康无语凝噎:……
半晌,兰康说:“那现在怎么办?”
秋娘瞥了眼屋内说:“你担心什么。有大公子在,他自会操心。何需我们着急。”
兰康无奈至极,秋娘不知道他的难。蒋孟弗虽然留下了他,却并不喜欢用太监。今日来奉国公府,蒋菩娘面对诸多贵女,也不引他。兰康到是被鄣卫照顾着,在门房歇脚,可都是近身服侍。他总被这么边缘化着,心里总不是滋味。
远远听说汝阳郡主和孟姑娘吵起来了,席间都议论纷纷,无一例外都是觉得蒋菩娘胆大的。
今日来奉国公府的,不说捧着汝阳郡主,讨郡主娘娘欢心。生怕行错踏错一步。
最次也不要惹的郡主娘娘不快,让人讨厌。
蒋菩娘先有逼走了苏侍郎家的公子,后有和汝阳郡主大闹,谁不说她是个勇士——半嘲讽的那种。但嘲讽完,大家也看明白了,蒋孟弗还真是章延辅自己霸占的。
要不然蒋孟弗敢这么无法无天?
大家都心灰意冷的,女子上赶着不可怕,男子一但上赶着,往后得罪一个人就是得罪两个人。
无论那孟弗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装到章延辅心上了。只怕章延辅就吃这一套,熟不见蒋孟弗把汝阳郡主顶撞成这样,汝阳郡主还同意她进门呢。章延辅护短之心可见一斑。
秋娘听了兰康的话,蹙着的眉头难得松了松,忍笑道:“今日之事我也想不到。不过孟姑娘这个人……”邪运好。
好像她不管做错什么事,都没有报应似的。
休说公卿之家了,就是寻常市井之家儿媳和婆婆也没有这样的。
秋娘到底和兰康从雀园出来的,微微松了口风说:“姑娘是个有福道的人。”如果说,秋娘以前多多少少还有些不甘心跟着蒋菩娘,现在她一点心不甘情不愿也没了。
从雀园到章延辅身边,再从章延辅身边到蒋菩娘身边。秋娘看着似乎是更加朝不保夕了。
今日秋娘才觉得,蒋菩娘的福运露出一点来,都足够她脱胎换骨了。
兰康一点就通,稀罕道:“谁不说古怪。”汝阳郡主有一万个理由不喜欢孟弗,她都这样了,汝阳郡主偏偏把她看在眼里了。
兰康的兴奋比秋娘更胜,他本就是太监,可赌的机会比秋娘少。
真真是邪运。
蒋孟弗和章大公子赌了半年气,大公子没有一丝半点生气不说,眼见着更沉沦孟弗了。
汝阳郡主和孟弗初次见面就不欢而散,却非要孟弗进门不可。且不管今后二人如何朝夕相处,这冤家缘分。瞧瞧!
秋娘说:“依我看孟姑娘和汝阳郡主不必我们发愁,大公子也不必干预,老天自会安排她们相处。”
兰康斟酌了一下,以秋娘为先请教她:“那我们要不要提醒大公子一下?”
秋娘摇头,拍了拍兰康示意他不要多事:“我再三叮嘱你,你万万不要越过孟姑娘,直接去大公子那边讨好行事。”
秋娘再看不上蒋菩娘这里是低处,她在蒋菩娘这里服侍的时候,从来都是卑微低头。从不借着蒋菩娘的事情,往章景同身边凑。她道:“大公子身边不缺围着他转的人,手上最缺的是围着孟姑娘转的人。”
说白了,章延辅锦衣玉食他不缺人服侍。但身边拨不出几个肯掏出心肝对蒋菩娘的,所以才轮得到他们。
秋娘就是看透了这一点,才在心里不甘愿的时候仍乖乖低头。现在她甘愿了,替孟弗考虑的就多了,沉吟片刻说:“姑娘虽不喜你高调。但今日宴客多,待会儿你找个时机。来宴席上露一露面。”
秋娘一笑,莞尔多情:“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贴上这张脸了。”
兰康摸了摸脸皮,轻轻扇了一下说:“祖宗都不要了,要脸皮做什么呢。”他像模像样给秋娘做个揖,一本正经道:“谨听秋姑姑吩咐。”
*
章景同到底开了半扇窗。
蒋菩娘仿佛一景似的垂手坐在窗前,表情怔忪的望着奉国公府的夜。章景同感受到了她的不安,难掩高兴地,他近身搂着蒋菩娘低声哼道:“天可怜见的。”
章景同自然是高兴蒋菩娘惶惶不安的,可见她是真的不为难他了,今日也不是有意搞砸的。
可她这样不安的害怕,章景同反倒心疼了,哄着她说:“笑一笑,十年少。我们菩娘这么漂亮,绷着脸多吓人啊。”
蒋菩娘讨厌他捣乱,推他到一半又想起章延辅敏感的很,三令五申的警告她不许推开他。蒋菩娘的手只好放在他胸口肩膀处,低声说:“你让我清静清静。”
章景同道:“不要推我。”
蒋菩娘刚想说我没有推你,我停下了。
章景同埋在蒋菩娘馨香的肩上说:“不要推我……菩娘,你性子拧一拧,生生气都没关系。不要总是推我。”
蒋菩娘说:“我性子不好,你干嘛还不让我走?”
章景同低声笑:“你怎么拧巴我都不会放开你的。都是我不好,我招惹谁都不应该招惹你。”
章景同比谁都明白,蒋菩娘缺爱。这辈子蒋菩娘被父亲伤过心,被母亲伤过心。连赵东阳临死前都利用她。他知道这个小姑娘的拧巴是因为千疮百孔。
但是没关系。
章景同抵着额头,拥着蒋菩娘说:“菩娘我不会推开你的。无论你怎么胡闹,怎么生我气。我都会抓的紧紧的,哪怕你一直喊着不要我。”
章景同捏捏她鼻子说:“我听的出来你是在口是心非。从前种种,无论是非对错已经过去。今后种种,我能做的就是让你感到我难缠,但绝不会离开。”
蒋菩娘一直不相信他会坚定的选择她。它觉得他抓紧她,是因为她是个优秀的考生。可章景同看到是害怕,他轻轻的触碰她的胸,穿过柔软的心脏,直达真心的温度:“我知道你这里为何而跳。”
“从你知道我是章延辅的那天开始你就在后怕。你喜欢我,但你懊恼我不够喜欢你。对吗?”
蒋菩娘别开脸:“胡说八道。”
但她到底没有再反抗,温顺的窝在章延辅怀里。任凭他搂抱。
章景同低低笑着道:“彼此彼此。”
蒋菩娘努努嘴说,“不推了。”
“真的不推了?”章景同垂眸觑视,作势放开。
蒋菩娘往他肩膀上一靠说:“我还是不要躲着了。总是我惹了汝阳郡主,你和我一起去见她吧。”
她的不推了,原来是不逃了。
章景同微微一笑,这才是他认识的蒋菩娘啊。
蒋菩娘从来就是一个主动解决问题的人,她不善于等待,更不善于被宣判。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2章
蒋菩娘执着冬日暖炉, 前去给汝阳郡主请安赔罪。
原以为汝阳郡主会刁难自己,没想到汝阳郡主只是撸着不安分随时要跳下来的墨滚。跃跃欲试的要扑到蒋菩娘。
汝阳郡主骄奢尊贵, 半倚着抚着银灰相间的墨滚,斜睨着蒋菩娘说:“你同我来道歉什么谦?嫁进来就这么为难你?”
蒋菩娘耳红,接不住汝阳郡主的招。
半晌,蒋菩娘低头濡声道:“我不是有意惹郡主生气的。”
汝阳郡主问她:“外面人人都说,是我儿子强取豪夺的你。你答我,可有这回事?”
蒋菩娘微蹙眉说:“我与章延辅彼此有争执,与外人无关。强夺不强夺的,这话只能由我来说。”
汝阳郡主意外的看了一眼,蒋菩娘这心性。
她喜欢把事情握在自己手里定性。难怪景同被她拿捏的死死的。尹凌清一时好笑, 说:“我儿子那里不好了?这么让你不喜欢。”
蒋菩娘一怔, 下意识反驳:“哪有不喜欢。”
恩还行,尚知道维护, 不算没良心的。
汝阳郡主添了三分满意, 摸着怀中的墨滚问她:“这是景同给你养的狗?”
蒋菩娘解释说:“它是雪狼。”
“这狼放下执念就是狗了,没什么分别。一念天地宽。”
尹凌清说完猛地抬头,下意识说:“我非是点你。”汝阳郡主的架子一下就掉了,整个垮下来。尹凌清懊恼的很,低头推开墨滚,要让嬷嬷赶蒋菩娘出去。
蒋菩娘惊讶的发现,汝阳郡主并不知如何和她相处, 她比她还茫然。
这让蒋菩娘非常吃惊,汝阳郡主是章延辅的母亲, 她怎么会不知道和她相处,甚至还隐隐有些「怕」她?确切的说,似乎也不是怕, 更像是无措。
蒋菩娘想到章延辅说过的,尹凌清的性子很小孩子,在她心里她自己是未出阁的少女。
蒋菩娘想了想,说:“你要喂喂它吗?”
“什么?”
“雪狼很乖的,墨滚从小被延辅派来的人教规矩。除了我和小语手上的东西,谁喂他也不吃。也就章延辅过来,墨滚肯卖面子给他。”
蒋菩娘说的自然又可爱,灵灵动动道:“您是章延辅的母亲,许是它也熟悉您的味道呢?”
尹凌清一被别人讨好就进入到熟悉又自然的领域了。她好奇,这个孟氏想要干什么?
“怎么喂?”
汝阳郡主想了片刻,就吩咐人拿肉来。蒋菩娘解开腰包,慷慨解囊道:“喂这个,它常吃的肉干。”
嬷嬷很快把汝阳郡主要的肉骨头拿过来了。
墨滚趴在两爪子中间,眼前这两个人身上都有男主人的味道。这间屋子也到处是章景同的气息,汝阳郡主拿了章景同小时候的衣物做布条,麻花辫非常方便。
“小狗,过来。”
汝阳郡主让墨滚吃肉骨头,墨滚咬着混着章景同衣物气息的麻花辫呜呜的叫。眼见着喂不进去嘴,她对嬷嬷道:“去把她手里的肉干拿过来。”
墨滚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嬷嬷,汝阳郡主刚拿到小肉干,墨滚舌头立刻就卷了上来。一只爪子踩着她小腿,整只吃的呜呜呜的,快活的直用头顶汝阳郡主的手心。
汝阳郡主忍俊不禁:“这孩子!”
尹凌清叫孟弗过来,问:“它能闻出你我的味道?”
“当然能了,雪狼千里寻踪,大雪都掩盖不住气味。”
墨滚闻到蒋菩娘气息靠近,一时间更亢奋了。汝阳郡主好闻,蒋菩娘更好闻。二人身上还都有章景同的气息,开怀的它一时呜呜大叫,仰头长啸。
蒋菩娘第一时间捂住墨滚嘴筒子,汝阳郡主也吓一跳去捂。二人手碰到的一刻,一时间有什么春融破冰了。
尹凌清对蒋菩娘本来就很好奇,又好奇又别扭。她不知道怎么给一个女孩子做长辈,更不会给一个妙龄少女当娘。虽然她生了章佩玖。
奉国公夫人总说,这娘不着调,闺女就格外懂事。大多数时候,章佩玖都是能拿了尹凌清的主的。
这并不意味着尹凌清是个耳根子软的人。她对章佩玖没有防备心,是因为章佩玖是她生的女儿。外人就没这么容易了。多年母女情谊下来,章佩玖要比这个娘成熟稳重的多。
蒋菩娘的名字,对尹凌清来说如雷贯耳了大半年。
她第一次见蒋菩娘,就知道儿子随了她,好色!
世间有这样的姝华合该是他们尹家的才对,尹凌清心里埋怨景同,你不早说孟弗是个真绝色。章景同若早说了,尹凌清哪里还会让章鹿佑为难儿子。
这么漂亮的女儿,不归她儿子难不成要便宜外人吗?
那心里一点隐隐小小的雀喜,是偏向喜欢的。但这种喜欢是偏向物件的、美色的、占有性的喜欢。可偏偏蒋菩娘是个活生生的人。她性子……
尹凌清时常觉得。
蒋菩娘美貌背后一定是背了个拧巴阴暗的湿婆脸,她美貌吸引过来的人,一转身就会让对方皱眉。
拧巴的人不讨喜,在哪都是。
但景同似乎是真的成功了?
他在周全她们。蒋菩娘性情不好,无论是别扭还是拧巴,他都心无缔结的哄。
拧巴的人不讨喜,但景同不觉得她拧巴,只觉得心疼。与此同时,景同又没有冀望着整个章家都如此。
他不愿意自己母亲伤心,就尽量在引导蒋菩娘。他哄的这个女孩子,愿意低三下气来讨好她。
如此辛苦,如此费力。
章景同为何甘之如饴呢?换个女孩子,他不必如此费心费力,不好吗。
尹凌清能隐隐亢奋的感受到为什么,这是她的儿子。她从襁褓里养大的儿子。蒋菩娘只有美色,或许会让章景同侧目,但他克礼绝不会见着美人就收入囊中。顶多会本着男人的好色,多照拂几分——哪怕蒋菩娘成了亲。
章景同在这个世上只会对一件事抓住不放。
——他被看到了。
不是被万众瞩目的看到,被众星捧月的看到。是剥开一层又一层恐惧、丑陋、胆小,他仍然被坚定不疑的看到了,肯定了。
旁人都以为,蒋菩娘做作,折腾。可她那样深信不疑,痛恨章延辅抹杀了章询。
章景同是痛并狂喜着,他亢奋于蒋菩娘哀奠着那个章询。狂喜于蒋菩娘的痛苦。
如果有的选,她是真的希望用章询的性命换章延辅的性命。
章家危难之际,所有人都在权衡利弊。大家都在犹豫着站队、上船。
只有蒋菩娘,还在很认真,很可爱的计较他爱不爱她。她对他身上的光环褪色一点也不在意——不是他贫穷或者富有都无所谓。
而是,我管你贫穷还是富有,光彩还是不光彩。你现在立刻马上就回答我,你爱不爱我,如果我变成了蟑螂你还爱不爱我,如果我不好你还爱不爱我……
三叔在陇东缺粮,蒋菩娘当了次引路财神。她也丝毫都不在意,过路财神就过路财神。重点是你爱不爱我?
如果你爱我,我允许被你利用。我允许你贫穷,我允许你落魄。
不是因为你贫穷落魄我都爱你,是你先要满足我高期待的索爱。我是这样的坏脾气,所有人都憎恶。倘若你爱我,一切都没有关系。总之你不会比我更可恶了。
所以锦衣玉食讨好不了她,给孟家权势讨好不了她,做低伏小也讨好不了她。她就是别扭,到死都别扭。别扭到周围人一个个都跑了,回头看章延辅仍蹲在她脚下,控制了她甚至索取了她。
别人都以为蒋菩娘会生气。其实蒋菩娘一点也不生气,她甚至暗喜于章延辅也舍不得她。她只是隐约露出想要离开的意思,就能立刻逼疯章延辅。
——他也想要她,正如她想要他那样。
连玉翎伯都不清楚蒋菩娘为何身体里的骨香藤蔓似的疯涨,她的骤冷,章延辅的骤热。其实都是她在想他。
只是少女的自尊,孟府小姐的体面,为人的礼义廉耻。让蒋菩娘都深深的把这些埋在心里。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耻于表现出来的结果就是,蒋菩娘又浓又香,一见着章延辅就收不住。
尤其是见了尹薇薇之后。
尹薇薇漂亮美貌赤诚,性情单纯,又是名门之后。
见了尹薇薇,蒋菩娘心中那点困惑才稍稍褪去一半。尹薇薇显然是这张考卷上答的更好的人,她干净又纯粹,比她好一千倍一万倍。又不像她似的高强度索爱。章延辅怎么样都应该喜欢这个青梅竹马的妹妹才对。
尹薇薇是不同于别的世家女的,她爱章延辅绝对不比她少,甚至比她更多。
毕竟蒋菩娘最心爱的并不是章延辅。她总觉得章询更好,章询更愿意被她折腾,无论她怎么别扭闹脾气。章询总是事事哄着她,顺着她。
最好的是,章询从来不会让她不安。
章延辅有太多让人恐惧,让人不安的地方了。那种风雨飘摇,随时会失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蒋菩娘根本没有办法完完全全的把自己交出去。她怕自己伸手了,有一天随波逐流,再也上不了岸。
章询是她不争取会后悔的人,章延辅却是蒋菩娘不敢争取的人——章询是属于蒋菩娘的,章延辅却是属于章家的、东宫的、乃至整个朝廷的。
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到这方天地间,蒋菩娘站在其中风雨飘摇。
可望着章延辅她又舍不得了,她不能用她的害怕欺负他啊。都已经确定他的心意了。
她也想对章延辅好一点,好一点……让她知道她也不是,一直都是那么面目可憎的人。
来见汝阳郡主,蒋菩娘即盼着是个个好结局,又希望早点宣判是个坏结局。
如果汝阳郡主不喜欢她,那这件事也能早点盖棺定论了。一切交给上天吧,既然怎么选都是错的。那就顺势漂流,让上天选选看。
*
汝阳郡主忽地被稀世大美人注视,她回头正要问她为何这般瞧着她。撞上蒋菩娘含情眼瞳,漆黑孤月似坠眼。她眉额心白嫩,分明无菩萨痣,那一眼却晃出神性。
汝阳郡主忍不住说:“你额心怎么不点痣?”
蒋菩娘摸摸额头,不知怎么这天外来话,只好说:“扮观音吗?太不合适了。”
汝阳郡主一时技痒难耐,“额钿呢?”
“今天赏花宴,你不画个额钿吗?”
柳崔萍很忌讳这个。其实额钿这个东西,通常只有贵女和商女化。寻常百姓家的女子都是不画的,贵女画是风靡潮流,商女画是满足客人臆想贵女的心。
寻常女子上不得,下不得。很少这般妆点自己。偶尔装扮,也只是在内宅揽镜自己看看。
墨滚灵性的蹲下,似乎期待着蒋菩娘一般。
尹凌清说:“你脸凑过来,我给你画。”
尹凌清叫人取来朱笔蘸了胭脂,在孟弗眉心勾勒几笔。
蒋菩娘感受不出来是什么图案,只觉得这样仰着脸,汝阳郡主微倾身。好像女儿和母亲。
她不敢这么说,怕自持少女的汝阳郡主不高兴。可这样的场景还是让蒋菩娘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尹凌清余光看见她眼睛的泪光,撇嘴说:“这么委屈啊?”
蒋菩娘强忍着说:“不委屈。”
尹凌清端起她脸道:“声音都哽咽了,还说不委屈。你在哭什么啊,你再景同面前也这样吗?”
蒋菩娘静了片刻说:“您是个很好的母亲。”
尹凌清不高兴道:“我很老吗?”
不待蒋菩娘说话,一旁嬷嬷就把尹凌清夸成了花。蒋菩娘插话说:“郡主不画吗?”
尹凌清说:“我又不是小姑娘了,画什么画。让人笑话!”
蒋菩娘道:“画个牡丹花吧。叫章延辅进来画,他画技很好的。”
“你见过他画画?”
尹凌清惊讶地问:“景同在外面不怎么画画的,你何时见过?”
蒋菩娘别开脸,轻道:“在雀园。”
太子喜欢收藏章延辅的手迹,还是兰康告诉她的。雀园里宴厅能见到的画作,大多是章延辅临摹的。因为太多了,他实在画不过来。只有偶尔几副是自己新作的。
章景同被叫进来给自己母亲画牡丹花额钿。进门先看见蒋菩娘的额钿,似梅花似火焰又像狗爪,形态张扬的很,偏偏蒋菩娘明艳压人。这额钿只能乖乖屈居,占着下风。
章景同揶揄好笑,一边蘸着胭脂,给母亲画雍容华贵的牡丹花。一遍打趣蒋菩娘:“你把墨滚画你额头上做什么?”
尹凌清踢了章景同一脚,不等孟弗去照镜子就说:“那是火焰梅,什么狗爪印。”
章景同稳如泰山不动,三两笔把尹凌清的眉目勾勒出来。雍容华贵,芳仪天下,再适合尹凌清不过。
嬷嬷示好,特意递了镜子给蒋菩娘,指了指汝阳郡主。
蒋菩娘顺从的捧着镜子过去站着,尹凌清一回头见是她,忍不住拉着她一起照镜子:“是不是很好看?”
章景同正想奉承几句,就听见蒋菩娘说:“要不换个绿樱金的衣裳?”
“绿樱金吗?”
尹凌清苦恼地说:“可是看起来会不会像花梗啊?”
蒋菩娘道:“不会不会,你生的白。绿樱金使肌肤秀白逼人,夜色下又近黑。赏月赏花,你的牡丹花会更漂亮。”
蒋菩娘美商极高,嬷嬷只是拿来绿樱金的衣裳粗粗在汝阳郡主身上一试,尹凌清就喜欢上了。
尹凌清进去换衣裳,章景同站在蒋菩娘身侧摆弄着她头发上的钗,细细地问:“我和娘相处的如何?”
“我不知道。”
蒋菩娘第一次对章景同很温柔道:“你娘和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很任性。”
蒋菩娘说:“如果这辈子让我选,我也想做汝阳郡主。这一生,太快活了。”
章景同愣了半晌,面色古怪地说:“你想当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3章
蒋菩娘妩媚的瞥了章延辅一眼。
章景同被看的心口一跳, 尹凌清换好衣裳拦住将要出去的默默,拽着她在屏风后藏看了许久。郎才女貌, 才子佳人。她悄悄嘀咕,“这孟弗性子若是再好一点好了。”
嬷嬷赔笑,接话说:“奴才还以为郡主会最介意孟弗家世。”
“家世……”
尹凌清呢喃低声,片刻才说:“玖玖和俞泰一成亲,景同就更挑不到好家世的妻子了。这是如今有孟弗在,没有孟弗。让皇帝赐婚,只怕也头疼。”
“孟家不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人家。若论根基,孟家远比章家、镇国公府根深也大的多。”
尹凌清望着自己绿樱金的衣裳道:“家世?难不成还让我儿子去联姻去不成?”
嬷嬷便知道,尹凌清对蒋孟弗最大的不满, 还是来自于蒋孟弗对少爷的挑剔。在尹凌清心里自己儿子自然是千好万好的。可若生气, 又不尽然是。
孟弗只是不喜欢章延辅,又不是不喜欢章询。她灿烂热烈的喜欢章询。尹凌清看她就只剩好玩了。
更何况, 蒋菩娘不把她当婆婆奉承, 这一点还是很爽快的。毕竟尹凌清一听到自己要做婆婆了,就一脸心梗。难以接受岁月如此之快。
孟弗这个小姑娘总体不坏,人又美貌,有几分脾气人也能接受。
最重要的是,景同喜欢她。
尹凌清一想到儿子为了得到她,用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就觉得面上无光。
看看她身边的王朝马汉。
蒋菩娘只怕睡觉掉了几根头发丝, 天一亮都能传到章景同耳朵里。
尹凌清还能说什么呢?处处看呗。
幸而蒋菩娘闹脾气归闹脾气,倒也懂事大方, 乖乖的陪在她身边的时候。没有丝毫婆媳的感觉,反而让尹凌清找到几分少女闺阁时,和手帕交相处的错觉。
这让尹凌清印象不错。
如果孟弗只是作景同, 对她一直这般可爱有趣,那尹凌清也不是不能接受这个漂亮儿媳。
尹凌清本就好色,她最喜看美人。孟弗是个天生的衣架子,玖玖长大了就不肯给她打扮了。借着婆婆的威风,换个更漂亮的女儿。想来孟弗也不敢反抗。
尹凌清刻意在屏风后坐了许久。
听见景同的声音说:“……那你喊我一声,喊我一声就算你认错了。”
孟弗的声音压的低低的,“你别拽我手,我为什么要喊你?”
章景同说:“那你道歉。”
蒋菩娘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我又没说要做你娘。你是自己误会了。”
章景同恐吓她,“你喊不喊?我娘可快回来了。就一声,喊一声。”
蒋菩娘踩了他靴子,“王八蛋。”
她越过章延辅,径直去了屏风处。尹凌清急忙迎出来,两人撞个正着。
章景同迈开的脚步,慢吞吞又缩了回去。
蒋菩娘回头,眼神得意的瞥着他。
尹凌清装作看不见两人的眉眼官司,问:“这样好吗?会不会太花哨了。”
章景同转着扳指道:“娘,您穿的正正好。一点也不花哨。”
尹凌清点着章景同额头推远了点,儿子是显老单品。她一点也不想让章景同跟着自己,反而携着蒋菩娘走。
漂亮的孩子站中间,周围都煜煜生辉起来。
蒋菩娘与汝阳郡主额钿近似又不大同。尹凌清又貌美,远远看着像手帕交。
一道入席上,康宝蘅微微惊讶。
不是说孟弗惹怒了汝阳郡主吗?二人怎么看起来相谈甚欢的样子。
康宝蘅问尹芷,尹薇薇不舒服提前回去休息了。
尹芷低声道:“表兄那样子,郡主也没有办法。”
这……到是个毋庸置疑的实话。
康宝蘅目光落在煜煜生辉的孟弗身上,她神情寻常,容色间没有骄傲没有得意,站在汝阳郡主面前也没有不安。她很平静,一汪湖水那样。仿佛给她什么,她就接受什么。
康宝蘅目光移到章延辅身上,他俊朗热烈的目光始终黏在孟弗身上,毫不遮掩。孟弗身边的婢女也朝章延辅屈膝,无不谨慎,目光四巡。
汝阳郡主让人把今日在园子里闹事的那条狗带来了,看着不像狗,银灰色毛发,犬吻极长目光锐利像是狼。
那雪狼温驯,汝阳郡主的人把它牵过来。他嗅着章延辅的味道,就趴到他脚下了。下人拽也拽不下,章延辅笑着拦住说了句什么,极其温柔的把墨滚揉了揉头。
墨滚甩着头不断打喷嚏,惹得周围的人一阵笑声。康王说:“这是雀园行走的那只狼吧?”
康宝蘅目光从父亲身上收回来。
“奉国公、奉国公夫人到——”
章年卿冯俏夫妇携着冯悠一同入席,身后岐周公主和章佩玖甘愿为绿叶。
小冯悠一露面就引来大家一阵小惊呼,一时万千宠爱涌过去。连康王都重赏了冯悠,慈爱道:“不愧是玉琢的女儿,生的真是俊。只怕再过两年,奉国公府的门槛就要踏破了。”
奉国公夫人冯俏笑道:“今日不说这些。悠悠方才归家,章家少养她十年将来要多养十年才肯放出门。这骨肉亲情,总是不好割舍的。”
康王哈哈大笑着对奉国公府,说:“你瞧瞧,你瞧瞧。章家的女儿就这般难求。”
章佩玖笑吟吟的上前斟茶,敬康王说:“康王伯伯这说的什么话。我是长姐,我尚且留家呢。怎么先催起我妹妹来了。”
康王哑火熄了,他可不敢怼这个小辣椒。一句话说不对,身后年岁更大尚未出嫁的岐周公主还在后面呢。
歧周公主的婚嫁是国事,更麻烦。太子看着,皇上看上,真真的齐大非偶。
康王喝了章佩玖亲手斟的茶道:“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玖玖啊玖玖,阿蘅也是你妹妹。你什么时候这么护着她就好了。”
章佩玖一本正经道:“我何时不心疼,不护着阿蘅了?”
汝阳郡主轻轻把一旁的蒋菩娘牵在手里,低声对她道:“孟弗,今日你本就不是中心。不要伤心。”
蒋菩娘异常惊讶,“我知道啊。”
尹凌清示好被驳回了,她有些不开心。蒋菩娘附耳香气宜人,她是一时闻的忘了在想说什么。蒋孟弗说:“我本来就不想做中心。”
尹凌清非常淡然的对她说:“怕什么,你我一样的衣料,一样的妆容。”
蒋菩娘低头,这才明白章延辅为什么要从奉国公府的分例中,拨出来布料给她做衣裳。原以为这是宣誓主权的意思。竟是因为她太美貌了。美貌到穿什么衣服都会被蛐蛐,画什么妆容都像别有心机。
……可赴宴不妆点就更不对了。
蒋菩娘微微动容的望着好像并不喜欢自己的汝阳郡主。她小女孩一样的性子,心血来潮的画花钿原来是这个意思。她们一样的妆容,一样的衣料。绣娘们又极为聪明,不会真的让她们撞衫。
蒋菩娘表情像是吃了冰桔,整个脸都酸在一起,小脸灵媚可爱。尹凌清心阵阵怜起,拧她脸说:“怎么这个表情?”
蒋菩娘真心话:“我以为郡主不喜欢我。可您却对我这样好……”
见她明白,聪明的让人心喜。
尹凌清半真半假地说:“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我巴不得你对我儿子好一点。讨好你还来不及呢。”
蒋菩娘喃喃道:“我没有对章延辅不好。”
尹凌清这次认真了,“那你也没有对他好啊。你心里委屈,他心里就没有委屈吗?”
蒋菩娘垂下头,像丧气的朱鹮。
尹凌清很偏袒自己儿子,她说:“景同那么喜欢你,你只会让他伤心。你哄哄他,他能开心好几天的。”
蒋菩娘正要说知道了,尹凌清忽然起身。蒋菩娘跟着抬头,忽地见众人齐声高呼:“拜见太子殿下。”
蒋菩娘在汝阳郡主身后跪下。
只见一玉带蟒袍的青年男子步入宴席,他生的竟然与章延辅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宽阔看起来更峻冷一些。章延辅长的则要温和的多。太子爷身边是蒋菩娘极为眼熟的王元爱。
章景同目光诧异,幸好一同前来的还有杨英哲,他与杨英哲眼神交汇。
杨英哲微不可见的对章景同摇摇头。
章鹿佑立刻派人,低声道:“打听打听,今日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谢翀对奉国公行尊师礼,口中唤:“舅舅,濮渝今天来迟了。没耽误悠悠妹妹的大喜事吧?”
奉国公章年卿非常淡定道:“耽误到是不曾,不过风头都被你小子给抢走了。”说着目光落在他身后的王元爱身上,笑着问:“元爱怎么来了?”
王元爱目光似刀似火的盯着章景同,章年卿喊了两遍才回过神。他还是很怕奉国公的,作揖行礼。开口说:“太子来赴宴,我陪殿下来给冯悠妹妹贺喜。”
问不出什么来,章年卿也不勉强。笑着招手让王元爱上前,低声问他:“你的伤如何了?”
王元爱满脑子的火气被这春融雪的一笔给化了,嘴唇嗡嗡,半晌不知道说什么。
章年卿道:“你也不必瞒我。你和景同一道回来,我有什么不知道。你今日你恰好来府里,外面没什么好大夫。让府里给你把把脉吧。”
王元爱低声道:“谢过奉国公,不必了。太子已经请御医给我看过了。”
章年卿心念一动,太子和王元爱落席走了。立刻派人出去,片刻后就有人来禀:“国公爷,打听到了。武库司的大印丢了,说是管文书账目的书吏做的,太子派人上门抓人。却不见那书吏。”
章年卿好笑道:“难不成他们疑心景同?”
章鹿佑正巧这边人也回来了,凑到父亲身旁,无奈道:“只怕正是疑心景同。先前景同在华亭县做小师爷,如今是武库清吏司的小书吏偷印。他们就疑心是景同做的,看这架势,只怕是上门问罪来的。”
章年卿闻言笑道:“可见这欺男盗女的事还是不要做。这不报应来了,如今人人都疑心他。”
章鹿佑大惊:“父亲!”
章年卿把着茶盏笑道:“怎么还要瞒我?我把章家交给你,你连儿子都管不住。我也是睁眼瞎了,竟不察觉。我们家景同,竟然把孟氏之女,拘在章家眼皮子底下。”
“景同和欺男盗女之辈,唯一的区别就是连孟氏的父亲也拘了过来。行云啊,爹对你很失望。”
章鹿佑不敢否认自己在这件事上对景同所为多有遮掩,眼下在宴上,他不好多说。嘴唇嗡动,只能说:“父亲,不是您想的那样。景同与那少女是两情相悦的,并非是欺男霸女。”
章年卿抬手震住,说:“不必多言。”
章年卿敲着桌子道:“既然两情相悦,为何还会强取豪夺?你可知孟家那女孩子,是孟家重金从陇东买回来的。便是有两情相悦,也是在陇东两情相悦。如今进了京,孟家造孽你助虐。”
“章鹿佑,不是你的女儿你就无所谓是吗?”
章鹿佑对父亲愧然,“是我没有教导好景同。”
章年卿淡淡道:“你当然没有教导好儿子。景同在陇东对女子动心,你应当第一时间知道。既然景同撂不开手,章家就应该接过手。直接和蒋家订亲。”
“你生的是儿子,撒手不管。才徒惹这些事非。”
“孟氏十三四岁就被许配给甘肃老翁,自此怨恨上蒋家两年不归。后又被其母卖到孟家,孤伶无依。鹿佑,我们章家也是有女儿流落在外的。景同既与她两情相悦,为何就不能徐徐图之,非要行那恶霸占女之事。”
章鹿佑嘴唇嗡动:“爹!”
章年卿对儿子说:“你不必如何。行云,爹若是要谴责你,今日就不会在宴上说。”他一指入戏的太子、王元爱,二人和杨英哲、章景同、康王共坐一席。
“今日之事,你和汝阳郡主务必要把孟家和孟弗安抚好。王元爱初掌兵部武库司就丢了大印,我怕他狗急跳墙。弹劾景同强占孟家女。”
“景同身上并无官职,他若德行有损,失了太子伴读的位置。一时半会儿,为父也无法。你可明白?”
皇上如今在章聿云的事上就能看出来,他在逼着章家解囊交权。泉州海运的万千金银,皇上想收入国库。
章鹿佑低头应是:“儿子明白。今晚,儿子就找孟家互换庚帖。”
章年卿淡淡恩一声,说:“玖玖和俞泰两情相悦。此次俞泰千里接景同有功,有些事不要让孩子难办了。两个小孩子没办法的事,你做爹爹的出出力。姐姐成亲了,弟弟的婚事也好提上日程。”
“是,父亲。”
顿了顿,最后章年卿说:“去帮玉琢开宴吧。今日的主角是悠悠,莫让任何人抢了她的风头。”
章鹿佑撩袍长咽了一杯酒,起身道:“诸位来宾,寒冬之行,千里喜贺。行云在这里谢过大家了。”
冯玉琢携女儿冯悠,上前立足:“小女冯悠,自幼远徙与我骨肉分离。今幸得苍天成全,我父女团圆。”
章鹿佑是章家长房,章家与浙江分了宗,他如今便是嫡长。因着今日要拜祖宗,就不宜奉国公来主持了。
章鹿佑沉吟道:“今按《尔雅》释亲之谊,稽考宗图,幼女冯悠确系我章家四房枝脉。今日我代表章家列祖列宗,为冯悠序齿,上体先人之骨肉,下念子孙之康健。”
说罢疼爱的望向冯悠,郑重道:“自此之后,汝当谨记家训,勤修品质,勿妄堕落。在座诸公即为明证,他日若有不悌不义之事,非独家法不容。亦负今日座上宾朋之厚望,你可明白?”
冯悠肃然绷着小脸,福礼领法:“冯悠听训。今后必将勤恪礼仪,不敢辜负章家门楣。”
这一句话说的骤然让人心里发酸,章鹿佑抚着小冯悠头顶,低声避着宾客,却对着列祖列宗和冯悠道:“不必害怕,今后你做不到礼仪门楣,仍然是我们章家的女儿。章家与你错失十年,你父亲心里极苦。”
“如今大伯只希望,你平安健康,早日长大。晚些婚嫁,多多相伴你父亲几年。”
冯悠眼眶湿热:“是。”
冯玉琢不忍的摸了摸女儿头颅。
冯悠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五叔章霁煦平静和煦笑容,望着她微微点头。
冯悠投进父亲的怀抱,哽咽的喊:“爹爹!”
章鹿佑对大家宣布:“承蒙诸位见证,寒舍招待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礼毕,闲厨开席。流水宴一一呈上,皆入席面,交相推箸中。
太子把章景同叫过来道:“寻个雅间,孤有话对你说。”
太子单独把章景同和王元爱叫走,路过蒋菩娘时,章景同还特意停下来说了一句:“娘,菩娘就拜托您照顾了。”
汝阳郡主笑着问太子:“殿下今日没什么胃口啊?”
太子笑道:“郡主娘娘莫要打趣我了,我与景同有些小事。”
尹凌清道:“你们去吧。我让人重新给你们整治一桌。”她问向一旁的王元爱,“元爱有什么忌口吗?你不常来章家,我到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王元爱嬉皮笑脸,混不吝道:“上药膳吧,奉国公说我得细养呢。”
这到把尹凌清塞的没话了,匆匆扫了他一眼。到底也可怜这个孩子,语气微软:“太子也在,也在今日不能不上发物,你且管住你自己的筷子。”
王元爱瞥了一眼蒋菩娘,只觉得她又漂亮了。蒋菩娘不客气的瞪回去,妙眸圆睁。太子谢翀看着有几分像他的蛇,一时笑了。汝阳郡主立刻变了脸,说:“景同,你快携这两位尊客走吧。”
汝阳郡主单手拉着蒋菩娘,太子前脚一走,她就把人往自己院子里带。
只是席上还是难免多了议论的声音。太子不来就罢了,这一来今日往后就更热闹了。
却不曾想情势焦灼之际,兰康突然上前来了,服侍在蒋菩娘身边左右。
苏禾第一时间就说:“那人,是个公公吧?”
这声音太突兀了,没想到兰康不怒反笑,微微一福身道:“回禀小姐,奴才确实乃宫人。”
歧周公主听到这边的动静,正要过来。不过慢了几步,过来只听见兰康说:“奴乃太子身边服侍。殿下将奴才赏赐给大公子,如今服侍在孟小姐身边。”
“孟姑娘初来乍到,对京城四处不熟悉……”
歧周公主就知道不用自己了,她缓下脚步。
汝阳郡主拍拍她的手,摸摸眼眶还红着的谢襄皎,“难为公主惦记着这个弟弟。”
歧周公主低声道:“我本来就没醉,只是不想回宫罢了。”
玖玖的弟弟,就是她的弟弟。
萧巍被轰走了。闹的这么大,想睡也睡不成了。不如出来,歧周公主过的不顺心。但岐周公主一句话能人冯悠、孟弗过的都顺心。
歧周公主靠在汝阳郡主左侧,道:“我不放心。”
兰康回来时,歧周公主夸了他:“你很好。”
想了想,岐周又添了一句:“宫外不比宫里,你不必如此守成。我给你道口谕,今后若再有人非议孟弗和太子、景同之间的关系。你直接说,你是太子赐给孟弗的。担心孟家单薄,照顾不好景同的未婚妻。”
兰康跪下道:“奴才遵命。”
流觞堂雅阁内,长几案桌,章景同王元爱互相坐在左右对面。
太子谢翀坐在中央道:“临近年关了,年后兵部开堂按惯例要清点各部大印。不管武库司的这方印是怎么丢的,此事由你二人全权负责。年后,孤要看到那个书吏,也要看到武库司的大印。”
章景同双手交握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元爱兄乃武库清吏司郎中,他是一司长官。我插手不合适吧。”
王元爱说:“我这是给你自证清白的机会。你别不识好歹了。”
章景同不以为然,“你有证据吗?这些日子我自己家的事都忙不过来。我用得着给你添堵?你自己管不住部下,屎盆子到往我身上扣。王元爱,你不妨想想你自己为何不能服众!”
太子谢翀呵斥道:“景同!”
章景同侧头说:“臣任凭太子调查。此事绝对与臣无关,我根本不知情。”
太子谢翀叹气道:“知不知情,权当孤任命你协助王元爱。难道你就愿意在家闲赋着?”
章景同不得已,只得说:“我帮元爱兄无妨。那我手头的事怎么办?”
“我三叔在战场上,朝廷卡粮卡财就算了,如今连兵火器械都卡。怎么,让他们赤手空拳上战场吗?他们是江湖人,不是铜皮铁骨。这件事我还没有找王家,你到先来寻我麻烦了。”
一句话惹的三人沉默。
此事三人都心照不宣的厉害,谁也不敢说破。彼此也都知道对方不能能说破。
王元爱道:“我保证,新的一批军械,年关前就补过去。”
章景同笑道,“太子吩咐,我也不能不知好歹。不就是抓个书吏吗?王元爱兄打算怎么抓啊,我从旁协调就是。”
太子谢翀自品茶不语,片刻后才道:“此事不宜惊动太大,秘密办好。”
二人齐声道:“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4章
太子谢翀单臂推开弦窗, 孤月悠悠,玄幕为黑。
热闹的奉国公府宅院里, 远处是热闹的流觞堂。贵女宴宴,花香飘逸。右拐角的斜枝横道上,是撑着灯笼的汝阳郡主、岐周公主、蒋菩娘三人。
太子目光噙笑定在蒋菩娘身上,回头问章景同:“这孟氏与孤数日前见的不同,五官更艳,美貌更盛。景同可曾察觉异样?她竟不像人。”
美人不似凡胎生。章景同日日与蒋菩娘在一起,尚未察觉。王元爱却深有同感,也异口同声道:“臣也察觉,我与孟氏仅有半年不见, 她与在陇东时大相径庭。其美貌过盛, 五官浓艳,远胜从前。”
章景同近乎无奈, 深吸一口气道:“太子殿下, 这又是在哪里听闻的奇闻异传?菩娘年幼,正在长身体的年纪,少女本就女大十八变。臣可以确定,她确乃凡人。”扭头又骂,“元爱兄,你就别添乱了。”
王元爱环胸不客气道。
“章延辅,我又没和你找茬。你且找个熟人看看, 那蒋菩娘如今长得和从前还相似吗?从前那是个美人,如今她都瑰艳成什么样了?这短短半年时间, 你给她吃灵丹妙药了。”
章景同无语住了,本不想答,没想到太子也侧眸, 似乎期待着答案。
章景同只好说:“她从前被蒋家亏着,又在临溪镇自己养了自己两年,进了京才由奉国公府接过照料,吃的用的确实比以前好些,身体营养渐盛。本就是妙龄少女长身体的年纪,她底子好,变得更漂亮了,有什么可奇怪呢?”
太子谢翀道:“你紧张什么?”
“殿下!”
章景同大为抱怨,“蒋菩娘身上的绯闻已经够多了,如今再多了一个妖生之相。难不成对她有什么好处吗。”
“你瞧瞧,孤又没说什么,竟让你如此激动。”
太子谢翀合袖揶揄,淡淡然道:“瞧你护短的样子,元爱兄看见了吧?他如今是说也说不得了。”
王元爱心领神会,自是不语。他环胸,有些没好气地对章延辅说:“你真是有福。”
太子可真是护着你。这时候都不忘提点他一句,不要打蒋孟弗的主意。
章景同则是沉默不语,心里另有担心。他侧肘撞了撞王元爱,将他拖至一旁低声问:“你与孟弗见面少,她真与从前不同了?我日日见她,真察不觉异样。”
王元爱翻了个白眼,正要打趣,见章延辅神色紧张,似另有担心。他一时琢磨不出所以然,王元爱斟酌道:“我说不答上来,她是瘦了吗?只觉得五官比以前更清晰了。”
此清晰自然是非彼清晰。章景同全然明白话里意思,美貌的人通常都是清晰而显眼的。
蒋菩娘比以前更漂亮,恐怕还是她身体里的骨香在作怪。今夜宴席散后,带她去看看玉翎伯吧。
*
章景同前去找蒋菩娘,欲引她去庙儿街胡同见一见玉翎伯。
左右离的不远,他在门口叫来墨滚,揉了揉墨滚的头。让墨滚闻蒋菩娘的味道,欲让它带路。未曾想太子见了墨滚喜欢的不行,爱不释手留在怀里。
墨滚对太子味道也熟,它自幼就被雀园太监服侍着,常常嗅闻太子的衣物。还有专人模仿太子的嗓音,让他们熟悉太子的声音语调。
不过墨滚到底出雀园许久,已经把太子忘到脑后。闻了他几下手,摇了摇硕大的尾巴。就热情的跟着章景同,想要去寻蒋菩娘。
“银狼墨滚?这名字取得颇有太仪之相。”
太子谢翀笑着问:“怎么取了个这名字?你取的,孟弗取的?”
章景同闭口不答,只字不想在太子面前再提孟弗半句。他护短蒋菩娘的样子,让谢翀笑他真是栽了。
太子谢翀说:“孤都把兰康赐给你了,你还防狼似的防着孤,怎么孤还会跟你抢食不成?”他用扳指丢他,“你如今怎么变的这样不经说?”
章景同不客气地揣了太子玉扳指到自己怀里,权当赏赐。他上下抛着玩弄,也不见如何爱惜。章景同说:“菩娘又不是阿猫阿狗,我护什么食。”
“好殿下,你就饶了我吧。”
太子谢翀这才大发慈悲地放开墨滚,他揉了揉狗头。墨滚眼睛晶亮,身上带着奇异的香,极为好闻:“你这小狼,跟了个好主人。”
太子谢翀喜异宠,自然喜欢好好照料他宠物的人。
朝中多知太子喜异宠,也多有人腆着脸求太子赐下宠物在府中善待,不过善待的谢翀都不满意。要么是太过于把畜生捧在头顶。刻意为之,非常讨嫌。
要么就是表面善待,背地里训斥。这墨滚谢翀也是冲着章景同的面子送的,他对章景同稍有了解。一直听说那孟弗和章景同闹着脾气,本以为墨滚不会善待。他期望极低,只想着景同不让墨滚缺衣少食,能好好养大便好。
今日见这小家伙这样喜欢蒋孟弗,满脸热情,皮毛光滑又透着女子馨香,显然是被照顾得极好。
太子谢翀闻不出这香料是什么,却也分得出这不是什么劣质香料,宫廷都未曾见过。那只能是章景同搜罗来给蒋孟弗用的。
太子谢翀噙笑淡淡道:“你这姑娘不错,再同你置气也没亏待我家小狼。”
墨滚再通人性,喜欢孟弗是作假不出来的。
它尾巴摇得如小旋风,若不是章景同拽着,只怕就扑上宴会了。可见盼望孟弗的紧,一刻都离不开。
章景同神色温柔,低头俊秀,纯真沉潭般的眸子里静谧的,让人感到幸福。
*
“苏禾呢?”
苏纯妹四处找不到苏禾。
康宝蘅说:“我方才见她推着个坐着轮椅的女子出去了。”
苏纯妹一惊,喃喃道:“不好,可是昌伯侯家的小姐?”
康宝蘅刚颔首点头,苏纯妹立刻如临大敌的出去寻找苏禾。苏纯妹走进夜色,正巧撞见章延辅引着银狼不知往何处去。她迎上前也不是,退至后也不是。
苏纯妹叫住个嬷嬷,直言道:“我姐姐不见了,有劳嬷嬷帮我引路。”
那嬷嬷和善笑了笑,引着苏纯妹朝章景同行礼。
章景同意外这里还会遇见人,见苏纯妹躲在嬷嬷身后,低眉敛目。心念一动,忽地想到以前察觉到的念头。蒋菩娘自幼没什么朋友,蒋府里只有将要家进门的田绾是她手帕交。
孟家似乎除了孟楚舫?叫什么名字来着,似乎也没什么同她往来的朋友。
也怪章景同把人看得紧,再加上蒋菩娘养病养伤在身,一直也没有机会和别人打交道。
其实若不是有隐约订婚这层关系,章景同觉得尹芷尹薇薇都很性格很好的女孩子。
只可惜,现在强行把她们凑在一起姐妹和睦,只怕会弄巧成拙。
外面的女孩子,章景同认识的不多。心仪的也只有康宝蘅、苏纯妹这两个女孩。
她们的哥哥章景同都熟识,康羽之、苏子贤都是品性的不错的男子,他们的亲妹妹,章景同还是放心的很。
不过章景同却无法下手,他不擅长撮合两个女孩子交朋友。贸然伸手,只怕……章景同只好暂时作罢,不过还是停下来同苏纯妹说了一句,“你是子贤的妹妹?”
他要确认一下。章景同记得和苏子贤和苏子修一人一个妹妹。不过,章景同知道苏纯妹、苏禾二人,却不知哪个是哪个。
苏纯妹轻轻屈膝说:“回大公子。我是子贤的妹妹,苏纯妹。”
果然是,看面相章景同就猜了个七七八八了。苏禾是个炮仗,想来断不会是个温婉的长相。章景同笑道:“今日府中多有误会,提前请子修兄离开。盼你找到你姐姐时,多给她解释几句。改日我亲自登门苏府赔罪。”
苏纯妹避礼,怯怯道:“大公子谬赞。都是一场误会,大公子明察秋毫。能还子修哥哥清白,那就再好不过。”
章景同有意替蒋菩娘铺路,便说:“今夜之事,孟弗也同我说了。我也知是冤枉了子修兄,只是今日歧周公主、太子也皆府上。由不得奉国公府不小心。”
那个孟弗看着凉薄,竟还会替苏家说话?
苏纯妹一头雾水的送走章延辅。黑夜里浓的极静章延辅散漫牵着银狼,仆从灯笼照在地上,他朝热闹的人潮里走去。孟弗的话,他就这么听吗。
苏子贤曾对苏纯妹说:“囡囡,今日到奉国公府旁的都罢了。你切忌离那个孟弗远一点。”
“为什么?那孟弗很不好相处吗。”
苏子贤笑着倒酒,教自己的妹妹:“不入局方才能不沾身。那孟弗是个短命鬼,那贴近她,少不得被害,索性躲远一点。左右我们侍郎府又不攀章家。”
苏纯妹心里害怕,有些不想去奉国公府了。苏子贤也不勉强,反而劝母亲不要强求,他同母亲说:“娘,你万不可将此事看成男女之间的争风吃醋,轻易大敌,会害了纯妹的。”
娘亲一下子就懂了,忧心忡忡的离开。
苏子贤坐在床边,抚摸着妹妹额头,说:“若你只是想出去玩,哥哥带着你。左右不用怕,我们苏府的小姐还是没人敢欺负的。”
苏纯妹小声说:“我不欺负蒋孟弗,只是跟她玩也不行吗?”
“不行。”苏子贤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囡囡,哥哥教你。倘若你眼前有座金山,躺在上面便可保下半生的荣华富贵。便是男子都能打破头去抢。这是章延辅没有断袖之癖,但凡他喜男色。你们这些小女孩早就被收拾了。”
“苏禾脾气再坏,再是个炮仗。她是你姐姐,你们都是苏家的女孩子,或尊贵或体面。苏禾就是坏到根上,她也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苏纯妹顺着哥哥的指点想下去,虽然她不很想要金山,但她明白哥哥的意思:“……那个孟小姐真的会死吗?”
苏公子笑着把酒,说:“那到未必,章延辅爱重她自然会派人保护她。不过,老虎还有打盹的时候。若是一个眨眼,这个孟小姐香消玉殒了。章延辅就只能发脾气了。”
苏家小姐心地善良,眼泪汪汪的。苏子贤拇指擦了妹妹的眼泪,叹气道:“那还能怎么办?章延辅还会起死回生不成?”
“纯妹,这下你知道父亲和哥哥为什么都希望你和苏禾避着章延辅了。”
苏子贤手重重顺着乌黑的垂发,妹妹稚嫩可怜,他无比心软:“你们都是小女孩,只觉得章延辅长的好看,奉国公府门庭高,有尊严有体面。”
“但是父亲和哥哥只希望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要跟昌伯候家的小姐似的。”
“那孟弗是没的选。孟家千里认亲,花重金把她买回家。就是为了让她攀附豪门望族的。”
“哥哥即怕你不明白,和孟弗争风吃醋,让章延辅对你动手。又怕你轻敌,把这件事只看做普通的男女争锋。避不开身后的明枪暗箭。”
苏子贤说:“你只要乖乖的就好。”
“不要对外面的人掉以轻心。不要轻易把嫉妒孟弗的人,当作小儿女争风吃醋。”
“不要靠近她,不要被牵累。苏子修怎么教导苏禾的我不管,但你一定要离孟弗远远的。”
苏子贤千万叮嘱,灌不进少女心房。他只能说:“章延辅是个烫手山芋。整个京城除了皇上、太子,就数这个金饽饽家大业大。无论谁嫁给他,她和她的家族都会受益。”
“我和爹爹都曾不只一次的心动的过。我们是因为心疼你,心疼我们家阿纯。才打消了这个心思。你明白吗?”
“夺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苏家在京城根基薄。就算你真的嫁给了章延辅……”
“与其说嫉妒你的是一群和你抢章延辅的小女孩。倒不是说你偷了她们的前程……你要保护好自己,要小心防范任何人。”
“那时候,你是仇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致你于死地。你占了她们原本的荣华富贵。不止她们会动手,她们的父兄,她们护卫下人都会协助。”
“这根本不是寻常的小儿女吃醋那么简单。哥哥和爹爹,怕你应付不来。”
苏纯妹别开脸说:“我又不喜欢章延辅。”
苏子贤未曾留情,直言道:“但你冀望着他喜欢你。你希望你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子,让章延辅一头栽倒青睐不已。哥哥常与章延辅往来,你少女怀春,我能不知道?”
“我没有!我没有!”
苏纯妹用枕头捂死苏子贤,大声道:“我没有!我连话都没同章延辅说过。”
苏子贤好笑道:“真要捂死哥哥?”
苏纯妹松开枕头,耳畔绯红脸颊嫩红,她羞愧难当。
苏子贤摸摸妹妹滚烫的小脸,轻声说:“这有什么呢。提携玉龙为君死,父亲无一日不盼着被陛下盛宠。我亦一日不盼着名耀科场,被名臣收徒,君臣相宜。”
“苏禾那么坏心眼,苏子修都把他妹妹保护的滴水不漏。我们纯妹这么天真可爱,哥哥还能输给她哥哥,让纯妹出去受委屈吗?”
苏纯妹趴在兄长膝盖上,淡淡哀伤:“我会记得哥哥的话,一定离孟弗远一点。不搅进任何的事非里。”
“乖乖,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
宴席上,姬珏已经打听清楚了。苏禾才是苏子修的亲妹妹。
姬珏心想,苏子修虽说两个都让照拂着。但是她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总要紧一个次一个。这一对上号不要紧,一对上号才发现。苏家两姐妹一个都不见了。
再一问苏禾推着姬琇走了,姬珏立刻去寻人。姬珏了解姬琇,很快就到一处葫芦湖找到二人。姬琇正在同苏禾说话,“你哥哥就这么被赶出奉国公府,只怕会回家会挨责骂的吧?”
苏禾恹恹道:“那有什么办法。那个孟弗是个难说话的。她非说,我哥哥要么是窥视她,要么是在窥视岐周公主和冯二小姐。哪个是我们能担责的?还不如觊觎她呢。”
姬琇笑着说:“孟弗虽然脾气不好。却足够貌美,若是能与苏子修有缘。反倒比和章延辅更般配。”
苏禾冷笑,尖锐的像个炮仗:“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章延辅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哥比。他同孟弗多荒唐,我哥凭什么捡他的女人。”
微怔片刻,姬琇才说:“苏禾妹妹说的是。子修哥前程远大,确实不宜与孟弗牵扯。”
苏禾环胸,挑眉望着姬琇:“你使唤我推你出来吹风,就是为了说这些挑拨离间话?你什么意思,不妨直言。我不喜欢与人绕弯子,你若再这么弯弯绕绕。你自个想办法回去吧。我就不推你了。”
姬琇对苏禾的脾气失笑,顿了顿才说:“非是我挑拨离间,只是我想起我早逝的妹妹心里怅然。章延辅看中的新妻子远不及我妹妹。京城人人都好,他偏偏选了一个穷乡僻壤来的。”
“那孟弗我知道,养在陇东蒋家。听说早早就成亲了。只是先前那个夫君年岁大,是个老者。孟家把人认回去了,这一段就抹了。”
苏禾对别人的事情一点都不感兴趣,火冒三丈道:“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姬珏一愣,一时不知道是苏禾太置身事外,还是她太过能体察人话里的言外之意。苏禾懒的再听姬琇扯东扯西,竟真把姬琇抛下了。
苏禾离开时还在抱怨,“我还以为你真有什么好办法。净说些没用的事,谁关心孟弗家的事。你要是想找个人说孟弗,寻我做什么。我哥哥的事我都发愁不过来呢!我管别人。”
姬琇的轮椅孤独的留在夜色里。
姬珏一步一步缓缓出现,她开口说:“姬琇。”
“你以前也是这么对我的。”
姬琇猛的转身,她受轮椅所限,慢了一拍。转身后姬珏如饿鬼般扑过来,抓着她的轮椅说:“是你,是你害得我在将古庙困了六年。”
姬琇眉毛皱起来,说:“我还断了一双腿呢。这件事我们应该一致对外才是。”
“对外,对什么外?你诓我,这些年你一直都在诓我。”
姬珏想到苏子修的话,吧嗒吧嗒落泪:“其实三妹妹的死根本怪不了我。是你,是你!先前我不明白,我一直以为是我失手害死了人。如今我才明白,是我不如苏禾聪明罢了。”
“你同苏禾说那些做什么?你想让苏禾去给蒋孟弗使绊子吗,就像你当初利用我的那样!”
姬琇困在轮椅上,无法挣开说:“我说什么了我,你不要发疯。这里是奉国公府。”
姬珏本就力气大,她在将古庙六年吃斋念佛担水。手指抓着轮椅,扬手突然将整个轮椅掀了。她怒的欺上身去,“奉国公府怎么了?章延辅会给你做主吗。这些年他恨着我,可知其实是你害死他未婚妻。”
“父亲早就看明白了这一切才打断你的腿吧。你让父亲失去一个女儿,所以父亲对我小惩大诫。却对你难以释怀……姬琇,你到底想要什么!”
姬琇眼神光逐渐冷却,手抓住一旁的太湖石,毫不留情的砸在姬珏脸上。
“啊,好疼!”
姬珏捂着肿起来的脑子包,她抓起太湖石更大的一块,怒而砸向姬琇:“你凭什么教训我。你打我,你有我力气大吗?”
啪,石头落下去。血溅三尺!
姬珏僵住了从姬琇身上跳起来,两手鲜血,她手足无措地后退了几步。
又闯祸了。
姬珏拼命地想挽回这一切,掐了把自己不是做梦。她忍不住上前晃了晃姬琇,小声说:“姐姐,你醒来。你快点醒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听你的。”
姬琇伏在血泊里,无人回应。
姬珏慌乱地提着裙子,“找大哥,对,找大哥。不能让别人知道,不能让别人发现。昌伯侯家的丑事在昌伯侯家解决就好了,我不想再回将古庙了。”
幸好奉国公府假山多,一步一景,一步一湖山。
姬珏以极快的速度将姬琇拖至一处巨大的太湖石后。将地上的血迹掩了掩,幸好夜色里也看不太清。三步之遥的地方,苏纯妹死死地捂着嘴,躲进山石里。
许久许久,看着凶手走远了。
苏纯妹才软着手脚,绕开那血淋淋的人,从假山石后爬出来。
杀人了,哥哥没有骗人,真的杀人了。
苏纯妹慌不择路,不知不觉踩了满地的血脚印。她不知跑到了哪里,突然听见一声低沉的呜叫声。银狼墨滚眼中绿光狂吠,岔开双爪凶悍的看着来人。
墨滚护在蒋菩娘身前,苏纯妹慌的从墨滚身上摔了下去。
眼疾手快,蒋菩娘好悬捏住墨滚的嘴,死死的不让它开口:“墨滚,不要乱咬……人。”
血腥味。
蒋菩娘一怔以为苏小姐来月事里,夜色暗她没有看见别的。
苏纯妹忽地紧紧抓着她胳膊,满脸受惊:“孟姑娘,有人杀人了。”
什么?在奉国公府吗。
蒋菩娘第一反应就是叫来鄣卫,犹豫片刻道:“鄣大哥,你对奉国公府里熟。还请您立刻叫几个人过去看看,最好带上大夫。”
秋娘上前委婉地劝:“姑娘,此事奴婢告知汝阳郡主便是,您不要擅自插手,万一搅进是非里,于您不好。”
蒋菩娘不指望秋娘理解自己,苦笑着说:“非是我爱表现什么。只是今日是章延辅妹妹回府大喜之日,若真的出了人命。只怕谁都不开心。更何况汝阳郡主是个要强的人。奉国公府难得办宴,却办成这个样子,她必定脸上无光。”
“先派人去看看,人命耽误不得。”
蒋菩娘苦恼的神色一闪而逝,瑰丽轻柔:“再说了。汝阳郡主喜不喜欢我又何妨,今日就是我冒失了、自大了,办错了事情。反正章延辅是维护我的。”
第一次蒋菩娘坦然承认了自己优势,她心里比谁都明白。
今日能救下一命是一命,若救不下这一命,章延辅也大抵不会因为这件事厌弃她。
秋娘如今全身心站在蒋菩娘这边,她并不想冒任何风险。蒋菩娘好了,她才能好。
“孟姑娘听我一句劝吧。”秋娘眼底闪着希望,满眼哀求:“再怎么说,你不是奉国公府的女主人。”
蒋菩娘把墨滚给鄣卫,说:“苏小姐体力不支,怕是不能跟你们一同去。墨滚对血腥味熟,你们跟着墨滚走。若是那里人多,先把周围的人驱散,把人藏起来,带着帷幕过去。”
鄣卫思考片刻,站在了奉国公府这边:“是,孟姑娘。”
“等等。”
秋娘满脸喜色。鄣卫内心挣扎了一下,最终决定。
无论蒋菩娘说什么,他都按原计划行事。
蒋菩娘开口说:“去喊章延辅过来。无论那个萧将军是谁,让他等一等,让章延辅先过来。不必说发生了什么。只说我这里有要事,一刻钟后他若不出现,我就走。”
鄣卫内心一喜,接着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愧疚,蠕动着嘴唇,喊了一句孟姑娘。
蒋菩娘顿了顿,似乎也是怕自己分量不够,听说那萧将军是岐周公主身边的人。她踌躇片刻又说:“你就说我身子不舒服,身上骤冷骤寒的,章延辅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必然会过来,你不必为难。”
他敬佩这个赌上自己前程的女孩子。
鄣卫深深低头说:“是孟姑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5章
京城里都是惯于会明哲保身的人。
尹凌清讶然蒋菩娘会涉身其中。就算景同对她情深不悔, 沾上人命案,寻常女子都会退缩几分。她倒是勇敢无畏, 不怕事。
汝阳郡主低声道:“景同现在在哪里?”
嬷嬷附耳说:“陆环朝和萧巍将军打了起来。萧将军风风火火带伤进来,找大公子要说法。大公子赔礼道歉也不行。”
汝阳郡主尹凌清冷笑道:“装腔作势,不外乎就是想接歧周回宫罢了。”
嬷嬷无奈道:“可不是吗。大公子哪里会惯着他,就和萧将军打太极。连孟姑娘都撂下了,听说孟姑娘身子不舒服。大公子正要去给她看大夫呢。”
尹凌清心里片刻一紧张,问:“孟弗怎么了?”
嬷嬷摇头不知,指了指庙儿街胡同说:“不大知道。不过大公子备车让去庙儿街,似乎要去看那位辰州门的大夫。”
尹凌清捏了捏眉心,不再问只说:“伤的是姬家的哪个小姐?”
“坐轮椅的那个。听说鄣卫去的及时, 他不畏血。摸清姬姑娘侧颈还有脉搏, 就立刻把人带出府了。只是庙儿街那位辰州门的名医不肯给姬姑娘看。说除非大公子放他走,否则就另请高明。大公子就真另请高明, 叫了旁的大夫过去。”
尹凌清叹气说:“这件事景同也太过分了些。玉大夫是南家的世交, 他这么为难玉大夫。南家会不高兴的。嘉鱼还怀着孕呢!”
嬷嬷轻声道:“辰州门神神道道的。大公子先前请他去给孟姑娘瞧病,他私自取了孟姑娘一竹管的血,听着恐怖。也不知要做什么所用。大公子方才动怒的。”
尹凌清摆摆手,不再多问,只说:“那姬姑娘醒了没有?可知是谁伤的她。”
“人无大碍,只是重伤失血。至今仍在昏迷,什么也问不出来。”嬷嬷轻轻给汝阳郡主披上披风道:“不过, 那个苏小姐只怕知道点什么。只是她咬紧牙关说,不曾看到凶手。只看到了尸体, 被吓坏了。”
“尸体?”
尹凌清问:“她没检查吗?人没死她都没发觉。”
嬷嬷笑道:“小姑娘。哪有那么大的胆子,能来报信就不错了。也是那姬姑娘命大,若不是苏姑娘报信, 她失血过多。又是冬日,再拖一两个时辰只怕人真的就死了。”
那也太晦气了。
何止晦气,甚至说奉国公府凭添一桩麻烦。要如何给昌伯候府解释呢?
尹凌清道:“走,我们过去看看。”
*
庙儿街胡同,蒋菩娘正细心问:“葫芦湖那边清理干净了吗?”
鄣卫说:“我来时,汝阳郡主已经派人收拾了。”
说话间,汝阳郡主来了。蒋菩娘忙过去行礼,汝阳郡主单手拍拍她手背,宽慰的拉过蒋菩娘问:“苏纯妹呢?”
蒋菩娘说:“她有些受惊,此刻不宜问话。”
汝阳郡主神情不虞。
蒋菩娘不知道汝阳郡主怎么想的,斟酌片刻还是上前说:“郡主娘娘。”
尹凌清挑眉看她,在处理重要家事时。尹凌清的少女顽性就没有那么强,眉宇间一丝威压,震慑了蒋菩娘片刻。
但蒋菩娘还是道:“若是昌伯候府的小姐无事,今日还是不要非在奉国公府查出个凶手来吧。”
尹凌清说:“你什么意思?奉国公府还能不明不白把这个黑锅认了?”
蒋菩娘安静地说:“动手的应该也是个女子。大夫说,姬姑娘的伤看着严重,伤口却不深。若是男人动手,绝不至于如此。”
顿了顿,蒋菩娘又说:“我听闻姬家的女孩子都不怎么出门。很多年了,皆不见客。”
半晌,汝阳郡主没说话。
尹凌清问:“景同呢?”
蒋菩娘说:“他已经来了。方才昌伯候过来了,他过去待客。只让我看着这里。”
尹凌清绕着蒋菩娘打量了她一圈。确定蒋菩娘没有任何表现的一丝,她不想把这件事闹大,踩着别人表现出自己能干。也不想秀自己得体大方,在她这个汝阳郡主面前,表现她适合做个宗妇。
蒋孟弗只是尽量在把这件事压下去。
那股同情感又浮上来了。
汝阳郡主尹凌清抚着胳膊上的不适道:“你到底在同情我什么?”
蒋菩娘一愣,下意识说:“我没有。”
“你没有,你没有为何总是悲悯的看着我。眼睛里总是不落忍的样子。”
蒋菩娘不知道她的眼神是这样的,她怔了半晌低头,道:“郡主误会了。我只是觉得,多事之秋,临近年关不宜闹出太大的动静。”
“方才鄣卫同我说,不是刺客。我就心想着,今日是冯悠小姐的认亲宴。让旁人知道这两件事牵扯起来,总是对冯悠小姐不好。”
“郡主是宗妇,奉国公府少有办宴,就闹出这样的事。既然识得姬家小姐的人不多,动手的也大抵是素有渊源之人。不如让景同和昌伯候谈谈,看看姬家想要怎么处置此事。”
尹凌清单刀直入道:“那苏纯妹是不是有求于你?她看到什么了。你交代还是我审她?”
蒋菩娘咬唇,“……是姬珏。”她一着急,拦住尹凌清道:“郡主!苏纯妹想见她哥哥,她害怕。无论郡主要怎么审她,让她家里人过来吧。”
“菩娘。”
章景同并肩与昌伯候走过来。章景同快步上前拦住蒋菩娘抓着母亲的袖子,低声劝二人:“这又是怎么了?都这时候了,咱们家还后院着火啊?”
汝阳郡主尹凌清好气又好笑道:“这混蛋。”
她没有多说,上前同昌伯候致歉寒暄。昌伯候摆摆手,凝重地说:“郡主,我有话问我的女儿。今日之事,若是宵小袭击我自然会向汝阳郡主讨个说法。若是旁的,劳请郡主不要管了。我自会把女儿带回家管教。还请郡主看在当年的事上……”
昌伯候一顿说:“无论如何,还请汝阳郡主替我昌伯候府的女儿遮掩。此事不要声张泄露。那个苏家小姐,我会亲自谢过。”
汝阳郡主颔首说,“那我们大家一道去吧。也有个人证、凭证。今日之事若能你我两家私下揭过,就再好不过了。”
昌伯候本不愿,犹豫一下还是同意了。
正巧,姬卓和苏子修也过来了。
蒋菩娘正要避客,却还是见到了月白锦袍的苏子修,他风光霁月,面容秀美。一点不像会在夜里偷窥的龌龊人。
苏子修急急上前说:“我是苏纯妹兄长。不知我幼妹现在在哪?”
章景同上前说:“子修兄你先别急。苏姑娘不在这里,她还在奉国公府里。”
苏子修朝章景同讨要令牌,“我要回去看我妹妹。不知时霖兄可否行个方便。先前有些误会,我被奉国公府赶出来了。”
这事「罪魁祸首」就在后面。
章景同略微尴尬,唤蒋菩娘上前道:“小弗,这位是苏公子。先前一场误会,择日不如撞日。一笑泯恩仇,你们互相见个礼。这件事就算是过了。如何?”
苏子修匆匆点头,恍然余光见看见秀丽动人的蒋孟弗。他心脏缓跳,竟真是个美人。
蒋菩娘屈膝行礼,也不解释只说:“先前误会冲撞,还请苏公子见谅了。”
苏子修下意识展颜桃花笑,他正要多说两句。章景同侧着半个身子挡在蒋菩娘衣裙前,神色不悦。苏子修立刻敛了笑意,拱手说:“夜里看不清,多有误会。不必见外。”
微顿,又说:“我这就去找我妹妹,告辞。”
章景同抱怨道:“这个苏子修,动辄就卖弄自己的颜色。又不是小倌,那么招摇做什么。”
蒋菩娘惊讶道:“苏纯妹的哥哥不是苏子贤吗?”
章景同不愿意多说苏家的事,只道:“他们是一家的。苏子贤苏子修都是她哥哥,兄妹几个一个爹,不必分那么清。”
这能一样吗?好家伙。
蒋菩娘心中悄悄吐槽。
屋里烧着火炭,昌伯候如佛一般立在床前,呵斥姬琇:“休要装,醒了就起来说话!”
蒋菩娘在外围,人群皆拥着床她什么也看不到。
苏子修走了,蒋菩娘自然也不用避让了。昌伯候年纪够长,汝阳郡主都不必避,蒋菩娘自然不用避开。她还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
只听姬琇低低的哭声传来,怯怯的喊:“爹爹。”
昌伯候说:“你被谁所伤?可还记得。”
姬琇为难的看了眼众人,低头不愿意言语。过了会儿,继续拥着被子说:“是女儿不小心撞在石头上的。爹爹不要在问了。”
人群后面,蒋菩娘惊讶至极。
这和苏纯妹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啊?
昌伯候见问不出来什么,就要屏蔽左右。汝阳郡主也不为难,只笑着说:“我道也不愿意见小女儿出丑。只是侯爷,我今日在这里。便是奉国公府要为此事负责到底。”
“若我走了,今夜之事可就是昌伯候府的家事了。侯爷可想好了?”
昌伯候转头问姬琇,“你可想好了?是当众说,还是只对着为父说。”
姬琇怯生生道:“我只对着父亲说。”
昌伯候气的青筋跳起,隐忍不发。他对汝阳郡主客气道:“今日之事,让郡主见笑了。”
一群人离开屋内。
章景同快步走几步,牵住蒋菩娘的手。蒋菩娘与姬琇四目对视,忽地觉得手背一暖,朝章景同笑笑。她仰头可爱,章景同不免小声说:“惊吓到你了吧?”
蒋菩娘也小声说:“惊吓谈不上。只是有些,意外。”
两人并肩在庭院里踱步,章景同搓着她双手哄,说:“左右和我们无关。今日还好没出事,就是委屈你了。”
蒋菩娘觉得匪夷所思,“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不过是搭把手而已,但片刻,蒋菩娘就知道章景同在说什么了。秋娘和鄣卫的担心,再次浮跃在脑子里。她忽地问:“是不是我不管这件事会更好?”
章景同含笑说:“当然。所谓明哲保身,不入污泥。”
“此事本就和你无关,你牵连进来。连我母亲的脾性都没有摸透,万一更惹她生气了呢?万一引火烧身呢?蒋菩娘,我早就想同你说了。你自个都是泥菩萨,就不要总是做一些让自己自身难保的事情。”
章景同语出惊人,“若是她们三个人合起伙来诬告你呢?”
蒋菩娘吓了一大跳,“不至于吧?人命关天啊。”
章景同冷笑说:“不人命关天,怎么显得你可悲可恨呢。”
死寂般的沉默。
蒋菩娘不好说章延辅太悲观厌世。这样显得她太过可笑单纯,只是……
“章延辅,我没有要泥菩萨过江,多管闲事。”
蒋菩娘闪着乌羽睫毛说:“我是为了你。奉国公府是你家,汝阳郡主是你母亲,冯悠小姐是你妹妹。今日如此重要的日子,我不想奉国公府的地盘上多一条血命。太阴森了。”
章景同一愣,他有些狂喜。又有些觉得不太真实。入京以来,他一直觉得蒋菩娘冷的跟一块石头似的。没想到这块石头竟然让他给捂热了。
蒋菩娘轻轻晃了晃章延辅小臂,抓着他手腕说:“今日之事是个意外。以后我会更小心的,好不好?”
章景同腮帮子微动,触动心防。他不甘心的抱紧蒋菩娘,低声骂她:“小混蛋。下次不许咒自己。有事派人直给我说即可。下次别在说你不舒服,我真以为你,你……”
萧巍当时正在书房发疯,百般刁难他。陆环朝下手确实有些狠,这二人都是周流山出来的。旁人敬萧巍将军,陆环朝可不屑。
萧巍借伤邀怜,非要带走岐周公主。
章景同今日感谢岐周公主帮腔蒋菩娘还来不及。岐周不想回宫便不回,也不知萧巍在轴个什么劲儿。他正烦不盛烦,突然宝生过来急报说:“大公子,鄣卫说孟姑娘出事了。”
那一刻,章景同天旋地转。
恨不得拿一切去换蒋菩娘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6章
厢房内, 昌伯侯注视着这个不省心的女儿,他有心责备, 却又看她可怜,最终长长叹息一声,也只是问:“宝珠,你可知今日离开章家后,父亲再也不能追责。”
“我给你个机会,父亲不责备你,发生了什么,全须全尾的告诉父亲。”
姬琇乳名宝珠,她的绣原先是绣娘的绣。
姬琇得宠从不是因为她母亲得宠, 相反她母亲得宠是因为姬琇得宠, 父亲亲自为她改名琇。
琇是玉一般的美石,为了衬这个名字, 父亲还给她取了宝珠二字。
只是这声宝珠, 这三妹妹死后,姬琇再也没有听到过了。
姬琇额头上缠着重重的伤,她双腿不便,这双腿是父亲亲自打断的。她身为女儿,至今惧怕那股痛意,撕心裂肺。姬琇咬唇说:“我说了,父亲会信吗?”
“是姬珏做的, 又是你的女儿在互相残杀,如今你又要处死谁?打发谁呢。”
昌伯侯捏捏眉心, 沉默笼罩着他,许久才问:“这一次又是因为什么呢。昌伯侯府好不容易将你们姐妹保出来,又从章家手中得到赏花宴的请帖, 父亲送你出来,是想让当年的事掀篇,不是让你再起风波。”
姬琇道:“为何在父亲眼里,我总是那个无事生非的人?动手的是姬珏。亲眼所见的是苏小姐,你大可以去问问是姬珏和苏小姐是谁动的手。”
昌伯侯站起来,巨大的影子罩在床上,作为父亲,他此刻已经疲惫。
“告诉父亲,你想要做什么?”
姬琇攥着被子,抛出一个诚恳又不可思议的答案:“父亲就不曾察觉章延辅对蒋孟弗的爱护吗?”
“孽女,难不成如今你觉得你还能和章延辅有什么瓜葛不成!”
姬琇冷冷地看着父亲,抬头说:“父亲比我这个内宅闺阁小姐还看不明白吗?我要和章延辅有什么瓜葛?我要的是和蒋孟弗有瓜葛。”
“我打听她很久了。蒋孟弗看不明白章延辅有多在意她,我却看明白了。”
“此女是个孤苦伶仃的命,与其在章延辅那边下手,不如在蒋孟弗那边下手。您和章延辅关系再好,三妹妹那件事总是过不去的。”
“昌伯侯府若是能和章延辅的未婚妻交好,今后父亲和章家之间也就更好往来了。这件事我不做,父亲难道指望姬珏做吗?‘”
“很可惜,章延辅看不上我,更看不上姬珏,他看上的是苏家的女儿。”
昌伯侯脸色骤惊,寒声道:“你从哪里打听到的这些,你想干什么!”
姬琇别开脸,额头上的血触目惊心,她素脸平静,如平湖般的美貌。
“这还需要打听吗?爹爹看不明白吗。蒋孟弗无父无母入京,其父亲便被太子管束起来,教导读书。其兄弟又被章延辅约束起来,教导品行。”
“汝阳郡主不喜蒋孟弗。可不管人后如何嫌弃,人前却万般维护,可见章延辅在其中下的功夫。”
姬琇的手指慢慢在章府御赐的被面上缓缓摩挲。表情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苏禾的亲哥哥为了给她铺路,不惜被赶出章府。”
姬琇莞尔一笑,目光微怅地看着昌伯侯:“苏子贤、苏子修在外名声都很好。今日苏子修意外因孟弗之故被赶出了奉国公府。宴会过后,章延辅忙完,必然会补偿苏子修。但苏家兄弟两个,他不可能略过苏子贤。”
“京城人人都知苏子贤的妹妹苏纯妹脾气软和饱受疼爱,虽有些胆小,名声却极好。章延辅望着苏子贤挑不出过错的妹妹,自然会把她引荐给蒋孟弗。既是亲近苏子贤的意思,又能给蒋孟弗找个朋友。”
“她千里从陇东入京,章延辅霸着她哄着她,又是给她添女婢护卫,又是请东宫太监,雀园小宠的。生怕有哪处不及。重重呵护,她会让蒋孟弗入京后无友可交吗?”
昌伯侯捏着眉心说:“姬珏总不至于是因这个,把你打得头破血流?”
“那到不是。”
姬琇淡淡地说:“我本是想让苏禾拦着苏纯妹一些。章延辅看上苏家,是因为苏子修突然跳出来,让他联想到了苏家的女儿乖巧。哪怕是炮仗似的苏禾,也只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没什么坏心眼。”
“我们昌伯侯府的姑娘,只怕是近一近蒋孟弗说说话,那章延辅都能尖叫着跳起来。”
姬琇道:“女儿无意被章延辅逼死。奉国公府不许我们靠近孟弗,我们总要想个法子和孟弗说上话。”
“岐周公主也好,章佩玖也好,冯二小姐也好,她们都看不上我们。蒋孟弗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她是奉国公府的儿媳。如无意外,将来也会是小章国公的母亲。”
昌伯侯从来没有想过通过内宅打通关系,因为他的妻子和汝阳郡主相看两厌。昌伯侯府和章家的婚事,又以血命案收场。他没有想到宝珠处心积虑的是想和孟弗处好关系。
以章延辅对蒋孟弗的宠爱,这条路子若真是能走通,对昌伯侯府确有好处。
一时间昌伯侯也觉得姬珏有些无理取闹了,他强压下内心不快问:“姬珏打你,是觉得你小人行径,不如她佛门高贵?”
姬琇听见父亲声音融化,含泪望过去,轻轻摇头说:“姬珏怨恨我,她觉得她在蒋古庙住了六年是我害的,一时间对我动了手。”
“糊涂,这么多年的旧账,她怎么还翻不过去?”
昌伯侯抬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强忍着心痛问:“如今闹成这样,你打算怎么办?”
姬琇迎着父亲的手蹭了蹭,低声啜嚅说:“女儿也不知道。”
“若是父亲肯帮忙就好了,其实女儿也是有点私心的。那孟弗听说先前受了重伤,腿脚皆坏了,是奉国公府给她请了好大夫,才将她治痊愈了。我总想着,我若能在孟弗身边说上话,许是也能看上章家的大夫。”
昌伯候开口说:“大夫一事,不必求章家,爹爹给你请名医。你这腿总残着,也不好看。只是不知这么多年了,还能不能治好。都怪父亲当初太狠心,你一向懂事,是父亲当年太伤心,对你下了重手。”
姬琇眼眶一热道:“爹爹,你肯原谅女儿就好。”
“其实汝阳郡主、章大小姐、冯二小姐她们若是肯理我,女儿也不愿意这般行事……”姬琇低声道:“只是那蒋孟弗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这个人受不住恩情难当四个字,凡是待她有恩情的人,皆能得以回报。”
“章家没人有这个口子。”
昌伯侯定了定说:“你的心是好的,父亲会给你想办法。”他怅然拍了拍床,女儿的膝盖让他心生愧疚,半晌才道:“只一点,我听说那孟弗性子很坏。你去讨好她,委屈你了。”
姬琇展颜一笑说:“这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若是奉国公府能和昌伯公府化干戈为玉帛。女儿做这一切就是有意义的。”
昌伯侯自己思量了再三,其实他也觉得蒋孟弗是极有希望生下小章国公的。
章延辅对她的喜爱肉眼可见,至少这五年内不会消退,那孟弗的美艳京城皆知。若那孟弗真能得宠个十年二十年。在奉国公府绝无对手,再往后章延辅的喜爱就无足轻重了,她的儿子也就长大了。
常言都道枕头风好吹,章皇后在宫里,章家的日子过得蒸蒸日上。
若蒋孟弗作为章延辅妻子都掀过了前未婚妻这一章,那昌伯侯府和奉国公府就没有什么血仇可言了。
*
章景同闻了闻蒋菩娘的手,低头鼻尖细蹭,确实没有什么。
果然不是月事的日子里,蒋菩娘身上的异香不会那么骤然变化,除非是她情绪和心脏太紧张了。
身后脚步声传来,章景同从善如流地放开蒋菩娘的手,蒋菩娘轻轻一屈膝,正要避开昌伯侯,昌伯侯开口道:“孟姑娘,我与延辅有几句话要说,劳请你进屋照顾照顾我女儿。”
章景同侧头吩咐秋娘,“你跟小弗一块去。”
“是,大公子。”
昌伯候踱步,夜色静静,他携章景同走远,方才低语道:“我这大女儿一向狡猾善言辞。我方才已经安抚住了她,现下我要问问我的二女儿。”
章景同立刻明白,安抚昌伯侯说:“昌伯侯只管放心,我奉国公府并不是推卸不认账的人。姬家的两位小姐在我们府的夜宴上受了伤。乃是我的疏忽导致,医药一事,章家会全权负责。”
昌伯侯静默不语,停下说:“姬家尚不至于出不起这点医药费。”
“延辅,先前我和你说过,当年的事,我自认倒霉,失去女儿的事,我愿意为此事翻篇了。”章伯侯紧盯着章延辅问:“你当时说,既然我不计较,你也没什么好计较的,此话现在还算数?”
章景同定然道:“旧账我必然不算,新账我必然算。”
昌伯侯有些生气:“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三小姐是我头一个未婚妻,昌伯侯要翻篇,那我自然可以翻篇。”章景同不假思索道:“孟弗是我将来的妻子,她是我管的,孟家也插不了手,她若出事我绝不翻篇。”
昌伯侯深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我会约束我的一双儿女。”
与此同时,厢房内。
姬琇探着身子问蒋菩娘:“姑娘,孟姑娘?”
蒋菩娘探着身子在挂落外问:“姬姑娘可是有什么需要?我让秋娘过去服侍你。”
秋娘上前把姬琇扶起来,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大迎枕。
姬琇苦笑一声,低头说:“让孟小姐看笑话了,不知道今日的事知道的人多吗?”
蒋菩娘娇花照水的面庞探过来,安静地说:“姬姑娘且放心,此事惊动不大,除了我和汝阳郡主,只有三两个人知道。”
姬琇一怔,问:“苏小姐没事吧?我昏迷前看见她在那里,我不敢声张。”
蒋菩娘避而不答,问秋娘:“姬姑娘不能垫那么高吧?她头上有血,应当静躺才是。”
姬琇诧异,顺着秋娘的动作落在第二个大迎枕上,算是欠身半躺。
蒋孟弗比她想的还要敏感,她似乎低估了一个常年不受人待见,面对苛刻和恶意的少女。
屋子里静了片刻,不再开口。姬琇暗自忖度,找了个契机,低声说:“其实今天夜里,我一直想找孟姑娘说说话,却不曾想,真的和您攀谈上了,竟是这样一般的场景。”
蒋菩娘没有什么反应,她被章延辅讨好惯了。寻常的温声软语若能打动她,章延辅也不会过得这么难熬了。更何况,蒋菩娘根本不认识姬琇。
片刻,姬琇又问:“我的腿也不好,不知孟姑娘请的哪里的大夫?若是有机会引荐,我也想看看名医,瞧瞧能不能把我这双腿给治好。”
这次蒋菩娘说:“改日我可以帮你问问章延辅,大夫不是我请的,我也不大知晓。”
姬琇又说:“我听闻章家住了一位生死人肉白骨的辰州门大夫,姑娘可是他诊治的?”
蒋菩娘说:“是外面的大夫。也是个江湖人,说是什么鬼手,极善帮人正骨。我是足踝崴了,和姬姑娘的病情尚且不同。”
姬琇一拳一拳打在棉花上,渐渐感到无力。手指在背面纹路上划了半晌。她抿了抿唇瓣,粉意渐退说:“恕我冒昧,孟姑娘,可是苏姑娘说什么了?让你对我心生不喜吗?”
蒋菩娘微微不解,但还是摇头说:“未曾有什么,我知道是姬珏打的你,这件事与你无关。”
蒋菩娘上前握了握姬琇的手,只觉触手柔软。片刻后,她退开到八仙桌前说:“你不要胡思乱想,你我萍水相逢,我对姬姑娘并没有什么旁的偏见。”
“只是我身不由己,章延辅不大喜欢我和外人说话。”
姬琇愕然道:“可是我是女子。”
蒋菩娘微微偏头说:“我看没什么分别。章延辅虽是个男子,吃醋嫉妒起来一点不比女子差。男男女女他都不大放心。”她叹了口气,微微有些怅然:“我如今也不大想让他不太痛快。”
正门口,章景同玉立在门栏外,姬琇衣袍冰冷,目光射光如寒潭,眼中冷箭飕飕。
姬琇如芒在背无意中抬头一眼,越过蒋孟弗的肩头和门口对视上。她看到了浓浓的警告意味。
蒋菩娘感觉到气氛不对,她下意识回头,却见章延辅春风化意笑容十足地走进来。
“聊什么呢?谈得这么高兴。”
蒋菩娘如实说:“未曾说什么,只是聊了聊大夫的事。姬姑娘她腿脚不好,也想找鬼手帮她再看看,正正骨。对了,那个辰州门的玉翎伯是不是就在这里住着?”
她好奇的问:“辰州门的人真能生死人肉白骨吗?”
章延辅淡定地一笑说:“假的。他们若真有这本事,怎么还让你养伤半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7章
这话说的蒋菩娘哑口无言, 皆无话可说。
章景同拢着官袖口,垂着手臂, 单侧扶着蒋菩娘一只胳膊。蒋菩娘不让他扶,推了两次没有推开章景同,反倒一用力,章景同朝内跌了去。
冷项鬼魅一般冒出来捞住腰,生生扶起章景同。
蒋菩娘也怕他闪到,忙问:“没事吧?”
章景同呲牙咧嘴片刻,说:“苏子修、苏子贤带着他们妹妹过来了。你安排秋娘过去照顾照顾,让宝生先跟着你,如何?”
蒋菩娘觉得都是小事, 秋娘则犹犹豫豫问了句:“能不能让兰康也跟着我, 我和他搭惯了。”
蒋菩娘一怔说:“又不让你们冒头,只是过去搭把手。”
可是秋娘欲言又止, 庙儿街胡同人手少是不错, 可大公子调一个身边的人派过去看着摊,总是能抽调出来的。特意让蒋菩娘的身边的人去,不就是把她当女主人,有意让她在汝阳郡主面前表现表现吗?
蒋菩娘却没这个意思,只说:“为商不发灾难财,为人不吃血馒头……”她忽地叹了口气,想起赵东阳死的那个时候, 前后趋之若鹜的苍蝇,她不想自己也变成那只苍蝇。
“哪怕章延辅, 也是不想让我这么做的。”
至少章延辅曾经是章询,他不会如此的。
秋娘没有在人多处争辩,只在无人时才悄悄对蒋菩娘道:“姑娘, 你可知今日昌伯侯府出事的两位小姐,原是大公子未婚妻的姐姐。”
蒋菩娘一怔,说,“……难怪章延辅如临大敌。”
她的身影细窈,与秋娘伴身而走。
“章延辅既然怕得要命,那我们就找个茶厅休息吧,此事与我无关,何必让他提心吊的。”
*
小丫鬟熬药进来,见屋里只剩章景同一人。识趣地把药碗放下,退了出去。
冒着热气的琥珀色汤药,章景同勾唇笑了笑,亲手把汤药端了过去。
姬琇又是慌乱又是紧张地接住,烫得两手发红。
章景同偏不松手,俯视着她说:“你这个人巧舌如簧,黑白颠倒。当年你妹妹死的时候,我就分不清到底凶手是你还是姬珏。”
姬琇紧张地要说什么,章景同止住她,又道:“不必,你父亲都不计较,我这里也翻篇了。今日奉国公府的事。不管你跟昌伯侯是怎么交代的,我心里自有一杆秤。”
“那姬珏和苏禾性子相差不大,无非是苏禾性子更直,姬珏性子更阴。一个刚从将古庙困了六年的人,会肯再回去吗?你不激她,她会对你动手吗。”
章景同伸手冷笑,冷项立刻把一个干净的汤勺放在他手上。
白瓷勺子,章景同丢进药碗里,对姬琇说:“好好喝药,不要在孟弗面前邀怜。你是伤者却有罪过,不要利用她。”
姬琇脸色发白地扶着药碗说:“我没有。”
章景同起身说:“你有没有都无妨,但是以后不要让我在蒋菩娘身边再看到你,不要让我再听见她提及你。孟弗六亲缘浅,她五亲皆不如意。于友情一事上,我绝不允许心怀鬼胎的人靠近她。”
“姬宝珠,你知道你犯的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苏禾没有像姬珏一样被你当枪使,哪怕她的哥哥和孟弗结了仇。你以为苏禾是个火丨药桶,却未想过她是个一根筋的火丨药桶。她脑子里只有苏家人,从没有旁人,甚至连我也不在她的眼中。”
章景同定定欠身,厌恶的伸手掐住姬琇的脸,直视眼睛说:“我第一次警告你,也是最后一次警告你。”
“今后,我若在孟弗嘴里再听一次你的名字。无论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我们新仇旧账一起算。我头一个未婚妻死得不明不白的,你爹爹肯翻篇,我是不情不愿地翻了篇。”
“你,离孟弗远一些,不要靠近她。”
*
宴客厅,章景同进来却未见秋娘,也没有看见蒋菩娘。一问才知,蒋菩娘在旁边的茶厅休息,只让人上了热茶热糕点,并未再管这边的事。章景同微怔了一下,说:“退下吧。”
苏家兄妹四人齐聚一堂,见章景同来了,三人都挡在苏纯妹面前。
苏禾和苏子修抢着开口,反倒把苏子贤这个亲哥晾在一旁。
苏禾斩钉截铁地说:“大公子,我有话要跟你说,那姬琇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阿禾!”苏子修拉住妹妹,抢先对章景同道:“大公子,事情我都问清楚了。我家妹妹确实只是个旁观者,小纯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恰好路过那里,给章家报了个信。”
苏禾不甘示弱,不愿意闭嘴,丢开亲哥的手道:“苏纯妹从小就呆,她脑子一直都不好使。章家总不至于像她似的。纯妹好心过来给你们家报信,才避免了府上多件丧事。”
“你们家什么意思?不分青红皂白的把我哥赶出府就算了,如今连纯妹也要被昌伯侯审?伤人动手的又不是她。既然连坐,干脆连我一块抓算了。”
章景同正襟危坐笑道:“不必紧张,你们直接回家便是。”
侧头,章景同重点对苏子贤、苏子修交代:“你们不必太害怕,昌伯侯虽曾经主审过三大案,但他今日也只是个父亲。此事苏小妹是目击者,昌伯侯不想偏信自己两个女儿,这才多问了两句。”
苏子贤和苏子修上前作揖,异口同声:“那就再好不过……”
说完两人一怔,气氛和谐,在场大家也都哈哈大笑了起来。
一厅之隔,蒋菩娘和秋娘听到这边的动静,有些讶然:“不是说来势汹汹的吗?”
秋娘忍着笑说:“可见是大公子解决了。”
蒋菩娘没有说话,只是侧耳细听旁厅的动静。
厅里谁说了句什么,蒋菩娘只听清一个名字姬卓如何。
丫鬟上来换热茶,换点心,上夜宵。估计着有姑娘在场,还上了米儿酒。
苏子贤说:“你是没看见姬卓的脸色,脸唰的一下就黑了。”
章景同说:“姬卓应当是不大管他这两个妹妹的。”这一点章景同还是比较喜欢的,比起昌伯侯的和稀泥,手心手背都是肉。嫉恶如仇的姬卓更对他胃口。
哪怕姬卓是连章景同本人也恨起了,章景同也觉得这才是一个哥哥应该有的反应。昌伯侯那种一家人万事大吉的做法,在章景同这里很是看不上眼。
苏子修无暇说话,既要调解苏禾和苏纯妹之间的关系,又要顾着餐桌礼仪。不得已换了个座位,坐在两个妹妹中间。苏禾仍在掐火,指责苏纯妹:“都怪你,没事跑去凑什么热闹。害的我们都被你连累。”
苏子修夹着点心一筷子塞进苏禾嘴里,按着她的头说:“低头吃,别在外男面前掉点心渣。”
食物进嘴,苏禾只好埋头苦吃。
苏纯妹憋着一口气直想落泪,委屈的想要争辩。苏子修直接塞给她一勺子爆炒鸡丁。苏纯妹的眼泪哗啦啦的流,被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禾得意哥哥替自己报仇,但也有些后怕悄悄拽了拽苏子修袖子:“她会不会炝死?”苏纯妹不擅吃辣。
章景同无暇顾忌这兄妹几人的眉眼官司,敬了几杯酒,安排马车待膳后亲自将人送走。冷项比冷荣稳定,他和宝生同车,顺道去给苏侍郎致个歉。
几杯薄酒留下了淡淡的酒气。章景同一进门,蒋菩娘就闻到了。蒋菩娘这边的八仙桌上也摆了数道小菜,和正厅那边不同,这边的口味更偏蒋菩娘一点,庙儿街的厨房自然不会怠慢蒋菩娘。
章景同笑着坐下说:“我还担心你这边没吃呢。”
秋娘抿着笑说:“怎么会?厨房先上的这边,还是小姐吩咐。让厨房先顾着客人,再给这边添菜。”
蒋菩娘抬头见章景同面上并不见酒意,微微不满地说:“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喜欢喝酒。”
章景同大囧,讪讪骇然。他是千杯不醉这件事千万不能让蒋菩娘知道,否则上次借酒耍浑要了她的事,岂不是迟早要露馅。章景同半真半赖,扶着额头说:“总要喝几杯赔礼。”
蒋菩娘让秋娘给他按按额头,章景同扫兴的很。
章景同夹菜用膳,让秋娘退下,蒋菩娘见他憋着火气,不由得问:“苏家提了什么要求吗?”
章景同瞥了蒋菩娘一眼,见她真没有自觉,心里也有些失落,遂不再提。
章景同笑着说:“能有什么事。苏家不过是怕昌伯候怪罪罢了。”他理着衣袍,随意至极,“昌伯候以前是审三大案的,手段狠辣京城皆知。苏家兄妹不过是怕自家小妹出事。”
蒋菩娘倾身过去帮他把滑落的袖子网上挽了挽,宽边银灰色内纹叠整齐。
章景同高兴了,又把左手递过去给她翻。蒋菩娘顺手做了,章景同笑着说:“我姐姐方才派人说,今日的事多亏了你。让孟家和你今晚留宿,她屋子都给你们收拾好了。”
蒋菩娘这才想起她今天一夜都没见到的兄弟姐妹。不免问:“晚上你看到孟钰了吗?”
章景同没留意,不过他说:“你放心,没人敢怠慢他们。”
“我哪里是说这个。”蒋菩娘擦手坐好,舀了小碗热汤喝,笑着问:“我是说,孟钰今天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章景同摇头说没有,孟钰最近挺是乖顺,听他先生说读书读的也不错。果然这个孩子只要不歪了心思,贪恋他姐姐的美色,总是好教的。
好在少年秧苗掐灭的早。
蒋菩娘停下羹勺,试探地问:“那姬家和苏家这件事,郡主娘娘可有说要怎么处置?”
章景同没问汝阳郡主,不过他也明白蒋菩娘的意思,淡淡的说:“能怎么办?女儿家的事不宜声张。该看病的看病,该遮掩的遮掩。苏家那边我娘应该会去登门谢礼,昌伯候府……那就不关我们的事。”
“对了。”章景同想起什么提醒蒋菩娘道:“改日若是遇到冯悠,千万不可说今日之事。”
章景同对这个童女相的妹妹也是很担忧,道:“悠悠年纪小,喜思虑不安。别吓着她了,今日只有喜事。可明白?”
蒋菩娘点头说:“我自知晓。”
用过膳,章景同安排马车将苏家兄妹四个送走。昌伯候府的马车略拦了半刻钟,上车时姬珏瑟瑟躲在车里,昌伯候脸色不是很好。
章景同对姬卓说:“让姬宝珠上你的马车吧。别让姬宝珠和姬宝玉打起来。”
姬卓嘴角抽搐,很是不耐烦章景同使唤他。却也觉得姬琇和姬珏再掐丢的是昌伯候府的脸。叽叽歪歪的走了,姬琇被搬上马车。
客人都走了,蒋菩娘也准备回奉国公府和孟家兄弟姐妹汇合。秋娘给她系上披风。
这时章景同与玉翎伯过来了,玉翎伯与之前见的不同,他竟然长了胡子。蒋菩娘很是讶然,玉翎伯摸了摸胡茬,笑着说:“唐突佳人了。实在是章大公子催的急,拎我出来。忘记整理仪容了。”
蒋菩娘说:“我只是没想到你也会长胡子。”
实在是玉翎伯生的天恍然秀丽惊为天人了。玉翎伯笑吟吟的伸手,示意蒋菩娘伸手把脉。他打趣道:“我又不是太监,怎么不可能不长胡子。”
秋娘见章景同没什么反应,就主动给蒋菩娘挽了挽衣裳。玉翎伯搭脉极快,秋娘手还未放下。玉翎伯就对蒋菩娘说:“另一只手。”
左右两边都细细把过,玉翎伯讶然的看了章景同好几眼。
蒋菩娘也不知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章景同询问的看过去,玉翎伯笑道:“无妨,正是我先前说的。孟姑娘平安康健的很,只是她身体的蛊是吞阳的。这半活不活的,对你们两个都不好。”
蒋菩娘尚未听懂,章景同先是拦住玉翎伯话头,“借一步说话。”
玉翎伯对着男人就更直白了:“你们早点成亲吧。”
“这件事拖不得,我没同你们开玩笑。这世间的蛊香我没有见过胎传的,蒋孟弗是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你们今后定时定点的同房。这骨香也没什么。”
玉翎伯不顾章景同报赫的脸色,直说道:“只是那蛊虫如今不上不下的被吊着。我也没见过,也不知会如何。”
章景同问:“这也能看出来?”
玉翎伯伸手执住章景同的手腕,似笑非笑道:“不若我给大公子也把一把脉?”
章景同淡然抚开他说,“这到不必。”
作者有话说:
【完结通知】 给宝宝们说一下完结的事情哦。是这样的,我和基友讨论了很久,鉴于现在的社会环境不同,就是有很多宝宝其实是很讨厌女主和男主结婚生孩子的,所以我决定正文完结的节点放在蒋菩娘和章景同大婚这里。 就是如果你很讨厌孩子的戏份,那么就不要往后看了,我不可能不写。 这个关于喜好问题,不争论谁好谁坏,我只说一点,这本书写了好几年了,断断续续的,能追更下来的读者都是付出了很多代价的。不管是一路的支持,还是情感上的等待。 所以大概在8月14号前后,我会写完大婚情节,然后完结。 只是单纯想看小情侣戏份的,我会到这里给一个很甜蜜的节点,给你们当做大结局。 绝不会敷衍,我会以正文完结大结局的水平把它写完。 * 番外篇目前分为这几个部分,一个就是婚后篇加生子篇。 分别是: 1,婚后地下权臣+生子+修皇陵 2,养儿篇:长子章泽生相关 PS:作话里会跨时空,赠送一些CP片段。主要是章泽生和妻子鄢徐微、岳父鄢圣文一点很散的片段(为什么很散呢,因为是我随笔写的。没有正式成形故事。) 3,相濡以沫篇+双胞胎女儿(章含曦章含昭的团宠日常+一点点其他剧情 PS:主要涉及王灵简(王元爱女儿)和章含曦、章含昭一些互动。然后就是章景同和蒋菩娘会有一个焦不离孟的时期。还有一个跨时空的番外,章景同视角的:我已经十三年未曾见过我的长女了。 有点怅然,介意的可以避雷。 4,香杀篇+次子章妲(小名阿丑,字伏生) PS:香杀篇会涉及一些牢狱之灾的故事,还有章妲名字的来源,阿丑的来源。伏生是哥哥取的。 这里我没想好要不要写章妲的CP,因为往后的故事有点复杂。没办法单独抽出来,总之就是章妲的CP挺背德的,他相当于娶了自己嫂子。跨时空不好跨,因为很多背景不好解释(至少一两句话说不清,而我又不想多写。如果大家不介意,我可以只写互动日常。如果大家没兴趣,这里就跳过。 补充:不是鄢徐微,章妲没有冒犯真嫂子。 5,平行世界篇幅:读者点单,#假如小菩娘当年留在京城了# PS:这个大纲我已经写好了,因为是纯读者点单,所以这里当做福利番外放送。 是一个非常小型的青梅竹马的故事,其实我写完大纲的时候,我觉得好像红楼梦呀,但是我保证没有抄袭红楼梦。已经在努力的修改方向了,但是写完还是一股子青梅竹马日常+养兄妹文学的味…… 以上,纯福利番外的订阅率,我会设置为30%。 6,纯免费赠送的雷霆现代番外,非常的出戏。 PS:我本来是想着啊,放在评论区的作者有话说里,当一个小小的玩梗的,但是现在免费福利可以免费发吗?所以我就占几个福利章节发出来玩一玩。 最后,笔芯~ 千言万语汇总到我真正写完番外时候再说吧,我还给你们写了一篇小作文呢,不过是偏祝福向的。
第288章
是夜, 奉国公府里。
鹤山堂里,章年卿刚泡完脚, 合衣上床。却听闻夫人还未回来。他派人去问:“可知夫人现在何处?”
婢女报,“禀国公爷,国公夫人和汝阳郡主在一处说话。说是夜里发生了些小事,不让奴婢们私下打听。”
哦,既然是俏俏吩咐了。索性等她回来,问她吧。
章年卿有些无聊,挑了本占星籍倚床看着,微弱不大的灯豆苗,看的他全无心思。
冯俏掌家多年, 奉国公府从前还是章府的时候就守的跟铁桶似的。章年卿从不下冯俏面子, 越界去打听。纵然心中急躁,也并未多问。
冯俏交代完汝阳郡主, 才珊珊晚归。见章年卿晚睡, 不由得掌灯过去,把床头灯挑亮一点问他:“怎么还不睡?”
章年卿把占星图合上放在手侧,问冯俏:“你怎么才回来。”他语气里有一点轻轻的小抱怨,很快又说:“我听说玖玖把歧周公主给留下了?可是那萧巍在折腾。”
冯俏莞尔一笑说:“这些都是小事。昌伯候家出了点意外,郡主和景同刚把人安顿走。”
“哦?发生何事了。”
“小丫头打架,见了血。说不清什么状况,连苏家的孩子也惊动了。”
冯俏卸着珠钗道:“郡主来向我赔错。我只能哄这孩子, 办宴总会发生这些事。我让她别放在心上。”
昌伯候家的……
章年卿对别的事不感兴趣,但昌伯候家的孩子在奉国公府出事。他微微倾身道:“那个蒋孟弗可在场?”不等冯俏答, 他又说:“若我所料不差,定然是那个蒋孟弗惹出来的祸端。”
“谁说的?”
冯俏好笑道:“你这话说的无端无由、无凭无据。此事与蒋孟弗全然无关,她只是个看客。”
章年卿才不信, 冷笑道:“景同那个棒槌,事事把蒋孟弗顶在头上,旁人不害他害谁?真爱的东西自是要藏着,你捧在头顶上,这还是刮风要吹,下雨要砸。”
冯俏白了他一眼,说:“那你可错了,蒋孟弗安然无恙,好得紧。席上有男客想找她麻烦。不等人靠近,蒋孟弗身边那几个护卫就把人按住了。”
“女眷里倒是也有几个议论嘴说是非的,那个兰康公公猛地往前一戳,吓得众人皆噤声。岐周公主身边都没有太监服侍,那蒋孟弗身边近身一个宫女,近身一个太监。就连那些小人,不讲是非厉害的畜生,也怕蒋孟弗脚下那个真畜生,听说是只雪狼,凶猛的很。”
章年卿讶然,未曾想到自己这个小长孙竟然这样细致。如女孩子一般,心如细丝发。无微不至。
“平日里倒是看不出来,景同竟还有这一面。”
冯俏半膝伏在床上,做细声耳闻状,问他:“你今日可有见那孟弗?”
“未曾见过,怎么了?”
冯俏爬上丨床,诚恳地说:“我从前竟是一点没发现,我们景同竟然好丨色。”
“哦?说来听听。”
章年卿已经听很多人说蒋菩娘漂亮了,他很疑惑。女人再怎么漂亮也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能怎么特别?总不可能美过少女冯俏!
冯俏想了想,比划了一下说:“瑰宝一样。”
不是美,是像瑰宝一样。
章年卿一下子来精神了,什么样的女子能被称为像瑰宝一样?
要知道,瑰宝从古至今都不是用来形容美女的。
瑰宝是什么?单看这两个字就能想到极致精美奢华,璀璨艳丽,让人揪着呼吸屏气。恨不得据为已有,稀世珍贵之物,才称的上瑰宝。
冯俏说:“我见了她,祸国殃民这个词突然具象了。”
章年卿想象不出来,“怎么个瑰丽法?”
“和氏璧!龙袍!妖后。”冯俏细细思索后,一口咬定:“景同若娶了她,一辈子都说不清。”
章年卿想了想,明白了。失笑说:“其实我早该明白,章家多美人。景同自幼被养的刁钻,他能夸上一句漂亮。那确实是难得。”
漂亮是最直白的词。
这世上能配上漂亮的美人不多。大多数人的美丽后面是要跟上具体的形容词的。有气质、可爱、倩丽、妩媚都算的上。
景同能不加雕饰的用漂亮去形容一个女人。
……那确实不是章家能屈尊的女人。
章年卿说:“明日让景同带来给我看看。”
次日,蒋菩娘被引到章年卿书房。
章景同有些紧张,护着蒋菩娘。他满脑子都是蒋菩娘最近声名狼藉的事。
章年卿温和的问蒋菩娘:“小孟弗,过来。”
蒋菩娘上前行礼:“见过奉国公。”
章年卿说:“我家景同委屈你了,改日我骂他。”
蒋菩娘紧张,拿不准奉国公会不会把章景同打死。忙说:“让国公爷见笑了,从前我和大公子胡闹,丢了章家的脸了。”
章年卿微微笑着摇头,蒋菩娘离开了还一身冷汗。
冯俏适时出现,笑着问:“怎么样,漂亮吧?”
章年卿沉思中带着紧张:“……景同娶她不好吧?”
美貌是件好事。
但过于美貌就未见得了。
从前章年卿没太在意这件事,现在越想越不妥。
是他大意了。从前章年卿总觉得女人再漂亮能漂亮到哪去,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可见过蒋菩娘之后,章年卿爱而生畏,他终于明白俏俏为什么用瑰宝去形容她了——占有没资格,放着畏惧破碎,献送舍不得,留下又觉得被埋没。她让人又怜又惧又爱又疼。
美貌和才华一样,都是天赋利器。普通才华和普通美貌都要配已努力和时运。
相比之下,章景同的反应太正常了。
——他知道蒋菩娘漂亮,但也仅仅是知道她漂亮而已。
章年卿看的出,景同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权势匹配不上蒋菩娘的漂亮。
按理来说,像蒋菩娘这样一步登天的女子。寻常多有戏谑。如今没人说她高攀章家,隐隐就说明问题了。
章家是不匹配她的。
联想到蒋菩娘的‘不识好歹’,章年卿失笑说:“俏俏你说的对。我们的景同是个色胚啊!”
冯俏好奇:“你不担心?”
章年卿笑眯眯地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保章家三代,俏俏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了。我是你相公,不是你太公。不要瞎许愿。”
冯俏打他,作势道:“总不能让旁人骂景同吧。妲己配帝王,人人才觉得般配。帝王以外,谁得了妲己都要被骂三代的。”
章年卿觉得这很简单嘛:“那就不要让人说孟弗是妲己。我们章家姻亲多,互相串串气。京城打压一番,民间三教九流打压一番。往后让孟弗少见人。”
“有人拜访她就竖个屏风。再者多挑些漂亮婢女,美人是要衬托的。众人美色见多了,孟弗放在美人堆里就不会显得那么祸国殃民了。”
“再者,平日里他们小夫妻想怎么打扮怎么打扮。见客时让孟弗穿的板正些。”
冯俏迟疑:“这样是不是太委屈孟弗了?”
章年卿泰然道:“当然是在委屈她了。”
冯俏:……
冯俏问:“就没有别的好办法了?”
章年卿喝了茶:“献进宫。”
他保证孟弗能载入青史,百世之后仍以美貌传世。
*
夜里,尹凌清正在盘账。
章府这个赏花宴筹备了小半年,因蒋菩娘意外耽误,却也意外让汝阳郡主发现。章府这场宴会办的,整个京城的百姓都过了个肥年。买来卖往,周边营转,章府看似花钱如流水。
周围受益的商贩,花到受益的佃户,佃户再花到集市上。
汝阳郡主合上账本,方才懂得为何婆母说,章家上下不要过的太拮据。太拮据了,周遭百姓也会受苦。
奉国公夫人这话起先没有在尹凌清心里留下印迹,她心里只觉得婆婆被公公带着远走四方,手脚被养大了。
其实尹凌清不觉得自己拮据,她是镇国公府养大的,再节省能节省到哪去呢。为何婆婆总让她手松一些,再松一些?
尹凌清不止一次的心中腹谤,寻常人家都怕儿媳不节省。奉国公夫人到底是惯她,疼爱她呢。还是真的嫌弃她不会掌家?
冯俏给尹凌清教过数次,都收效甚微。索性放手让尹凌清自己筹办一次,年底一扎帐。
今日,尹凌清果然明白了个彻彻底底。
钟鸣鼎食之家,不能精打细算过个好日子。这不叫会掌家,这叫拮民。
章家有五爷在,霁煦把成山成海的银子运回来。章家就不需要勒紧裤腰带,精打细算的过日子。手松一些,冤大头一些,底下的人才好过日子。
以前章家日子难过,冯俏也是动过嫁妆从娘家支过钱的。现在章家不比从前,就不能这么过日子了。一味的操心将就,这银子堆着既不能吃也不能喝,更不能当善款筹出去——章家再笼络民心,只怕皇上更不放过奉国公府了。
冯俏怕汝阳郡主转不过弯来,只能提点了再提点。没想到今日尹凌清竟想清楚了。
冯俏难掩欣慰,拍着尹凌清的手说:“郡主按照宗妇的规矩做事,本也不是错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
尹凌清合上账簿,是啊今时不同往日。
章鹿佑一身官袍进来说,“我听闻今日父亲见孟弗了?你可知,是何事?”
尹凌清给章鹿佑拿来常服,一边给他换一边说:“我怎么知晓?娘又没叫我去。”
鹤山堂的消息一向难打听,尹凌清也不打听。
章鹿佑用热毛巾抹了把脸,起身说:“今天陛下召孟卢图进宫了。我在南书房候着时,遇见英国公了。”
尹凌清聪慧的开口:“皇上可是要松口玖玖和俞泰婚事?”
章鹿佑没有直接回答,只沉吟说:“皇上打算先给岐周公主指婚,再给玖玖和俞泰赐婚。”
这个顺序很重要,要么主先不要俞泰,选了新驸马。然后才能给章佩玖和俞泰赐婚。
尹凌清觉得吃这点小亏没什么,名声值几个钱?
“岐周的驸马还用选吗?萧巍现成的。”
章鹿佑无奈一笑,说:“皇上问了萧巍,萧巍不愿意解甲兵权尚公主。”
“怎么会?”
尹凌清脱口而出,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总不至于岐周和萧巍早就知道,这几天一直在为这个事吵。所以一个才不肯回宫,一个在奉国公府外折腾。
章鹿佑低声说:“我听闻是那萧巍不愿意放弃兵权,做个光头驸马。”
尹凌清倒抽一口冷气,“是啊。太子怎么可能容忍岐周嫁给一个手握兵权的丈夫。”
章鹿佑到是很能理解萧巍,叹气说:“作为男人我到是能理解萧巍。岐周贵为公主,他不愿意两手空空的尚公主,今后仰仗公主鼻息。可作为朝臣,自古尚公主的多是文臣。你见过几个武将尚公主的?”
“更何况,岐周还不是一般的公主。”
尹凌清到是觉得男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萧巍把权势看的太重了,他和周流山瓜葛颇深,又是领兵栾家军的人。用脚指头想,皇上也不会让他们在一起,更何况太子。
尹凌清捏着眉心说:“那这可麻烦了。公主的婚事不订下,佩玖景同的婚事都得往后拖。”
章鹿佑道:“先不说这个,我先去躺鹤山堂,看看父亲今日叫孟弗过去何事。”
“我陪你一起过去吧?”
“也好,你陪娘说说话。”
*
鹤山堂里冯悠和章霁煦也在,章霁煦掌茶靠外。冯悠歪在冯俏怀里,叽叽喳喳的说着。
“见过大伯父、大伯母。”
冯悠过来见礼,章鹿佑笑着寒暄。尹凌清引着冯悠,同奉国公夫人冯俏一齐去了内厢。
章鹿佑问起孟弗的事,“听说父亲今日召孟家那个小丫头来了?”
“恩,见了一面。”
章年卿放下茶盏说,“这个孩子,长的不省心啊。”
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章年卿读书十三载,皆奉帝王,伺候天家。
至今五十余年,仍不得解脱,更何况一个空有美貌的蒋菩娘。
天下百姓都知道。这天下最好的事物应当是皇上先享受,然后是龙子凤孙,权贵大臣,最后才论的到皇亲国戚。
很遗憾,章家从前算的上权贵大臣这一波。但从章年卿受封奉国公哪一天起,章家的性质就从权贵变成了国戚。权贵变勋贵,其中心酸更多还是荣耀更多,没有人比章年卿更清楚了。
章年卿诧异:“你没见过孟弗?”
章鹿佑略有些尴尬,说:“见了,没留心。”他当时满脑子都是见雅被气疯了,抓着儿子就赶过来。
当时那种情况,先把两人拆开方为正道,谁有心思看其他的。
章年卿唔了声,说:“在蒋孟弗的美貌前还能目不斜视,也算你有定力。”
章鹿佑大为尴尬,“爹,这是我儿媳!”
章年卿一愣,片刻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喟叹半晌,说:“蒋孟弗是如此的麻烦,总要她心甘情愿的跟着景同才是,不然跟韩香似的,折腾了玉琢十年。难不成我再要看着景同走他四叔的老路?”
章鹿佑一愣不明白父亲的意思,章年卿说:“这个孩子的美貌是个极大的麻烦。这么不情不愿可是个大麻烦,隐患重重。你需早早处理。为人父母养子养孙,被子女后代怨恨,是父母的天职,是长辈的天职。”
章鹿佑见父亲说的这么直白,便道:“儿子明白了。”
忽地他叹,“景同求了我那么久,我也想看看这个蒋孟弗和他是不是一条心。”
*
晚上,章鹿佑沉思片刻,问妻子:“你说蒋氏,真有那么漂亮?”
“什么蒋氏,人家现在是孟氏。”尹凌清拍了拍丈夫,这才目光放亮说:“实则,瑰丽无双。”
听得章鹿佑挠心抓肺的,可惜那天他没有仔细看。
章鹿佑又不能像父亲似的无拘无束,不过改日偶遇见一见倒也无妨。
“父亲和我说,蒋孟弗的美貌太招祸了。”
诚然,尹凌清也发愁这一点。
见孟弗之前,她发愁儿子言过其实。
见孟弗之后,尹凌清开始头疼儿子说的含蓄了——她知道蒋孟弗是个美人,不知道蒋孟弗是个盛艳逼光的天仙。
纵使太子和景同情同兄弟,不会夺人所好。且太子并不好丨色,百姓如何议论,并不意味着太子就会瞧上蒋菩娘。可就这份怀璧其罪的意味让人觉得烫手。
天家一年不这么觉得。
两年呢?
三年呢?
二十年呢?
三十年呢?
尹凌清心有余悸。
蒋菩娘可以身份卑微,可以声名狼藉,可以与章景同不般配。
唯独……不能美到光芒万丈,让人忘却她身上所有的缺点。
普通的美貌会让人觉得蒋菩娘好福气,被章景同看中。极致的美貌只会让人觉得章景同好生胆大,他怎么敢的啊!
章鹿佑好奇道:“不能让景同献进宫吗?”
尹凌清白眼丈夫:“忘了?你儿子和她有私情!”
章鹿佑很关心,侧身道:“怎么个有私情法?私情到哪一步了?”
尹凌清脱口而出:“我怎么知道!”她头疼,“你儿子碰没碰人家姑娘,你得问景同。”
她心虚的不敢与丈夫直视,心里也惴惴不安的。
章鹿佑笑着睡下,倒不很担心:“不就是个美人嘛。多简单,将来太子娶了太子妃,比她还漂亮不就成了。”
再不济,求个恩旨,让太子赐婚。
谁说太子就一定会看上蒋菩娘呢。还有那么大一个兰康在她身边呢。可见太子态度。
尹凌清白了眼,“这不是又兜回去了?想要让太子赐婚,势必不能动太子给他姐姐看中的驸马。玖玖和俞泰两情相悦,景同会为了自己的幸福,拆散姐姐的幸福?”
……
章鹿佑说:“那先拖着吧。公主二十了还不嫁,朝臣必有非议。到时候就许就是有眉目希望了。”
尹凌清想起什么忽地好笑道:“说起来,我们家这几个孩子成亲晚。拖的京城这一批孩子皆成亲晚极了。”
世家联姻都是有讲数的,一个两个牵一串的拖。京城的风气蔓延出去,南北直隶儿女的婚事都不由得朝京里看齐,皆晚了几年。听说户部和礼部多有微词。
要知道这百姓婚嫁拖一年,子息就晚一年。一连几年无丁,这鱼鳞册上就不好看了。
章鹿佑也想到这个了,咕囔道:“迟早我要蹿托礼部和户部起折,在大朝会上说一说这件事。”
尹凌清打他,作势拧:“傻子行云。你还能叫人去打我们章家的太子?”
这当然是玩笑话了。太子的母族姓章,章家就是疯了也不可能去反自己的太子。
只有皇上看不明白这一点。
章鹿佑躺着叹气说:“真头疼啊。这几个孩子成个亲,各有各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9章
奉国公府外, 王元爱紧追章景同步伐,拉着他问:“你什么意思, 先前不是你在太子面前打包票,说和我一起合办此事?”
几番拉扯,王元爱终于把章景同挡在了二门前,阴着脸说:“你天天围着个女人转有什么意思。你知道兵部武库丢了大印有多重要吗。”
章景同轻笑急着去见父亲,抽出袖子说:“我白丁一个,我又不掌兵部武库,我着什么急。”
“喂,章延辅!”
王元爱眼看真动火了,章景同不由得停下脚步说:“武库就那么几个人, 你挨个去查, 怎么可能没有眉目呢?”
王元爱叹气说:“查了好几遍了,都没什么线索。”
“那就施压。”
章景同想也没想到:“兵部清吏司就那么几个人, 原先哪几个管事的?你通过王家的手段, 挨个给他们施压。到时候谁先来找我,这大印就是谁偷的。”
王元爱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章景同。
章景同拍拍他肩,宽慰道:“你放心,他们就是给你个下马威。大印不可能真丢了。他们是为了给你使绊子,又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
王元爱报以怀疑:“你会有这么好心?”
章景同一斟酌说:“你就当我有这么好心吧。到时候无论谁来找我,我派人给你通信儿。”他拉着王元爱, 避身到墙角说:“我也不怕给你透个底。年后我打算找太子要件差事办,我也不想这么闲在家里。”
王元爱没有说话, 京里能有什么实差缺给章延辅办呢?
章景同一顿说:“再说了,太子亲自对我耳提面命。我能拖你后腿?你还捏着我三叔的咽喉呢,好了元爱兄, 以后我求你的时候多着呢。”
王元爱强行被章景同打发走。再一看,章景同已经进了二门处。他呸了章景同一声,怒骂嫌弃:“你挂在蒋菩娘裤腰带上算了。瞧你神魂颠倒的样子。”
*
屋内,蒋菩娘东西已经收拾好。她迎上前问章延辅:“赏花宴都散了。听闻各府小姐都回去了,连昨夜太晚留宿的几家也走了,我也应该回去了吧?”
一副生怕章延辅又把她和孟家扣在这里的样子。
章景同盯着她,目光晶晶亮和煦温柔,噙笑问:“怎么还心有余悸?”他摸摸脸,避重就轻问的是先前见奉国公时,蒋菩娘局促不自在的事情。
蒋菩娘心中百转万千,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她犹豫片刻问章景同:“你说,奉国公为何叫我过去却又什么都没说?”
章景同讶然,“只是见见你罢了,何必多想。”
片刻又道:“你对我祖父好奇?”
蒋菩娘摇头。谈不上好奇,不过奉国公与她想象的却有些不一样。
坊间传言章首辅黑如包拯,今日她只觉如常人,虽不白皙,并没有黑的恐怖。也不知坊间为何这般说。
章景同闻言笑着说:“其实我也不大知道,我自幼也很费解这件事情。祖父常年出海,是有些藜黑了些。但听闻他早年未曾出京的时候,京里就这么叫他了。”
“叫什么?”
蒋菩娘好奇地探头,章景同也配合地凑过去,压低声音说:“章黑炭。”
蒋菩娘想笑又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又觉得不合适,又急忙收敛。
这话粗俗也不恭敬,但确实让蒋菩娘没那么怕了。章首辅也好,奉国公也好,都让人感到的压迫感太强了。蒋菩娘莫名畏怕,如今才觉有几分亲近,章年卿是个寻常长者。
章景同慢慢宽抚她,见蒋菩娘的情绪消解了,方才悠悠道:“你呀,不要多想,祖父叫你过去就是看看你。”
她当然知道奉国公叫她过去是为了看看,那一眼蜻蜓点水,全程都没有一盏茶的功夫。
只是,蒋菩娘反复回想的是奉国公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奉国公的目光不像在谴责,也不像在估量,浓浓的无奈扑面而来。
蒋菩娘近乎直白地明白了。奉国公眼睛几乎就在说「祸水」。
其实直白的说,蒋菩娘自幼就知道自己是个美人。从小身边人都这么告诉她。
可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美人,多美的美人。
这些,蒋菩娘心里是没有概念的。有些丢脸的说,蒋菩娘觉得她和大家长得一般无二。无论是眼睛鼻子美貌,她没有比别人多一个,也没有比别人少一个。
也许她长的美一些,可田绾美貌娴静,孟楚舫多情明媚,连和她不和的孟七小姐也是明艳大方。昨日来孟府参加赏花宴的女孩,无论男女,无不美貌。性格火辣的苏禾,温婉的苏纯妹,贵气十足的康宝蘅。
她们脾气各异,却美貌胜放,各有千秋。
蒋菩娘从未觉得自己就更胜一筹了,甚至她一直心觉美貌如同才华,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是怎么能比得出高低的呢?
可奉国公那个眼神直白地告诉她,连奉国公都觉得她的容貌不妥当。
是的,不妥当。
蒋菩娘不知奉国公的无奈从何而来,但那一刻,蒋菩娘清晰地感受到了,奉国公似乎准备好了要处理一个大麻烦。
章景同则讶然,蒋菩娘的敏感超乎他的想象。他倒不觉得菩娘多心,只是心里更沉更重了。
自打上次给柳翠萍写信之后,章景同行事收敛规矩多了。虽还是忍不住有些毛手毛脚,但总而言之,他不再频繁地触摸蒋菩娘,开始君子了。
非是他怜惜蒋菩娘,收起了少年浮躁。
仅仅是因为蒋菩娘,不像崔樱贞那般身后有家人责备——他怎么欺负她都可以,他就不忍心欺负她了。
章景同说:“我哪里敢再混账,今日你就可以和孟家众人回去了。”
他摸摸蒋菩娘安抚她说:“你不要担心,祖父并未和我说什么。”
如果章年卿真有什么不满,早就叫章景同快去谈话劝诫了。
蒋菩娘讶然又懂洞悉说:“你这样霸道,奉国公怎么会和你谈谈?他只会找我谈谈。”
“什么?”
章景同思索了片刻道:“菩娘,你不必担心。万事有我在呢。”
蒋菩娘摇摇头她并不害怕,清风掠过眉宇间,琼彩琳琅。
章景同抬指犹豫细细拂过额心,灵犀一点光。白嫩额心让人心猿意马,揉了再揉,最终收手作罢。
*
秋娘上马车时整理好大迎枕。一应箱包摆设,突然上前对蒋菩娘说:“姑娘,孟先生不在。”
这个孟先生自然指的是蒋菩娘父亲孟卢图。孟卢图身无官名,辈分也不高。叫大人不合适,称老爷就更不合适了,奉祀官还在呢。
秋娘上心不上心,真是两个样子。
蒋菩娘略一沉思,娴静美色尽照。问:“你知道父亲去哪了吗?”
秋娘摇摇头,她先前还问过兰康和向飞田、鄣卫几人,他们皆说不知道。
到了孟府,孟府上下喜气洋洋的。孟家的兄弟姐妹。也面带喜色,全然没有一进奉国公府就被蒋菩娘冷待的不悦。反而来关心蒋菩娘:“阿弗宴上与我们不在一处。听闻有人对你出言不逊,你没事吧?”
蒋菩娘一愣,她被苏家和昌伯侯家的事一打岔,反倒想不起来有谁对她出言不逊,似乎没有这桩事吧?
孟家姐妹纷纷惊讶她不知道。唯有一旁的孟钰沉默,昨夜他在男席上。又因受了章延辅的照顾,坐得靠前些,那些人的议论他都听在耳里。
孟钰心里隐痛得不得了,只恨自己没有身份上去把那些人挨个揍一拳。
还不如陆当和葛新呢,暗不作声就给那些人使了个绊子,丢了个大丑。这些护卫动起手来,真是整死人不偿命。只是,孟钰心里还是不大痛快。
借别人手解气算什么本事?他有一天能为自己这个姐姐解气才是正理。
孟十三叔的书房里,奉祀官、孟卢图、孟十三皆齐聚一堂,还有孟家的数位子弟,束手束脚站在后面。
孟卢图是被羽林卫送回来的,他同行带回来的,还有皇后皇上对孟家的赏赐。
这么多年了,孟卢图头一次面圣,满面红光甚至有些亢奋。
“陛下真是太和善了!”
孟卢图说第六遍的时候,奉祀官和孟中宣对视一眼,都暗自摇摇头。
孟中宣心中冷哼一声,不以为意。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生了个好女儿罢了。接着心中一顿,孟卢图生的风流漂亮。孟家这么多人都生了女儿,也就他的女儿最出类拔萃。
世人都说妻财子禄寿难以尽全。孟卢图这个废物!空生一张漂亮的皮囊,年轻时流连花丛。没读出什么本事,到了老了,到让他先面起圣了。
奉祀官对此却没有多大计较,他心里清楚得很。章家自打章年卿起就没有扶过废物,这桩好处最后还是要落到孟家头上的。孟钰太小了,孟卢图一团烂泥。
孟十三在京中多年,素有官声。孟中宣适合放出去治理地方。先养个几年,将来再瞧前程。孟中宣手下的几个儿子也皆都出息。
纵是这两个章家和太子都瞧不上,孟家的好儿郎多着呢。总有一两个出类拔萃的。
只要孟弗和章延辅的婚事能成,孟家腾飞之日便指日可待。
孟卢图是蒋孟弗亲爹又怎么样?他身上只有一个姓孟可取。当初他让孟中宣和孟龙图一起过去,未尝没有让其代父的意思。谁知孟中宣这个蠢货,把孟弗弄得恨他不已。
奉祀官叹了口气,开口却先没有说自家的事,反而说:“今日我归府前,康王派人接见了我,苏侍郎也递来拜帖,想请我当个傧相。”
孟卢图哑然,这时候提旁人家的事做什么?孟中宣反倒第一时间明白,沉吟地开口问:“康王膝下的嫡子嫡女皆未成婚,不知道看中的是哪个?”
“苏侍郎之女苏纯妹。”奉祀官微微一顿,敛着语气说:“苏侍郎家的长子要求娶昌伯侯的小女儿。”
孟中宣微微一笑,明白了,贴声说:“奉祀官也该走动走动,这傧相当得。”
孟卢图满脑子冒问号,不由得拐了拐孟中宣,压低声音低声问:“大伯,侄儿不明白……”
孟中宣憋了一肚子火气,耐着这是蒋孟弗亲爹的面子上没有发作,他低声说:“蠢货!你想不明白吗。康王与我们孟家有什么交情?请奉祀官过去做傧相,不过是提前拢一拢人情关系。”
“康王为何要为儿子娶苏家的女儿?那苏纯妹的父亲是谁?当今兵部侍郎。奉国公府如今就差在兵部说得上话的人,因着陶家的缘故,这么多年都不敢碰兵部,更不敢碰边军边镇。”
“傻子都看得出来。康王和苏侍郎结亲,又请我们孟家的奉祀官去做傧相。这关系不就搭上了?章家想求兵部办事,康王也想给章家搭把手。我们孟家是不是最好的桥梁?”
奉祀官见孟中宣也没有傻到头,知道这时候费心点拨孟卢图,不免柔情了几分。开口道:“赏花宴那夜,奉国公府出了事,消息没有传开,不过我们家小弗在场。”
“苏侍郎要见我时说,那日的事多亏了我们家小弗。”
“这次苏家也想请我当傧相,是因为苏家的公子看中了昌伯侯府的小女儿……似乎叫姬珏的。”
与此同时,苏府。
苏侍郎也在问儿子:“子贤,你告诉爹,你到底瞧中了那姬珏什么?”
苏子贤掌酒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呢?我从前就见过她,如今她刚从将古庙回来,就犯了这么大的错事。只怕又要被她爹爹丢进庙里。索性我娶了她。”
“其实她这个人没什么坏心,就是憨傻耿直,脾气暴躁,同我们家阿禾是一个性子。”
苏子贤笑着说:“爹爹若真的不答应,又何必要去请奉祀官做傧相呢?”
他看得清楚明白,父亲对章家是一直想靠过去的,只是又不敢真的靠过去,毕竟兵部侍郎若成了章党,第一个削他的就是皇上。
苏侍郎也是有苦难言,他的顶头上司都怕章景同的紧。自打章延辅从陇东回来后,兵部尚书曹洋不知约见了其多少次,章景同一次都未赴会,搞得兵部上下人心惶惶皆无主意。
京城上下就没几个人知道,章延辅去陇东是去查鱼鳞册和粮仓的。虽然兵部也不知这种事为什么会落到章延辅头上,理应派个其他小卒去才是。可这桩事不偏不倚,就是砸到了章延辅身上。
搞得兵部一路都不敢下手,眼睁睁地看着章延辅进了陇东地界。
最让人扼腕的是,章延辅一进陇东就消失了,水过无痕,大海捞针,根本不知其在何处。
分明是入了境,却上下寻不着他。王元爱的行踪他们都从头到尾跟着,章延辅却不知道去哪了。再有线索的时候,他已经在咸阳出现。
回京后,章延辅更是神秘。只秘密和太子谈了一番,接着就被禁足三月。他在陇东查到了什么,又交回来了什么,兵部上下皆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桩烂账什么时候算。
偏偏皇上在刁难奉国公府,章聿云带兵打仗在外,皇上要拿捏章家。
搞得兵部上下苦不堪言,生怕哪天章家拿他们开刀,翻出陈年烂账。
其实,朝廷拨粮这件事本是先优着江湖军,谁让江湖军背后的老大是章聿云呢。人家是首辅的儿子,老爹虽然退了,兄弟姻亲还都在朝廷上呢?
但拨粮一次,拨钱一次,大家慢慢开始品过味来了。朝廷敢动章家的勇士不多,如此明昭昭的针对,显然是有备而来……只有天家那位的授意。
于是乎,章聿云这里拨粮拨钱都成了最慢的。他手下本就是侠肝义胆的江湖军,但再侠肝义胆人也要吃饭啊。这些日子开始闻风而动整江湖军的人越来越多,从京里到边镇。
兵部上下听闻了不少消息,每次听到都心惊胆战的,既是为章聿云感到艰难,又是怕章家对他们算账。
曹尚书焦头烂额的很,导致苏侍郎日日在上司手下也不好过。
兵部还来了一个王元爱,这下更没有章家的立锥之地。
苏侍郎拍拍儿子的肩,定定说:“你一向比子修懂事,这桩婚事算爹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好委屈的?是我亲自向爹求的。”
苏子贤笑道:“我若真的不愿意,爹爹逼我,我也是不会答应的。”
既然章家靠不过去,那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昌伯侯府和奉国公府宿怨已久,苏侍郎之子娶了昌伯侯之女,也是一种明晃晃的表态。
既然得不了章家的好处,那至少让天家看在眼里,这世上也不是人人都是章党的走狗。
上次的案子,皇上把昌伯侯从府里拉了出来,可见皇上对章家也是有看法的。
荷花院里,苏纯妹眼泪汪汪地同哥哥说:“那个康羽之长什么样子,他脾气坏吗?”
苏子修捧着妹妹的脸,手指不断拭掉她的小珍珠,他好笑道:“康王府再怎么说也是皇亲贵胄。总比奉国公府好。康王爷养儿养女皆精心,你嫁过去就是世子妃了。再着说,你和蒋孟弗关系好。康王爷对你另有打算呢。那康羽之喜欢不喜欢你,都不会把你怎么样的,你总归是世子妃。”
苏纯妹哽着,“我和蒋孟弗关系不好,我和她只见了一面,话都没说几句……”
苏子修鼓励地对她说:“这又何妨?你性子好人又漂亮,她不讨厌你不是吗?”
“蒋孟弗在京中没有交际,与你还算说过几句话。你脾气好,又不像苏禾那般。章延辅也不会阻止你和蒋孟弗继续打交道,不信你且去给蒋孟弗下个帖子。章延辅一定不会阻拦的。”
苏纯妹怔怔的,“这又是什么道理?蒋…孟弗在孟家。章延辅为什么会阻拦?”
“小傻瓜,你还看不出来吗?那蒋孟弗身边,如今被章延辅把得密不透风的。阿猫阿狗靠近她三尺,都会有人去给章延辅报信。”
苏子修心里其实很沉,他并不愿意苏纯妹和孟弗打交道。
他只愿妹妹远离是非,而孟弗就是个是非漩涡。
康王忽然要为儿子求娶纯妹,苏子修看不出是好是坏。他抱着柔弱无骨的妹妹,头一次也为她的婚姻生活感到担忧。
康王只是要苏家的女儿,为何非得是纯妹呢。为何不能是苏禾呢?
*
康王府静谧异常,皇家景致看着奢华。只是从奉国公府回来后,无论是康宝蘅还是康羽之,皆有些扫兴乏味。
康宝蘅无聊的打着水漂,问兄长:“你就不好奇苏纯妹长什么样?”
“不好奇。”
康羽之矜贵一笑:“总归不会是什么歪瓜裂枣。”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苏纯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一定是一个漂亮安静,温婉贤惠不大惹是生非,兄长皆得力的少女。
康王爷说过一句,他说苏家的两个女儿他打听过。一个脾气火爆直接,一个性子沉稳乖巧。他选了沉稳的那个。康羽之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反而有些感谢父亲。
如果父亲真的去给他求娶章延辅那两个未婚妻,他才想死。
哪个男人丢得起这个人!
康宝蘅冷笑道:“你不愿意自有人愿意,你可知道赏花宴第二天,孙誉剑就派人上门提亲了。”
康羽之唬了一跳,“孙国公家的孙誉剑?他怎么这么不要脸!那章延辅的未婚妻他也要。”
康宝蘅皱了皱眉说:“在外不要胡说八道,小心章延辅找人收拾你。人家都说了,那是尹家的妹妹,要从奉国公府出嫁。”
康羽之心中突然被掏空了大半。那孙誉剑都能低得下头去,他为什么低不下头去?父亲要和章家搭上,何必拐弯抹角的?
眼下,这是章家用得到苏侍郎了,将来用不到了呢?
娶不了章佩玖,能娶汝阳郡主亲自养在膝下的两个女孩也是极好的,那跟章家的半个女儿有什么区别?
康羽之只是别扭,没想到孙誉剑这么能屈能伸,一时就是愤慨了。
康宝蘅见他心思乱转,不由得打断,开口说:“你也不要多想了。这是父亲抉择好的,章家现在不宜立刻靠上去,眼见着好坏不知。”
“再说了,你是康王府的世子,你的婚事除了要对康家有用,最重要的是,你的妻子要当得起康王府王妃的担子。尹家的两位小姐虽都很适合做王妃。可她们到底没有什么得力的父兄。苏纯妹不一样,她爹爹和两个哥哥都能干,抛开章家不谈,也是值当做你王妃的。”
康羽之沮丧,他不想听这些,旁人都希望早点封王。他心里只盼着康王再多活几年,他宁愿做一辈子做这个世子。宝蘅知道哥哥在难过什么,一时间也低落下来。
“如果这世间真有生死人肉白骨的药就好了,父亲也不会这般为我们打算。”
是夜,孟府里蒋菩娘的小院难得热闹起来。
赏花宴一行后,孟府其他的兄弟姐妹倒如常,几个小的却都喜欢孟弗的不得了。
团哥儿抱着蒋菩娘的腿仰着脸问:“阿弗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再去奉国公府玩呀?娘亲说,只要我乖哄得你开心了,以后我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蒋菩娘一时不知所措,忙岔开话题。
谁知小孩子忘性这么大。吃了糖果糕点,居然还记得。他缠着蒋菩娘说:“咦?姐姐这里的糕点好吃,和奉国公府做的一个味道。姐姐这里也用的闲厨的厨子吗?”
敏姐儿比团哥儿大一岁,拦住弟弟的手说:“不许贪吃,会惹阿菩姐姐生气的!”
蒋菩娘第一次被小孩子这样叫,眉眼弯弯精致如雪,笑着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叫菩娘?”
“娘亲说的,我娘说阿菩姐姐,是菩萨赐下的。孟家喊姐姐孟弗,就是希望菩萨不要改了这个旨意,把你好好留在我们孟家。”
蒋菩娘再次一怔。她叫孟弗。弗,矫也。
原来她总以为自己是一个需要矫正的错误,如今才发现原来还能有另一番解释——希望不要被矫正回去的天意、恩赐。
章延辅章延辅,你给我的东西越来越珍贵了。
从荣华富贵,到偏心,到自有大儒为我辩经。
我的珍贵是你拿什么换的?你的前程,还是章家的前程?
……
恩深难报。自入京以来,我这般对你,你就没有一点怨恨吗。
作者有话说:
我有种预感,我8月14号好像完结不了。但是这次不食言,我8月一定会完结的,8月18号之前一定完结。
第290章
送走孩子们, 蒋菩娘睡不着了,辗转反侧。
——我娶谁都是身不由己, 唯有娶你是我强求来的。
蒋菩娘下床照铜镜,夜里看不大清楚。
烛光跳动有些鬼魅,其实不鬼魅蒋菩娘也看不出来自己神情。
章延辅所做所图皆是为了她,他不介意别人在身上予所予求。只盼望着别人能尽数讨好她。
他拼命抓着孟家人施恩,难道是因为喜欢孟家人喜欢的不得了,非这一府的人不得用?
蒋菩娘忽地一声叹息,察觉到了自己的偏执。
难怪长辈总劝她,心里不痛快就不痛快。做事不要太狠烈,给对方留一点余地……
兰妈妈一直将她劝了再劝, 可蒋菩娘心中哽了再哽, 始终不愿意低头妥协。如今后悔了,覆水难收, 却已不能挽回。
墨滚嗅到女主人没睡着, 从门的夹缝挤进来,月光立刻亮堂堂的照进来。
蒋菩娘对墨滚很是柔情半屈着将它抱起,“墨滚,你怎么来了?小坏蛋,大晚上的不睡觉。”
墨滚身上有章延辅的味道,还有汝阳郡主的味道,浓浓混杂在一起。蒋菩娘给墨滚擦了爪爪, 抱它上床,沉沉入睡一夜。
次日醒来, 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坐在床畔的章延辅。
章景同噙笑着挂起床帐,摸摸蒋菩娘滚烫的脸,笑着说:“醒了, 我叫秋娘给你洗漱。”
“你怎么来了?”
章景同说:“兰妈妈早上过来禀报,你身上有些发寒,我来瞧瞧你。”说着又不放心地摸了摸蒋菩娘手心,触意温暖生香。
发寒?她还不到月事。
蒋菩娘心虚地捂紧被子,半张脸都埋在里面,心里纷乱。生怕章延辅看出什么来。
章景同倒未多想,只以为这骨香作怪。玉翎伯也劝过他要早点成亲,不能任由这骨香半活不活的在蒋菩娘身体里作乱。
两人一同用了早膳,早膳里有用虎骨酒煮的汤。章景同不动用,他心里疑惑难言。蒋菩娘这寒不是跟着月事发作的吗?这次突变,他身上也不见热。
章景同忧心忡忡把着蒋菩娘的脉搏,试图看出什么,最终什么也没看出。
蒋菩娘捧着碗只想躲,却无处可躲。她现在纵然心里发软,也不愿承认昨晚想他。
相思为疾。想他想的睡不着,梦里遍体生寒都不知晓。太丢人了。
章景同也不做为难,安顿好蒋菩娘就去东宫了。
离开前,蒋菩娘头一次反手握住他手心。宽大掌心暖意,章景同低头诧忡,微微一笑反手将她攥紧。
章景同轻轻抱了菩娘半个身子,知道她被身子里的骨香催的难受。
都怪他不好,那次不越界就好了。
“菩娘。”章景同抱着蒋菩娘身若无骨暖的发香,她身体微微的颤,让章景同揪心不已。
章景同拍着蒋菩娘的背,徐徐又温柔,他低声贴耳说:“你歇个午觉。我从东宫回来再来看看你,陪你半个时辰,我再回去,好不好?”
蒋菩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章景同解了中衫,折好放在她床边,重新套上外罩衫。
“不舒服的时候就揉揉衣服,我会很快回来的。”
蒋菩娘说:“才不要你的衣服。”
墨滚已经兴奋地跳到脚踏上,把章景同的衣服叼下来,幸福地在上面打了个滚。
……
章景同真觉得给蒋菩娘养墨滚简直是自己这一生办的最错的事。这衣服今后要也不是,不要也不是了。给蒋菩娘他不嫌弃,被墨滚这样糟蹋,他心里莫名的还是……嫌弃。
*
东宫太子正在斗雀,听说是一只蓝鹦鹉能言善辩巧舌如簧。章景同到后花园时,一只蓝色金刚鸟影伏着他肩头飞过,嘴里还道:“大公子吉祥,大公子吉祥。”
章景同忍俊不禁,笑着对它说:“你还认识我呀?”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大翅膀蓝鹦鹉绕着章景同,不肯落在他肩膀胳膊。只不断的贺岁:“元宵大吉,元宵大吉!”
太子谢翀笑容从朗从殿内走出来,大步流星气若轩昂:“你这小家伙,可别让景同笑话了,这新年都没过,你倒过起元宵了。”
蓝鹦鹉一改刚才不落地的模样,扇着翅膀欢快如小狗,脚丫翘起一蹦一蹦的,竟也不飞,绕着谢翀的小腿转了一圈,才姗姗飞到他肩膀上,头蹭着谢翀说:“太子殿下千岁!太子殿下千岁!”
太子谢翀手里喂食,一边抚摸着小鸟脑袋,疼爱地说:“你这小家伙净会撒娇,难不成叫我千岁,我就会饶了你?”
蓝鹦鹉眼睛瞪得极大,扑扇着翅膀给谢翀扇凉。寒冬腊月的,真是冷。
“爹爹息怒,爹爹息怒。”
章景同眼睛都瞪大了,这鸟好灵性。
太子谢翀抱着蓝鹦鹉说:“好闺女。回屋里暖着去吧,外面冷,别在外面扑腾了。”
那蓝鹦鹉极通人性地飞入大殿内,落在鸟架上。地上的黄金蟒纷纷抬起头,红宝石眼与那蓝鹦鹉对视一眼,竟也没有上去撕咬。
太子谢翀与章景同并肩散步漫步在后花园里看初雪,两人脚印渐留一地。暗香袅袅触人心脾。太子谢翀闻了一口,就问章景同:“又去孟家了?”
章景同不好解释,只好认下色鬼的名号。
太子谢翀说:“我听闻那个孟弗和汝阳郡主处得不快?”
“没有的事我娘很喜欢孟弗,不过是旁人谣传罢了。”
太子谢翀笑笑也不揭穿,沉吟片刻道:“萧巍的事你处理的很好,他那人不识趣,今后莫要让他再骚扰公主了,岐周不欠他的。”
章景同半开玩笑,似真含假:“太子殿下当真觉得臣办得好?那您可要赏我。”
“哦?你想让孤如何赏你。”
章景同不大愿意触犯太子逆鳞,此事确实个不得不提个要害。他低声说:“臣想问问岐周公主的婚事。”
不等太子发脾气,章景同又道:“岐周公主是太子长姐,章佩玖是我的亲姐姐。做弟弟的心都是一样的。”
章景同如今对俞弘业已经没什么心结了。但在很早之前,太子看不惯俞弘业,章景同也看不惯俞弘业,两人都没少给俞泰使绊子。
如今闻言,太子冷笑一声说:“你倒多情。俞弘业不过是去陇东接你了一回,你就开始偏他了?”
章景同无奈道:“这算什么偏呢。姐姐总要成亲,我也要成亲。这件事卡着,难不成真让他们三个拖到三十岁再谈婚论嫁吗?”
太子谢翀意外的没有暴怒,他神情很平静,近乎无奈。
“孤若是有一点办法,能看着此事至此吗?”
“景同。你我都是弟弟,你不愿意让你姐姐过得差,我也不愿意让我姐姐过得差。岐周,是孤的姐姐,唯一的姐姐。”
太子谢翀说:“孤从不疑心自己的姐姐会对抗孤,只是上次去江州的时候。岐周调兵栾家军,秘密去见了谁,我至今查不出来。他与栾家军似有秘密。”
章景同一愣,他也去江州了,却从不知此事:“公主能去见谁呢?难不成是萧巍将军?”
“萧巍陪她去的,两人行动隐蔽。后萧巍还将孤的人调虎离山引开,等再看二人时,两人已经下山,只是孤在那山中搜索多日,也不知岐周去见的谁。”
这真是太匪夷所思了。章景同暗暗忖度,改日让章佩玖去打听一下。
岐周公主能去见谁呢?她一个久居深宫的少女,怎么会识得宫外的人。
章景同低声恳求:“无论如何还是想求殿下。他日俞弘业和姐姐成亲,还请太子做个傧相。”
太子谢翀一笑,“我?年龄不合适。孤去请孙国公和康王给你做傧相吧。你我虽有辈分在此,但到底年龄相当。得请个位高权重的人才是。”
斟酌了片刻,又想着说:“请衍圣公过来主礼也挺合适。”
章景同闻言就松了口气。可见太子已经不执着俞弘业做公主驸马了。
只是章景同心知,岐周公主驸马的人选不定下来,章佩玖和俞弘业的婚事还得往后拖。
章景同试探道:“要不臣去找萧巍谈谈?”
太子谢翀晒然一笑,道:“你若能劝得动这头犟驴,你便去吧。其实除了俞弘业,孤心中也没有什么好人选。”抛开章景同王元爱,俞弘业是他精挑细选出的驸马姐夫。
无论家世、身份、相貌、品性,皆都合适,其他人总是差了点意思。
太子谢翀是被俞弘业和章佩玖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萧巍也不受控制。
*
萧巍脸上还挂着彩,章景同请他过来的时候,萧巍正与陆环朝坐在一起。
陆环朝阴阴冷冷地看着萧巍,恨不得取他首级:“这么矫情。如今太子松口让你娶岐周公主,你倒不愿意了。你既然不愿意,当初抢我的机会做什么?早知如此……”
萧巍拍案而起,不愿意被昔日发小这么羞辱。他揪着陆环朝领子。陆环朝握住他的拳头说:“怎么,你还想再打?”
萧巍苦涩地说:“环朝,我没办法。”
陆环朝大声嚷嚷,极为不满:“你有什么没办法的?你既然割舍不下功名利禄,你当初何必和我打那一架?你我都清楚,岐周公主不是一般的公主,她岐周的封号是白来的吗?”
“当年帝后三年无子,陶家是做好了要拥立公主的准备的,才给她争了岐周的封号。”
“若非如此,你我为什么要决斗?你我心里皆清楚,天家是绝不允许岐周公主和章家的女儿都嫁进周流山的。你不愿意割舍,我愿意割舍,你早干什么去了!”
萧巍并不认为陆环朝就能割舍,他眉目锐利冷淡,静静地说:“火不烧在你身上,你不知道疼罢了。你如今说这些话。不过是因为章小姐已经要和俞世子成亲。”
“你出局了,你不甘心,所以什么都想争一争。”
“若真让你一无所有的去娶章佩玖,你也不甘愿。”
“环朝,我如今尚有权势都保护不了公主,若我手里什么都没有,两手空空,还怎么娶公主?保护岐周。”
陆环朝沉默,他起身说:“大公子的人来了,你好自为之吧。”
“萧巍,你我都明白,岐周公主不可能有一个手握兵权的驸马,当今皇上不答应,将来的新皇也不会答应。”
来请人的是冷荣。身高马大,巨人身材,一进屋空间就变得逼仄。
萧巍起身,笑着打趣:“冷二公子,怎么是您来了?大公子有令,派个小厮传一声就行,怎么还要押我不成?”
冷荣被打趣也不以为意,他反而说:“大公子在护城河跑马,给萧将军也带了匹,一同去吧。”
“怎么在护城河跑马?那怎么跑得开。那何不去西山大营痛快痛快。”
冷荣说:“太远了,大公子还有事。”
萧巍瞬间了悟,笑着说:“有事?大公子身上无官无差的。他能有什么事。莫不是要去孟家见那位小妲己。”
章家上下受了规训,冷荣脸色一肃,萧巍察觉失言,道:“奉国公府这是在掩耳盗铃呀!蒋孟弗的模样在那摆着。难道不说她是妲己,她就不是妲己了吗。”
冷荣不接话,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萧巍赶到时,章景同已经在护城河外跑了三圈。孙国公世子孙誉剑、英国公世子俞弘业、康王世子康羽之皆在。不远处还有建由侯府小世孙杨英哲,身边陪同着苏子贤、苏子修在那乘凉吃瓜用茶。
萧巍许久不见杨英哲了,先去同杨英哲打了招呼,才姗姗来见章景同。
章景同手握马鞭,皮马鞭衬着玉白映秀的手。他微倾着腰身,俯视萧巍笑道:“昭武将军陪我跑两圈?”
萧巍无奈道:“景同少爷,你和我还玩什么花招。咱们不妨开门见山,你我都松泛。”
章景同周围环视,余光一滞大家,笑着说:“你有被人偷听的癖好?”
萧巍只好翻身上马,灞桥烟柳护河边,冬日枝叶光秃秃的,也不影响护城河广阔美景。
章景同夹着马肚,轻轻地问:“兵权当真就比岐周公主更重要吗。”
萧巍猛地一勒马,他内心复杂难言,许久才开口对章景同说:“景同少爷。”
“大公子,有些话我不便对你说。你三叔认识狄生花。等章聿云回来,你大可以问问他。公主有她的苦衷,我亦有我的苦衷。景同少爷,无论你今日来想劝我什么,我只有一句话。”
“大公子不外乎就是想让太子松口章佩玖和俞泰的婚事。”
萧巍说:“您不必在我这里下手。你可记得雀园那个养鹿的姑娘?小荔山之行,太子宁愿冒着遇刺的风险,都要去一探究竟。”
“太子的扳指私印,亦曾在河南出现。当时经手的是小世孙陶文霍。景同少爷若真的有心,萧巍某保证。此女的下落,远比我和岐周的婚事能换取的更多。”
萧巍颇有些咬牙切齿,冷笑了一声说:“太子也有软肋,只是我和公主都不敢拿捏罢了。景同少爷,你若敢做,必心想事成。”
章景同低吟一声,片刻问:“在江州时,你们见过狄生花,还有谁?”
萧巍闭口不言,神色比任何时候都严肃:“您为何不问问奉国公呢?”他俊容冷冷,目光如星:“大公子是章家的长房长孙,此事章家就未曾和你通气吗。”
章景同皱眉,呵斥道:“萧巍,不要和我打哑谜!”
萧巍抱拳下马,冷硬道:“萧某无可奉告。大公子若要处置,便任凭处置吧。”
章景同问:“公主素来对太子尽心尽力。自从江州回来后,你们二人就变得极其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岐周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不交代,难不成要等她捅出娄子来再来找我吗?”
萧巍寒声道:“大公子以为只有你在保全公主吗!公主也是在保全你们。”
“奉国公府做了什么事,只有奉国公府知道。何必在这里来审问我?便是大公子不知,章大人、奉国公也必定知晓。您为难我有用吗。”
章景同听闻话锋不对,眼看着火苗就要烧到章家身上,遂不再提,放萧巍走了。
*
章景同憋了一肚子疑问,到孟府小歇。
暮色四合,天净月亮升起。
蒋菩娘的小院里冒着浓浓的糖炒栗子味,穗珠和小语拨着小炭火炉。秋娘懒惰惰地在照顾墨滚,给它梳理毛发。蒋菩娘伏在兰妈妈膝盖上,眼眶有些红,也不知道两人刚才说了什么。
兰妈妈看见章景同就抿唇一笑,推蒋菩娘起来说:“章少爷来了。”
章景同觉得古怪,却又分不清哪里异样。却见蒋菩娘心虚地掩饰着什么,抓了一大把糖炒栗子放在章景同手心说:“我来剥栗子给你吃。”
章景同被拉着坐下,滚烫的栗子在掌心滚动,心中火苗簇簇。他不知怎么了,却也不愿过分探究,只笑着说:“先洗手吧。”
“讲究。”蒋菩娘嘴上抱怨却并未说什么。小五捧来铜盆热水,给蒋菩娘净过手。秋娘摆上白瓷骨碟,一边给蒋菩娘剪开口子。碟子上落了八丨九颗糖炒栗子。
章景同目光定了后,非常失望地说:“你不是说给我剥栗子?”
蒋菩娘迟疑地看了眼盘子里白生生的栗子,说:“剥了啊。”
真是个榆木疙瘩。
章景同左右看了一圈满屋子皆是丫鬟,也不强求蒋菩娘喂他。他失望不已,有意教她身体力行。亲手给蒋菩娘斟了一杯茶,用手帕擦干净她沾满糖渍的手。
章景同低头闻了一下香香甜甜的:“都是栗子味。”
蒋菩娘也低头嗅嗅,两人额头撞在一起,皆捂着散开。
兰妈妈刚好进来说:“呦,练铁头功呢?怎么不上街上去杂耍。躲在屋子里谁瞧得着呀,打赏也听不见个响。”
一室欢笑,章景同待了半个时辰,见蒋菩娘没有复寒的意思。
章景同心中稍安在月色正浓之前,那及时离开,临走前叮嘱鄣卫说:“夜里警醒些。让秋娘和兰妈妈看着点菩娘。若她夜里又犯寒,早早派人来府里报我,走小门便是,我会叮嘱门房。”
鄣卫肃然道:“是!大公子请放心。”
黑庄庄的街道,临近静夜时分,唯有章家的马车穿梭京城巷道。
护卫们皆精神紧绷,过了庙儿街胡同才稍放下心来。
结果一顶漆黑小轿突然贸然上前。冷荣冷相顶着刀,寒光毕现,喝问对面:“谁?”
“是我,延辅小侄。”
章景同有多日没见过王耀州了,他笑着上前寒喧:“八书先生。”
王耀州摆摆手,让章景同不必作揖。他低声开口,神色匆匆,似想尽快离去。
隔着窗帘,王耀州的声音压得低低地说:“延辅小侄。听说近来章家在操办婚事。百忙之中也得通知你一句,王元爱打算求娶岐周公主。”
王元爱?
章景同当即感到不妙。原因无他。若王元爱求娶岐周公主,旁人同不同意两说,皇上定是会同意的。
章景同纵然不愿领王耀州这个情,此刻也不得不领诚恳谢过。他低声道:“景同谢过叔伯提点。”
王耀州摆手,满不在乎笑道:“哎,这算什么?延辅这话说的生分。让伯伯寒心了。”
“我特意来给延辅小侄通风报信。你我都不愿意看着王元爱尚公主,此事要抓紧办,若是让太子报到皇上面前了,就不好收拾了。”
章景同也深觉在理,索性让冷项先把王元爱抓过来拴着。
冷项目瞪口呆,摊着两手空空说:“大公子,非是卑职不从。可我们在京城妄自动元爱少爷,只怕不妥吧?”
章景同啧了声不满地瞪他,眸光锐利:“你怎么如今和冷荣一个架势。谁让你真拴着他。”
“那王元爱最近不是为兵部大印发愁吗?你去寻……苏家,你拿着我的名帖,领王元爱去登门苏家,找苏子贤和苏子修,让他们想办法把王元爱引荐给他们父亲,先把王元爱绊几日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280-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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