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上瘾
仙船中宽敞如大殿,和蛮荒九域那贫瘠的战损风布置截然不同,连桌角都雕刻着太伏符纹,处处精致。
殷裁臭着脸被引到船中,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华而不实,有那雕花儿的时间还不如提升提升修为。
太伏所有人谁都没料到打着打着竟要和谈,心中吐槽好草率好草率,但还是前来沉着坐镇,立在仙船八方伺机准备出手。
温群恕漠然坐在首位,冷眼望着殷裁。
其余弟子站在他身后虎视眈眈,忌惮盯着他,唯恐他一言不合就翻脸。
整个仙船剑拔弩张。
殷裁毫无反应,就算感知到了也懒得将九重境之下放在心上,他视线一直盯着连雪河身边那该死的,呵,药侍傀儡。
这里头不会也有其他人的魂魄附着吧?
万一那魂魄佯装药侍傀儡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伺候他沐浴更衣暖床哄睡……
殷裁想到这里,恨不得将药侍傀儡碎尸万段。
连雪河秉着公事公办的态度,道:“境主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殷裁立刻问,伸手一指药侍傀儡,冷冷道:“它是谁?你就不怕这里面有其他人的魂魄?劝殿下一句,这种脏东西还是别用,尽快把它处理了吧。”
连雪河:“……”
所有人:“……”
连雪河彻底忍无可忍,摆手让大家等一下,随后借着给殷裁倒茶的姿势一拳头捣在殷裁小腹上。
他姿势太快,好像只是错觉。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瞥见那小动作纷纷吓了一跳,毕竟方才殷裁的凶残所有人都瞧见了。
打一条疯狗,就不怕他暴起咬人吗?!
就在众人胆战心惊时,就见境主面不改色,甚至还乐了。
殷裁铜墙铁壁,根本不疼。
连雪河强忍住龇牙咧嘴的疼痛将通红的手收回袖中,皮笑肉不笑:“没泼到境主身上茶水吧。”
殷裁见连雪河瞪他了,只好甩了下袖子,淡淡道:“还要谈什么,无论太伏想要什么交易我都同意了。”
连雪河阴嗖嗖道:“哪怕要你的命?”
殷裁没被吓到,反而饶有兴致道:“你想要吗?”
连雪河:“……”
所有人:“……”
殷癸:“??”
殷癸再也无法说服自己主上是个事业批,面容煞白身躯微微摇摆,险些站不稳,被早有准备的殷甲拎着后颈种玉米似的杵在地上。
殷裁自然知晓太伏想要什么。
明明刚才还剑拔弩张恨不得弄死他,连雪河说了一番太伏宗主便要和谈,八成是看中他能引天谴、以无餍修行的体质。
连雪河伸手挥了下,将二条给他用AI模拟的灭世天谴投屏在半空,淡淡道:“不出一年,三界四境会有一场灭世天谴。”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愕然望着光屏。
“灭世天谴?当真吗?!”
“这么逼真?知机君的卜算之术竟然又精进了吗?”
“知机君预言,必定是准确的!”
连雪河心想亲爹给封的名号倒也好用,只要卜算相关就没人敢质疑他,这就是口碑。
他看向没什么神情的殷裁:“这消息不多时就会传遍四境,若是有可能,最好四境一起合作重修补天楼,共同对抗天谴。”
殷裁盯着连雪河,不语。
太伏修士纷纷道:“补天楼早已不能用了,就算修好恐怕连一次寻常天灾都抵抗不了,更何况是灭世天谴。”
连雪河挑眉:“你的意思是,咱们收拾收拾等死?”
修士:“……倒、倒也不是。”
“那诸位说说看,还有什么法子?”连雪河道,“只要有用,四境必定采纳,并感恩你拯救苍生,奉为新神。”
众人面面相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连雪河打了个响指,将投屏撤掉,像是关掉《关于四境共同发展抵抗天谴的一年规划》PPT方案:“既然没异议,那就听我的。”
一个修士张嘴。
连雪河一个眼刀狠狠瞪过去,满脸写着“有屁话刚才怎么不说?非得这个时候找骂是吧?!”
那修士吓了一跳,赶忙摆手:“我是想说,一切都听知机君的。”
连雪河这才缓和了神色,看向殷裁:“境主可同意?”
殷裁刚才答应得干脆,现在却一改态度,反问道:“那我有什么好处?”
连雪河笑了:“活着,不算吗?”
“就算三界四境全都被灭世天谴毁了,我也照样能活下去。”殷裁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交叠着两条大长腿晃悠个不停,“是太伏、昆仑、鸿磐在求我,难道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就想让我帮忙吗?蛮荒九域没这么慷慨。”
众人心中一突。
这人果然难缠。
温群恕和李归昼的脸色也阴沉了下来。
这人不会还在打连雪河的主意吧?
连雪河眯着眼睛笑起来:“那境主想要什么好处?”
殷裁潇洒一伸手,指向连雪河。
李归昼霍然起身。
……殷裁指尖点向连雪河旁边的药侍傀儡,不耐烦道:“我要它。”
李归昼霍然坐下。
连雪河冷冷道:“为何要我的药侍傀儡?”
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说:“我看它骨骼清奇,刚好拿来劈柴烧火。”
连雪河:“……”
连雪河剜他一眼,站起身朝温群恕道:“既然境主答应了,事情就这么说定,劳烦师伯去寻荆疏羽告知此事,三日后四境共赴补天楼。”
温群恕:“……”
都呲牙了,这叫答应?
但他一路看下来,发现连雪河似乎能制住殷裁,相处竟然和在太伏学宫时的师兄弟模式几乎差不多。
难不成这两人……
李归昼沉着脸起身:“那就请境主回吧。”
殷裁脚尖也不晃了,道:“你们真拿我当苦力使呢?”
连雪河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殷裁话音一僵,不情不愿道:“殷甲殷癸,你们回去驻守边境,斩杀一切无餍恶兽,有消息随时知会我。”
殷甲:“是。”
看这架势,殷裁是不准备走了。
连雪河给师尊一个安抚的眼神,示意自己会看住他,正事要紧。
温群恕无声吐息。
今日前来边境,早已做好不死不休的准备,从没料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
如果真如连雪河所言,灭世天谴即将到来,他绝对不能为了个脸皮厚又命硬的殷裁逼得飞升,只能强忍着一起合作。
连雪河拽着臭着脸的殷裁往外走,殿中诸位大能听到两人边走边说话,虽然压低声音却准确无误传到所有人耳畔。
“你是不是不想活了?想让我弄死你就直说。”
“那弄死我之前,能把傀儡给我殉葬吗?”
“给你一肘子要不要?说这吃饲料吃烧脑子的废话……你那底下箱子里到底放的什么?”
“聘礼!唔——!”
一声闷哼后,殷裁的声音才传来:“储物袋,里面放满了我积攒多年的灵石矿,足够把整个太伏道宗买下来,全都送给你。”
“我不缺钱。”
“谁会嫌钱多啊?”
“你话也多,禁言。”
“哦。”
所有人:“…………”
***
太伏道宗中,连雪河有单独的仙船,虽然不比主船大,但宽敞得住两个人绰绰有余。
殷裁自从仙船出来就一直垮着脸各种找茬,到了连雪河的地盘后,直接挥出一道结界屏蔽神识探查,皱着眉说正事。
“我提的要求,你想的如何?”
连雪河伸手让药侍傀儡给他解开外袍,散漫道:“根本没想,我不会答应,你换一个。”
殷裁眼神绿油油的,像是只怨念滔天的狼。
他忍了半天还是忍不住,直接大步迈向屏风后一巴掌将药侍傀儡打出去,面无表情地给连雪河解衣带:“为什么,我哪里不够好吗?你喜欢什么样的?”
连雪河幽幽道:“我喜欢不打我药侍傀儡的。”
殷裁:“……”
殷裁脸皮厚,就当没听到这话:“可我救了荆疏羽。”
连雪河学虞闲止发疯,平静地说:“哦,实在不行你再去把荆疏羽弄死吧,这样就两清了。”
殷裁:“…………”
殷裁沉着俊脸将连雪河的外袍脱下,又去给他解发饰。
他的存在感实在强,连雪河本来觉得这仙船挺大的,殷裁一在却莫名觉得狭窄,好像整座仙船的空气全都被殷裁伸手那股冷冽的木香给填满了。
连雪河不太自在地拂开他:“境主身份尊贵,实在不必做这些事。”
殷裁却道:“可我之前都是这么做的。”
连雪河忍无可忍:“那是因为你挤掉了我的假魂!”
……否则对人类过敏的连总绝对不会准许一个陌生男人靠近自己。
殷裁理亏,垂着头不说话。
连雪河从屏风后走出去,虽然身上没沾染雨,但那潮湿的雨气还是让他身上难受,里里外外换了身衣袍。
等他将里衣衣带系好,一抬头就见屏风后的殷裁正在看他。
——那屏风本来是用来换衣的,能将连雪河的身体遮得严严实实,殷裁杵在那儿却能露出鼻梁之上,那双眼幽幽盯着,将连雪河换衣的场景尽收眼底。
连雪河也不觉得害臊,毕竟当年早就被看光了,反而将长发从里衣里拨出来,挑眉道:“你我都是男人,都是一样的身体,也不能生孩子,做道侣有什么搞头?真不懂你们这些断袖。”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好一会才说:“这几天……”
连雪河:“嗯?”
殷裁似乎弯了下腰,直接将身体都藏在屏风后,闷闷地问:“你有没有担心过我?”
连雪河一噎,没料到话题会从劲爆基佬转变成纯爱小甜文。
连雪河毫不客气道:“你命硬,哪里需要我担心?”
殷裁身体似乎更矮了:“一点都没有吗?”
连雪河决定让他死心:“没有。”
殷裁整个人都蹲下去了,久久没有动静。
连雪河知道少年人需要时间维护下求爱失败的尊严,将外袍披在肩上,正要轻手轻脚地出门,殷裁忽地起身。
“连行淞。”
连雪河:“嗯?”
殷裁面无表情从屏风后走出来:“你不觉得我的脸好看吗?”
连雪河:“唔,也就那样吧。”
“那样?”殷裁见连雪河那副不自在的样子,似乎找回尊严,将俊脸凑上去,“你不喜欢吗?每回你的假魂见我,都是‘可以可以’的叫呢。”
连雪河:“……”
殷裁越来越膨胀:“不光是你,我这张脸在蛮荒九域也颇受男修女修的喜爱,甚至有人爱我爱到心甘情愿为我付出性命。”
连雪河伸手推开他脸,不咸不淡:“哦,是吗。”
见他这般敷衍,殷裁继续往前凑,脸和连雪河的掌心做抵抗:“你不信?”
“哦哦,信。”
殷裁脸色更臭了。
连雪河让殷裁去换身衣服,省得裸奔,自己披着外袍御风到了宗主所在的仙船。
其余人全都散去,留下大半修士在边境驻扎,温群恕正和李归昼说些什么,温落木和凌长风也在旁边候着,听到脚步声全都抬头望去。
连雪河行了礼:“宗主,师尊。”
温群恕揉着眉心:“行淞,你所说的灭世天谴……可有十成十的把握?”
李归昼也干咳了声,欲言又止:“淞儿,你也年纪不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明明之前还百分百信任他的“知机”水平来着,扭头又开始质疑,看来是他师尊师伯单独一合计,觉得自己在给殷裁找借口。
连雪河这辈子第一次被当恋爱脑看,唇角抽了抽:“我至于拿这种事儿哄你们玩吗?如果师尊师伯不信,我回去就叫春风卫游走来一趟,亲自卜算。”
李归昼不关注天谴,只是觉得他徒儿对待殷裁似乎极其奇怪:“你和殷裁……到底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心想这一关非得过去不可,否则整个太伏始终都要将殷裁当成一枚定时炸弹,担心他随时会爆炸。
毕竟在所有人的认知中,连雪河自从回来后所做的一切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瞧着,和殷裁的交集只有骨生花,且殷裁醒来后便“杀”了连雪河逃回蛮荒。
再重逢,便是太伏招生大会。
短短几面之缘和虚假的身份伪装,怎么就忽然替他说话了?
连雪河代入自己,也会觉得这连行淞是个绝世脑残恋爱脑。
大概是今天丢脸丢得太多次,连雪河竟然脱敏了,神态淡淡地将殷裁占据他傀儡身躯朝夕相处的事三两句话告知了。
“……他的’殷’字被炸碎,附着在傀儡身上。”连雪河道,“说来说去那破傀儡闹出幺蛾子99%的责任在那个孤魂野鬼,0.45%怪宣清溪,再0.45%怪墨春虚技术不精,最后0.1%才是我的责任。”
众人:“……”
几人像是听了一场荒诞的大戏,全都木着脸看他。
温落木率先开口:“小师弟,听闻圣人爱看话本,你在鸿磐是不是拿那些本子当睡前读物呢。”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爱信不信。”
众人面面相觑。
今日殷裁对那药侍傀儡的厌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本来觉得是他对机关术感兴趣随便找个借口来玩一玩,没料到竟是这般……奇葩的原因。
连雪河道:“那个孤魂野鬼附身时所造成的恩怨因果,我不想继续算来算去,算得头疼,只希望师尊师伯不说接纳他,至少不要将他当成罪无可恕的歹人。”
李归昼从未见过连雪河如此护一个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凌长风沉着脸开口道:“万一他如今的顺从都是装的呢?”
“他装温顺的目的是什么?”连雪河淡淡道,“他已是九重后境,想要什么用修为就能强行得到,若有什么其余目的用得着这样拐弯抹角?”
凌长风噎了下,回想起殷裁那万事随心的性子,伸手捂住了额头,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连雪河也不指望他解释一通后太伏就兴高采烈和殷裁手拉手和好如初,将能说的都说了他也不多留,行礼告辞。
走出仙船,连雪河不知想到什么,特意绕到仙船背面,朝着远处的蛮荒九域边境望去。
那些嚣张跋扈修为滔天的修士,在听说境主要去太伏后,顿时满脸天塌了的模样,无论男女全都如丧考妣,开始哭坟。
“境主!境主!没有您我们可怎么活啊——!”
“冥灯!冥灯!没有您的引领,天谴临头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啊!”
“主上!主上!您把我带走得了!我宁愿死也要追随您!”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二条幽幽道:【原来是这个受欢迎吗?大反派说这话都不害臊的。】
本来它想着宿主和自己同仇敌忾,吐槽自恋的大反派,却见连雪河盯着下面哭爹喊娘的修士,羽睫轻轻动了动。
二条:【雪河,你怎么啦?】
连雪河望着下方,好一会才轻声道:“所有人都只是将他当成避祸的工具,没有半分真心。”
二条一愣。
连雪河说完也怔了怔,不自在摸了下鼻尖。
鬼上身了吗?!竟能说出这种肉麻的话。
殷裁果然克他。
此处是太伏的地盘,殷裁一出去肯定被人用眼刀杀,他虽然不在意,但连雪河不想让他和太伏起冲突,换好新衣后索性在连雪河床上躺着,调整紊乱的真元。
连雪河应当很少来这儿,四周根本没多少他的气息。
殷裁思忖了下,轻轻抚摸了下储物袋。
连雪河看了一通,心中罕见浮现一丝对大反派的怜悯,总觉得刚才不该如此铁石心肠。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折返回仙船,准备给殷裁发个功德消除券,给他三句话的好脸色。
只是刚到寝房,就听到一声衣袍摩擦的声音,还伴随着几声呼吸。
连雪河不明所以,撩开珠帘走进去。
视线落在寝榻的刹那,连雪河整个人僵在原地。
……就见偌大整齐的寝榻上铺着一件黑色披风,殷裁整个人趴在上面,墨发披散着垂曳,隐约可见他胸口起伏,宛如对什么上瘾似的,将脸埋在披风上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气。
那件披风俨然是连雪河在昆仑穿过的。
上面的莲香还未彻底消散,吸入肺腑时清冽又温柔。
殷裁吸了几口气后,脑袋上冒出个问号,总感觉出现了幻觉。
……莲香怎么越来越浓了,就好像连雪河近在咫尺。
殷裁歪了歪头,就见视线所及之地,层叠垂曳的天青淡朱袖口轻轻动着,似乎在做什么动作。
殷裁心中倏地打了个突。
一抬头,就见连雪河面如沉水,袖袍翻飞扬起手毫不留情朝着他扇了过来。
殷裁:“…………”
第92章 已解禁
连雪河一直秉承着“不会带团队,你就自己干到死”的工作原则,弄完策划案之后他就不管了,只等着后面有人汇报成果就行。
太伏在边境待了半日,仙船终于折返回主宗。
仙船上雕刻密密麻麻的金色符纹,伴随着飞行而一寸寸亮着,穿过厚厚云层,横推而过。
窗棂大开,茶盏泛起氤氲雾气。
“……我脾气已经足够好了,蛮荒九域那群老不死的膈应我,太伏那些……咳,也忌惮我。这话说出来真是好笑,若真的不信任我,为何要和谈?谁逼他们了不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天谴来临,人人自危,你们不想着活命也就算了,还有闲情霸凌我。
“嘶,你这地儿怎么如此小?就不能买条大一点的仙船吗?喂,那小废物,你是没有钱吗?”
凌长风:“……”
凌长风忍无可忍,倏地睁开眼凶恶看着吊儿郎当躺在躺椅上的殷裁:“滚——!”
殷裁坐在窗边,伸着爪子让冰凉的白雾穿过自己修长的手指,懒洋洋道:“怎么还急眼了?我不是在骂,只是阐述事实罢了。你若是真缺钱,我给你指一条发家致富的大道——不如你离行淞远一点,我给你一箱子储物戒的矿石脉得了。那玩意儿对我没什么用处,随手一洒就是一条矿。”
凌长风:“…………”
昆仑传承中有一片补天石。
凌长风身为这届最优秀的三好学生,分到小小一只船坠在仙船尾飘着,他本来盘膝而坐,掐诀将昆仑传承托着飘浮心口处,缓慢拨开层层叠叠的昆仑阵纹传承。
就在即将触碰到最当中的内核时,小船的门忽地被踹开。
凌长风差点走火入魔。
殷裁嚣张地踹门而入,鼻子还塞着一小团纸,面颊处有一片微红,像是被人狠狠地一拳擂上去。
他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自从坐下后就开始嘚啵嘚啵,胡说这个闲扯那个,烦都烦死了,赶也赶不走。
凌长风冷冷道:“我再说最后一遍,出去。”
殷裁撑着脑袋若有所思:“你说我现在回去,行淞能让我进去吗?”
凌长风:“…………”
凌长风头被他嘚啵得疼死了,见他这副死样子,漠然接口:“不许直呼殿下名讳——你到底怎么招惹到殿下了?”
殷裁散漫道:“帮他收拾衣服,但他总是偏心那个药侍傀儡,直接将我赶了出来。”
凌长风冷声道:“殿下才不是这般是非不分的人,你定是美化了自己的行为惹得他不快。”
殷裁:“……”
殷裁难得哑口无言,但他脸皮厚,就当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继续和凌长风说:“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跟在行淞身边?”
“不许直呼殿下名讳。”凌长风额间青筋暴起,“你到底想问什么,问完了能赶紧走吗?”
殷裁立刻问:“这几日行淞……殿下可有担心过我?”
“哦,没有。”凌长风面无表情,“殿下该吃吃该喝喝,和寻常一般无二,甚至饭都多吃了一碗。”
殷裁若有所思:“那定是化忧心为食欲,平常行淞不会吃那么多的,几口就饱了。”
凌长风:“……”
凌长风满脸嫌弃,写着“你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鬼话,能死一死去黄泉冷静冷静吗”。
连雪河并未将两年前之事算在殷裁身上,凌长风深知自己没资格替人怨恨,更何况在昆仑时殷裁那德行他也瞧得出来,完全是一个随心所欲恣意妄为的野蛮人,和他置气纯属找罪受。
深恶痛绝算不上,凌长风仍不待见他。
殷裁完全不将对方的嫌恶放在眼中,换了个姿势沉思道:“不应该啊,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感情应该有进展才对,我被无餍差点弄死,他怎么可能不担心我?嘶……”
听到这声,凌长风轻轻闭上眼,知道此人后一句话绝对不是什么好听的人话。
果不其然,殷裁道:“……难不成他早就知道我平安无事?卜算,对对对,他是知机君,必然是亲自卜算我的安危,这才如此淡然处之。”
凌长风:“…………”
殷裁自己将自己哄好,也将凌长风骚扰得够呛,在主角骂人的注视中扬长而去。
仙船幽幽飘着,殷裁悄摸摸回到连雪河的住处,就见他侧躺榻上闭眸小憩,那只鹅趴在里头睡得正熟。
殷裁心中腹诽,就那么喜欢那只大肥鹅吗?
好在不是药侍傀儡在旁边躺着,否则殷裁就要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用身体去抵抗地面。
殷裁盯着连雪河的后背,从他的角度能瞧见阖眸而睡的侧颜,鸦羽似的睫毛、玉似的冷白皮肤,他不再像当年那般体虚病弱,薄唇上泛着淡朱色,像是涂了胭脂。
殷裁看着看着,不自觉将身体往前靠去。
那股淡淡的莲香糊了满脸,殷裁强行被从迷糊状态中唤醒,总感觉脸还在发烫,知道再放肆一次,连雪河定会把他往死里打,只好强行忍耐,矜持地稳住身体。
连雪河在做梦。
……而且还是个被恶鬼缠上的噩梦。
自从和李归昼从补天楼秘境回来,连雪河就感觉自己被厉鬼缠上了。
听说李归昼偷来的东西叫「清浊胎」,生于清与浊交汇之地,数千年才长一株。
李归昼仗着温群恕那堆护身禁制,成功带着连雪河全身而退,并将那偷来的半截淤泥藕种在了金错台的莲塘中,等待着种两三年花开就用。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连片的莲花,对怀里的017说:“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去死了就有用了。”
连雪河一顿,疑惑看向017:“刚才你在说话?”
017:【是啊,我说肯定有用。】
连雪河脑袋上冒出个问号。
他只觉得自己病糊涂了,并未放在心上,但夜晚入睡时越发觉得不对劲,哪怕在睡梦中也能感觉到胸口发闷,总感觉什么东西压着他。
连雪河气血太虚,挣扎半晌才终于艰难清醒,迷茫睁开眼就见一团黑压压的雾气正像厉鬼似的趴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两眼微闭,差点死了。
那团黑雾看着轻飘飘,实则好似千斤重压在连雪河瘦弱的小身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对生的渴求让他奋力地伸手一挥。
黑雾骤然散开,又很快聚拢,化为一张诡异的脸。
那是李归昼的脸。
只是面容就像是雕刻上去的,一动就五官乱飞,诡异得要命,连雪河san值狂掉,血条也跟着呼啦一下差点降到底。
“李归昼”森森盯着他:“把我的东西,还来。”
连雪河气息奄奄:“什么……东西?”
“李归昼”沉思,似乎在理解这话的意思,重复了一遍:“什么东西?”
连雪河:“?”
那黑雾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灵气,却能随意幻化成人形,就像是在模仿人,他歪着头看着连雪河半晌,又将自己变成连雪河的脸。
连雪河:“……”
看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做出扭曲的表情,连雪河差点恐怖谷效应犯了。
“连雪河”伸手一指金错台中的莲塘:“那里面,我的。”
连雪河闭着眼不肯看他,省得自己吓得一命呜呼,奄奄一息道:“你换张脸。”
“连雪河”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理解意思,好一会才说:“可我喜欢。”
连雪河不想追究他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咬着牙说:“换,你换了我就还给你。”
“连雪河”又愣了好一会,才眨了下眼睛,黝黑无神的眸瞳泛着一种诡异的可怖,像是在看一个没有魂魄的死人:“哦。”
他说完,面容又一阵扭曲,变成一只黑鹅,眨了下黑豆眼朝他“嘎”了下,说:“还给我。”
连雪河:“……”
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伸手往旁边重重一锤:“变回去!!!”
殷裁:“呜噗——!”
连雪河陡然醒了过来。
他难得做了噩梦,惊魂未定半晌,才后知后觉旁边有人在闷哼。
连雪河额间沁着汗珠,愣怔偏头一看。
……就见殷裁不知何时正躺在他身边,自己在梦中被惊得直接带动现实,狠狠一掌带着六重境全部真元直接拍在殷裁心口,差点将毫不设防的堂堂九重境给拍得吐血三升。
连雪河:“…………”
连雪河木着脸将手收回,就当没发生过,趁着殷裁龇牙咧嘴没空发难的空当率先倒打一耙,赶紧指责他:“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殷裁:“…………”
殷裁捂着心口虚弱道:“我要是不在这儿,哪里知道殿下会有梦中爱杀人的毛病?”
连雪河冷冷瞪他:“杀的就是图谋不轨的恶人。”
“杀得好。”殷裁抬手比了个拇指,又拍了拍胸口,“不过以后殿下可以安心,我会守在身侧,为您清除那些图谋不轨的脏东西,有我在,咳咳咳!放心睡吧。”
连雪河:“……”
连雪河微微偏了下头。
二条诡异地发现宿主竟然被这不要脸的话逗笑了?主公笑点什么时候变这么低了?!
连雪河没表现出来,他凉凉斜了殷裁一眼:“滚下去。”
殷裁从善如流地下了榻,理了下衣袍:“仙船已经回太伏了,方才有人来叫你,我给拦下了。”
连雪河“哦”了声,招来药侍傀儡为他穿衣。
殷裁还记得那句“不喜欢打我药侍傀儡的”,只能双手环臂沉着脸在旁边看着。
药侍傀儡还是那副软绵绵的死样子,殷裁在心中腹诽了一通,但转念一想药侍傀儡中的假魂就是连雪河最喜欢的状态,又开始陷入沉思。
脸靠不住,是不是能走其他路子?
连雪河穿好衣袍便御风从仙船上回到太伏金错台,殷裁一直跟着他,直到住所门口竟还想跟着进去。
连雪河拦他:“太伏自会给你安排住所。”
殷裁:“我不爱住那破地方。”
连雪河:“那你回随便院。”
殷裁目的性很明确,就想寸步不离跟在连雪河身边,他见硬闯行不通,便清了清嗓子,轻轻地说:“乖乖,我想在金错台借住几日,如何?”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
殷裁温顺垂头和他对视。
就见连雪河一句话没说,侧过身迈入门槛。
殷裁狂喜,正要跟上去。
“砰——”
金错台的大门骤然合拢,将殷裁毫不留情拒绝在外,差点把俊脸撞歪。
殷裁蹭了下鼻子,悻悻走了。
连雪河敛袍进了金错台,腰间弟子玉佩微微闪着光芒,应该是太伏道宗群发消息的动静。
刚走到寝殿,金镯就浮现一道流光,化为连静风的模样出现在面前。
“哥哥。”
连雪河:“得到消息了?”
“嗯。”连静风眉头皱得极其紧,“哥哥真的卜算出来了?”
连雪河拿PPT给他看。
连静风不太想和其他三境走动:“哥哥,此次天谴就连圣人都无法抵抗吗?”
连雪河心想原著可没圣人什么事儿,灭世天谴落下时,太伏道宗首当其冲被直接摧毁,无人生还,之后便是鸿磐王庭。
那时八成圣人早已飞升,或者因为其他缘故无法出手,这才无法庇护鸿磐。
连雪河摇头:“我在卜算中并未看见圣人的模样。”
连静风忽地道:“哥哥这次不光预测到了天谴,也预测到了救世之人吗?”
“嗯。”
“是谁?”
连雪河有种被家里人追问和人出去玩的既视感:“和你说了你也不认识,等过几天补天楼相聚再和你具体说说行吧。”
连静风:“是。”
连静风不是个多话的脾气,说完正事一时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哥哥,天谴若真的到来,我会拼尽一切护你周全,望哥哥莫要再以身犯险。”
连雪河:“行行行,等有危险了我就往你后面一躲。”
连静风:“甚好。”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这时腰间玉佩叮了声,是个消息提示音。
连雪河顺手拿起玉佩轻轻一抚,指纹解锁后,一个小小的提示光屏倏地弹了出来。
【您的好友「吱吱唧唧」已被解除封禁。】
【您的消息已经发送成功。】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地点开提示,他和「吱吱唧唧」的页面聊天框上正有四封飘荡着的黄纸。
【死了没啊?】
【无餍被炼化了吗?】
【到蛮荒九域了?】
【我也没多担心你,就是想问问看你要什么条件,我不想欠别人】
那明明已经被他焚毁删除的信笺,一条条后面全都盖着一个鲜红的印——已发送。
连雪河:“…………”
连雪河身躯微微摇晃,眼前一黑险些一头栽倒。
……但凡他现在不是清浊胎的身躯,早就晕过去了,气的。
连静风见他脸色不对:“哥哥,出什么事了?”
连雪河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整个人往床上一躺,脸朝下闷闷道:“没事,你先回吧。”
连静风不太想回,走至床榻边蹲下来,半透明的手触摸不到什么,他却还是去抓连雪河垂在床沿的乌发玩了两下,终于斟酌好措辞:“哥哥,我方才听太伏的弟子说……瞧见你和蛮荒九域的境主……”
连雪河忽地转头看他:“我和谁?呵,蛮荒九域的境主?他和我,我和他有什么关系?谁造谣,去问他要证据。”
连静风:“……”
“没说有关系。”连静风淡淡道,“听说他今日在蛮荒边境当中要掳哥哥当炉鼎。”
连雪河闭了闭眼:“我再说最后一遍,他说的是道侣。”
“都一样。”连静风道,“无论什么,觊觎鸿磐三殿下,便是对哥哥的羞辱,我已禀明父亲,三日后补天楼的四境聚会,便让蛮荒境主有来无回。”
连雪河:“……”
连雪河沉思好一会,忽然说:“先这样吧,你去问问父亲,能不能现在先帮我倒流半刻钟时间。”
连静风沉默许久,才道:“哥哥就这么烦我?”
连雪河摆手:“不关你的事。”
他现在好想回到半刻钟前,将殷裁腰上的弟子玉佩给薅下来砸碎,这样就不必位于如此尴尬的处境。
连雪河揉着眉心,忽地记起什么,对二条道:【条儿,帮我扫描下殷裁在做什么?】
二条扫了下:【正在扫描……他现在正在入定调息。】
连雪河一喜。
太好了。
只要殷裁没瞧见那几条消息,他就有机会把这些该死的信给毁了。
连雪河直接坐起来,快步往外走。
依附在金镯上的连静风跟随着连雪河飘着走:“哥哥?”
“我还有事,见面了再说。”连雪河飞快走着,想了想又回头叮嘱了连静风一番,“我和殷裁没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你不要替我擅自做主,有去无回的话以后也不要再说,我心中有数。”
连静风垂眸。
他明白双生兄长的脾气,若怨恨什么人早就亲自报仇,或毫不避讳地喊人帮他,绝对不会藏着掖着让自己受委屈。
哥哥竟真的不恨殷裁。
连雪河仰头看他:“记住了没有?”
连静风淡声道:“记住了。只要他不再觊觎你,以往一切恩怨如何算如何清,我全都听哥哥的。”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将连静风的真元收回金镯中,便马不停蹄往随便院跑。
之前发誓死也不踏足随便院,没料到竟一而再再而三地破例。
连雪河推门而入。
九重境调息时神识外放,若有一丝异样便会察觉到,但连雪河进来后,那高大身形仍旧一动不动坐在床榻上,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
二条:【放心吧,他对你的气息毫不设防,弟子玉牌就在他腰封上系着呢。】
说着,它还给玉牌标注了下坐标。
连雪河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提起裾摆轻轻在殷裁面前矮下身。
一股莲香轻轻满溢四周。
殷裁似乎更放松了。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大概又回想起来这人抱着斗篷使劲嗅的变态场景了。
他瞥了殷裁一眼,眼尖地发现那张俊脸上竟有浮现了一抹红印。
……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
连雪河脸色微沉。
今日他根本没用力抽,只是一拳擂上去,九重境的躯体何其强大,那点红意不到一刻钟就会完全复原。
现在却有个新的巴掌印。
谁打他了?
不对,谁能打得了一个九重境?殷裁都不知道反抗的吗?
二条见连雪河不动了,悄悄催促:【雪河,你怎么了?不做正事了?】
连雪河回过神来,垂眸去轻手轻脚地接殷裁腰间黯淡的玉佩。
殷裁不喜欢玩“手机”,应该还没发现账号被解禁了。
连雪河心放回了肚子里,修长手指勾着那根破布条轻轻解着,越解越觉得这布条子很眼熟,像是前段时日丢失的一条发带。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先不想这个,指尖揪着一个结缓慢往外一抽。
嘶啦。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住处好像被放大无数倍,连雪河情不自禁把动作僵住,没察觉到有动静,才继续解。
连雪河笨手笨脚折腾好一会,才终于将那沉甸甸的弟子玉牌握在掌心。
终于达到目的,连雪河还没来得及彻底松一口气,忽地听到一声熟悉的。
叮——
连雪河一僵,被叮得寒毛直竖,立刻就要瞬移离开。
可还是晚了一步。
伴随着殷裁视线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一只大掌结实有力地握住连雪河拿玉牌的爪子,力道之大完全无法抗拒。
连雪河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人托着后脑勺直接按在坚硬的榻上,那股清冽的昆仑木香像是腌入味了,气味宛如一道囚笼,将他严丝合缝困在怀中。
殷裁膝盖抵在连雪河腰侧,手指散漫地摩挲连雪河手腕内侧的皮肉,因居高临下的动作看不清神情,却能听到他在笑。
“殿下。”殷裁低低笑开了,“你在我床上做什么?”
第93章 我喜欢你
连雪河从小到大精益求精,无论何时都顾忌逼格,从未在外人面前丢过这样大的人。
他整个人出现一种超脱的状态,好似天地苍生渺小至极,他陷于囹圄,以社死和神魂向邪神献祭,赐予整个三界灭世天谴,毁天灭地。
……这样就能抹杀此时的尴尬。
连雪河木然道:“离我这么近,又想挨打?”
殷裁知晓连雪河没理时不会抽人,又往前凑近了点,这下连雪河终于看清,那张“可以可以”的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按住一只主动送上门的猎物。
“殿下这话说的没道理,我在这儿好好修行,是你擅闯进来,却还倒打一耙。”
连雪河满脸麻木:“哦,你今日得罪不少太伏大能,我怕他们趁夜暗杀你,便来瞧瞧你死了没?”
殷裁挑眉:“你在担心我?”
连雪河面有菜色,事已至此却不得不承认:“你如果这样想,那就算是吧。”
殷裁又往前靠。
这下太近,连雪河甚至能感觉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他强行忍着不挣扎,省得跌份。
殷裁的爪子还在摩挲连雪河的手腕,带着一种漫不经意的挑逗:“真心的吗?我看殿下担心得很是勉为其难啊。”
殷裁炽热的呼吸打着卷飘在脖颈,连雪河忽地控制不住地偏过头。
殷裁一怔。
连雪河瞧着孱弱,却是块硬石头,从未对人示过弱。
此时他衣袍青丝凌乱铺在殷裁那粗糙如毛坯的破床榻上,侧着脸的动作能将他微抿的唇和颤动的羽睫尽收眼底,乌发垂曳掩住耳尖,隐约可见后颈一片红痕。
连雪河没看他,语调冷淡道:“能从我身上滚下去了吧?”
殷裁凑到连雪河的耳畔,想要一个答案:“你真的对我没有一丁点真情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没有。”
殷裁盯着连雪河好一会,忽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我没死。”
连雪河面无表情心想你马上就死。
殷裁又说:“无餍被我炼化,我已九重境后境。”
连雪河:“……”
殷裁眼神始终盯着连雪河的脸,观察他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见他整个人似乎僵住了,终于说出后面两句:“我安全回了蛮荒九域,想提的条件刚才也和你说了。”
连雪河:“…………”
连雪河眼前一黑又一黑。
殷裁说的这几句话,分明是对那四句黄纸的“回信”。
他果然看到了。
殷裁见到这四句话蹦出来时,还在消沉连雪河的冷漠,并且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过于自作多情且死缠烂打了。
反思进度刚进到80%,解禁后的四条消息直接给他助力进度条清零,并且自我膨胀得宛如范进中举,乐不可支,强行给了自己一巴掌才稳住。
唇角的笑容一直下不去,颇有大喜过望后的走火入魔趋势,殷裁只好强迫自己入定。
但刚开始调息,连雪河的气息又鬼似的缠了上来。
殷裁觉得自己如今还保持着理智,已算是三界第一忍人。
殷裁又开始忍不住笑意了:“一连给我写了四封信,还说没担心我?殿下的嘴毒,也够硬啊。”
连雪河无声呼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浓烈的昆仑木香,八成袖子里又塞满了树枝。
大概是破罐破摔,连雪河终于把脸偏回来,和殷裁对视一眼后,倏地勾唇一笑。
殷裁被迷得七荤八素的同时,皮也一紧。
果不其然,连雪河毫不留情地揪着他的衣襟,骤然屈膝狠狠顶在殷裁的腰腹上。
这力气用的十成十,即使皮糙肉厚如殷裁也“唔”地闷哼一声。
床榻间的燥意瞬间烟消云散。
连雪河冷冷地坐起来理了下衣袍,阴恻恻道:“殷再去,我看你是真不想活了。”
殷裁强忍着龇牙咧嘴的丑态,保持俊脸:“让你说句软话,能要了你的命吗?嘶……让牛干活犁地还给草吃呢。”
连雪河不给他草,伸手一指:“给我滚。”
殷裁:“可这是我的住处。”
连雪河冷笑了声,重重拂了下袖袍,将弟子玉牌扔他脸上,他丢了脸,其他人也别想活!
“殷裁。”连雪河冷冷道,“你我绝无可能。”
殷裁点头捂着被打疼的小腹嘶个不停:“嗯,你说过。”
连雪河觉得要和他说得再清楚一些,不能给他丝毫希望:“至于那四封信……算了,我的确担心,但只是因为你救了荆疏羽,我就算对你并无男女之情,却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以命换命,我没那样下作。”
殷裁沉默了一会,才说:“我知道啊。”
连雪河拧眉,不解望着他。
殷裁顶着个巴掌印,眉梢轻挑显出一种独属少年的狂妄肆意,他将弟子玉牌捡起来放回腰间,若无其事开口。
“年幼时,我曾被七个五重境围杀,那时我才只有三重境修为,他们抬手便能覆灭我,就算用清浊胎复活,想要复仇却也难于登天。”
连雪河不懂他为何说这个。
殷裁冲他翘起唇角露出个笑来:“蛮荒不少人都知晓我的特殊体质,想要我药血或夺舍我的不计其数。我恨他们抽我的血,想要他们血债血偿,那时九域赌坊开了盘,几乎没多少人赌我能赢。”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殷裁缓慢上前,眼神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他平时不吊儿郎当的时候,眼神像狼:“我死而复生十九次,用了一年时间终于将他们一一斩杀,如今他们的头颅还在蛮荒九域的再去城悬挂着。”
连雪河:“……”
殷裁俯身看他,带着侵略性的气势逼近,给人一种心惊肉跳的压迫感:“我喜欢你,就会像当年报仇那样,哪怕粉身碎骨一万次,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就要得到我想要的,谁也不能拦。”
连雪河从未被人告过如此血淋淋的白,意识在殷裁的卖惨和害怕变态的侵略性间来回摇摆,终于忍不住选择了先吐槽。
“你虎啊,打不过就猫起来好好修行,等你修到能碾压他们了再出去报仇不行,就非得上去受虐?”
殷裁的卖惨得到了显著效果,他唇角都要飞到鬓角了:“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连雪河觉得不能用正常的说话方式和殷裁讲话——就像和虞闲止一样,得以疯制疯。
“所以你的意思是,就算我不同意,你也要死缠烂打黏着我,甚至会不顾我的意愿将我强行掳去再去城做你的炉鼎?”
“是道侣。”殷裁反驳了后,又说,“我没想强迫你,强取豪夺那叫炉鼎,我懂这个道理的,当年来太伏前我曾找人恶补过修真界的常识,不会做违背律法的事。”
连雪河:“……”
大反派还在乎律法?!
连雪河差点被逗笑了,绷着脸说:“哦?不用武力?那你是哪来的自信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答应你?”
殷裁:“我没有自信,但我知道事在人为,若我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毫无未来。”
连雪河:“……”
所以还是死缠烂打是吧。
连雪河头疼,不想和这个认死理的殷裁多说,揉着眉心走了。
二条暗戳戳看戏,等回了金错台实在忍不住“嘎”了声,小声说:【《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宿主痴迷,《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
连雪河听它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正要回敬,但总觉得这话好熟悉,到最后才明白这是两年前刚见殷裁时他自己说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被自己扔出去的回旋镖正中脑门直接撂倒,有点想和邪神为伍,共同毁了这个抓马的世界。
刚回寝殿,弟子玉牌亮了一下。
【吱吱唧唧:我真心想和你结为道侣。】
连雪河:“……”
连雪河差点把玉牌给扔了。
发完这条消息后,殷裁大概觉得只说这几个字太过干巴,又深思熟虑地写了首诗。
【吱吱唧唧:无火心自炙,苦痛焚心噬。宁为痴情死,不愿孤守生。】
【连傲天尊者:那就死。】
【吱吱唧唧:你果然读懂了我的诗,也看到我的真心了吧。】
【连傲天尊者:快点。】
吱吱唧唧听话,很快地给他赋了一首诗:【幽梦里,星辰照今朝,朝朝暮暮皆良夜。】
连傲天尊不读不回。
殷裁自认已捅破两人间的窗户纸,得让连雪河看出自己直白炽热的心思,便开始计谋百出。
先写情诗,发现连雪河不读不回后便开始制造偶遇。
连雪河出门见师尊,殷裁撞上来,讶然道:“好巧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出去遛鹅,殷裁在莲塘边垂钓,一扭头:“哎哟,又见上了,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连雪河忍无可忍地决定闭关,但还没闭半天,李归昼又找他有事。
连雪河从金错台出来,刚一出门,就见殷裁凹着造型靠在金柱边站着,瞧见连雪河过来,侧身时一缕朝阳刚好落在他俊美的面容上。
连雪河唇角一抽,就当没看到他。
殷裁找他一招手,扬声道:“我喜欢你,殿下做我道侣吧。”
连雪河:“……”
路边洒扫的弟子猝不及防听到这话,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一边狂扫干净的青石板地一边竖起耳朵去听这两位的爱恨情仇。
毕竟从昨日起,蛮荒九域的新任境主高调示爱鸿磐三殿下之事早已传得满四境人尽皆知。
不少人坚定地认为这就是跨越了两族的畸形又炽热的爱;
有人却阴谋论,各种分析太伏的阴暗心思,说什么太伏宗主温群恕想笼络能吞天谴的蛮荒境主,以连雪河做诱饵钓殷裁拯救苍生,三殿下誓死不从却被境主各种强取豪夺在床上翻来覆去,说的有鼻子有脸,活像是躲在两人床底下见证过似的。
此时能看到真人和现场直播,洒扫弟子兴奋得脸都红了。
连雪河冷冷剜了殷裁一眼:“一大清早就狗吠,闲着没事就去山脚下帮忙把地犁了。”
殷裁溜达着跟在连雪河身后,完全不将他阴阳怪气的话往耳朵里塞,扎起的高马尾随着动作微微甩着:“你的弟子玉牌为何不带在身上?若是师尊师伯寻不到你,恐怕要耽误事儿。”
连雪河敷衍他:“丢了。”
殷裁“哦”了声,闭眸用神识扫了下,转身就走:“等我。”
连雪河马不停蹄就跑。
只是还没跑几步,一阵风刮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地卷了下落在肩上。
殷裁去而复返,袖子湿哒哒地甩了甩,将在荷塘中浸了一夜的玉牌擦去水痕递给他:“别担心,我给你找回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竟直接气乐了,他伸手往前探去。
殷裁以为他要接玉牌,却见那只手竟直直往他脸上而来,散漫地拍了两下他的侧脸,那股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笑着道:“殷再去,你就没看出来我不吃这一套吗?”
殷裁呼吸屏住,大概产生了抗体,竟没被这个笑蛊惑得走神,他低头紧紧盯着连雪河:“那殿下吃哪套?”
连雪河淡淡道:“我此生都不会和任何人结为道侣。”
殷裁大大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连雪河:“?”
哪里好?
“我还当你又要说自己不是断袖呢。”殷裁心很大,“还好你没特意说性别,那我就放心了。再说了,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你最开始的时候也很嫌弃我呢。”
连雪河:“……”
看不出来现在也嫌弃吗?
此人脸皮厚得油盐不进,连雪河索性当他说梦话,拂袖而去。
李归昼此次寻他,有关于补天石碎片。
凌长风这几日将昆仑传承炼化,最中央的补天石碎片也终于融于体内,但不算太伏道宗的那片,仍剩下一片下落不明。
温群恕让在外的太伏弟子马不停蹄寻找补天石碎片的下落,可忙活数日没半分线索。
凌长风身上的碎片融合,按理来说剩下那片再怎么也会被天道所影响,不说被命数影响着和凌长风相遇,起码所处的天地会出现些许异样。
但这段时日,四境没有半分异象和灵气波动。
连雪河若有所思:“师尊是想让我卜算最后一片在何处?”
李归昼欲言又止:“也、也算是这个意思吧。”
连雪河疑惑。
什么叫也算。
连雪河没多想,开始闭眸有模有样地让二条一边帮他全系模拟,一边往四境扫描。
片刻后,两条线一无所获。
连雪河睁开眼,摇了下头:“我卜算不到它的下落。”
李归昼讶然看他。
连雪河不明所以:“我该知道吗?”
首位的温群恕犹豫半晌,才试探着道:“行淞啊,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吗?”
“嗯。”
温群恕:“那……到哪儿了?”
连雪河有种被人追问看电视剧看到哪一集的既视感:“我和师尊从补天楼拿走了「清浊胎」后,被一团黑雾缠上了。”
他本来觉得这黑雾师尊应该知道,不料一说出口,李归昼猛地起身:“什么黑雾?”
连雪河一愣:“那什么,就是雾。”
李归昼脸都白了,从补天楼秘境里带出来的黑雾能是什么好东西:“你当时怎么没告诉我?等等……怪不得从补天楼回来后你经常自言自语,脾气异常暴躁,经常摔杯砸东西,我还当是无常斋那些人带坏了你,原来是被黑雾影响了神智吗?”
连雪河:“……”
无常斋背负了太多。
连雪河不想多说,直接问:“师伯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当年只是寻常凡人,补天石应该和我无关吧。”
温群恕咳了声:“孩子,你谦虚了。”
连雪河满脑门问号。
“补天楼秘境自从你我将「清浊胎」带走后,便没再关闭过。”李归昼道,“没过几年,荆明云死在补天楼,随后补天石被你打碎,散落四境。”
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还以为耳朵出毛病了,他师尊本来说书似的,后面突然话锋急转,差点把他耳朵给闪了。
“我?”连雪河蹙眉,“我能打碎补天石?那不是神器吗?”
李归昼抓紧机会给徒儿甩锅:“我自然也是不信淞儿有这个本事,当年太伏和鸿磐联手将这事儿瞒了下去的确明智,杀荆明云的和碎补天石的定是你体内的黑雾所为。”
连雪河:“……”
如此草率吗?
李归昼满脸都是“哎呀时隔多年终于找到真凶了”的欣慰。
温群恕也思忖道:“行淞的确没修为去杀荆明云,现场只有你们二人,八成便是黑雾所为。”
连雪河:“……”
师尊师伯骂得还挺脏。
不过仔细想想那黑雾连话都说不明白,为何会无缘无故杀荆明云?
连雪河好想长按三倍速。
“离行淞说的灭世天谴还有大半年,长风还有时间去寻碎片。”温群恕不愿给连雪河太大压力,道,“补天楼已在建,你只要将自己照顾好就行。”
连雪河又记起来之前二条也说过同样的话。
救世是主角的活儿,他只负责活着就好。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回了金错台。
他现在迫切想要知晓荆明云的死和补天石破碎的真相,回去后便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倒头就睡。
记忆中的荆明云仍然如往常那般温润如玉,连雪河身边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假君子,像荆明云那种一举一动都带着温柔的慈爱着实罕见。
从补天楼秘境回来后,荆明云大概愧疚没给三殿下寻到「清浊胎」,又送了不少珍宝过来,还特意邀请无常斋前去昆仑玩。
李归昼打死都不同意,毕竟昆仑如今灵脉受损,且地方冷的要死,连雪河一绺寒意入体就能死给他看,昆仑自然去不得。
荆明云便退而求其次,请人去太伏道宗一处钟灵毓秀的山庄泡温泉。
连雪河被那团黑雾搅和得睡不着,眼底泛着乌青,上画舫的时候险些一头栽下去,被荆明云一把扶住。
没等连雪河炸毛,荆明云就适时收回手,笑着道:“殿下当心。”
连雪河:“哦。”
“你去哪儿?”黑雾不顾场合地开口,它一直在骚扰连雪河,喋喋不休几个月,连话都说利索了,“清浊胎何时还我?”
连雪河恼怒道:“滚——!”
荆明云刚坐下就被骂了一脸,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三殿下,但还是站了起来。
荆疏羽一爪子将他哥按着坐下去,伸手在自己脑门上指了指,示意这人脑子有病:“哥,他没说你。”
荆明云疑惑:“那他说谁?”
“谁知道呢?”荆疏羽道,“反正这几个月他一直都是这副德行,随时随地暴躁得很,一会还得拿杯子砸人……唔!”
咚的一声。
杯子正中荆疏羽脑门,连雪河凉飕飕地说:“我能听着。”
荆疏羽嘿嘿,根本不疼。
连雪河烦死了,直接跑去房间躺着,省得被人当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他去寻虞敛探过脉,说体内毫无异常,那玩意儿一团黑雾瞧着和核武器爆炸过似的,在所有人眼里竟是全然不存在的。
连雪河只好暗自恼怒,见它还在嘟囔,忍无可忍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黑雾也不高兴了:“你将我带出来,还问我是什么?”
连雪河:“谁将你带出来的?”
“清浊胎是不是你偷的?”
“那是无主之物。”
“胡言乱语说猪话,我分明已经分了一绺神魂在上头,那就是我的。”
“呵,你说是你的,为何它现在在我太伏道宗的荷塘栽着?”
“……你!”
连雪河沉着脸从储物戒里拿出一沓书来,不想搭理他,哗啦啦翻着。
黑雾记吃不记打,刚才还在生气,现在却飘了过来,凑到跟前一起看:“你在看什么?”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怎么能把一团来历不明的黑雾给迅速弄死。”
黑雾:“……”
黑雾飘到连雪河脸上,围着他转了几圈后,忍不住道:“殿下,我饿了。”
跟在连雪河身边几个月,所有人见面都得先喊一声“殿下”,黑雾就以为这是连雪河的名字,也跟着喊。
殿下说:“哦,那不正好,饿死拉倒。”
黑雾:“…………”
黑雾阴恻恻盯着他:“你就不怕我吃了你?”
连雪河敷衍:“随便吃。”
若黑雾真能吃了他,就不会在他耳畔嘚啵嘚啵几个月了,想来是个华而不实的废物,看着可怖罢了。
黑雾面无表情,忽地飞出一绺黑雾朝外飞去。
连雪河翻过一页,见状眉梢一挑:“那是什么?”
黑雾道:“你先告诉我,殿下在看什么。”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识字吗?”
黑雾摇头。
连雪河将书封给他看:“五千年前的圣人所留著作,他写了不少妖怪志异,现任圣人倾情推荐,还给写了序。”
黑雾问:“圣人?是谁?”
连雪河指了一个字:“殷圣人,数万年来天赋修为最厉害的修士,历代人皇,都被尊称为圣人。”
黑雾点头:“这么厉害,那我也要……”
连雪河以为它要说“我也要成为圣人”,却听它下半句是:“我也要叫殷,这样别人一听这个名,会觉得我是圣人转世,立刻就信了。”
连雪河:“……”
连雪河感慨:“你真是人才。”
插科打诨完,连雪河问:“现在能说你放出去的黑雾是什么了吗?”
他看了几个月的杂书,始终没找到黑雾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许能套套话,循着这个找到线索。
黑雾还没说话,连雪河忽地感觉一阵失重,画舫好像从半空直直坠了下去。
隔壁传出一阵惨叫。
“哥?!到底怎么回事?!”
连雪河强行稳住神情,在座椅板凳乱飞的场景中面不改色坐着,窗户传来相撞的动静,还有一阵呼啸的风声。
细听下,那并非是风,而是鸟类翅膀扑扇的声音。
017道:【经扫描,有一群天谴鸟兽袭击画舫。】
连雪河一愣。
黑雾倒是一喜:“吃的到了。”
连雪河:“?”
黑雾说罢,直接一溜烟钻了出去,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几声鸟兽嘶哑凄厉的惨叫,但很快戛然而止。
黑雾开饭了。
连雪河按着额头,又看了一眼圣人书籍:“天谴鸟兽对修士不是剧毒之物吗?它能吃天谴之力……”
那该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补天楼中不该是供奉补天石吗,为何会有这种邪物?
正想着,荆明云一脚踹开门,见连雪河八风不动坐在连榻上,头发都被风吹上天了却还是那副坦然自若的气度,顿时对鸿磐风骨肃然起敬。
荆明云飞快上前:“殿下,走!”
连雪河风度翩翩地在失重的画舫中行走几步,还没装出风度装出风采,画舫直接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
连雪河:“!”
连雪河险些一头栽下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雾气似的白绸骤然飞开,在连雪河纤细的腰间缠了几圈,堪堪将他脸朝地的前一瞬悬在半空荡秋千。
连雪河:“……”
荆明云一用力将连雪河拽去,他时刻记着荆疏羽提醒的连雪河不喜欢人靠近他的警告,直接将连雪河当风筝放,纵身跃出画舫落至甲板上。
连雪河“唔”了声,飘飘然落地。
宣清溪跃上前轻巧将他接在怀里:“行淞?”
连雪河就像在滚筒洗衣机里滚了好几圈,整个人头晕眼花,听到这话直接将刚喝了几口的茶给吐了出来,崴。
宣清溪:“……”
两年同窗生活,让宣清溪忍耐力今非昔比,他默不作声将连雪河放在甲板边坐好:“阿敛,来给他瞧瞧是不是恐人症又严重了。”
虞敛默不作声地飞过来落地,给他探脉。
荆疏羽手持长剑飞至半空,拧眉望着将画舫搅得惊天动地的鸟兽:“哥,那是什么?”
荆明云:“天谴之力侵蚀的鸟兽……不要碰到它们的血和灵力。”
荆疏羽眉梢一挑,他还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儿,也不嫌那挂着腐肉的鸟兽恶心,御剑上前:“让我来会会这天谴鸟兽!”
荆明云:“疏羽!不要逞强!”
荆疏羽全然不听,长剑裹挟着真元悍然劈下,只是一件就将一只鸟雀斩去羽翼,砰的一声砸落在地,漆黑的浓雾泛了出来。
荆疏羽倏地后退,马尾轻甩,肆意道:“不过如此。”
下一瞬,画舫底下骤然涌出黑色腐烂的鸟雀,双眸赤红盯着他,尖啸一声朝他涌来,草草一看竟有数百只。
荆疏羽:“……”
荆疏羽笑了下,当机立断撒腿就跑:“快跑——!”
荆明云道:“弃船御风!”
宣清溪唯一没有体温之人,也不怕连雪河再吐他一身,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来,御风就要下落。
数百只鸟雀难得见到如此有大气运的天之骄子,自然不可能放过,用身体变成密密麻麻的蛛网,将几人严丝合缝困在其中,挡住所有去路。
荆明云脸色微变。
明明此次是为了带无常斋散心才出的门,不曾想竟将这群孩子置身危险中。
连雪河正奄奄一息靠在宣清溪怀里,却见那团熟悉的黑雾优哉游哉地飘了回来,一头钻进他的内府中。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这些东西……是你招来的?”
宣清溪:“什么?”
黑雾似乎打了个嗝:“是啊,他们好吃。”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实在虚弱,只好压住长篇大论,见数不清的鸟雀仍在源源不断飞过来:“吃饱了为何不让它们走?”
黑雾不明所以:“为什么?”
连雪河:“……”
黑雾不通人性,说话时更有种荒谬的非人感,它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食物是我自己捕猎来的,你们要想吃自己杀去,我吃饱了,回去睡了。”
说罢,竟真的晕碳,没了动静。
连雪河:“……”
四周的鸟兽越来越多,离得太近甚至能嗅到那副腐烂的气息,叽叽喳喳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
荆疏羽:“哥,怎么办?!”
荆明云无可奈何叹了口气,他御风上前挡在众人中间,后背坚实宽阔,蓬莱仙袍被风吹得胡乱翻飞,发丝和那根蓝色发带交织交缠。
连雪河恹恹看过去。
就见荆明云修长的右手轻轻掐了个法诀,手指翻飞好似盛放的莲花。
荆疏羽却轻轻吸了口气,靠过来小声说:“那是昆仑的月升诀。”
连雪河不太懂术法,始终没什么存在感的墨春虚却忽地道:“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嗯。”荆疏羽唏嘘道,“听说这玩意儿很难学,一出便是要见血的,我哥很少会对人下杀手……不对,我就没见他用过。”
众人正小声嘀咕着,荆明云法诀已完成,倏地睁眼将手中真元凝聚成一点,轰然一声四散而去。
无数铺天盖地的罡风好似龙卷风般朝着四面八方而去。
只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无数鸟兽被斩杀成齑粉,血肉全无。
荆明云缓缓收了法诀,侧身回头,身上那股戾气还未散,眉眼已柔和下来,四周颜色逐渐往中央消除,最后只剩下那根飘动的蓝色发带。
“别怕,没事了。”
连雪河轻轻睁开眼。
记忆似乎还残留在眼前,有人在他耳畔轻轻呢喃着:“没事没事,我在这儿呢。”
连雪河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不是梦,他木然偏头。
天还暗着,连雪河大概有双核处理器一起运行,大概有做了场噩梦,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全是冷汗,身体有种受惊过度的疲乏感。
殷裁不知何时在他房中,正让他半抱着靠在怀中,大掌轻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嘴里说着些哄孩子的话。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他:“殷、再、去。”
“冤枉。”见他醒来,殷裁立刻为自己辩解,“我没想来的,但你梦魇中灵力暴动,把金错台都要毁了,我这才过来瞧瞧。”
连雪河虚弱地往旁边瞧了瞧,发现金错台的布置果然碎了一地。
见连雪河嘴唇发白,殷裁伸手擦了擦他额角的汗水:“你到底做什么噩梦了?”
连雪河被他扶着靠在软枕上,恹恹摇头:“不关你的事……”
说完他又顿了顿。
或许真的关他的事。
……那从补天楼中带出来的黑雾,行事作风颇有殷裁的风采。
殷裁换了个帕子重新擦汗,俯身道:“我听人说,若是经常做噩梦,最好在房中房间比较有凶性的东西震一震。”
连雪河脑子还木着,随口问:“什么东西有凶性?”
殷裁沉着脸目露凶光,冷冷道:“我这样的,够不够凶?”
连雪河:“……”
第94章 无常斋相聚
连雪河微笑委婉拒绝:“想要有凶性的,我去明鬼城牵只狼来守门就行。”
殷裁说:“可狼不通人性。”
连雪河:“……”
连雪河发现自己无语的次数越来越多,决定得重振雄风:“也是,境主的确通人性,伸手往泥坑一指就知道在里头打滚吃食。”
殷裁顿了顿才抱歉地说:“你刚才说什么,能再说一遍吗,我一直在听你喘。”
连雪河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凑上前去。
唔。
小腹又挨了一拳。
连雪河赏了他一拳,随意摆手:“出去,别在我眼前晃。”
殷裁蹙眉:“你又要睡?”
两年前连雪河病成那样时几乎大半日都在睡觉,殷裁欺身上前探了探连雪河额头的温度,手腕的脉象。
连雪河懒得搭理,任由他在那折腾。
殷裁试了半晌发现他并没生病,忍不住推了推他:“别睡这么久,容易头疼。”
连雪河睁开眼看了看他,忽地笑了下:“殷再去,过来。”
殷再去想也不想地俯身靠近他。
连雪河浑身软绵绵的,呼吸仍旧有些乱,努力忍住轻喘,淡淡道:“你听我的话吗?”
殷裁:“听。”
连雪河挑眉:“什么话都听?”
殷裁道:“是。”
连雪河感觉殷裁都在甩他的狼尾巴了,唇角轻轻翘起个温和的弧度:“明日去补天楼,不许靠近我十丈之内,更不要同我说半个字。”
殷裁剑眉蹙起:“为何?”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是为你好。”
殷裁不满:“嗯?为我好,就想让我求而不得受相思之苦折磨吗?殿下的爱意还真是别具一格,你不如把我杀了吧。”
连雪河伸手拍了下他的脸,冷冷道:“你迟早死在自己这张不吐象牙的嘴里——你在边境发疯的事四境人尽皆知,明日补天楼鸿磐也会派人前来,八成是我弟弟,要是被他看到你在我身边乱晃,你小命难保。”
殷裁冷笑:“区区八重境。”
连雪河道:“圣人不是八重境。”
殷裁:“……”
殷裁沉思许久,忍不住靠过去:“你又在担心我?”
“担心你死了。”连雪河见不得他这个欠嗖嗖的样子,故意和他反着说,“我是担心两境在灭世天谴即将到来时再内讧,不划算。”
殷裁愣了下,好一会才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殷裁从没这么听话过,连雪河还以为他又要胡咧咧些乱七八糟的,不曾想说完这句话后,他便真的转身走了。
连雪河歪了下脑袋:“他该不会在憋着什么坏吧?”
二条扫描了下:【没有呢雪河,他真的走了。】
连雪河:“哦。”
二条悄摸摸地想去点开宿主的后台七情六欲数据看一看。
连雪河凉凉道:“别看些有的没的,闲着没事再去扫描下最后一片补天石碎片的行踪,主角的能量就是被你用来这样挥霍的吗?”
二条:【……】
它啥也没干啊。
连雪河散完德行,又给自己掐了个昏睡诀。
从黑雾开饭后的三倍速剧情,连雪河发现全都是和黑雾没营养的嘴炮,除此之外根本没什么其他重要剧情。
直到连雪河过完十九岁生辰,还以为终于到了荆明云之死的关键时间点。
连雪河接连试了几次,发现记忆中断了。
不是那种缺失,倒像是不愿回想,一到那个时间连雪河就开始做混乱的噩梦,一会梦到假的“连行淞”双目赤红盯着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恨恨恨”“死死死”“嫉妒嫉妒嫉妒”,一会梦到荆明云满身是血地望着他,唤他“殿下”。
连雪河满身是汗地从梦中醒来,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那股熟悉的昆仑木香气萦绕鼻尖,他下意识朝床榻边的人影望去:“你怎么又……”
药侍傀儡拿着帕子为他擦汗,轻轻道:“嗯?”
连雪河愣了下,闷咳了声:“什么时辰了?”
“辰时。”
连雪河小口喘息着,心脏还在剧烈狂跳,甚至出现两年前才会有的呼吸过度的情况,几乎喘不上气来。
药侍傀儡眉头紧皱,伸手将他扶着靠在肩上,咬掉手套捂住他的口鼻,让安抚的药香吸入肺腑。
这个动作极其熟稔,连雪河甚至有种恍惚感。
药侍傀儡:“主人?”
连雪河摇了下头,等到喘匀后就拂开了它,下榻穿衣。
今日前去补天楼,一路上殷裁果然听话地没再靠近他十丈之内,甚至见面也只是冲他一挑眉外,没有任何交流。
连雪河坐上画舫,托着腮注视着远处的云海,挑眉道:“他竟真的听话?”
二条:【听话不好吗?我看前几天他一直在那拿‘我喜欢你’‘和我结为道侣吧’当逗号使,宿主烦的不得了,现在终于清净了。】
连雪河哼了声:“难说。”
毕竟殷裁那脾气他再清楚不过,若真的安安静静一天不来骚扰,自己就跟他姓。
……然后一整天,殷裁都没有任何动静,甚至连个“叮”都没听到。
殷雪河:“……”
画舫已到了补天楼,连雪河带着药侍傀儡先去见了连静风。
连静风一见兄长,立刻扫视周遭,发现只有一个药侍傀儡这才放下心来:“兄长近来可好……唔。”
没等他在外人面前寒暄完,连雪河一把将连静风给拽到鸿磐新建的大殿去了。
没了外人,连静风道:“哥哥,有什么要事吗?”
连雪河开门见山:“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的事,父亲怎么说?”
连静风回答:“父亲说鸿磐地界没有踪迹。”
连雪河拧眉。
鸿磐太伏昆仑都没有,难不成在蛮荒九域?
但补天石碎片有抵御天谴的效用,蛮荒若有神器碎片,怎么可能这些年还天谴接连不断?
连雪河按住额头,眉头轻轻皱起。
连静风见他脸色不好,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连雪河将茶一饮而尽,下定决心道:“静风,和我去一趟补天楼。”
连静风也不问原因,只干脆答应:“是。”
自从补天石破碎后,补天楼便成为一座废旧的寻常高楼,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四境高层还在商谈如何修补高楼之事,连雪河懒得去掺和,带着连静风和药侍傀儡一齐迈入破旧的楼梯。
灰尘漫天,连静风掐诀将数百层楼清扫干净,扶住连雪河小臂缩地成寸顷刻上了顶楼。
晚风呼啸,明明夏日将至,补天楼最高处却是彻骨寒冷,层层白雾拂过,好似伸手便可触碰皎月。
连静风观察了下连雪河的脸色:“哥哥怕吗?”
连雪河没搭理他,拍开他的爪子往前溜达了几步。
这处离地面得有百丈,连雪河望着那朝他涌来的云雾将裾摆吹拂而起,强忍着心中咚咚打鼓的恐惧,悄悄吐出一口气。
这时,一只手倏地探来,落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抚。
药侍傀儡站在他身侧,垂首凝视着他:“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连雪河含糊“嗯”了声,朝着高楼边缘走了几步,天太黑,他脚下不知踩到什么,发出一声枯枝断裂的“咔吧”声。
连雪河脚步一顿。
云海波涛似的朝他扑来,落至脸上时带来一股凉飕飕的水气,好似能堵住他的呼吸。
等那一层白云过去后,本来空无一人的天台边缘出现一个白衣墨发的男人。
他背对着连雪河站在那,似乎感受到注视微微侧身看来,露出满脸的血痕。
连雪河一顿。
荆明云。
荆明云露出个血淋淋的笑,淡淡道:“殿下,你从梦里离开了吗?”
连雪河没懂这话的意思,就见雾气拂来,像是一股巨大的力气推向荆明云,让那抹雪白的身影骤然从边缘坠落,眼前只剩下那抹蓝色发带。
随后,便是一声巨大的——
砰。
连雪河眼前一黑,等反应过来时身体已控制不住地扑到高楼边缘,朝着“万丈深渊”伸出手。
“不要……”
脑海中好像有无数画面交叠着闪现,逼得连雪河头痛欲裂,痛苦不堪。
他看到三界火海焚烧,唯独昆仑立于山巅皑皑白雪中百花绽放;又看到四境血流成河,连静风、虞闲止、李归昼……所有人全都惨死在他面前。
那并非是梦,像是真实发生过的,连雪河甚至能嗅到鼻尖萦绕的血腥气和濒临崩溃的痛苦。
“静风……”
“师尊……”
“殿下?!”
一道声音骤然灌入识海,将那几乎将连雪河灵台吞没的混沌瞬间击碎,连雪河愣怔许久,才后知后觉身处何地。
此处是补天楼。
药侍傀儡将他半抱在怀里,面容焦急望着他,一步之遥便是高楼边缘,连雪河手臂上还带着被粗石摩擦出来的刮痕。
“醒一醒!”
连静风面如沉水,闭眸将真元灌入连雪河眉心,见他脸色缓和了些才松了口气。
连雪河按着发疼的眉心,有气无力道:“没事,就是想起了些旧事。”
连静风知晓那旧事定然不是那么让他愉悦:“哥哥,我们下去吧。”
连雪河摇头:“不。”
他强撑着站起身,拂开药侍傀儡想要扶他的手,一步步走向高楼边缘。
既然畏高是因荆明云之死,有了源头他便要克服,说不准受一受刺激就能将记忆给找回来。
连雪河面色冰冷,一步迈上压檐墙上。
一阵风刚好吹拂而来,险些将他纤瘦的小身板直接当风筝放了。
连雪河脸色煞白,强行稳住从喉咙里差点蹦出来的心脏,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去。
云雾缭绕,宛如仙人御风。
万丈高空,其实也没那般令人畏惧。
连雪河突破了“心魔”,正要再往下望,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腕强行往后面一拽,直接将人从压檐墙上薅了下来。
连雪河还当是连静风造反,一偏头就见药侍傀儡沉着脸看他,满脸不赞同。
连静风快步上前:“哥哥,这儿二十年前便被三境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线索都没有,先回吧。”
连静风大概是怕他突然想不开直接跳楼,好说歹说将连雪河给拽下了楼。
只是刚下补天楼,迎面就撞见昆仑弟子。
为首的正是荆疏羽。
虞闲止的确有点东西,短短几日荆疏羽就从那半死不活的死样子变得行动自如,虽然瞧着风一吹就能倒,起码不再虚弱得随时能断气。
连静风面无表情和荆疏羽对视一眼,单手揽着连雪河的肩膀就走。
荆疏羽闷咳了声:“行淞。”
连雪河脚步顿住。
荆疏羽道:“闲止在太伏学宫那等着,春虚也到了,不介意的话今晚聚一聚。”
连雪河还没说话,连静风就道:“没时间。”
说罢,手臂像推土机似的将连雪河推走了。
回去的路上,连雪河若有所思。
连静风见他这个样子就知晓今夜他非去不可,道:“哥哥,方才荆疏羽后面的昆仑弟子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将你吃了,何必去那受委屈?”
连雪河:“你见我在无常斋受过委屈?”
连静风不语。
“得了。”连雪河道,“你先去忙,别操心我的事儿了。”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瞪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连静风:“是。”
只是连静风临走前,还分了一个人贴身保护他。
连雪河一看,正是被发配流放的陶消。
两年不见,陶消不知在哪儿历练,整个人气势威严,还带着一股见血的戾气,见到连雪河后当即噗通一声跪下,涕泗横流:“殿下,殿下,殿下!”
连雪河:“……”
陶消终究是受了自己连累,连雪河清了清嗓子,让陶消站起来:“许久不见了,你修为似乎精进了不少。”
陶消垂着头闷闷道:“修为太低,保护不了殿下。”
连雪河见给孩子都留下心理阴影了,更加心虚:“不错不错,以后我的安危就全靠你了。”
陶消顿时打了鸡血一样:“誓死守护殿下!”
“倒也不用誓死,尽力而为就行。”
一旁的药侍傀儡瞥着两人主仆情深,没忍住白了陶消一眼。
连雪河方才跌倒衣袍沾染灰尘,他不太习惯用清净诀,总觉得仍是不干净,便回到鸿磐驻扎地沐浴了一番,又随便找了件崭新衣袍换上。
他本想直接去赴宴,药侍傀儡硬是拽着他坐下为他上药。
连雪河愣了下,才记起来自己小臂上的擦伤,无可奈何道:“这点伤,真元运转一会就自动痊愈了。”
药侍傀儡却不依。
连雪河没办法,只好坐下来将手递过去。
药侍傀儡瞧见手上一道擦痕,眉头狠狠皱起来:“疼吗?”
连雪河摇头,身上已没了屏蔽痛觉系统,但这点擦伤不至于让他疼得嗷嗷叫,只要不碰就感知不到那股微疼。
药侍傀儡将他的小臂托着,拿着一团雪白棉花沾着灵丹化水轻轻擦拭小臂上还未凝固的血痕。
连雪河颤了下,唇角微抽。
差点忘了让系统把他的身体敏感度恢复原状这回事。
“条儿,你现在能量条都这么满了,调整个敏感度是事儿应该不难吧。”
二条:【不是不难,是暂时找不到入口,要不我们卡个bug试试看,先花能量条给你屏蔽痛觉,再取消了试试看?】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万一卡不上呢?”
二条比拇指:【那就爽!】
连雪河一下把怀里的鹅撂了出去。
药侍傀儡白了一眼那肥鹅。
连雪河平日到哪儿都抱着这只鹅,睡觉也不撒手,现在终于烦了吗?
药侍傀儡磨磨蹭蹭将连雪河那一丁点大的擦伤擦拭好,等将灵丹收起来时,伤疤都要愈合了。
连雪河睨了药侍傀儡一眼,但职责在身,也不能说它没事找事,只好将袖子放下来,前去赴宴。
药侍傀儡寸步不离跟着。
陶消守在外头,见殿下出来立刻迎上去,强行撞开药侍傀儡:“殿下要去哪里?”
连雪河:“太伏学宫那边的驻扎地。”
陶消把手随时放在刀柄上,沉声道:“那地儿鱼龙混杂,殿下定要当心。”
连雪河摆手:“不用这么警惕,只是和无常斋的人叙叙旧。”
墨春虚是个绝世社恐,在无常斋没什么存在感,不是趴桌子底下就是钻柜子里,出师后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连雪河怀疑他根本没闭关,只是纯想找个理由远离人群和社交罢了。
这回来补天楼,怕是为了见他。
连雪河到了原定地点,眼神在脚边打着霜的枯草上瞥了一眼。
寒气逼人,宣清溪也来了?
推门而入,果不其然瞧见宣清溪正坐在旁边装模作样地喝茶,见他进来,微微颔首笑着道:“三殿下。”
此时的无常斋已不再是当年随便分个小帐篷的学子,此处宽敞灵力浓郁,甚至众人组团打个篮球都够了。
虞闲止还在忧郁期,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在那发呆。
连雪河视线扫了一圈,准确无误落在角落里最能藏人的地方,果不其然在那瞧见一抹衣角。
“墨春虚,瞧见你了,出来。”
那片衣角缩了缩,好一会才冒出个人来。
墨春虚听名字应当是个羸弱君子,但直到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连雪河的视线从矮到高,再高时,才愕然发现此人竟身高八尺,身形健硕,瞧着宛如抡铁的,一拳能打连雪河五个,穿着宽袖长袍仍然掩饰不住身形魁梧。
墨春虚大概很少和人对视,看了连雪河一眼后就移开视线,那么大的个人,说话却是轻声细语:“行淞,听闻你起死回生,我来看看你。”
“哪里来的蚊子嗡嗡?”连雪河挥了下手,疑惑道,“你在说话?离这么远做什么,过来。”
墨春虚犹豫了下,迈着小碎步磨蹭着过来。
连雪河见他这副避之如蛇蝎的模样,不知怎么恐人症竟好了不少,直接溜达上前踮起脚尖揽住墨春虚的肩膀:“怕什么,我又不是厉鬼,不索你的命。”
一边说他还一边拍着墨春虚的肩膀,拍一下墨春虚就抖一下,连雪河上了瘾,强忍着和人接触的难受:“嗯?不是说要看看我,现在我就在这儿,看吧,再顺便说几句吉祥话。”
墨春虚:“……”
宣清溪喝着茶,唇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戏。
果不其然,没一会连雪河就和墨春虚一起,不约而同呕了一声,差点吐了。
一个是接触活人太久本能抵触,一个是紧张的。
宣清溪看够了戏,终于上前,抬手将两人分开:“疏羽马上就到,别闹了。”
连雪河坐下来喝了口茶,药侍傀儡站在旁边,身上散发的昆仑木香比之前更加浓烈,缓慢安抚他躁动的肺腑。
墨春虚找了个离连雪河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这会子,虞闲止才反应过来,恹恹道:“你俩怀孕了?”
刚好荆疏羽从外面掀帘而入,连雪河这段时日一直在睡觉,记忆和现实有些分不清,顺嘴道:“不孝子出生了。”
荆疏羽:“?”
连雪河怼完才觉得不对,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就当无事发生。
荆疏羽笑着道:“一会不见,我错过了什么?”
连雪河以不耐掩饰尴尬:“有事说事,忙着呢。”
“哦,说事。”荆疏羽敛袍坐下,闷咳了几声后,道,“我来的路上,听说前几日太伏边境,蛮荒九域境主当众……”
嗒。
连雪河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放,咔哒一声脆响打断荆疏羽的话,他微笑着道:“荆疏羽,我看你是真活够了,刚好一点就又想回去不人不鬼的躺着是吧?”
“……当众将天谴击退,可谓闻所未闻。”荆疏羽说完后半句话,讶然看他,“嗯?三殿下,这也不能说吗?四境不是都人尽皆知,否则为何会有补天楼相聚这一出?”
连雪河:“……”
宣清溪喝茶。
墨春虚忍不住:“噗……”
连雪河看向他。
墨春虚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但仍能瞧见他忍笑忍得肩膀都在微微发抖。
连雪河瞧出荆疏羽故意涮自己玩,他也不生气,托着腮睨了荆疏羽一眼:“你不是都知道了吗,之前救你的人也是殷裁,想谢他就去谢,别拐弯抹角。”
荆疏羽“哦?”了声:“殿下和蛮荒境主交情挺好?”
身后当柱子的药侍傀儡忽地视线锁定连雪河,眼眸带着一丝期盼。
连雪河懒得和别人说自己的隐私,随口道:“也就那样吧。”
宣清溪接口道:“当众示爱的‘那样’吗?”
连雪河伸手拿起茶盏又重重一摔,皮笑肉不笑道:“合着今日说着小聚叙旧,实则全都是来看我笑话的是吧?”
宣清溪但笑不语。
连雪河交叠起双腿,丹凤眼扫视一圈,挨个道:“这么多年没见,我也很想知道……墨春虚,你躲什么?我问你,两年前你送来的那破傀儡到底什么毛病?别人魂魄竟能附上去还不排斥?那你还做什么机关傀儡,直接AAA批发人体供那些寿命将尽的大能夺舍去得了,发家致富就在脚下。”
墨春虚看了他身后的药侍傀儡一眼,张口似乎想说什么。
连雪河已转移目标,望向宣清溪:“还有你,当时死的时候说的好好的,一切关于人的情感全无,别的鬼怎么就六根清净,偏你不一样,哪儿哪儿都有你,就不能回酆都继续装你的高冷鬼差?”
宣清溪:“……”
“你,你又是这副死样子,不是发疯就是消颓,和你说句话就好像被妖精吸了精气一样,不稀得说你。”
虞闲止:“……”
连雪河最后转向荆疏羽:“我还是觉得你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时候最顺眼,今年生辰我就许这个愿望了,你记得满足我。”
荆疏羽:“……”
几人面面相觑,同时从对方眼里瞧出来几个字。
恼羞成怒。
头回瞧见连雪河这么接连不断地输出,看来蛮荒边境之事并非是空穴来风。
荆疏羽闷咳了几声:“说正事吧。”
连雪河凉津津瞥他:“哦,今日有正事啊,我还当你们吃饱了撑的特意过来消遣我呢。”
在无常斋时,唯有荆疏羽能和连雪河的毒舌打得有来有回,但如今体力实在跟不上,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没听到他的挖苦,淡淡道:“最后一块补天石在三境毫无踪迹,你可有头绪?”
连雪河骂累了,支着下颌往后面一靠,一股昆仑木的香气萦绕鼻尖,让他本能觉得放松,懒懒道:“没什么头绪,长风总会找到的。”
荆疏羽:“嗯?就你那个师弟?”
连雪河惯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这还是头一回对一个不相关的人如此信任,连这种事关三界四境的大事都能全然托付。
“嗯。”
荆疏羽沉默了下,大概没料到自己病了这么久,同窗的感情生活竟然如此混乱。
无常斋根本没什么正事儿要说,装模作样讨论了下他们并不在意的三界安危后,发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纷纷沉默。
年少时插科打诨无话不谈,如今面对面相坐,却无话可聊。
相聚没多久,五人散去。
连雪河带着药侍傀儡率先离开,只是甚少主动说话的墨春虚却追了出来:“行淞,行淞……”
连雪河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墨春虚身形高大,瞧着极其有压迫感,他干咳了声,眼神落在药侍傀儡上,欲言又止。
连雪河疑惑:“傀儡有什么问题吗?”
“咳。”墨春虚轻声说,“你方才说,两年前的药侍傀儡被其他人的魂魄附上去了……”
“是有这回事,那个傀儡我不敢再用了,回头送回明鬼城,你去修一修。”
墨春虚又看了看傀儡。
药侍傀儡朝他拼命摆手。
墨春虚:“?”
连雪河回头望去。
药侍傀儡温柔注视着他。
墨春虚尴尬道:“是我技术不精,不过你现在这只傀儡里……好像也有一绺分神附在上头。”
连雪河:“……”
殷裁:“…………”
第95章 殷裁一半灵躯
连雪河轻轻攥紧了拳头。
墨春虚清了清嗓子:“要我帮你把那绺分神驱除吗?”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看了还在那装温柔的“药侍傀儡”一眼:“不必了,我亲自动手。”
墨春虚想说这分神十分强悍,你的修为恐怕不会轻易将其制服。
但连雪河一向很有主意,墨春虚不再多言,将一枚玉石塞到他手中,暗示道:“行淞,有问题就来寻我。”
“嗯。”
墨春虚抬步走了。
走了一段路后他实在担心,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方才还淡然自若的连雪河趁着四下无人,直接一拳捣在药侍傀儡的小腹上,咚的一声木头相撞的动静。
墨春虚:“?”
他能感知到药侍傀儡分神的修为定然在八重境之上,如此隐秘行踪跟在鸿磐三殿下身边,必定图谋不轨。
连雪河如此暴力,会不会被报复?
墨春虚心都提起来了,正想回去救他,却见那“傀儡”被打后脸上没什么神情,甚至想去牵连雪河的手,被啪地打了下爪子,还在那低头说了句什么。
听嘴型似乎在说什么“乖乖”……
连雪河笑了声,又狠狠给他一拳,随后揪着他的衣领抬步就走。
“药侍傀儡”弯着腰颠颠跟着他走,眼神一直落在连雪河的侧脸上,看起来甘之若饴。
墨春虚:“……”
他似乎知道那分神是谁了。
墨春虚满脸唏嘘。
传言竟是真的!
连雪河想弄死殷裁的心也是真的。
他沉着脸将药侍傀儡带回鸿磐住处,将他衣襟甩开:“过来。”
药侍傀儡还在装:“乖乖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连雪河:“三、二……”
药侍傀儡陡然没了动静,在“一”的话音刚落时,殷裁缩地成寸顷刻到了跟前,抱拳行礼,沉声道:“殿下有何吩咐?尽管吩咐属下!”
连雪河往椅子上坐下,翘起一条长腿往膝盖上一搭,乌发青袍翻飞,散漫地睨他:“你一天不搞事情就难受是吧?”
殷裁看着他的动作,好一会才道:“你说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又被他气笑了。
殷裁慢半拍反应过来,溜达着上前坐在连雪河身边,给他倒了杯茶:“不是你让我离你远一点,不准同你说话吗?你说说看,我哪一句没听你的话。”
连雪河冷眼看他,不接。
殷裁殷勤地捧着茶盏凑到他唇边,作势要喂他。
要在之前,连雪河早就拂开他的爪子了,这回不知怎么竟只是瞥他一眼,微微倾身咬住茶盏边沿,漫不经心抿了一口。
殷裁没料到他这般配合,注视着他唇间的水痕,兴奋得都要疯了。
只是脑海中的防沉迷系统启动,殷裁很快冷静下来,经验告诉他,连雪河一旦对人示好肯定没有好事儿。
连雪河朝他扬了下眉。
殷裁撩起袖角给他擦拭唇角和下巴的水痕。
三殿下平时擦手都是用的天蚕丝绸缎,哪里看得上殷裁那粗糙的破布,要搁之前连雪河早就踹他了,此时却只是面带嫌弃,却没拒绝。
殷裁心想难道他想弄死自己了?
果不其然,连雪河图穷匕见,道:“你来得正好,有件事得你亲自去办。”
殷裁脸都耷拉下来了:“我就知道,你没事求我,脾气不会这么好。”
“那算了。”连雪河凉凉道,“我去找其他人……”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连雪河动都没动,一看就是在拿捏人。
殷裁看透他的心思,又对连雪河提出的要求无法拒绝,只好冷着脸说:“你先说说看。”
“最后一片补天石碎片不知所踪。”连雪河淡声道,“我想……咳,请你回蛮荒九域一趟探查有没有线索。”
殷裁面无表情:“蛮荒那破地方若有补天石碎片,至于三年八百场天谴吗?”
“所以才要你查。”
殷裁老大不高兴。
连雪河钓鱼时一向是舍得下饵的,难得温声道:“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事关三界安危,蛮荒九域危险重重,殷裁,如今我唯有你一人可托付依靠了。”
殷裁睫毛轻轻一动,将茶盏转了半圈一饮而尽,矜持地道:“行吧,既然如此,我就回去一趟。”
连雪河骄矜抬了抬下巴:“辛苦。”
殷裁丝毫不辛苦,强行压制着唇角勾起的笑意。
连雪河身边人那样多,什么弟弟师尊,呵无常斋,乱七八糟的全都围着他,如今却将如此重要的事交给他,说明其他人都是无用的废物。
殷裁不怕被利用,只怕连雪河不想和他有任何关联。
怀揣着喜悦之意,殷裁动身回蛮荒。
只是临出发时,出现了小插曲。
殷裁的喜悦之意烟消云散,面无表情望着画舫上的不速之客:“你在这儿做什么?鬼门关在下头,你找错路了。”
凌长风也眉头紧皱:“你又为什么在这儿?”
殷裁冷冷道:“行淞让我回蛮荒查补天石。”
“巧了。”凌长风道,“殿下也托付了我去蛮荒寻找最后一片补天石,还说我是他唯一可信任的人。”
殷裁:“…………”
叮。
连雪河腰间的弟子玉牌响个不停,活像是鬼催命,不用想都知道是殷裁过来质问,他忽悠了人给他跑腿,用完就扔,看都不看解下来随手丢给陶消,敛袍走向偏殿。
虞闲止还在emo,对着莲塘出神发呆,听到脚步声慢吞吞地转过来。
连雪河坐在他身边,掐了朵还未开拢的莲花,随意道:“给我治治。”
虞闲止:“断袖治不了。”
连雪河熟练将莲花往虞闲止脑袋上一砸,啪嗒一声,淡粉色的花瓣摇摇晃晃地完全绽放:“如果杀人不犯法,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虞闲止头发上盯着几片粉色花瓣,慢吞吞地将连雪河探过来的手腕捏住,将一道真元探入他的经脉。
探查了半晌,虞闲止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要我治什么?”
“失忆。”连雪河漫不经意揪着莲花玩,“有段记忆实在记不起来,今日去了补天楼似乎想起来点,但还是破碎的。”
虞闲止:“哦,治不了,我还是给你治治断袖。”
连雪河又砸了他脑袋一下,莲花瓣直接稀里哗啦飘落下来。
“有些记忆最好不要知道为好。”有片莲花瓣直接掉到虞闲止唇边,被他叼着一口吃了,望着一地碎粉,淡声道,“荆明云死了就是去投胎享乐,为何关心是因何而死?你难道知道了就会为自己痛苦的一生增添些幸福吗?”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前方的莲塘:“我只想要真相。”
虞闲止道:“你从补天楼回来后,疏羽来质问你荆明云之死的真相,你没告知他一个字,回去后便拿着匕首自戕了。”
连雪河正在学虞闲止嚼莲花瓣,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桃花瓣呛入气管,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
虞闲止见他要不行了,伸手在他后背一拍。
连雪河将花瓣吐出来,面颊通红眼尾还带着水痕,不可置信地望着他:“我?”
“你。”
“自杀?!!!”
“自杀。”
连雪河用指尖擦拭眼尾的生理泪水,冷静地下了判断:“破案了,原来那时假连行淞就已夺舍了我。”
虞闲止道:“那就是你。”
“绝不是我。”
“就是……”
连雪河直接打断无意义的争论:“在你心中,我就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直接自杀的软弱无能之人吗?”
虞闲止沉默了一会,才道:“不是。”
连雪河这才将手腕上的圣人金莲给收回:“这不就得了?”
“可你自戕,不像是想寻死。”虞闲止掸去衣袍上的莲瓣,道,“反而像是在躲避……或者抗拒那些让你不顺心的事。”
连雪河心想你还辅修过心理学?
虞闲止道:“即使如此,你也想找回记忆?”
“自然。”连雪河,“能治吗?”
虞闲止点头:“你只要想治,就能治。”
连雪河挑眉。
本来觉得虞闲止只能治病救人,没料到连这种大脑相关的病症也手到擒来。
连雪河追问:“需要什么药材?”
“不需要。”虞闲止站起身,“只要你配合就行。”
连雪河心中嘀咕。
他一心想要求生,哪怕得了渐冻症也始终积极配合治疗,哪里不配合过?
半刻钟后,连雪河站在补天楼的压檐墙上,望着云雾从身边穿梭而过,脚下宛如深渊般漆黑诡异,狂风呼啸,险些将他单薄的身躯卷下去。
连雪河面无表情:“这是什么治疗办法?”
虞闲止站在旁边,淡然自若:“故地重游法。”
连雪河道:“我已经克服了畏高症,在这儿没有任何感觉……啊——!”
虞闲止直接将他推下高楼。
连雪河:“……”
补天楼太高,深更半夜万籁俱寂,虞闲止坐在压檐墙上,漫不经心地一勾手指,即将掉落地面的连雪河陡然停留在半空。
下一瞬,三殿下像是被鱼似的被一根无形的线钓了上来。
连雪河蔫趴趴地坐在虞闲止身边,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如纸。
刚才他说克服恐高症完全是在吹牛,站在那看着高空没有了之前一口气厥过去的恐惧,却根本算不上痊愈。
连雪河亲身体验了下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濒死感,喉咙干燥,心脏几乎要蹦出来,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虞闲止问:“有用吗?”
连雪河气若游丝:“我……我缓一缓。”
虽然很想直接暗杀虞闲止,但细想之下方才走马灯时脑海中的确多出来不少记忆。
见连雪河脸色不太好,虞闲止伸手从他后心输入一道真元,为他安抚躁动的心神:“记起来什么?”
连雪河按着额头,伸手轻轻往地上一指:“我看到……有人把我推下高楼,摔了个粉身碎骨。”
虞闲止沉默了一会,才说:“别指桑骂槐。”
连雪河嘴唇苍白,敛袍站起身:“再来一次。”
虞闲止蹙眉:“既然无用,那就……”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已纵身一跃。
虞闲止:“……”
疯子。
连雪河对此次治疗很满意,总共跳了五次补天楼,最后一次下来时差点吐了,丧心病狂如虞闲止也忍不住粗暴中断“治疗”,将他强行送回鸿磐住处。
连静风还未回来,虞闲止不知道连雪河住在哪,索性找了个最奢华的地方将他扔了进去:“好好睡一觉,明早再说——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为荆明云殉情。”
连雪河恹恹靠在软榻上,朝他比了个中指。
虞闲止一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却知道这个手势在骂人,从袖中拿出灵丹给他喂进去,治治他的毒嘴。
将人平安送回,虞闲止起身离开。
虞府尊妙手回春,连雪河很吃过度惊吓这一套,连续几次后竟真的感觉脑海记忆有些松动。
连雪河翻了个身,自己莫非真是抖M?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感觉有股熟悉的气息轻轻靠近。
一抬头,就见药侍傀儡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单膝跪在床边望着他。
连雪河拿出一枚玉石,轻轻在药侍傀儡身上扫描了一圈。
发出红光。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你不是去蛮荒九域了吗?”
殷裁抿唇看着他,神色莫名阴冷。
连雪河知晓他又得质问凌长风的事儿,背对着他恹恹道:“有什么话就直接说。”
殷裁张了张嘴,开口却是:“虞闲止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和荆明云殉情?”
连雪河:“……”
连雪河被他气乐了:“你就关心这个?半句随口说的闲话而已。”
不过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不对啊,殉情不殉情,他至于和殷裁这个无关人员解释吗。
殷裁惯会蹬鼻子上脸,听到这句似是而非的否认直接挨上来,大掌扒着连雪河的肩膀,强行将他翻了个面对着自己。
连雪河不耐烦地瞪他。
此时他着实虚弱,面容嘴唇苍白,眼眸中带着惊吓过度而蒙着的水雾,瞪视人时没有分毫威慑力,反而有种异样的蛊惑。
殷裁喉结动了动,顿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做什么又留分神在傀儡身上?”连雪河实在没力气骂他了,“我就想要个纯正的AI机器人,你能别瞎附在它身上吗?”
殷裁伸手将连雪河额间汗湿的发拂到耳后,道:“我实在放心不下,临走时给你留了件东西。”
连雪河:“什么?”
殷裁的拇指轻轻抚向连雪河的唇:“张嘴。”
连雪河张嘴,一口咬住他的拇指。
殷裁根本不疼。
连雪河忍无可忍正要骂人,却感觉木头手指上浮现一股烫意,随后轻轻钻向舌尖,最后停留在舌根处。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股热意便开始源源不断往他疲倦的经脉蔓延,将方才的疲累驱除得一干二净。
殷裁轻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连雪河手中探查异样的玉石缓慢化为碧绿色。
殷裁分神散了。
连雪河抚摸了下唇,掐诀招来一面小水镜启唇照了照。
舌根处,浮现一个熟悉的字。
「裁」。
那是殷裁的一半灵躯。
第96章 检测宿主恋蠢癖
大反派喜恶随心。
冒牌货抢他的字,恨不得将人往死里整,如今却将一半灵躯眼睛眨也不眨地亲手送给他。
连雪河沉默半晌,终于道:“他就不能换个地方吗?”
二条扑腾了下翅膀:【或许他以为你的性癖就是舌根藏字呢,当然要投其所好满足你啦。】
连雪河将小镜一甩,冷哼了声:“就不知道转转脑子吗,谁有那种性癖?我怀疑是他是色心上头。”
二条眨着黄豆眼望着宿主,悄摸摸看了看后台。
虽然在骂,但宿主愉悦值分明很高。
连雪河的确被这个礼物取悦了,毕竟九重境的灵躯可比他爹的摔炮要有用的多,必要时候能把他当召唤兽来使用。
出来吧殷再去。
连雪河心情不错,勉为其难地叫来陶消,把太伏弟子玉牌要了回来。
打开“消息列表”,果不其然瞧见那里面堆了一沓的黄纸信,细看下竟得有几百封,落款人全都是「吱吱唧唧」,活像是一群耗子给他来信。
连雪河没管,先去沐浴了一番,换了身单薄睡衣舒舒服服躺回榻上,开始拆信。
【吱吱唧唧:还没走我就想念你了。】
【吱吱唧唧:如果我能把补天石给你找回来,你是不是就能答应我……#¥……&¥R$#@$@#%^……】
【吱吱唧唧:凌、长、风、为、什、么、会、在、画、舫、上?!】
【吱吱唧唧:连行淞连行淞连行淞连行淞连行淞】
连雪河:“……”
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名字了。
连雪河草草往下扫视了一番,发现接下来的一百多封信全都是些无意义的发疯,要么叫他的名字,要么痛骂凌长风。
直到后面才开始正常些。
【吱吱唧唧:我刚才突然记起来一件旧事,当年在顺承府葛逾曾说,凌长风有微末的鸿磐血脉,按照辈分得叫你一声叔叔。放心吧行淞,我一定将我们的大侄子照顾好!】
连雪河:“…………”
连雪河绞尽脑汁想了想,葛逾说过这话吗?
该不会是这人胡编乱造的吧。
后面一百多封就是殷裁的碎碎念,一会说他在画风遇到一片云,长得很像他怀里的大肥鹅,一会说大侄子脾气不好,只是喊他几声就要暴怒和长辈打架,又说能不能考虑一下和他结为道侣。
连雪河面无表情看了几十封,差点把玉牌给砸了。
好吵。
他就没重要的事情说吗?
连雪河让二条给他过了一遍,发现的确全都是些废话,直接给他回了个。
【连傲天尊者:。】
本来回了就要睡觉,但那个句号像是捅了马蜂窝,刚看完的黄纸信瞬间又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吱吱唧唧:这是什么?一个圆?是在说你我终有一日会圆满的意思吗?所以你是答应和我做道侣?】
连雪河彻底服了,将玉牌一扔让陶消继续拿着,自己翻身睡觉去。
今日接连受了数次惊吓,连雪河掐诀强制入睡后,果不其然又做了场极其逼真的噩梦。
他躺在遍地灰尘中,身体像是回归到前世在病床上那样一动都不能动。
连雪河心中浮现惊恐之色,拼命尝试着想要动弹,他已用了最大的力气却也只是让指尖微微动了下,连一点灰尘都无法拂动。
混乱间,头顶传来一声微弱的动静,有人剧烈呼吸,浓烈的血腥气弥漫鼻尖。
“哥……哥哥……”
是连静风的声音。
砰。
头顶的巨石被搬开,连雪河还没看清,一抹身影便跳了进来,一把将他抱住。
连雪河从未见过连静风有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张嘴想说话,喉咙却沙哑得无法发出声音。
连静风双手发抖,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我带哥哥离开这儿……”
连雪河的视线终于从漆黑的洞里出来,环顾四周却发现四周早已一片废墟。
不光此处,整个三界已被天谴彻底摧毁,遍地废墟,哀鸿遍野。
连雪河浑身无力靠在连静风怀中,感觉越来越冷,身体逐渐开始发抖。
连静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踉跄着跪在地上捧住他的侧脸:“哥哥!醒一醒!”
连雪河喃喃道:“静风……冷……”
连静风怔然地伸出手,才发现抱着连雪河的双手全是鲜血。
“静风……”连雪河脑海一片混沌,生机全都顺着鲜血往外流,他奋力抓住连静风的袖袍,喃喃道,“静风,我们去哪儿啊?”
连静风扶住他的侧脸:“哥哥,我带你去昆仑,只要到了那儿……”
连雪河的脸微微一垂,贴在连静风冰凉的掌心,没了呼吸。
连雪河曾听说过死亡后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意识还是残留的,只是无法分辨所听到的话的意思。
可在意识即将断裂的刹那,他却听到向来没什么情绪的双生弟弟发出的一声濒临崩溃的痛哭。
连雪河猛地醒了过来。
无常斋鸟语花香,虞敛持续emo,宣清溪正在掀着书看,就连一向爱插科打诨的荆疏羽也难得安静,盯着弟子玉牌看个不停。
察觉到动静,宣清溪微微侧身看来,见连雪河满头是汗,轻轻道:“怎么,又做噩梦了?”
连雪河惊魂未定,迷茫好一会也没记起来到底梦到什么,便虚弱摇了下头。
宣清溪蹙眉,将书放下走到他身边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立刻道:“阿敛,快过来瞧瞧。”
虞敛顿了顿,起身过来微微一探:“心神激荡,郁火扰神,把他送回金错台,我去煎药。”
连雪河撑着额头:“我没事,就是有些头晕目眩,缓一缓就好。”
虞敛就当没听到他的废话,强制让宣清溪将人扛回去。
荆疏羽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忙起身跟去了金错台。
连雪河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刚回去就干呕了一次,没吐出来什么东西,整个人像是坐了八百回云霄飞车,晕得连茶盏都拿不稳。
宣清溪皱着眉将他按在榻上:“好好躺着别乱动,我去看看药好了没。”
连雪河烧得浑浑噩噩,闷闷嗯了声。
荆疏羽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他擦了下汗,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
连雪河脑子混沌,整个人迷迷糊糊了,歪头望着荆疏羽,突然喊道:“荆阿满!你要死了吗?!”
荆疏羽回神,有些哭笑不得:“没死没死。”
连雪河大喊:“那你怎么这个表情?!”
“别喊,我能听见。”
“哦!”
荆疏羽将帕子放下,好一会才道:“过段时间休旬假,我本要回昆仑,我哥却不准。”
连雪河:“为什么?!”
荆疏羽摇头。
如今昆仑内忧外患,荆明云突然这般反常,定是昆仑出了事。
荆疏羽并非看上去那样莽撞随意,相反他脑子很灵光,从兄长的支支吾吾中也能猜出来,如今能撼动昆仑的,无非就是被天谴之力浸染的昆仑灵脉。
荆疏羽灵脉特殊,虽然修行天赋超绝,却很难调动内府金丹的真元,就像是个只进不出的貔貅。
荆明云让他远离昆仑,八成是昆仑那些长老想让荆疏羽去用身体吸纳天谴之力,让昆仑灵脉重新焕发生机。
荆疏羽觉得很可笑。
明明之前对他的灵脉天赋嗤之以鼻,恨不得将他从昆仑除名,如今看出他有用,就盯上他的灵脉灵躯,求他回去送死。
但是若他不回去,昆仑的担子全都在荆明云身上,迟早会将他压垮。
荆疏羽头疼了多日。
连雪河不解其意,但也能看出荆疏羽是为天谴头疼,直接豪横地伸手:“拿去用。”
荆疏羽望着他指尖的紫微气,有些想笑:“得了吧祖宗,没有圣人准许,紫微气昆仑也不敢用。”
连雪河迷茫。
017道:【荆疏羽的结局从来都是被天谴所困,这是命中注定。】
连雪河低声呢喃:“怎么没注定我成为天道呢,这不公平。”
017:【……】
017无可奈何:【都烧迷糊了,你先好好睡一觉吧。】
连雪河不记得后面是怎么痊愈的,八成又被虞闲止灌了一堆药。
混乱间,又梦到奇奇怪怪的画面,每回都是身边的人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惨死,连雪河自己也没有逃脱。
***
笃笃。
一阵敲门声传来,连雪河怔然睁开眼。
二条扑腾着翅膀跳到他床头,啄他的脑门,焦急道:【雪河,你都睡两天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连雪河盯着床幔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那几个梦中梦给他脑子打混了,一时半会分不清楚到底身处那一层梦境。
连雪河揉了揉眉心:“什么时辰了?”
这时,一只手撩开床幔,连静风道:“哥哥,刚过午时。”
连雪河抬头看他。
连静风无论何时都是端庄冷漠的太子殿下做派,哪怕他对唯一的兄长特殊,却也从未露出过除了面瘫脸外其他的神情。
连雪河神使鬼差地记起梦中连静风那道哭声。
“静风。”
连静风亲力亲为给兄长穿衣,轻轻“嗯?”了声:“哥哥想说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如果有朝一日我死了……”
话没说完,连静风就淡淡开口打断他的话:“不会有这一天。”
说出口,连静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冷漠强势,又俯下身放轻声音:“哥哥如今是「清浊胎」之躯,一枚本源之力也在父亲手中,断然不会出事。”
连雪河没说话。
连静风问:“哥哥做了什么噩梦?”
连雪河道:“梦到三界倾颓,所有人都没活下来。”
连静风愣了愣,忽地道:“他也曾这样说过。”
连雪河:“谁?”
“那个夺舍你的孤魂野鬼。”连静风将连雪河的乌发拢成一束,用发带轻轻绑了个蝴蝶结,若有所思道,“说三界灭亡了十九次。”
连雪河疑惑:“十九次,怎么还有零有整的?还说了什么?”
“没了。”连静风淡淡道,“他疯疯癫癫的总想杀我,说我夺了他的东西。”
连雪河诧异:“什么东西?”
连静风:“天赋,灵骨、灵脉之类的。”
连雪河心中轻轻打了个突。
原著中的连行淞之所以怨恨连静风,便是因为他觉得同样是双生子,偏偏连静风天赋异禀,定是此人将自己的灵骨灵脉夺去,才让他成为只能活百年的废物。
连静风的优秀,也是原著连行淞性情扭曲、妄图追寻修行大道的关键。
连静风:“哥哥,怎么了?”
连雪河咳了声:“没什么——补天楼进展得如何?”
连静风扶着连雪河走到大殿的床边,将雕花木门轻轻推开,远处便是伫立着的补天楼。
前几日还荒废的破旧高楼此时已焕然一新,无数细细密密的符纹萦绕其上,旋转着托着高楼最中央的祭台。
只要阵眼催动,便可补天。
连雪河心想这些四境高层果然不是吃干饭的,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补全祭台阵法。
原著中凌长风可是耗费了好大力气才将法阵补个七七八八,且用到最后灵脉不足,险些没补成,被天谴反杀。
如今倾尽四境之力,比凌长风一人容易太多。
连雪河睡了两天没沐浴,虽然有二条给他掐清净诀,但还是觉得哪里哪里都不舒服,甩下连静风跑去沐浴。
连静风让人准备了一桌子菜等兄长出来。
陶消耷拉着头,在太子殿下面前完全不敢说话。
只是他腰间的弟子玉佩倒是很利索,一直在闪个不停。
沉着如连静风也被那光芒闪得眼睛疼,转身看了一眼,发现是哥哥的弟子玉牌这才缓和了神色。
“谁找他?”
陶消还没听过自家殿下和蛮荒九域境主在边境的爱恨纠葛,毫无防备地道:“蛮荒九域的殷裁。”
连静风眉间蹙起,抬手将玉牌招来。
他不太想擅自插手哥哥的交际圈,但殷裁此人前科太多,先有「骨生花」的仇恨在前,后有太伏边境的觊觎在后,太子殿下一时半会很难对此人产生太大的好感。
连静风还在犹豫,殷裁一封黄纸信在此飘到了玉牌上。
连静风垂眼一瞥,正好瞧见上面的几行小字。
【吱吱唧唧:你愿意和我结为道侣吗?不愿的话,我明日再问你。】
连静风:“……”
连静风指尖微微用力,几乎将太伏雕刻了坚硬符纹万丈高空摔下也不会摔了的玉牌给捏出裂纹。
这还没完。
殷裁散完德行,又开始在那叽叽歪歪。
【吱吱唧唧:咱们这个大侄子脾气很不好,我身为长辈管他几句,他竟然还不领情,啧啧。】
【吱吱唧唧:行淞,两天了,你怎么不回信啊?哪怕一个圆满的祝福也行。】
【吱吱唧唧:你我结为道侣后,是住太伏呢还是蛮荒呢,鸿磐就算了,我暂时打不过圣人,等我突破到巅峰了再搬过去也行。】
连静风:“…………”
连静风闭了闭眼,差点被这几封信给激得直接破境。
陶消第一次见太子殿下脸色这么难看,就知道自己好像闯祸了,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胸口,唯恐太子再把他发配边疆。
连雪河沐浴完浑身水气地出来,朝连静风一招手,示意他过来给自己重新扎头发,只是等了等也没等到,纳闷地回头。
连静风正在看他的弟子玉牌。
连雪河本来觉得没什么,但转念一想殷裁那雪花似的黄纸信,顿时一个激灵,忽然有种被家长查手机的惊悚感。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玉牌夺过来,冷冷道:“谁准许你看我手……玉牌的?没大没小。”
连静风抬头冷冷看他。
若非知晓连静风就长这个死样子,连雪河都要以为他要朝自己发火了。
连静风面无表情道:“哥哥,此子在骚扰你,短短半刻钟就发了四十三封污言秽语,并且十次提起想同你结为道侣,这是极大的冒犯。”
连雪河:“……”
连雪河回头瞥了眼陶消。
陶消满脸迷茫。
连雪河“哦”了声,甩了下湿漉漉的头发:“我知道。”
连静风:“哥哥知道,还任由他这般放肆?”
连雪河心不在焉地穿好外袍:“他一不是我的属下,二不是我的仇人,况且我让他帮我办事,拉黑了不好清楚任务进度。”
连静风看到连雪河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似乎看出什么,泰山崩于顶都面不改色的太子殿下竟心神大震,面无表情地后退了半步。
连雪河注视到连静风的眼神很复杂,拧眉道:“不要乱想。”
“没乱想。”连静风道,“哥哥喜欢他。”
连雪河:“……”
这还不叫乱想?!
连雪河冷冷看他:“你哪只眼睛见到我喜欢他?我只是看他有利可图,能够出入蛮荒去寻找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这才拿话敷衍着让他为我奔波卖命罢了,全都是利益交换,哪来的真情?”
连静风却冷静道:“哥哥不是那种会利用别人真心的人,既然纵容他这些话,他对于你来说便是最特殊的。”
连雪河:“……”
竟毁在自己营造的好形象上吗?
“哥哥不必隐瞒。”连静风道,“只要能让哥哥开心,无论什么我都会帮哥哥得到。”
哥哥,哥哥……
连雪河满脑子都是咯咯,有些痛恨小时候的自己怎么就说出那句欠揍的话,连静风这个说一句话都得加个哥哥的毛病都改不掉了。
连雪河不耐地摆手:“我对他没兴趣。”
连静风“嗯”了声,可表情明显不信。
连雪河的清白都要毁在殷裁身上了,他烦得连头发都懒得扎,随意绑了个黑色发带便往外走,去工地验收项目。
连静风跟上前去,手指轻轻一动,操控着一道无形的力量为连雪河将长发束起,低声道:“哥哥,补天楼自重建后,春风卫便四散八方,感知到不少次有天谴的征兆气息。”
连雪河抬手一拢,缩地成寸直上顶楼,悄然落地后墨发藤蔓似的翻飞,云雾自他的衣袍穿梭而过,宛如乘风归去的仙人。
记忆中的补天楼顶楼空空荡荡,只有一处一望无际的莲塘。
如今被清理出来,才发现那巨大的莲塘是镶嵌无数玉藕的祭台——「清浊胎」便是从这些寻常玉藕中脱胎换骨,化为清浊两气萦绕着的神器。
最中央有座莲花玉台,本该供奉着什么,此时却空无一物。
连雪河抬步走进祭台,许是系统兑换的「清浊胎」和脚下的玉藕有呼应,脚步所踩之处玉藕陡然化为玉莲绽放。
直到走至祭台最中央,一道天雷悍然劈下。
连静风正要上前,连雪河却摆了下手。
那道雷似乎是威慑,连雪河立在莲台上仰头望向天幕。
本来满是浓雾的天空被一阵狂风吹拂,顷刻万里无云,哪怕是青天白日也能瞧见那只裂缝似的眼睛悄然出现,直勾勾望着下方渺小如蝼蚁的连雪河。
一道雷再次劈下。
连雪河抱着怀中的鹅,淡淡道:“二条,我会死吗?”
二条:【嗯?雪河,你是想用推演吗?】
“不。”连雪河勾起一绺云雾,淡淡道,“重建补天楼,它会让我活吗?”
二条犹豫了下:【我也不清楚,但现在还没到主角气运最盛的时候,还有许多金手指没有拿,灭世天谴或许会提前。】
连雪河垂眼。
二条拍了下自己毛茸茸的胸口:【不过宿主放心吧,我现在是100%能量条的辅助系统啦,就算天道真的要你死,我也能护你无忧,大不了咱们去爽文世界嘛。】
若是之前,连雪河或许还会追问又有什么爽文大男主剧本先说出来让他爽一爽,但不知从何起,此处比前世还要令他有归属感。
这个世界有父母弟弟、师尊好友,早已是他的心安之处。
连雪河没接这句话,转身离去。
连静风一直寸步不离跟着连雪河,没有察觉到任何异样的灵力接近连雪河,可当回了住处,已经睡了两日的连雪河猝不及防又倒了下去。
连静风脸色微变,立刻接住他:“哥哥?”
连雪河呼吸均匀,靠在他臂弯间没有丝毫反应,就像是安安静静熟睡了。
连静风探查了一番他的经脉和灵台,发现没有任何问题,可哪怕催动真元也无法将人强制唤醒。
***
“哥哥!”
连雪河打了个哈欠,恹恹地睁开眼:“好吵。”
太伏金错台,连雪河坐在池塘边的摇椅上晒太阳,严严寒冬水中莲花已枯萎结冰,精致光秃秃的,一只鹅在上面滑冰玩。
连静风坐在旁边为他遮挡日光,道:“哥哥,荆明云又想去补天楼秘境。”
连雪河睁开眼看他:“昆仑这两年遭遇了数次天灾和一次天谴,荆明云病急乱投医也情有可原,让他去便是,前几次不是也没寻到什么机缘吗?”
连静风见日光斜照在连雪河下巴,又挪了挪位置继续为他遮挡光芒,语调冷淡,瞧着不太像个还未及冠的少年:“哥哥,防人之心不可无,若荆明云邀你孤身出去,万不可答应。”
连雪河摇头:“不至于。”
连静风还想再劝,连雪河就拿着书往他脑袋上一拍:“好好的生辰,说这些事做什么?”
连静风只好不再说其他事。
连雪河大病了一场,整个人蔫蔫的,他坐在日光下翻看着书籍,面容瓷白好似半透明般,瞧着令他触目惊心。
连静风没忍住道:“哥哥,那株「清浊胎」如何了?”
连雪河还没说话,那团黑雾陡然从连雪河内府窜出来,冷冷道:“那是我的。”
“你的你的。”连雪河拂开它。
连静风眯眼:“哥哥在和谁说话?”
“自言自语。”连雪河道,“「清浊胎」不知是真是假,正在养着呢,若有用肯定第一时间就用上了,不用担心。”
连静风眼神还是看向连雪河刚才伸手拂的地方。
那团黑雾被那道眼神看得一惊,还当此人也能瞧见自己。
好一会,那道好似有实质性的眼神缓慢移开,连静风道:“过段时日若昆仑再去补天楼秘境,哥哥记得叫我一起去。”
连雪河敷衍道:“知道了。”
连静风深知昆仑那边的绝境,已被四境除名,且灵脉被天谴残留的黑气一点点蚕食,再不及时处理,恐怕整座昆仑上没有一个活物。
这个时候,哪怕荆明云再温润良善,被逼急了也免不得要走极端。
连静风的担忧并没有错。
连雪河十九岁生辰一过,昆仑灵脉被天谴之力吞噬大半,五峰三门全都在逼荆明云为昆仑早做决断。
荆明云死也不想牺牲幼弟,便怀揣着渺茫的希望,前去补天楼秘境,寻找最后的机缘。
无常斋即将出师,太伏道宗的尊长也让这一届的学子跟着去历练。
连雪河这种历练纯属送人头,众人都去他也不好特殊,便溜达着准备凑个人头,打完卡后就在画舫上歇着。
黑雾飘在他身边,跟着他一起看那复杂的书。
本来连雪河想弄走这团黑雾才看一些杂书,但这团黑雾瞧着神智不高,却是个爱学习的,一直飘在他身边盯着书看,时不时还会问他字念什么。
今日黑雾看了几页后,忍不住往窗外看了看,凑上去拱了拱连雪河的下颌:“殿下,你怎么不去秘境?”
连雪河挥开它:“去哪儿做什么,一阵风都能把我吹倒,懒得受那罪。”
黑雾忽悠他:“我会保护你的,去吧去吧,去吧。”
连雪河似笑非笑瞥它:“你?保护我?”
黑雾恬不知耻地应答:“是啊。”
“得了吧。”连雪河披着斗篷,懒散着道,“你巴不得我赶紧死了,这样「清浊胎」就没人和你争抢了。”
黑雾沉默好一会才道:“你们人类真是阴险。”
连雪河谦虚:“一般一般。”
黑雾见连雪河不好骗,索性和他直接道:“我离开秘境太久,光吃那些菜根本吃不饱,得回去补一补灵力,否则很快就要散了。”
连雪河挑眉,让它见识到人类的加倍阴险:“哟?你死了不正好,这样就没人和我抢清浊胎了。”
黑雾:“?”
黑雾陡然化为一个诡异的恶兽冲他咆哮:“殿下!你欺人太甚!”
连雪河一听它像模像样地叫自己“殿下”就想笑,强撑着抿起唇角,冷淡道:“你我本来就没什么交情,更何况这个世界强者为尊,清浊胎既然到了我手上那就是我的,不是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要回去的。”
黑雾冷冷道:“你用不了「清浊胎」。”
它以为连雪河会追问为什么用不了,却见这人勾唇笑了笑:“那正好,给我师尊用。”
黑雾:“……”
黑雾气得要命,怒道:“你是世外之人,魂魄不入轮回,除了这具躯体不会进入任何身体内,哪怕是清浊胎也不可以。”
连雪河:“哦,这样啊。”
黑雾暴跳如雷,开始朝他嗷嗷叫。
连雪河看似淡然,实则心中在和017说话:“这团煤球说的是真的,我真的用不了「清浊胎」?”
017道:【对,你虽然是胎穿,但终究是系统带来的世外之魂,「清浊胎」在你身上不起作用。】
连雪河道:“那你怎么不早提醒我?”
017低笑了声:【宿主若到了非用「清浊胎」不可的情况,定然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到那时我自然会有办法卡bug让它强制生效。】
连雪河诧异眨了下眼。
本来觉得这个辅助系统没啥大用,没想到竟还会卡bug。
017道:【放心吧,必要时刻我会请求接管宿主身体,一定会护你平安。】
连雪河:“行吧。”
连雪河和017交流几句,黑雾还在那咆哮,精力旺盛得可怕。
“我要进补天楼顶层!”
连雪河就当没听到,继续在噪音里继续看书。
黑雾阴恻恻盯着连雪河,忽然转身掐了一绺黑雾就要放飞。
连雪河漫不经心道:“你若敢再招来一大堆天谴鸟兽之类的过来扰人清净,我立刻回鸿磐,让圣人将你弄死。”
黑雾一僵。
毕竟在它有限的认知中,“圣人”是整个天地间最可怕的存在,抬手间便可让天地颠倒,妖邪魂飞魄散。
“圣……圣人?”黑雾嘴硬,“圣人那样厉害的人物,你一个凡人能认识?”
连雪河淡淡道:“圣人是我亲爹。”
黑雾:“……”
黑雾闷闷地“哦”了声,小心翼翼地将那绺黑雾收回来塞到嘴里小口小口吃着,不再张牙舞爪了。
连雪河余光瞥见那一团看不见五官的雾似乎在咀嚼,不知怎么忽然偏头笑了下。
017不懂人类为何如此奇怪,试图分析了一通,道:【据系统分析,宿主似乎有轻微的恋蠢癖,是否要辅助系统为您切换更适配您的人格来陪伴您呢。】
连雪河:“…………”
第97章 在暗处看着他
连雪河掐鹅脖狂甩,把017晃成蚊香眼。
“我对蠢货不感兴趣,你如果真弄个智障来膈应我,那就都别活!”
017:【oooook!】
O出颤音。
看来宿主不是恋蠢癖,纯是恶趣味作祟,喜欢逗傻子玩。
连雪河推开窗望向远处的补天楼,虽然里头灵力污浊,但不少难伺候的鬼东西就爱在这种苛刻的环境中生长,天材地宝一地都是,挖了在昭假台能卖出天价,不少修士都在里头奋战,活像秋日大丰收。
连雪河对钱不感兴趣,托着腮道:“幺鸡,你觉得昆仑会在补天楼中寻到机缘吗?”
017道:【宿主要卜算吗?】
全息模拟推演从连雪河小时候只能推演三日,如今随着精神力逐渐强大,最长时间可以推演一年。
连雪河盯着眼前的光屏若有所思。
全息模拟推演功能好用是好用,用来装逼卜算很有效果,就像是个可以随时读档的金手指。
但随着在里面模拟的时间越久,连雪河有时出来时甚至分不清楚模拟还是现实。
这不是个好兆头,若非到了生死关头,还是少用微妙。
模拟按钮下方有一行标注:【0/20】
一天内只有二十次推演,可以随时退出。
连雪河支着下颌正在思考,补天楼忽地发生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声浪之大几乎将画舫都给震得晃了两下。
连雪河蹙眉:“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017将光屏展开,很快调到监控。
那是补天楼的最顶层,连雪河记得他和师尊就是在那里寻到的「清浊胎」。
此时那莲塘却像是烧了开水沸腾般,下方无数莲藕张牙舞爪地呕出漆黑的汁液,莲花莲叶全都冲着几个人类修士攻击而去。
连雪河眉间一蹙。
为首的正是荆明云。
“那能动的鬼东西是什么?”
017扫描了下:【秘境每样好东西都会有灵物镇守,可以叫它伴生灵兽。】
连雪河:“什么好东西?”
017还没回答,就见荆明云一个月升法诀打过去,直接将四周的莲藕悉数斩碎,化为齑粉簌簌落了一地煞白。
连雪河心想,藕粉。
随着藕粉……灵兽被斩杀,地面淤泥潮水似的退去,最后裸露出最中央的法阵,莲台之上一块斑驳的玉石悬浮着,宛如太极般黑白交缠。
荆明云眼眸轻轻一亮。
但神识探查过去,那点微末的光亮很快又黯淡下去。
017道:【那是补天石。】
连雪河微微坐直身体:“主角用来补天救世的那颗?”
【嗯。】017道,【不过如今的补天石被天谴之力压制,灵力斑驳无法使用。】
连雪河了然。
终于寻到最后一丝希望,却发现无法使用,怪不得荆明云会是这个神情。
补天楼的动静越来越大,荆明云咬牙,低声吩咐:“秘境要关了,先撤!”
昆仑修士领命,转身离开。
荆明云离开的刹那,神使鬼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灰扑扑的补天石,眼底的无望之色一闪而逝,终于御风从秘境离开。
补天楼地动山摇,所有修士全都感知到四面八方的土地正被无形的力量挤压,在往内一寸寸收敛。
秘境即将要强制关闭,护住这方世界唯一的希望。
连雪河漠然望着。
这方世界是围绕着主角运行,凌长风还未出生,世界意识会排斥所有人接近补天石。
黑雾陡然钻了出来:“补天楼要关了?!”
连雪河淡淡道:“嗯,你要是再不回去,真的就要饿死了。”
黑雾一怔,整个人像是旋涡似的开始思考起来。
留在外界,没有补天石的灵力它会死;
但若回去,补天楼估摸着得关上二十多年,到那时自己的「清浊胎」肯定被这恶劣的人类给用了,再想催生新的「清浊胎」又得上百年。
黑雾陷入了两难。
连雪河交叠着长腿似笑非笑注视着黑雾自己抽自己陀螺。
傻子都知道命比清浊胎重要,这黑雾如此惜命,怎么选他用脚后跟都能猜得出来。
果不其然,黑雾还是觉得小命更重要,狠狠瞪了连雪河一眼:“下次再见,我定然弄死你。”
连雪河笑眯眯道:“哎哟,可吓死我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黑雾:“……”
黑雾冷冷看他,直接缩地成寸朝着远处的补天楼冲去。
见终于将这蠢玩意儿送走了,连雪河正要松一口气,却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好似在急速行驶的高铁上,两侧虚空化为无数条黑线穿梭而过。
连雪河眼睛眨了下,保持着依靠在椅子上的坐姿,“噗通”一声一屁股坐空,整个人摔了下去,手中捧着的茶水顺势往后仰倒,泼了自己一脸。
连雪河:“…………”
连雪河从小到大从未这般倒霉狼狈过,还当那狗东西临走还要报复自己,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当即就要骂人。
可一低头,却见一地的藕粉。
连雪河面无表情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到了补天楼最高层。
四周是荆明云和藕精打斗后的一片废墟残骸,最中央的莲台上那黑雾正盘桓其上,同那精纯的补天石灵气相互交融盘桓。
黑雾正在开饭,察觉到不对劲疑惑回头。
……正好和连雪河大眼瞪小眼。
黑雾匪夷所思:“你跟过来做什么?”
“好问题。”连雪河敛袍站起来,拿着帕子擦拭了下脸上的水痕,淡淡道,“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五六七八九重境全都逃出去唯恐被关里头出不来,偏我这个凡人不一样,上赶着进来送死。”
黑雾:“……”
黑雾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身上和连雪河仍有一条细细的不易察觉的黑线连着,八成是这几年附在连雪河内府太久,灵体都扎根了。
连雪河冷冷望着他,转身就走。
只是那黑线就像是固定在他身上似的,才走了几步,身体像是被一股弹力绳给狠狠拽了回来,整个人倒飞出去。
黑雾下意识想去接他,可身体却无实质,只能看着他穿过身体险些踉跄着栽倒。
黑雾一边吞噬灵气一边往他身边靠了靠,向他解释:“我没办法离开秘境。”
连雪河笑了:“原来如此,那就这样吧。”
黑雾没料到他如此通情达理,正要欣喜却听他淡淡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你这样英勇无畏的勇士——你但凡换三界任意一个人,都能有命活着,却偏偏选了我。”
黑雾警惕道:“什么意思?”
连雪河理了下袖袍,笑着说:“此次我来补天楼秘境,连静风并不知道,不过无常斋应该很快就会将我被困在秘境的消息告知他,过不了半刻钟我爹便会亲身而至,一击就能将这破秘境劈塌。满打满算你还有一个时辰的活命时间,不得抓紧时间吃顿好的?”
黑雾:“……”
连雪河眉眼弯弯:“我理解你的饥饿迫切、和想寻死的决心,不过能死在最厉害的圣人手下,你应该是庆幸且心满意足的吧。”
黑雾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类的笑容竟然如此的可怕。
连雪河明明唇角翘着,眼底却疏无笑意:“快吃吧。”
黑雾沉默许久,才道:“补天楼秘境关闭,我就算出去了也无活路。”
“那还等什么?”连雪河冷冷道,“死了还能拉我一个垫背的,不亏。”
轰!
补天楼外,无常斋从秘境出来回到画舫,正准备催动法器回太伏道宗。
宣清溪神识扫视一圈,忽地眉间紧蹙:“行淞呢?”
荆疏羽疑惑:“他没在窝里趴着?”
宣清溪大步走向连雪河的住处,推开门扫视一圈,空无一人。
又用神识探查方圆数十里,竟没有半分踪迹。
宣清溪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荆明云匆匆过来,拽着荆疏羽就要走。
荆疏羽焦急道:“哥,行淞不见了!他一个人毫无真元,在这种地方落了单太危险了,我得去找他!”
荆明云满脸疲倦,闻言顿了顿:“他在何处丢的?”
“不知道,我们去秘境,他本来在画舫里等着的,但现在却不知所踪。”
荆明云无声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荆疏羽的脑袋:“别怕,我让昆仑的人帮着找。”
荆疏羽长舒一口气。
只要荆明云在,他就有主心骨,遇到天大的事都不用担心。
荆明云吩咐昆仑的人前去寻找连雪河的踪迹,不多时就得到线索。
“补天楼震动的时候,有人瞧见画舫有个身影飞了出去,一眨眼就不见了,看方向似乎去补天楼顶楼的方向……”
荆明云眉头紧皱,望着头顶直冲云霄的补天楼,沉思再三,终于还是御风冲了进去。
连雪河救过昆仑,荆明云说什么都得救他。
连雪河还在尝试着切断和黑雾的联系,一边用手腕上的金镯去斩断那黑线,一边试图诱惑:“只要你跟着我离开,「清浊胎」立刻还给你。”
黑雾道:“就算我附身「清浊胎」身上,也是无根浮萍,活不了太久。”
连雪河一顿:“为何?”
黑雾盘桓成扭曲成巨大的漩涡,瞧着像是虚空之门,他化为一朵莲花轻轻飘到连雪河面前,没有平日的插科打诨,语调显得极其慎重。
“因为我的本源在补天石中。”
连雪河狐疑:“你是补天石之灵?”
黑雾:“那是什么?”
“……”连雪河蹙眉,“那为何你的本源会在补天石里?”
黑雾晃荡着莲花,道:“不知道,我生来便在补天石中,那是我的使命。”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颤。
黑雾身份来源不明,可吞噬天谴之力化为真元反哺,又将寄宿补天石内称作使命……
连雪河沉思许久,忽然中断金镯的真元,往前走了几步:“和我做个交易。”
黑雾警惕道:“我不会找死。”
他迫切想要活着完成自己的使命,在此之前绝对不会离开补天石,就算圣人到了又如何,补天石在,就没人能奈他何。
连雪河淡淡道:“你知道自己的使命是什么?”
黑雾一顿,沉声道:“反正就是使命。”
“你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为何还深信不疑?”连雪河轻轻笑起来,朝他伸出手,“你从补天石上离开,我的内府任你居住,回到太伏后我第一时间为你重塑身躯,如何?”
黑雾冷冷道:“我凭什么要信你?”
“凭我是世外之人。”连雪河道,“只有附在我内府,你才不会被这个世界排斥。”
短短几句话,连雪河已将黑雾的身份猜得七七八八。
既然能催生出「清浊胎」这种神物的,不管他什么使命不使命的,内心深处定然是渴求自由,想要摆脱补天石这个束缚的。
连雪河见黑雾一动不动,勾唇笑起来,又往前走了几步,细长的手指轻轻拂过黑雾“面容”的位置,声音放得又轻又柔。
“这几年相处你应该也能瞧出来我的身体如何,一月一小病、三月一大病,就算圣人是我亲爹,我也寿数不长。”
黑雾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他。
连雪河步步紧逼:“我活不了多少时间了,下一个世外之人要多久才能出生在这个世界呢,你确定要将唯一得到自由的机会白白错过?”
黑雾沉思许久,终于道:“我若彻底寄居你的内府,就算用「清浊胎」重塑肉身,你依然会被天谴诛杀。”
连雪河眼睛眨都不眨:“我本就活不了太久。”
黑雾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图什么?”
连雪河伸手指向黑雾。
黑雾受宠若惊:“这……这不好吧?”
连雪河顿了顿,似乎被他自恋无语了,晃了晃指尖示意他滚,指向后面的补天石:“我要的是它。”
黑雾愣了下,冷笑了声:“那就是块破石头,要它做什么?”
连雪河睨他,并没回答。
这黑雾明显是来压制补天石的,若是能让补天石恢复如初,或许这个世间就不会有如此多的天谴。
连静风、李归昼那些气运强横的天运之子,也就不会落得原著中的悲惨下场。
017一直说这是命中注定的命数,不可违抗。
但李归昼既然手脚健全,荆明云还活着,那一切就是还有可更改的余地。
连雪河想试一试。
黑雾臭着脸围着连雪河转了几圈,终于下了决定:“好,我答应你……以后若天谴到了,我也会保护你。”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不稀罕他的保护,直接一招手示意废话少说,赶紧来。
黑雾瞥了下嘴,知道时间宝贵,重新盘回补天石上。
紧接着就见那黑白交融得不分你我的石头开始逐渐泛起黑漆,宛如黏稠的沥青拉着丝一点点往下滴落,像是活物般,缓慢蔓延至连雪河脚下。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这玩意儿是你的本体?”
黏稠的“黑沥青”没说话,而是往上攀爬,温热如水流似的东西严丝合缝缠住他的小腿。
连雪河:“……”
连雪河忽然有些后悔。
但已经晚了。
那鬼东西瞧着可怕,却带着一股清冽的木香,为首的黑色泥沼般的东西宛如触手般将连雪河的小腿整个覆盖。
连雪河san值狂掉,下意识后退,被固定住的小腿却无法动弹,整个人失去重心直直朝后仰去。
“啊……”
即将摔下的刹那,地上翻涌的黑潮直接化为一只巨大的手轻轻托住他的后背,没让他摔下去。
连雪河还没松口气,黏稠的黑液如污泥般直直攀爬至他的全身,单薄的衣袍都被腐蚀,温热的黑水死死缠住他身体每一寸,甚至爬到脖颈处。
连雪河眼瞳一颤,他害怕窒息,拼命扬起修长的脖颈艰难喘息。
直到此时他才知晓那外表看似愚蠢的黑雾根本不是他能打交道的东西,象征着本源之力的黑液延绵数百米,几乎将整座补天楼顶楼淹没,奋力地往连雪河内府里钻。
连雪河浑身上下唯有口鼻还在外面,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回想起被前世渐冻症后期时身体四肢全然不能动的状态。
那股分不清现实和记忆的恐慌逼得他呜咽一声,奋力翻了身想要爬出这片要将他淹没的泥沼。
可手探出去,一抓却仍是那无处不在的黑潮。
连雪河满脸是泪,从未有过那一刻比现在还要难熬过。
不知过了多久,半刻钟或是半年,那黑液终于一寸寸收敛着灌入内府。
连雪河赤身裸体躺在冰凉的地上,双眸涣散失神,眼尾和唇角都带着残留的水痕。
那乌黑的发丝铺散着,最后一丝黑液化为一件漆黑绣着金纹的宽大衣袍轻轻包裹住他纤瘦的身体。
海似的黑液重新化为一小绺黑雾,全然没有方才那副凶悍的非人模样,瞧着温顺又好拿捏,他凑上前舔了下连雪河脸上的泪,疑惑道:“你怎么出水了?”
连雪河:“……”
连雪河浑身瘫软无力,像是爽过头似的,被本源之力灌入的腰腹处一阵阵难言的酸胀,细看下雪白皮肤上还有一抹纹样。
连雪河好想吐槽,却没多少力气,只能无声启唇,用口型骂了他一句。
黑雾不明所以。
连雪河缓了好一会才积攒些力气,慢吞吞地站起来。
本源之力剥离,本来灰扑扑满是斑驳灵气的补天石重新焕发五彩斑斓的色彩,灵力浓郁,呼吸一口连雪河这个凡人的经脉竟然觉得难以言喻的舒适,刚才的疲乏一扫而空。
连雪河望着那颗补天石,思忖道:【幺鸡,你说补天石现在能修复这方天地上空的破洞吗?】
既然天谴是从裂缝里降下来的,只要补了天,一切便会彻底停止。
017刚才看着看着,忽然眼前一片马赛克,强行开了未成年人屏蔽系统,还在纳闷这两人……一人一黑雾难道幕天席地搞黄色不成?
此时终于解禁,这才发现连雪河竟如此胆大包天。
它吃了一惊:【宿主,补天石只有气运之子能用,而且补天石被侵蚀多年,如今灵力只有三成,根本达不到补天所需要的灵力。如果您强制使用,‘天道’不会坐视不管。】
连雪河笑了:“侵蚀?这黑雾果然是那所为的‘天道’用来控制补天石的。”
017哑然。
连雪河知晓这一切都是主角凌长风没出场前的背景,可见惯了身边的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命中注定”而遭难,他却无法袖手旁观。
连雪河闭眼。
如今最重要的道具近在咫尺,让他撒手就走,太过困难。
半晌后,连雪河倏地睁开眼,拂开眼前光屏直接大步上前,伸手去抓悬在莲台上的补天石。
五彩斑斓如彩虹的补天石瞧着温柔,实则凶悍至极还认主,连雪河爪子还没靠近,一股威压陡然横扫而来,直接将他单薄的身体横扫出去。
砰。
黑雾陡然出现,严丝合缝将连雪河抱住,省得他撞到墙上,蹙眉道:“你做什么?”
连雪河惊魂未定:“我试试看。”
“试什么?”
“看看这个世界能不能就此结束。”
黑雾不明所以。
连雪河正想再试第二次,整个顶楼一阵剧烈摇晃,不知从何而来的暴乱罡风宛如利刃般四处乱飞,黑雾瞬间将连雪河包裹住,风刃刮破它的身体,黑气一散后又很快聚拢。
连雪河还想尝试着抓补天石。
黑雾厉喝:“不要命了吗?!走!”
连雪河:“再让我……”
黑雾眼看着补天楼即将关闭,直接强制抱着他从高楼纵身跃下。
砰的一声落地,黑液潮水似的钻入连雪河内府处。
补天楼高层,那混乱的罡风悄然停滞,被一只手轻轻拢到掌心。
随后那人信步闲庭走到补天石旁,修长的手指拿着一只雕刻着字的法器,严丝合缝将补天石笼罩其中。
锵。
法器关闭,隐约可见最中央一个亮起来的字。
那是个「云」字。
补天楼秘境彻底关闭,连雪河心道这补天石果然是主角的机缘,像他这种凡人根本没办法强行为己所用。
只能等到二十多年后秘境重开,凌长风得到补天石结束这一切。
回到太伏道宗后,连静风来接他回鸿磐,说是商议什么及冠礼的事。
连雪河心中腹诽及冠礼不是还有一年吗,怎么这么快就要操办了。
连静风说哥哥不懂,王庭的及冠礼极其重要,提前五年操办都不为过。
连雪河只好跟着连静风回了鸿磐,继续过他米虫的生活。
直到一年后的及冠日,灭世天谴陡然降临,一场天雷劈下,直接将三境劈得遍地焦土,圣人不知所踪,温群恕为护太伏重伤,魂飞魄散。
唯独昆仑端坐云端,在天谴中安然无恙。
连静风抱着浑身是血的连雪河,在废墟之中失声痛哭。
“宿主?!雪河——!”
连雪河陡然睁开眼,下意识去抚摸胸口和腰腹——那是被木头贯穿的伤口,也是致死的伤处。
017焦急道:【你怎么样?!】
连雪河迷茫道:“我……我不是死了吗?”
017见他眼眸涣散,就知晓还没从里面回过神来,无奈道:【你刚才想尝试着取补天石,就先用了全息模拟推演想看看结果,那是模拟的幻境,不是真实发生的。】
连雪河看了看眼前的光屏。
【推演模拟次数(1/20)】
连雪河愣怔望着,又看向远处悬浮在莲台上的补天石,突然不着痕迹打了个寒颤。
有人取走了补天石,本该二十多年后才会有的灭世天谴提前到来,三界除了昆仑,无人生还。
连雪河忽地意识到。
此时此刻,正有人在暗处看着他。
第98章 昆仑月升诀
连雪河不假思索,读档重来,立即进入第二次推演。
这次利刃似的罡风仍旧出现,连雪河细细观察却发现那风刃并非冲着要他性命来的,反而只是单纯为了赶他离开。
黑雾缠在他腰上,怒道:“还不走吗?!”
连雪河一脚将他踩下去,狂风中墨发飞舞,面颊被几道罡风划出血痕,他面不改色,冷声道:“给我待着,别添乱!”
黑雾完全不懂他目的达到了竟还留在这儿送死,就那么……呵!就那么想要那块破石头吗?!
渐渐的,随着连雪河停留的时间越长,那罡风就越来越焦躁,像是急切想要逼他离开,连雪河身上已划出不少伤痕。
连雪河从小到大除了生病还没受过这样刺痛的伤,疼得生理泪水都流了下来,却还是咬牙等在那。
再有不到三分钟,整座补天楼秘境便会彻底关闭。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昆仑的谁将补天石带走。
黑雾嗅着连雪河身上的血,牙都龇起来了,他围着连雪河转了几圈,没好气地道:“行行行,不就是那破东西吗,我给你拿来。”
连雪河疑惑:“你能碰?”
黑雾冷笑着窜上补天石:“本圣人无所不能。”
“你何时成的圣人?”
“我自封的。”
黑雾陡然席卷上补天石,轰隆,五彩斑斓的强光大放,一阵劲爆的光污染,砰的一声将黑雾打回连雪河体内。
连雪河:“……”
自封的圣人就是不靠谱。
连雪河:“你行不行?”
黑雾识时务者为俊杰,缩回连雪河内府:“不太行,殿下,快走吧咱们。”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无能。
他抚摸了下手腕上的金镯,抬手轻轻一甩,一道紫金真元如同一条线飞至补天楼外化为一绺风飘浮,能够确保秘境关闭前能留下一条裂缝供自己逃脱。
连雪河闭眼:【系统,扫描如今还在补天楼的活物。】
017扫描:【宿主,目前还在补天楼的只剩下顶层的你,和……】
咔哒。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连雪河伸手拂去面颊上的血痕,微微侧身望去。
昏暗中有一道人影缓慢走来,逐渐走至光亮处,露出一张熟悉至极的脸。
连雪河望着他,低声呢喃:“果然是你。”
017:【……荆明云。】
荆明云将招来罡风的手悄然放下,眉眼间皆是说不出的郁色,他勉强一笑:“殿下怎么来这里了,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疏羽他们都在外面寻你,走吧,先出去。”
连雪河也跟着笑:“好,我跟着你。”
荆明云道:“嗯。”
连雪河跟在荆明云身后从补天楼离去,在关闭的刹那回头看了一眼。
补天石飘浮半空,完好无损。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
可这次灭世天谴来得更快,不到半年,三界再次灭亡,仍旧是昆仑宛如仙人般端坐云端,俯瞰苍生。
连雪河咬牙切齿地从推演中出来,来不及多思考再次进入推演系统中,开始掐鹅的脖子乱晃:“017!到底哪个环节出现了问题?荆明云不是没得到补天石吗?!”
017道:【据系统推演,荆明云的确未得到补天石,但半年后的灭世天谴是昆仑暗中强行打开补天楼结界盗取补天石,这才引来的。】
连雪河:“……”
连雪河按了按眉心:“这些先不管,你先告诉我,荆明云不是主角,为何能取走补天石?”
017沉默许久,才道:【据推演,他是以昆仑骨血和魂魄献祭催动昆仑传承,加之他本有大气运,已死之人却被你救下,天地规则对他的限制又少了几分。】
连雪河一顿:“谁的骨血和魂魄?”
“荆明云自己的。”
连雪河沉默了。
017试探着道:【宿主还要继续推演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继续。”
他非得寻到一种两全办法不可。
017怀疑宿主把这功能当成模拟攻略游戏了,一直在读档、读档。
有心想要劝阻,但看着连雪河自小长大,它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宿主的脾气,只能无可奈何地继续推演。
既然昆仑无论如何都要取走补天石,连雪河索性一离开便回了鸿磐,砰砰砰去敲琅圣宫的大门。
圣人伸手拂开门,盘膝坐在蒲团上凉飕飕望着他:“连雪河,若没什么重要的大事,你就要挨罚了。”
连雪河敛袍噗通一声跪下,行了个礼。
圣人沉默半晌,沉声道:“你把三界其他人全都杀了?外面灭世了?”
连雪河:“……”
连雪河从小到大从没这么有规矩过,别说跪了,见了亲爹给个眼神就已算是礼数有加了。
连雪河屈膝上前,拽住圣人的裾摆,难得说了句软话:“父亲,爹,求您一件事。”
圣人笑了:“求我?这倒是新鲜事儿?说了,闯了什么祸,让爹乐一乐。”
连雪河摇头:“没闯什么祸,只是想让您在补天楼下一道禁制,不许任何人靠近。”
圣人饶有兴致道:“为何?”
连雪河将补天石的事同他说了。
圣人倏地沉下脸来,并起两指望连雪河眉心一点,果不其然探查到了内府中盘着的黑雾。
他笑了,眼底却没什么暖意:“你知道这是什么脏东西吗,还敢把它往内府里放?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爹。”连雪河仰头看他,努力想要说服他,“现在说的是补天石,您别岔开话题。若补天神器被其他人夺走,灭世天谴便会降下,到时候我、静风,整个鸿磐都难逃一劫。”
圣人冷冷道:“我是死的不成?”
连雪河:“可我的卜算中,您不知去哪儿鬼混去了。”
圣人:“连行淞!”
连雪河低下头不吱声。
圣人盯着他许久,见他逃避对视不为所动,无法选中,只能先道:“你先起来。”
连雪河轻声道:“与其死在天谴下,不如现在就跪死在这儿,省得吃苦受罪。”
圣人漠然道:“聪明孩子都会举一反三,我不信你脑子蠢笨愚钝,还不知道苦肉计这招对我没用。”
连雪河不说话。
圣人掐诀将四周寒意驱除,耐着性子同他讲:“你错就错在将这团不知来历的东西从补天楼带了出来,此前补天石能和它和谐共处必然是有原因的,如今你打破了平衡,天上那东西自然不满。”
连雪河:“不带他出来,我就死里面了。”
圣人正想笑他,却见连雪河将额头抵在他的膝盖处,凌乱的乌发垂曳在肩侧,呢喃的声音闷闷传来。
“好疼,我不想死……”
圣人一顿,好一会才抚摸着他的后脑勺,笑着道:“难得啊,脾气臭得和石头一样的三殿下竟会撒娇了。”
连雪河唇角一抽。
谁在撒娇?!
连雪河正要展示毒舌,就听圣人笑着道:“看来吾儿终于学会示弱,太伏还真教会了你点没用的东西——就冲你这撒得难得一见的大娇,父亲就帮你这一回。”
连雪河抬头看他,没料到服软示弱竟还有如此好处。
圣人肯监视补天楼,那这天底下就没什么是他阻止不了的事,连雪河彻底松了一口气。
但不料三个月后,连雪河死于一场重病。
推演结束。
连雪河沉默良久,从不知道他死的能如此草率。
“死”后的剧情便无法继续推演了,连雪河琢磨着随着他的插手,似乎死的越来越早了。
系统不是说二十年后还有他的剧情吗,为何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死了?
017为他解释:【灭世天谴提前降下,那这个故事便不存在了,主角不会出生,你的剧情自然也就无所谓了。】
连雪河道:“谁在杀我?”
017:【天道。】
连雪河冷笑:“我看是伪神吧。”
真正的天道恐怕已经被伪神吞噬,只剩下唯一的希望补天石,那团黑雾便是用来压制补天石的。
如今黑雾被连雪河收入体内,补天石恢复原本的澄净灵力,更被大气运之人得到,伪神自然畏惧那窃取气运的裂缝被补上,所以提前降下天谴灭世。
它却没料到,昆仑用补天石只是为了拯救灵脉独善其身,从未想过修补裂缝。
更何况凌长风还未出现,就算拿了补天石也无法救世。
这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就算连雪河再试,结果都是一样的。
连雪河伸出手,再次点在那个【开始模拟】上,【3/20】。
第四次模拟,开始。
连雪河是个极其聪明的人,鬼点子损招极其多,模拟推演又给他提供了一个试错的舞台,便开始肆无忌惮放飞自我,开始了十数次的模拟。
连雪河从一开始的补天楼拦截,到后面的圣人监视,他甚至怕病死搬去了琅圣宫,和圣人形影不离,随时让他爹吊住自己的命。
可这治标不治本。
有几次连雪河的确防住了荆明云,没过多久昆仑便因灵脉枯竭,所有修士化为天谴恶兽,袭击其他两境。
连雪河又尝试用紫微气来庇护昆仑,可残留的天谴根本无法消除,黑雾又因为本源寄居他体内,若吞噬了天谴连雪河自己恐怕就要爆体而亡。
有时连雪河先死他倒不觉得有什么,反正死亡只是虚假模拟的,感觉不到痛苦。
可有好几次身边的人全都一个个死在自己眼前,那种痛彻心扉的悲痛哪怕只是模拟也让他心脏阵阵绞痛,险些厥过去。
连雪河查漏补缺,偏偏那狗邪神故意和他作对,无论他用了什么法子,只要补天石离开补天楼的地界,灭世天谴随时就会降下。
偏偏荆明云也是个倔脾气,也不知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邪术”,对自己下手是真狠,要么献祭神魂要么受尽酷刑,反正防了这个防不住那个,魔怔似的满脑子都是昆仑。
模拟次数也越来越少。
017看他状态也越来越不好,忍不住道:【宿主……雪河,你先停一停。】
连雪河意识模拟时,外界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的,可就算再慢这个补天楼秘境也只有五分钟便要关闭。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便再次进入模拟中。
017:【雪河!】
连雪河微微一怔,视线落在模拟框上,瞧见上面标红的一行字。
【推演模拟次数(19/20)】
只剩下最后一次了。
连雪河愣怔望着那鲜红的次数,好一会凌乱混沌的脑海才有一丝清明,他面无表情看了许久,忽然道:“最后一次,我已仁至义尽。”
017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还是为他进行今日的最后一次推演。
连雪河睁开眼,望着荆明云从黑暗中走出来,这场景熟稔至极,他甚至能看到这位昆仑宗主脸上难得一见的愧色和自我厌弃。
“殿下怎么来这里了,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疏羽……”
连雪河打断听腻的开场白,直接道:“你不能带走补天石。”
荆明云身体一僵,勉强笑了下:“殿下在说什么?”
连雪河在模拟中过了太久,人已麻木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信我的卜算吗?”
荆明云:“自然是信的。”
“嗯。”连雪河抬手将光屏展开,淡淡道,“今日你若将补天石取走,不出一年,整个三界便会因为你降下灭世天谴,无一人生还。”
荆明云瞳仁剧烈颤了颤,高大身躯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惊愕望着那遍地废墟的残骸和尸身。
如今的荆明云还未彻底疯魔,他仍固执地想寻个两全之策来护住他的幼弟和整个昆仑的安危——就像第一次模拟的连雪河一样。
连雪河步步紧逼:“饶是如此,明云哥,你也要取走补天石吗?”
荆明云脸色煞白如纸,五指死死握紧,力道之大掌心甚至深处几丝血痕。
连雪河看得出来他在摇摆。
正想多说几句,忽地感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第二十次的模拟戛然而止。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模拟系统将他强制赶出来,连雪河愣了愣:“怎么了?”
017紧急排查,犹豫着道:【宿主,这场模拟……系统推演不出来。】
连雪河:“为何?”
017:【因为荆明云在良知和族人两边纠结,人类是极其复杂的生物,人心更难判断,系统无法推断出他到底选择什么。】
连雪河闭了闭眼,望着那个【20/20】的按钮,次数彻底用尽,无法再读档。
连雪河抬手挥去光屏页面,垂下的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黑雾贴上来,疑惑道:【叫我?】
连雪河脸上没什么神情,淡淡道:“刚才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黑雾:“自然作数——你指哪句?”
“保护我。”
黑雾清了清嗓子:“只要你答应为我塑身,我自然言出必行。”
“好。”连雪河言简意赅,眼瞳漠然抚摸着腕间的金镯,淡声道,“若有人想杀我,你便杀他。”
黑雾不解:“你爹是圣人,谁敢杀你啊,不想活了吗?”
连雪河没回答,反手将金镯中的真元甩出,砰的将远处的一堵破墙给击碎。
荆明云的身形猝不及防出现在墙后,手中招来罡风的法诀还未掐完,一时有些愣怔望着连雪河。
连雪河抬步上前,漫不经心道:“明云哥,你我谈一谈。”
荆明云眼神有意无意看向远处的补天石,他短促摇了下头:“殿下,补天楼秘境即将关闭,我们还是先出去再说。”
连雪河将最后一次模拟的话原模原样说了出来。
荆明云和预测中的一样,脸色苍白如纸,陷入两难。
连雪河望着他,忽地记起来幻境中圣人说的那句话。
短暂的示弱和服软没什么不好。
若是能达到目的,有时毒舌攻击还不如一声“嘤”好使。
“明云哥知晓我是如何卜算的吗?”连雪河走至他跟前,耐着性子轻声说,“当年我并非是靠卦象卜算到昆仑有天谴的,而是亲身经历过一次。”
荆明云一怔,愕然看他。
“我见到昆仑灭绝,你惨死,荆疏羽也落得凄惨下场。”连雪河道,“荆疏羽和我是好友,我不忍心他出事,便借着酆都的走无常给他传递消息。”
连雪河从来不屑挟恩图报,救荆疏羽时也有私心,想尝试能不能打破这既定的命运,可到了此时,他什么事都做尽了,已别无他法。
连雪河凝视着他:“荆明云,那时若不是静风来得及时,只差一步我便要入酆都魂飞魄散了。你现在还要再杀我一次吗?”
荆明云心神大震,踉跄着后退数步,愧疚几乎将他压垮,冷汗簌簌从额间落下,咬着牙道:“殿下……”
哪怕只是看着,也能瞧出此时荆明云的痛苦。
连雪河忽地明白为何如此温润如玉的君子,却对自己下手如此之狠,肉身、魂魄全都被他拿来用作救昆仑的筹码。
若他是个纯正的恶人倒还好,偏就错在他知是非、懂对错,就算作恶也不能心安理得,只能被迫在族人血亲和良知人性中来回摇摆。
那两根线在撕扯他的血肉,将他凌迟成一个面目全非到连自己都唾弃的怪物,能死无全尸魂飞魄散,那是他自以为的赎罪。
只要他遭受报应,荆疏羽乃至整个昆仑便能高枕无忧,不必受任何谴责。
连雪河放轻声音:“只要不动补天石,我可游说鸿磐和太伏为昆仑重建灵脉,族人也会有容身之地,不必再受天谴侵扰。”
荆疏羽愣怔望着他许久,眼底痛色一闪而过,轻声道:“好。”
连雪河眼眸轻轻睁大。
听到这句话他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可笑他机关算计在模拟中死了十九次,最后竟然只用几句示弱的嘴炮就能解决。
那他一堆烧脑的谋划,到底在做什么?
闹着玩呢?
连雪河精神紧绷,骤然一口气松懈下来险些摔倒,好在黑雾从背后托了他一下,才没让连总丢人。
黑雾疑惑道:“你怎么紧张成这样,浑身都是汗?”
连雪河摇头:“没事……嘶,你在舔我的腰?”
黑雾:“没啊。”
鉴于分不清这团鬼东西的五官四肢在哪里,连雪河没有证据,只好白他一眼。
连雪河道:“走吧。”
荆明云点头。
连雪河走在前面,终于摆脱了这个可怕循环,心中像是一块巨石落了地,连走起路来都轻快了不少。
黑雾还在疑惑:“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谁会杀你啊?你得让我有个准备,估算下是上去打还是扛着你跑。”
连雪河伸手拂开那团黑雾,淡淡道:“没那必要了。”
黑雾不解其意,觉得人类真是奇怪,但手还是温软的。
他恢复本源之力后也有了触感,不着痕迹轻轻碰了下连雪河垂在身侧的手。
一下,两下。
到了第三下,连雪河彻底不耐烦,低头瞪了他一眼。
只是视线落下后,连雪河浑身倏地僵住。
荆明云不知是照顾连雪河个儿矮腿短还是其他心思,两人本来并肩而行他落后了半步,连雪河瞧不见他的表情,却顺着低头的动作瞧见了荆明云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手背泛着青筋,曾握着剑挡在连雪河面前为他挡住攻击,在荆疏羽闹他时不轻不重敲着幼弟的脑袋,也曾坐在对面为连雪河素手抚琴。
……如今,那只熟悉的手却在掐诀。
昆仑月升诀。
昆仑不传的至高杀诀。
连雪河愣在原地。
诡异的是,他心中并没什么难过或悲伤的情绪,饶有兴致望着那只手在掐月升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又一次犯蠢了。
连雪河肩膀颤动,忽然懂得圣人说他是孩子的依据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哪怕前世今生加起来,他也不过只活了三四十岁,对这些动辄就几百岁的修士来说,恐怕连孩子都不如。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空口白牙几句话就能让荆明云打消念头,将族人的性命全都交付于一个凡人身上。
连雪河设身处地地想了想:“我若是荆明云,现在要做的肯定也是杀人灭口。”
不怪他。
他们只是立场不同。
荆明云既然要杀他,连雪河也没了任何心理负担。
毕竟他已没有第二十一次的模拟推演来让他试错了。
连雪河微微侧身看向荆明云,他眼眸弯起露出个淡淡的笑,眼尾有一行泪缓慢滑落下来,顺着下颌啪嗒一声滴落。
荆明云的脸上已没了方才的犹豫踌躇,望着连雪河的眼神里只剩下说不尽的歉意和痛苦。
“对不起……”
“杀了他。”
两道话音陡然重合。
下一瞬,月升诀带着森寒的雪白寒霜和黏稠诡异的黑液撞在一起,轰隆一声巨响,黑白雾气交融,被狂风刮着好似交融的太极。
第99章 拒绝接管
荆明云身负气运,修行天赋自然也是数一数二的。
昆仑的至高杀诀带着凶悍戾气,一片雪花落在身上都能冻掉修士一层皮,更何况是毫无真元傍身的连雪河。
黑雾骤然和寒霜撞上,寒与热黑与白,共同碰出蒸腾的热气,烟雾缭绕。
连雪河腕间抚摸着圣人给他的一道真元,并不着急用,只是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杀诀有几道冲着他面门而来,内府中的黑雾陡然出现严丝合缝将他笼罩住,挡住那嘶嘶寒气。
黑雾一分为二,被那月升诀打得黑雾都结为寒霜了,还凝出一绺小小的黑雾贴在他耳朵边,问他:“你伤到了吗?”
连雪河不太喜欢“戴耳机”,撇了下脸没能挣开,只好放弃了:“你和他相比,谁胜出的胜算更大些?”
黑雾沉思了下:“他吧。”
连雪河:“?”
黑雾道:“他三道杀诀差点把我半个身体打散了……不是,你们刚才还在称兄道弟,怎么忽然一言不合就打起来了?”
连雪河温柔道:“人类就是这样的,习惯就好。”
黑雾:“那我们现在是打为先,还是跑为先?”
连雪河笑着道:“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哆嗦了下,实在不懂这俩人类到底什么毛病,嘀咕着杀荆明云去了。
连雪河神态淡淡站在那,望着黑白交融的场面,有种置身之外的游离感。
方才短短几分钟,他却在十九次模拟中足足过了十数年,情感和身体一时跟不上趟,有种高烧后看什么都觉得朦胧的恍惚感。
我只是选了唯一对的那条路。
连雪河心想,至于其他,我不在乎。
四周一切都是模糊的,不知是精神承受不住或是眼前的烟雾缭绕,连雪河看不清黑雾和荆明云的交手,只能听到虚空破裂的声音,伴随着轰隆隆的雷鸣,隔着一层厚厚玻璃传到他耳畔。
恍惚中,忽地黑雾在他耳畔厉声道:“当心——!”
连雪河侧耳倾听,还没反应过来忽地感觉一个重物狠狠撞在他身上,寒霜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身体踉跄倒在地上,狼狈滚了数圈。
一只手倏地扣住他的衣襟,粗重的喘息声在浓雾中传来。
连雪河漠然心想,黑雾没有呼吸声。
是荆明云。
荆明云单手将连雪河衣襟拽着,眉心一道血痕滑落,将他的面容一分为二,半边隐在诡异的黑雾中,半边泪水滑落。
“行淞……”
连雪河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传来。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疏羽去死,昆仑也不能断在我手中……”荆明云喃喃道,“我没有办法。”
连雪河唇角翘了翘:“我倒是觉得你办法挺多的。”
十九次读档都没能阻止他夺走补天石,真是谦虚。
细看下,连雪河眼瞳涣散着,宛如身处梦中。
他已被逼至压檐墙边,一半身子都悬在半空,但脸上却几乎没有恐惧,甚至连挣扎一下都没有,只是盯着荆明云笑。
荆明云道:“恨我吧,我会还你一命。”
说罢,他拽着连雪河衣襟的手轻轻一松。
连雪河只觉得一阵过山车的失重感陡然袭来,耳畔全是呼啸的风声,紧接着耳畔传来一声厉喝:“殿下!”
连雪河腰身一紧,宛如被绳子缠了数圈,堪堪将他的身体拽着悬在半空。
风声呼啸,连雪河下意识往前望去。
就见补天楼之上,一个身着白衣的人影站在边缘望着他,乌发和蓝色发带被风吹得胡乱飞舞。
荆明云低下头望了他一眼,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什么,也没补刀,转身头也不回地跃下压檐墙,朝着补天石的方向而去。
黑雾的半边灵体都被击毁,他奋力地用黑雾凝成的线拽住连雪河的腰身:“快上来!”
连雪河的身体轻得要命,被轻轻一拽整个身子都在半空中晃。
迟来的眩晕感席卷脑海,连雪河腰间的微痛终于让他勉强清醒几分,他好似从一场荒唐大梦中惊醒,理智回笼却发现自己正在万丈高空。
那一刹那,不知为何脑海中忽地记起来前世被绑缚在病床上的场景,那股香腻的香水味萦绕鼻尖,他站在阳台边缘望着楼下,生出一阵想要纵身跃下去的冲动。
可他终究是惜命的。
不然也不会在病床上苟延残喘这么多年。
等黑雾将连雪河拽上去时,轻轻一碰却发现他浑身都在发抖,本能地将脸埋入膝盖中,漂漂亮亮的衣袍乌发一片脏污凌乱。
黑雾从未见过如此狼狈的殿下,残破的黑雾生涩地幻化成手的模样想要触碰他的肩膀,却听到他发出一声呜咽。
黑雾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人哭。
“我就是打输了,没、没杀得了他……”黑雾讷讷道,“你别哭,我再去,行不行?”
连雪河浑身都在发着抖,冷汗浸透单薄的衣袍,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黑雾偏头看了一眼已走至补天石边的男人,心中罕见浮现一抹恨意。
真是该死的人类。
昆仑杀诀杀伤力极其强大,自然付出的代价也大,黑雾半边身体被毁,荆明云也没落到什么好处。
月升诀的反噬几乎震断他的经脉,几乎走一步地面都留下一道血痕。
他艰难喘息着走至补天石前,伸手探向那流光溢彩的石头。
忽地,脚下的巨石宛如成了泥沼,荆明云陡然往下一陷,眼睛眨也不眨又是一道杀诀打下去。
轰隆。
黑雾的巨大身形散去,黏稠的本源之力竟被寒霜冻成冰块。
荆明云正要动作,腰间和双腿却被一道道黑色的绳子缠住。
荆明云漠然看着那不似活物的东西:“滚开。”
黑雾的本源之力几乎被冻成坚冰,却仍缠住荆明云:“给我死!”
黏稠的黑液宛如沸腾起来,咕嘟嘟冒出几个泡,陡然化为一个高大的人形,大掌狠狠扣住荆明云的脖颈。
荆明云立刻掐诀阻拦。
砰——!
两道反噬极大的真元再次相撞。
黑雾方才打时很惜命,总想着不浪费一点本源之力,省得重塑肉身的时候少了那一块影响身体。
但连雪河那声微弱又压抑的呜咽声一直在他耳畔回荡,还有那句……
“我和他,今日只能活一个。”
黑雾只是人形,却没有人类的皮肤,诡异的像是个淤泥塑成的泥人,他骤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利声响,本源之力直接燃烧起来,严丝合缝将荆明云包裹。
荆明云脸色倏地一变。
黑雾阴沉沉地盯着他,幻化出的两只眼睛只是两个窟窿,森森道:“补天石也是你能觊觎的?”
话音刚落,火焰轰然炸开。
荆明云真元毫不留情倾泻而出,但经脉的反噬伤势太重,刚一催动便猛地呕出一口血。
黑雾的身形越来越小,燃烧本源之力能维持的修为时间并不长,只有短短几十秒。
之前听连雪河曾给他读“睚眦必报”,他不解其意,但今日却忽地顿悟了。
黑雾重重地将荆明云扔到压檐墙边,学着刚才他对待连雪河的姿势拽住他的脖颈,冷冷道:“恨你自己吧。”
说罢,他黑雾似的手骤然穿透荆明云的内府,无餍毫不留情释放又回笼,彻底堵住他的真元,让他连御风的灵力都无法催动,就如同凡人一般。
紧接着,手腕一松。
荆明云眼瞳一颤,下意识伸手往前抓,指尖擦过黑雾的身体却直接抓了个空。
那抹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万丈高空坠了下去。
连雪河恍惚中抬起头,恰好瞧见这一幕。
他脑袋已浑噩,下意识朝着前方伸出手去。
下一瞬,黑雾宛如一绺风飘了过来,轻柔如黑纱的漆黑浓雾轻轻将连雪河严丝合缝包裹住,就像是个肌肤相贴的拥抱。
漆黑黏稠的五指和连雪河伸出的手十指交叉,黑雾道:“嗯?叫我?”
连雪河一时忘了自己身处何地,迷茫歪头。
“没事,我还能支撑一会。”本源之地焚烧太久,黑雾的身形已经大大缩水,他高大的人形将连雪河单手抱着走至补天石前,“拿了这个我们就走。”
连雪河:“什么?”
黑雾伸出手去抓补天石。
光污染再次出现,但这回黑雾没有被震开,他面无表情硬生生扛住那股几乎将身躯击散的灵力。
漆黑“沥青”将晶莹剔透的补天石严严实实地包裹住,再也倾泻不出丝毫的光芒和气息,彻底纳入体内。
“看,破石头拿到了。”黑雾看向呆愣的连雪河,“人我也给你杀了,这下能走了吧。”
连雪河不知在应答什么,含糊“嗯”了声,额头抵在他肩上,彻底失去意识。
恰在这时,一道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行淞?!”
黑雾一愣,轻手轻脚将连雪河放在地上,残破的身躯和所剩无几的本源之力钻回连雪河内府,警惕盯着来人。
若又是个称兄道弟的恶人,就一起杀了。
很快,宣清溪匆匆而来,瞧见躺在地上浑身狼狈的连雪河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将他抱起:“行淞?!”
连雪河没有任何反应。
宣清溪来不及探查,匆匆瞥了一眼衰败的顶楼,将连雪河背起来飞快往下赶。
荆疏羽也在找连行淞。
他一边循着气息溜达一边骂骂咧咧,心想好好的窝不待,非得跑出去做什么。
外面鱼龙混杂,连雪河又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若是被人掳走了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荆疏羽正想着,忽地瞧见黑暗中有一道白影似乎从补天楼坠了下来。
那速度极快,只是眨眼间那影子便重重掉在地上。
补天楼四周除了找连雪河的太伏弟子没有其他人,荆疏羽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御风狂奔而去。
转念一想那是一道白影,连行淞今日穿着的是件天青淡朱的衣袍,他还笑话莲花成了精,应该不是他。
荆疏羽很快御风到了补天楼边,还没离近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脸色微微变了变,快步上前。
只是一眼,荆疏羽僵在原地。
修士身躯比凡人要强悍的多,但终归是血肉之躯,荆明云被黑雾封住了全部真元,又因反噬而身负重伤,整个人从万丈高空坠落,身体几乎血肉模糊。
即使这样,荆明云还剩最后一口气。
荆疏羽等看清那人是谁,猛地惨叫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哥——!”
荆明云口中不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他奋力抓住荆疏羽的手,滚热的鲜血从身下往四面八方蔓延出猩红的血泊。
荆疏羽浑身都软了,整个人处于一种麻木又崩溃的状态——身体在叫嚣着恐惧和绝望,精神却是分离而木然的。
他喉咙干涩,哆哆嗦嗦握住荆明云的手,除了第一声“哥”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荆明云喉中鲜血呕出,生机彻底断绝,哪怕两大医宗在此也救不了,他却还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声音:“疏……羽……”
荆疏羽跪在他身边,眼泪汹涌落下,张张嘴只能发出倒吸气的哽咽。
轰隆隆。
恰在这时,整座补天楼的结界彻底关闭,与此同时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的台阶落下来。
荆明云的手朝前方探了下。
荆疏羽茫然偏头望去。
荆明云所指的方向,宣清溪正背着连雪河从补天楼出来。
荆疏羽脑子一片空白,发出无声的:“哥,我在……”
荆明云用尽力气指着连雪河,像是叮嘱又像是吩咐什么,声音越来越低:“……不……要……”
最后一个音他只发出了一半,完整的话没有说完,荆明云的手倏地垂了下去。
荆疏羽嗓音在发抖:“哥……哥!”
他抱着满身是血的兄长,干涩的喉咙终于不再阻碍声音,耳畔阵阵嗡鸣,发出连自己都听不到的哭喊。
“哥!……阿敛!阿敛在哪里?救救我哥……”
无常斋明明只是来凑补天楼的热闹,却恍如做了一场荒唐大梦。
昆仑宗主荆明云身死补天楼,身为修士却经脉寸断坠落而亡。
连雪河不明原因昏迷不醒。
整个三境乱作一团。
连静风在鸿磐得知消息,根本坐不住,生平第一次打破了除生辰外不会踏入太伏地界的两界誓言,火急火燎地冲去金错台。
连雪河昏睡了整整两日。
再次醒来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幔,莲花金钩,一旁的香炉中燃烧着木质安神香,烧得只剩下丝丝缕缕的残香,后调极其清幽淡雅。
连雪河睁眼的刹那,守在外面的连静风立刻冲了进来。
“哥哥!”
连雪河眨了下眼睛,疑惑望着他:“静风,你怎么在这儿?”
连静风正要回答,却听连雪河用一阵很匪夷所思的语调问:“你不是死了吗?”
连静风一僵,试探着上前扶住连雪河的肩膀:“哥哥,你还记得自己在哪儿吗?”
连雪河:“我在……”
十九次的模拟中,他在太伏,在鸿磐,甚至求去昆仑救他濒死的弟弟,也去过补天楼……
长时间的跨度对他来说有些混乱,连雪河思考了半天才道:“我在金错台。”
连静风:“嗯,对。”
连静风将放置在桌案边的药端起来:“哥哥,先喝药,凌府君说你郁热扰神,得好好静养,最好是回鸿磐去。”
连雪河含了一口药,被苦得眉头紧皱,忽然又问:“静风,我在哪儿?”
连静风从未见过兄长这副神智朦胧的时候,此次补天楼必定受了天大的委屈,刚要好好安抚,外面却传来声嘈杂声。
鸿磐卫的声音厉声传来:“站住!再往前,杀无赦!”
紧接着便是荆疏羽的厉喝:“滚开——!我要见行淞一面!”
连静风脸色瞬间阴沉下来,霍然起身,冷冷道:“杀了他。”
鸿磐卫:“是。”
连雪河疑惑道:“杀了谁?疏羽要见我,为什么拦着他?让他进来。”
连静风蹙眉,好一会才一摆手。
殿门被打开,荆疏羽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他身着一身白衣,墨发凌乱满脸泪痕,进来后根本没注意旁边是谁,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冲到连雪河身前,抬手就要抓住他的肩膀。
“行淞!”
连雪河下意识往连静风身边躲。
连静风霍然起身,修长手指将腰后的长剑拔出鞘,寒芒一点带着七重境不可忽视的力气和威压。
连静风轻轻启唇,眼眸带着森冷戾气:“放肆。”
荆疏羽后知后觉连雪河不能碰人,他强忍着冲上去的冲动,近乎乞求地道:“行淞,听清溪说那晚你也在补天楼顶楼,你见了其他人吗,知晓我哥是如何坠楼的吗?行淞,行淞……”
连雪河愣怔在原地。
要说方才和连静风相处时他觉得自己仍在梦中,如今荆疏羽的话却像是一柄利刃,强行唤醒那晚的记忆。
二十次模拟,月升诀,坠落……
荆疏羽眼神带着一丝光亮,直直望着他:“行淞?”
连雪河对上荆疏羽的视线,好一会才道:“我不知道。”
荆疏羽一僵,他像是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被狠狠斩断了,迫切地想要上前:“整座补天楼只有你们在,你怎能不知道……行淞,我求求你!”
说着,荆疏羽踉跄着跪地,眼泪汹涌落下:“只要你告诉我那晚发生了什么……行淞,我信你,只要你说,我就信。”
连雪河下颌绷紧,浑身都在不自觉地发着抖,好似又回到了补天楼的高空之上,失重和恐惧感几乎夺去他的呼吸,用尽力气拽住连静风的袖袍,喃喃道:“我不知道……”
连静风见他几乎窒息,骤然拔剑,冷冷道:“我兄长刚醒,没时间受你审问。你若觉得我兄长是杀荆明云的凶手,拿证据。”
荆疏羽眼眸已没什么光亮了,说不出半句话。
连行淞是什么人他清楚。
为了才相识不久的同窗,会自伤引来走无常勾魂也要给昆仑传递天谴的消息,如此恩情,怎会无缘无故对他兄长对手。
整个昆仑却说荆明云和他同处补天楼,整座高楼只有他们两个人,荆明云身死,连雪河却活着,这还不够说明问题吗。
荆疏羽……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没有就滚。”
连静风从来对外人都是漠视的,这是第一次对人说如此重话。
荆疏羽踉跄着站起身,后知后觉连雪河还病着,他才刚醒,就被自己如此逼问:“对不住,是我乱了心才会来问你。你……你先好好休息。”
连雪河浑身汗水淋漓,连气都喘不上来,扶着连静风的小臂干呕了起来。
荆疏羽下意识要上前,鸿磐卫已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强行将他逼退出去。
连静风扶住连雪河单薄的身体,感知他浑身发抖,冷汗几乎把衣袍浸湿:“哥哥!”
连雪河缓了许久才终于顺畅呼吸,只是呼吸几口气就好像用尽全部力气,恹恹靠在软枕上,声音微弱:“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距哥哥从补天楼回来,已过去了足足两日。”
连雪河:“昆仑有什么动静?”
“没什么大动静。”
“骗我。”连雪河勉强笑了笑,“昆仑若没动静,你会突然来太伏?”
连静风拿着湿帕子将他汗湿的额头擦了擦:“我来接哥哥回家。”
连雪河道:“什么?”
连静风无法,只好将这几日发生的事全盘托出:“昆仑毫无证据就指证哥哥杀了荆明云,还说你将补天楼的秘宝据为己有,这才引得补天楼异动。”
连雪河羽睫轻轻一动:“系统,荆明云的神魂回昆仑了?”
017看着连雪河苍白的脸色和不太稳定的精神状态,试探着道:【那黑雾的攻击击碎了他一大半魂魄,唯一完好的也只有主魂,在当夜便回了昆仑。不过主魂携带着生前的本能和执念,并无清晰的意识,能转达的话也不过几个字。】
连雪河点头。
昆仑的底牌很多,几句话也就足够知晓事情原委了,昆仑的长老前来闹,八成是想试探补天石在不在他身上。
连静风道:“哥哥,回家吗?”
连雪河摇头:“先不回。”
连静风眉间轻蹙,却知晓无法劝说哥哥,只好道:“那我留在此处保护哥哥。”
连雪河刚要点头,忽地见连静风偏了下头,伸手在唇角上抚了下,指缝间隐约可见一抹猩红。
连雪河脸色微变:“静风?!”
连静风道:“没什么事。”
连雪河立刻伸手拽住连静风的手,低头一看就见掌心有一道狰狞的血痕。
连雪河愣住了。
连静风似乎在和他解释什么,但声音却朦朦胧胧,像是在水底听岸上的人说话一般,不太真切。
“……太伏和鸿磐有法则,王庭之人无法在太伏地界待太久,只是一些反噬罢了,哥哥别担心……”
连雪河愣怔望着他掌心的血,恍惚中好像还在那场荒诞的梦中没有醒来。
连静风、李归昼、温群恕……所有活着的人全都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濒死的眼眸直直望着他,像是在质问为何不救他们。
连雪河遍体生寒,再次伏在床沿吐了出来。
但他几日没进食,什么东西都吐不出来,只能感知着胃部的痉挛刺痛。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虚弱地推开他的小臂:“你先回家。”
连静风:“可……”
连雪河抬眼看他:“不听我的话了?”
连静风无法拒绝连雪河的任何话,沉默许久才道:“我留鸿磐卫在哥哥身边守着。”
“不用,陶消在。”
连静风还想反抗,被恹恹瞪了一眼才消停。
他不想兄长病了还要操心自己,只好喂完他喝了药,又使尽浑身解数又待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连雪河靠在枕头上发呆。
没一会,又有人悄无声息地来了。
连雪河嗅到那股熟悉的药香,眼睛睁也不睁:“你过来也是想问荆明云的事儿?”
虞敛坐在床沿,探了探他的眉心:“哦,没有,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连雪河:“差一点。”
虞敛给他掐了个清净诀:“要我扶你去沐浴吗?”
连雪河摇头。
虞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三殿下从来不相信清净诀的效用,哪怕打八百个浑身都抛光了,他也觉得没有在水中过一遍干净,往常冷汗满身早就吵着闹着要沐浴去了。
今日却蔫得有些诡异。
虞敛本想直接走,想了想还是道:“今天我守着你,有事叫我。”
连雪河:“好。”
虞敛随意寻了个蒲团,盘膝打坐。
连雪河枯坐在榻上,眼神空茫,像是在深思熟虑,又像是单纯地发呆,017怎么说他都置若罔闻。
直到天色渐黑。
虞敛还是头回守着凡人,不知晓连雪河夜晚不能视物,自然没给他点灯。
金错台内殿一片昏暗。
连雪河不太适应黑暗,轻轻眨了下眼睛,缓慢回过神来,也懒得叫陶消进来,索性自己拿起火石法器点灯。
017小心翼翼安慰他:【雪河,你做的并没有错。】
连雪河轻轻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结局是注定的,无论我怎么挣扎都不会有半分更改。”
017更不适应了:【这样说也没错——雪河,离主线开始还有二十年,不如我带你去其他世界度假,等剧情真正开始了再回来,好吗?】
连雪河摇头:“浪费你的能量条。”
017一愣。
连雪河拿着火折子吹了吹,可吹了好几下火折子都没亮。
他也不动,就保持着这样一个机械的动作连吹了十几下,一簇火苗终于“蹭”地烧了起来。
火苗黄豆大小,微弱至极。
连雪河靠近灯盏。
可就在火苗即将点燃灯芯的刹那,一股微弱的风忽地从未关上的窗户外吹来,顷刻将火苗吹熄。
整个房间再次恢复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沉。
连雪河保持着点灯的动作好久,久到017以为他睡着了,忽然听到他轻轻“啊”了声,说出了一句令017毛骨悚然的话。
“你说,我是不是还在推演啊?”
系统悚然看他:“雪河?!”
连雪河就像是堆了数万张的多米多骨牌,忽然被一阵轻悠悠的小风吹垮了。
他呆滞望着黑暗中,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他忍不住弯下腰来,额头抵在冰凉的地上。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声音又轻又缓。
“怪不得一切都不如我的意,原来一切都是假的,我还在推演的幻境里。”
017:“雪河!你清醒清醒,这里就是真实的世界!”
连雪河已经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了,前面十九次的经历已让他有了足够的经验——只要他死了,全系模拟系统就会强行将他弹出去。
读档吧。
再来一次,他一定不会打出BE线或OE线。
连雪河这样想着,心情顿时轻松不少,他在储物戒中寻到一把趁手的匕首,好像只是平时玩游戏一样点击【退出登录】般随意又散漫。
只要死了,就能离开这个结局。
他不要这个结局,他要离开。
他要回到最开始……
系统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检测到宿主遇到生命危险,系统尝试强势接管身体!】
【拒绝接管。】
【拒绝接管。】
【拒绝接管。】
第100章 补天石
噗通。
一声轻微而沉闷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响起。
虞敛倏地惊醒,总觉得一阵风似乎扇了他一巴掌,空中还有几丝未散的黑雾,他拧起眉头,下意识看向榻上的连雪河,却没找到人。
接着,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微弱的血腥气。
虞敛对血气十分熟悉,脸色微变霍然起身。
外殿用来待客的连榻边,连雪河侧躺在冰凉的地上,恰在此时乌云散去,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他半睁着的眼眸上。
地面一片血泊,猩红的血从他的脖颈处不住往下流。
虞敛大步冲上前:“行淞!”
随着被扶起的动作,连雪河手中的匕首咔哒一声落了地,唇角不住溢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虞敛的手都在发抖,托着连雪河无力的侧脸用力按住脖颈的伤口:“行淞,行淞醒一醒……”
连雪河呛出一口血,喃喃道:“别救……我……”
虞敛没听到他说什么,往常就算在他面前死个人他都懒得瞥一眼,如今却觉得满身医术竟毫无用武之地,连血都止不了。
好在连雪河脖颈处的伤口看着吓人,实则有一股无形的东西捂住了伤口,才没让他短时间失血过多而死。
虞敛动作极快,连雪河无法服用灵丹,索性将丹药融成水倒在狰狞的伤口处。
脖颈伤口的血很快止住,随之凡人无法承受的灵力灌入连雪河经脉,逼得他身体一阵痉挛。
这样无异于饮鸩止渴。
虞敛额间全是汗水,正要飞快将连雪河体内的灵力引出来,省得他爆体而亡,但真元入了经脉就感知内府有个东西已将那暴烈灵力给吃了。
虞敛来不及探查,将连雪河横抱到榻上放着,匆匆叫人过来。
李归昼本来在金错台守了一整日,临时被掌门师兄叫过去和昆仑骂架,听到消息时还以为耳朵也不中用了,再三确定后双膝一软,险些跌了下去。
温落木一把将师叔扶住,扛着他催动真元顷刻到了金错台。
连雪河伤口的血已经止住,纤细脖颈处缠着白纱,满殿都是浓烈的药味和血腥气,连榻边的血迹甚至没来得及处理。
李归昼看了一眼那出血量,脸色煞白如纸。
连雪河平躺在榻上不知是睡了还是昏过去,面颊泛着病白,眉间好似带着化不开的忧愁。
李归昼心疼得像是要裂开,轻轻吐出颤抖的呼吸,调整了情绪才缓慢走至床沿坐下。
他想不通,明明只是让无常斋出去玩了一趟,回来后一切都变了。
荆明云惨死,荆疏羽也濒临崩溃,就连连雪河状态也不对。
补天楼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短短半日不到,就闹得如今无法收场的局面?
李归昼伸出微颤的指尖轻轻抚摸连雪河的脑袋,想要叫他的名字却无法发出声音,只能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连雪河感知到熟悉的气息,下意识偏头,喃喃着:“师尊……”
李归昼忙不迭握住他的手:“淞儿!师尊在呢!”
连雪河梦呓似的:“我要离开这里。”
李归昼不懂这话的意思,只哽咽着道:“好,离开,等淞儿伤好了师父就送你回鸿磐,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连雪河没听到他说话,只是在睡梦中呢喃。
“离开……我要走……”
“拒绝……”
连雪河深陷光怪陆离的荒诞梦境中,昏迷了足足三日才醒来。
这几日身边一直没离人,唯恐他醒来后又陷入魔怔,无常斋和太伏学宫其他弟子轮流守着。
见他睁开眼,宣清溪轻轻凑过来,温声说:“行淞?”
日上三竿,阳光从窗棂倾泻过来,洒在宣清溪的雪白衣袍上,好似蒙上一层蜜糖似的滤镜,连雪河茫然望着他,嘶哑着声音道:“清溪,你怎么在太阳底下?”
宣清溪失笑:“睡迷糊了?我不在太阳底下在哪儿?”
说着话,宣清溪将连雪河半扶着靠在堆起的软枕上,拿着半个掌心大小的小盏盛了半口水,凑到他唇边:“先不要喝太多,你的喉咙伤到了,只润润唇,等阿敛到了给你检查下再喝药。”
连雪河抿了几口,干裂的唇终于好受了些。
他伸手抚摸着脖颈处缠绕着的白纱,一时半会记不起来这伤是从哪儿来的,便问宣清溪:“我为什么……不舒服?”
宣清溪:“你不记得了?”
连雪河:“什么?”
宣清溪若有所思,随意给他理了下凌乱的头发,一时不知如何说。
连雪河的伤势来得太过奇怪,温群恕为了查明原因,动用九重境的真元收拢金错台的微弱灵力,强行回溯时间调监控。
本来以为昆仑之人动用邪术暗害连雪河,可回溯后却发现并非如此。
黑暗中连雪河似乎是想点灯,尝试十几次后终于成功,却被风吹熄灭。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连雪河却忽地崩溃。
温群恕不信邪,还特意查了下虞敛口中提到的内府异物。
连雪河内府中的东西的确很奇怪,但已破破烂烂受伤极重,处于一种昏沉状态,不会有能力来蛊惑连雪河自戕。
宣清溪也百思不得其解,见连雪河精神似乎好了些,轻轻地问:“行淞,你是不是……又卜算到了什么东西?”
连雪河一愣。
记忆后知后觉涌入脑海,连雪河遍体生寒,他竟分不清现实和虚拟了。
017说的对,那功能的确不能多用。
连雪河摇了下头:“没有。”
宣清溪:“那你为何……”
“没什么。”连雪河抚摸着脖颈,低声道,“就是觉得人生事事不如意,想逃避一下。”
宣清溪:“……”
宣清溪是个不会骂人的好脾气,忍了又忍还是没说话,恰好这时虞敛过来,听到这不是人的话沉着脸将药往桌案上重重一放。
“逃避?”
连雪河闭眼装死。
虞敛冷冷道:“说话!”
宣清溪蹙眉道:“他才刚醒,何苦这般疾言厉色?”
虞敛几乎被气笑了。
没人知道他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连雪河时是何种感受,尤其看到温宗主回溯时间时发现并无人逼迫连雪河,这狗东西纯属自己找死,虞敛恨不得直接弄死连雪河,一了百了。
“你们都是好人,唯独我一个是恶人。”虞敛冷冷道,“药爱喝不喝,我等着给你收尸。”
话说完,虞敛又后悔了。
那日他嘴欠,说了句“看看你死了没”,当晚连雪河就能自戕给他看。
虞敛本来不是个迷信的性子,如今被连雪河逼得竟有种想要避谶的冲动。
他沉着脸看了连雪河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就走。
宣清溪无可奈何道:“别怪他,先喝药吧。”
连雪河“嗯”了声,他蓄了些力气,接过药碗轻轻喝了半碗。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耳畔有些安静。
总是在身边叽叽喳喳的黑雾好像被什么东西制裁了,自从回到金错台后就一直没动静。
连雪河将药喝完,摆手让宣清溪不必守在这儿。
宣清溪摇头:“我就在旁边坐着,省得你手脚不便,要什么拿不到。”
连雪河知道自己那遭吓到了他们,索性没再坚持,闭眼靠在软枕上:“系统,那团黑雾出什么事了?”
017小心翼翼道:【它燃烧大半的本源之力……杀了荆明云,又将补天石强行取来放入你的内府,如今已经……】
连雪河心中打了个突:“死了?”
017:【死了一半吧。】
连雪河:“?”
017:【它现在在你内府沉睡,但你无法向他提供灵力或者天谴之力,所以只能处于待机状态。更何况……】
连雪河:“什么?”
【你在自戕时,它醒来一次,强行将虞敛叫来这才救了你一命。】
连雪河微微愣了愣,好一会才低喃。
“还真是个傻子。”
017:【宿主现在打算怎么做?补天石要如何处理?】
连雪河抚摸着腰腹,并未说话。
昆仑会想尽一切办法进入补天楼寻到补天石,若是发现并不在顶楼,便会知晓连雪河将其带走。
连雪河倒不担心这个,最重要的是伪神。
若它窥探出不对,或许会用尽千万种办法诛杀他。
——就像模拟中那十九次一样。
017道:【系统建议宿主带着补天石回到鸿磐圣人身边,只要躲够二十年,等到主角成长即可。】
连雪河淡淡道:“建议的很好,但你下次只需要问我‘宿主宿主,我们该怎么办啊’,然后等我操作就可以了,行吗?”
017:【……】
宿主果然有恋蠢癖。
017从善如流,温声道:【宿主宿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连雪河摸着腰腹,淡淡道:“他们不是想要补天石吗?那我就给他们。”
017吃了一惊。
连雪河没和它解释,掀开锦被下了榻。
只是他太虚弱,脚踩在地上刚一使力整个身体就虚弱得往前一扑,幸好宣清溪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住。
“行淞,你想要什么?”
连雪河道:“太阳好,我想去莲塘边晒太阳。”
宣清溪犹豫了下,还是同意了。
连雪河披着外袍靠在摇椅上望着满池莲花,017特意把「清浊胎」所在的方向标注了个红球,一眼就能瞧见最下方的半截玉藕。
连雪河道:“帮我把他强制叫醒。”
017看出宿主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不敢再让他有丝毫不如意,哪怕做不到却也用能量条强行兑换了个法器,将黑雾叫醒。
黑雾轻轻从连雪河腰腹钻了出来,本来他的本体壮大无比,如今却只剩下小小一团,瞧着极其可怜。
连雪河伸手轻轻抚摸他,道:“「清浊胎」就在那儿,去吧。”
黑雾歪了下头,很疑惑地在他掌心蹭了下,似乎在问:“真给我?”
“嗯。”
黑雾也不和他客气,直接从连雪河的内府钻出来。
——本来那黏稠如沥青的黑液能铺满整个金错台,此时却只剩下寥寥几捧,掉到水中噗通一声溅起个小水花,像条小鱼一样奋力朝着水底的清浊胎游去。
连雪河将补天石从内府中取出,手腕金镯中的圣人真元还有一道,哪怕到了生死存亡关头他也没用,等的便是这一刻。
017一惊:【你要做什么?】
连雪河淡淡道:“给未来的主角重新设置一条主线。”
017还没说话,就见连雪河指尖一点金色真元轻轻在那五彩斑斓的补天石上一点,刹那间,那晶莹剔透的石头竟出现几条裂纹。
017:【!!!】
身负补天石,既然无论如何都要被伪神弄死,连雪河为何还要像那十九次一样苦苦挣扎呢。
连雪河在那十几次的虚假轮回早已看清,并非是昆仑有多少邪术来夺去补天石,而是背后有东西在推波助澜。
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命数”。
对伪神来说,补天石就是个定时炸弹,无论落到圣人或温群恕手中,都有可能会补天,借此摧毁它。
除了昆仑。
昆仑得到补天石,单纯只想修补灵脉,传承得以延续。
只要昆仑几千人存活,却能毁灭三境所有天运之子剥夺他们的气运,这笔买卖划算得很,伪神很乐意这样做。
既然想渔翁得利,那连雪河索性掀了这破棋盘。
锵。
补天石发出几声清脆的金玉相撞的声响,骤然碎裂成七片碎片。
连雪河抬手一挥,圣人真元还未彻底消散,随着他心神一动纷纷四散三境,化为灰扑扑的寻常石头。
唯有降下天谴时,碎片才会重新焕发,灵力浓郁阻挡天谴。
唯独剩下最后一片。
连雪河轻轻抚摸着那逐渐黯淡的碎片,好一会才屈指一弹,碎片噗通一声没入水中,悄然没入清浊胎中。
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七块补天石碎片四散落地的刹那,头顶虚空陡然出现一只诡异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连雪河。
补天石破碎对伪神来说本该是好事一桩,但碎片残留的灵气仍能庇护三境二十年。
到那时,它无法再汲取气运,新的气运之子诞生,便是它不能再强行抹杀撼动的存在。
连雪河和那只眼睛对视一眼,感知到虚空中一道森寒的不像这个世界的力量骤然击在他身上,令他呛出一口血,宛如整个神魂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抽离。
宣清溪察觉到不对:“行淞!”
连雪河已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低声笑了声,感知身体生机逐渐流失,就连这外来的魂魄也被天地法则一寸寸击碎。
杀了他也无用。
不用再用全息模拟推演连雪河也知道,二十年后灭世天谴降临,主角收集补天石补天,伪神必死无疑。
连雪河的意识逐渐消散,恍惚中似乎有好几个人匆匆拥了上来,嘶声唤他的名字。
他已听不见了,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宁。
失去神智的刹那,耳畔是一声熟悉的系统提示音,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
【尊敬的宿主,检测到您的生机、神魂即将断绝,辅助系统017为您提示:任务失败,魂魄即将消散。】
【生命的最后,请允许我煽情几句。
【辅助系统每次任务往往不会超过一年,这是我第一次和一任宿主相处十九年,虽然您毒舌脾气坏,我仍然很荣幸亲自见证您的成长。】
【《长风传》世界崩塌与您的安危,理智告诉我要优先选择维护这方世界的运行轨迹,消耗全部能量条重置世界,重新寻找新的宿主完整任务。】
【可时间真是神奇的东西,对您的感情驱使我选了您。我爱您,就像母亲对孩子,即使您只当我是只宠物鹅,很抱歉将您拽入这个带给您痛苦的世界。】
【即将消耗全部能量条保护宿主的神魂,您会陷入沉睡,等到真正的任务开始才会将您重新唤醒。】
【预约「清浊胎」*1订单,在系统能量条满100时自动购买。】
【这是我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
【系统能量耗尽,开始休眠。】
【雪河,期待和您再次重逢。】
***
【宿主,欢迎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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