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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情缘


    “谁回来了?”


    连静风拿着湿帕子将连雪河额间的汗水擦去,面无表情道。


    陶消恨不得把脑袋埋地里去:“殷……殷裁。”


    连静风眉头轻皱。


    连雪河自从补天楼回来,便陷入了沉睡。


    若是两年前恐怕又得大病一场,但好在如今是「清浊胎」的身躯很耐造,连雪河断断续续睡了七日,仍然没有要醒的预兆。


    殷裁和凌长风前去蛮荒九域探查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如今终于回来了。


    连静风对殷裁没什么好感,自然不想让他接近连雪河,直接道:“问他寻到补天石了吗?”


    陶消犹豫。


    连静风漠然道:“若寻到了,就让他做正事去;若没寻到,就让他继续寻去,别来这儿碍眼。”


    陶消悄无声息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这个淡漠寡言的太子殿下对着一个外人说出如此不加掩饰的嫌恶之语。


    “是。”


    陶消匆匆出去,就见那比两年前还要高大的少年正站在大殿之外——不过陶消也不知道之前殷裁多高,大多时候他都躺在床上等殿下取血。


    殷裁早已不似当年那般狼狈,相反他整个人意气风发,马尾高扎还佩戴了个不符合气质的莲花小流苏,双手环臂同凌长风说着什么。


    凌长风一路上被他气得够呛,木着脸不搭理他。


    殷裁还在说:“大侄子,你怎么不说话?啧,这就是你对长辈的态度吗?”


    凌长风木然道:“说了三千遍了,你和我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别胡乱攀亲戚。”


    殷裁大度得很:“害,小孩子就是这样,行吧行吧,我就不逼大侄子了。”


    凌长风:“……”


    若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将他按着揍八百顿了。


    殿下脾气真好,竟能忍受此人的烦人和聒噪。


    陶消从大殿回来,道:“二位可将补天石碎片寻到了?”


    殷裁顿时望天。


    凌长风白他一眼,上前行了一礼,道:“蛮荒九域已寻了遍,并未寻到补天石碎片的踪迹。”


    “哦。”陶消道,“那你们回来做什么?继续找。”


    殷裁眯眼:“这话是行淞让你传的?”


    连雪河被他烦了这么多封信都没有把他道册账号封禁,想来对他极具纵容,怎么可能因为没寻到补天石就不见他。


    定是此人假传圣旨,死罪。


    “殿下在休息,不便见客。”陶消冷冷看他,“不可直呼殿下名讳。”


    殷裁笑了:“哟,你和大侄子的话都一样,是从哪儿统一学来的吗?”


    陶消拔剑,誓死守护殿下的尊称:“请回。”


    殷裁笑眯眯望着陶消,眼底却没什么笑意:“同我拔剑?真有意思。”


    这绝对不是连雪河的吩咐。


    陶消来拦他必定是受了连静风指使,那连雪河去哪儿了?


    殷裁心中一沉,回想起这七天连雪河连一条信都没给他回,本来觉得是连雪河嫌他太过烦人,现在想来,许是出事了。


    殷裁再也没有闲情逸致和这些人插科打诨,九重境威压直接横扫过去,重重将拦路的陶消撞开,缩地成寸一眨眼便到了内殿。


    连静风果然在里面,感知到一股威压袭来,漠然转身,紫微气轰然化为金光朝着殷裁冲来。


    “滚出去。”


    殷裁冷笑了声,当即要动手,但瞧见躺在榻上的连雪河,又怕惊扰了他,伸手一拢强行接住这一击。


    下一瞬,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大步上前,九重境真元化为一座半透明的钟,当的一声将连雪河笼罩住。


    蛮荒九域的术法太过霸道,连静风直接被撞出数步之外,阴沉着盯着他。


    殷裁强行将连雪河纳入自己地盘后,甩了甩被震得发疼的手,侧身瞥他:“只是双生子罢了,又不是连体儿,这么多年了还哥哥哥哥地叫,太子殿下也该断奶了吧。”


    连静风漠然望他:“蛮荒想和鸿磐撕破脸?”


    “可别。”殷裁瞥他,“我只想四境携手抵抗灭世天谴……影响和平的话可别让行淞听到,要不然他又该不高兴了。”


    两人正呛着,忽地听到床榻上传来声微弱的声响。


    连雪河醒了。


    殷裁立刻伸手一指连静风:“是他先动手的。”


    连静风蹙眉看向榻上的哥哥。


    连雪河昏睡太久,似乎有些懵,迷茫看了半天才哑声道:“在吵什么?”


    连静风脸色倏地一变。


    还没等他行动,本来吊儿郎当的殷裁神色骤然沉了下来,五指陡然往下一压,阴恻恻道:“你是谁?!”


    “连雪河”眼底的迷茫缓慢消散,浑身被殷裁的威压逼得连手指都动弹不得,他厌恶看着殷裁:“你竟然还活着?”


    殷裁露出个森寒的笑,忽地:“原来是你。”


    殷裁在昆仑吸纳无餍时曾听到虞闲止和连雪河争执,说的那句“招来一个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体”,这才令他将仇怨全都施加在无辜的连雪河身上。


    他正愁要如何报仇泄愤,没料到这蠢货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连静风古井无波的语调终于有了变化,低喝道:“不许动他,那是兄长的身体!”


    “连行淞”歇斯底里道:“这本该是我的!”


    殷裁冷冷道:“聒噪。”


    随之他五指在“连行淞”眉心一按,毫不留情催动舌根处的「裁」字,如入无人之境侵入连雪河的识海。


    寻常修士的识海若是强行进入,定然会有损伤。


    但如今殷裁的一半灵躯和连雪河绑定,直接借助那个「裁」字,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侵入其中。


    连雪河的识海是一片枯涸的荒地,地面龟裂,毫无生机。


    “连行淞”似乎没料到竟有人能进来,顿时冷笑了声,抬手一招,识海竟受他操控,陡然从龟裂地面冒出一截玉藕,狠狠撞向殷裁。


    殷裁只有一半灵躯,神魂进入后无法发挥实力——他也没想发挥,毕竟伤了识海,疼得还是连雪河。


    殷裁一声不吭硬接了一击,冷淡望着那个面容扭曲的“连行淞”:“你可真是丑陋。”


    明明是同一张脸,“连行淞”却满脸怨毒和算计,眸瞳阴沉看谁都宛如在看怨入骨髓的仇人。


    “连行淞”冷笑了声:“这本是我的身体。”


    “是吗?”殷裁淡淡道,“连静风和行淞自娘胎里便在一块,你若是原本的连行淞,为何方才连静风第一反应却是要弄死你呢?”


    “连行淞”一听到连静风的名字就气急败坏:“那是他做贼心虚,偷了我的东西!”


    殷裁懒得浪费时间和他讨论谁是贼,大步上前毫不留情伸出手掐住他的脖颈,冷冷道:“当年你取我药血的账,该算一算了。”


    “连行淞”狠狠和他对视,骤然催动玉藕,从殷裁后心穿胸而过。


    殷裁毫无反应,手指一寸寸用力,他的神魂之力实在强悍,只是施了些力道几乎将“连行淞”本就不凝实的魂魄捏碎。


    “连行淞”发出一声怒吼:“放手!难道你真想让他死吗?”


    “装腔作势的我看得多了,你的演技不够看。”殷裁漠然道,“我数到三,不说出他在何处,你就等死吧。”


    “连行淞”知晓此人的可怖之处,浑身本能发抖,强撑着道:“你难道还能杀了我?”


    殷裁低低笑了:“不,我怎么会杀你呢?”


    他缓慢收拢五指,似笑非笑道:“我修为已至九重境,就算拼尽这身修为不要,也会将你从行淞的身体里剥离出来。你知晓蛮荒九域有一样秘术吗,囚禁魂魄于魂灯中,会让你永生永世遭受焚烧之苦,到时候你会求着我杀你。”


    “连行淞”眼底浮现一抹恐惧:“你……你不能!”


    殷裁笑道:“为何不能呢?”


    “我……”“连行淞”讷讷道,“我就是他,你不能杀我!”


    殷裁:“嗯?你为何会是他?你和他完全不同,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连行淞”被吓住了,感知着脖颈处施加的力量越来越强,飞快道:“我是另一个世界的连行淞,是宣清溪强行将我招来这里的。”


    殷裁眼瞳轻轻一动。


    “连行淞”咬牙切齿道:“我不懂,明明我和他是同样的起点,为什么他一个凡人能让这么多人在意!连静风、虞闲止……就连我师尊,甚至整个太伏都待他比待我更好。这不公平……”


    宣清溪招魂的术法倾尽整个三境之力,耗费巨大,寻常只有十丈的招魂阵法却被他用十年扩大到了百丈,只为召回连雪河的魂魄。


    另一时空的魂魄被宣清溪强制招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那些自己的世界中对着他满是不屑和厌烦的人,却不留余力地对这具身体好,就好像他是什么香饽饽。


    明明是一样的人,为何待遇截然不同?!


    他嫉妒得要疯了。


    嫉妒催生贪婪,所以连行淞想方设法想要取代这个世界的自己。


    偏偏被连静风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殷裁漠然望着他:“说完了?行淞在何处?”


    “连行淞”的贪婪怨毒、甚至苦衷对殷裁来说一文不值,他甚至懒得将那些废话往脑子里过,只想着寻到连雪河。


    孤魂野鬼既然能夺舍连雪河,说明此时的他魂体定然出了问题。


    殷裁见“连行淞”又开始愤怒咆哮,直接不耐地一拢。


    “连行淞”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魂魄被收拢着顺着灵躯附着在「殷」字上——担心杀了他真的会对连雪河魂魄造成伤害,殷裁索性用自己的灵躯硬生生做了个囚笼,将这丝幽魂困于其中。


    处理完脏东西,殷裁飞快在偌大荒原中寻起连雪河来。


    “行淞——!”


    无人回应。


    殷裁隐约觉得恐慌起来,他一向不服就干的脾气,此时竟飞快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决绝了。


    若是那孤魂野鬼真的和连雪河是福祸相依的,难道也被一起守在囚笼中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殷裁浑身都是冷汗。


    当年他已因为错怪而伤害连雪河一次,这次莫非又要……


    刚想到这里,殷裁忽地感觉有一绺微弱的黑线在似有若无地牵动着他的魂体,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


    那根线莫名熟悉,殷裁下意识伸手去触碰,手指几乎将那细弱到看不清的雾气戳散。


    殷裁吓了一跳,赶紧将爪子缩回来。


    顺着黑线的方向,似乎和什么东西有联系,殷裁心口重重一跳,一股没来由的自信让他坚信黑线的另一端定然是连雪河。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命定情缘?


    殷裁窜得飞快,在这荒芜识海中跑了许久,终于在一处荒地上瞧见一朵玉雕成的莲台。


    只见莲坛上浮现无数密密麻麻的漆黑藤蔓,严丝合缝支撑诡异的网,将里面的人困在其中。


    殷裁脸色一变。


    那东西并非寻常的心魔,倒像是无餍?这种脏东西为何会在连雪河识海里?!


    莫非那孤魂野鬼突然夺舍身体,也是这玩意儿搞的鬼?


    殷裁来不及多想,大步走向莲坛。


    那些无餍藤蔓感知到威慑,顿时张牙舞爪朝着殷裁甩来,细看下那藤蔓竟像触手似的带着吸盘,甚至还会哈气。


    殷裁越看那玩意儿越觉得恶心,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连雪河有洁癖,等他醒来见到这些脏东西围着自己,定然又要嫌弃。


    殷裁决定速战速决,只是他如今灵躯一个当囚笼、一个当定情信物送出去,又在识海中束手束脚,刚冲上去就被藤蔓一甩。


    噗通一声,倒飞出去。


    殷裁第一反应是爬起来,赶紧去看藤蔓中间的连雪河。


    还好,闭眼躺着,没看见他这副样子。


    殷裁磨了磨牙,既然打起来备受掣肘,那就吃了它。


    反正他能将无餍顺着灵躯传送到内府,等炼化了后没准还能直冲九重境巅峰,到时他甚至能跟着连雪河搬去鸿磐,圣人也无法阻挡。


    妙。


    殷裁把自己想兴奋了,再次大步上前,这次在藤蔓袭来时他没有躲,反而抬起手强行将藤蔓缠在臂上,力道之大轰然将那几根藤蔓硬生生扯断。


    藤蔓齐齐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和惨叫,紧接着全部化为漆黑的雾气,怨气冲天冲着殷裁扑去。


    殷裁匆匆看了一眼,见莲台之上已干干净净,立刻放宽了心,狞笑了声同那凶恶的无餍厮打起来。


    砰。


    连雪河披着件雪白外袍蜷缩在莲坛上,意识顺着时间长河终于走到终点,浓密的羽睫轻轻一颤宛如翕动的蝴蝶,嘴唇轻张,呢喃了声。


    “17……”


    识海中无人回答。


    017温柔的声音似乎还在耳畔,连雪河意识昏沉,终于明白它为何会提前预约「清浊胎」。


    系统用完能量条后会自动格式化。


    017在最后一刻担心再次绑定的系统不再是它,更怕第二任系统会舍不得那66点能量条,为他的宿主购买一个健康的躯体。


    连雪河羽睫湿润,又呢喃了声:“二条。”


    二条在识海里没有网,也没有回答。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砰。


    连雪河身下的莲坛似乎也被震动,直接将人从浑浑噩噩中惊醒,缓慢睁开眼。


    视线恢复的刹那,是漫天黑雾。


    连雪河恍惚中还觉得身处噩梦中,慢吞吞地将身子撑起来。


    就见遍地龟裂干涸的荒原中,头顶黑雾如厉鬼般咆哮,一个高大的身形挡在他前面,催动真元强行将那些嘶声哀嚎的黑雾全都收拢灵台中。


    很快,无餍被殷裁悉数收纳灵台,顺着灵躯传送至身体里。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同无餍大战半晌,浑身狼狈,哪怕是魂体也险些被打碎,此时身体破了好几个洞,正在已非人的速度快速恢复。


    殷裁摸了下被穿透的胸口,心想还好没人看到,否则他就……


    一转身,对上连雪河的眼睛。


    殷裁:“……”


    殷裁一怔。


    连雪河不知醒了多久,正坐在莲台上歪着头看他。


    识海中三殿下难得穿了身雪白衣袍,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坠饰,及地的墨发没有束起,只是流水似的披散在后背,黑与白越发分明。


    连雪河赤着脚垂在莲台边,乌发雪肤,望着殷裁时眉眼带着熟悉的笑意,淡淡地道:“嗯?境主怎么如此狼狈啊?这副样子,真是……唔!”


    连雪河挖苦的话还没说完,殷裁宛如一只大型犬大步冲到跟前,坚实宽阔的双臂一拢,将连雪河单薄身躯狠狠拥在怀里。


    连雪河愣了下,很快反应过来就要推开他。


    抱得太紧,他不喜欢。


    殷裁用尽力气抱住他,急促的呼吸落在连雪河耳尖,声音低沉,情绪带着难以掩饰的炽热。


    “我好想你。”


    连雪河眼眸悄无声息睁大。


    下一瞬,以莲台为中央,本来干涸如焦土的荒原眨眼间枯木逢春,淤泥之下盘根错节的玉藕焕发生机,生长出一望无际的莲塘,碧叶菡萏迎风吐艳。


    连雪河要推开的手一僵,好一会才不自在地落下,生涩又别扭地在殷裁宽阔的后背上。


    ……轻轻拍了下。


    第102章 诉思念


    寝殿没了动静。


    凌长风都要担心殷裁被连静风打死了,顶着威压快步走进内殿,却没瞧见剑拔弩张的场景,相反十分和谐。


    连雪河似乎刚醒,厌倦靠在软枕上抬了抬眼皮,正在说:“……我又不是归西了,什么表情?”


    殷裁站在旁边双手环臂地附和:“什么表情?”


    连静风坐在床沿为哥哥探查了下灵台和内府,并未瞧见夺舍的气息,却无法放心:“兄长,方才那孤魂野鬼……为何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说不上来。


    本来他只当那个一见了他就“杀杀杀”“恨恨恨”的“连行淞”是他常做的噩梦,如今想来那玩意儿竟一直缠在他的魂魄中,伺机强占。


    想到这里,连雪河也一阵后怕。


    好在他每次噩梦被人追下意识就逃,那么多次都没被抓到,不敢想若是被“连行淞”追赶上,会不会再次被夺舍。


    怪瘆得慌的。


    连雪河不愿再想,摇了下头:“不论什么原因,日后他不会再出现了。”


    殷裁捧哏:“不会再出现咯。”


    连静风忍了又忍,强行克制住和他大打出手的冲动:“兄长昏迷这么久,是因为补天楼那道天雷吗?”


    连雪河笑了下:“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这个世界气运未绝,那只眼睛连神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吸食气运的藤壶,还未彻底掌控这方天地。


    二十多年前它强行抹除连雪河的神魂必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如今二十多年没有气运之子作为养料供给,它除了膈应他一下之外,没有办法再抹杀任何人。


    殷裁附和:“不会……”


    连雪河忍无可忍瞪了他一眼:“你属鹦鹉的,怎么那么多话要说?”


    殷裁勾唇一笑,终于不再做应声虫,说了句人话:“放心吧小舅弟,我在行淞身边还担心什么。”


    连静风:“……”


    连静风从来感知不到太多强烈的情绪,自然谈不上情绪管理,所以这些年竟不知克制竟是件比登天还难的事。


    他无法忍耐,手指骤然掐了个诀。


    殷裁往后一个趔趄,捂着胸口:“哎哟——!”


    连静风:“……”


    真元还未打出去。


    连雪河正在呼唤二条,没等说话就听到这一声,蹙眉抬头看去,一眼就知晓来龙去脉:“静风,别这样。”


    太子殿下何时受过此等冤枉,阴沉着脸冷冷注视殷裁:“哥哥,此人惯会装模作样,绝非良人。”


    恢复记忆的连雪河对所有人都会保持三分钟的好脸色,温和道:“嗯,好,知道了。”


    “你敢说你没想用真元重击我?”殷裁冷笑了声,“而且我又没说是你打的我,你急什么?我的神魂受了重伤,灵躯又在被那个怨灵攻击,所以才忍不住喊了声,哎哟,哎哟,我哎哟一声犯了鸿磐哪条律例了?太子殿下不会要杀了我吧?殿下救我。”


    连雪河:“嗯,好,你说的也对。”


    连静风:“哥哥……”


    殷裁:“哥哥。”


    连雪河的赛博功德券即将过期,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中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终于彻底失效。


    “没完没了了是吧?全都出去。”


    连静风和殷裁都不想连雪河继续生气,便不约而同闭了嘴,沉着脸一前一后出去了。


    凌长风也想走,就听连雪河道:“长风留下。”


    殷裁顿时如一个胜利者瞥了连静风一眼,又给了凌长风一个“真给我长脸”的眼神,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凌长风:“……”


    有病。


    凌长风飞快上前,讷讷道:“殿下,您又病了吗?”


    连雪河面容病白,长发未束,瞧着比寻常羸弱几分,他笑了下:“没什么大事。”


    凌长风垂下眼,闷闷地道:“殿下恕罪,我此去并未能寻到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辜负殿下的信任。”


    连雪河在记忆中遨游这么久,回忆了半天才记起来他拿一套话术哄得主角和反派为他卖命的事儿,轻轻干咳了声。


    “无碍无碍,最后一块补天石碎片我已知晓在何地了。”


    凌长风这才大大松了口气,没有坏了殿下的事就好:“殿下留我,可是有其他事要吩咐?”


    连雪河点了下头:“嗯,这段时日你跟在我身边,莫要孤身行动。”


    凌长风虽然气运强盛,却保不齐会有其他“命数”来害他。


    在补天前,还是跟在自己身边比较稳妥。


    凌长风不明所以,但又记起来之前连雪河也有一段时间非得让他在身边跟着,他也不多问,温顺说好。


    补天楼已建好,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下落也有了,连雪河不再此处停留,直接下令。


    “回太伏。”


    “是。”


    连雪河昏睡了七日,无常斋的旧友也都来探望过,听闻连雪河要回太伏前来送行。


    荆疏羽也不知吃了什么灵丹妙药,脸色好看不少。


    连雪河短时间接受太多记忆,就算清浊胎的躯壳也有些撑不住,他闷咳几声,肩上披着狐裘斗篷,毛边拥簇苍白的病容,显得越发病骨支离。


    荆疏羽伸手将一块昆仑冷玉递上:“这块灵玉能为你调息经脉真元。”


    连雪河伸手一碰,冻手。


    殷裁倒是毫不客气,越过连雪河抬手一拢:“嗯,我就替他收下了。”


    荆疏羽:“?”


    连雪河就当没看到,抬手一挥让身边人离开,单独和荆疏羽说话,眼眸注视着他,和盘托。


    “疏羽,你兄长之死……是我所为。”


    荆疏羽唇角的笑容僵了僵,神情却没有半分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地问:“能告知我原因吗?”


    “卜算。”


    荆疏羽微微一怔:“你卜算到他会毁灭三界,便动手杀他?”


    “不。”连雪河道,“是他要杀我。”


    荆疏羽瞳仁剧烈收缩,不可置信地后退半步:“不……绝无可能,兄长绝非是这种恩将仇报之人!”


    “那时昆仑命悬一线,灵脉将断。”连雪河也不介意告知他真相,“昆仑长老看中你的体质,要强行将你送去吸纳无餍,此事你应该知晓。那时荆明云用尽办法想为你争取一线生机——若能在补天楼秘境寻到机缘救下昆仑,你或许就不必去送死。”


    荆疏羽脸色煞白如纸:“所以,他……他找到了补天石。”


    连雪河道:“嗯,我的十九次卜算中,补天石一旦被使用三界必灭,我挡了他的路,他便要除去我。”


    荆疏羽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连雪河告知真相,仍然心脏剧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最后荆明云濒死之际指向连雪河时,留下的那句并非指认或怨恨,而是最后的叮嘱。


    “不要恨他。”


    荆明云有愧于他。


    荆疏羽几乎站不稳,连雪河朝他伸出手,他却没扶。


    良久,荆疏羽才哑声道:“你的十九次卜算中,可有过……”


    连雪河知道他想问什么,道:“我为了两全,死了十九次。”


    荆疏羽浑身大震,再也支撑不住抓住他的小臂,踉跄着半跪在地上。


    连雪河被他带着单膝跪地,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荆疏羽浑身都在颤,抓着连雪河的那只手抖得不像话,额头抵在他的小臂,热泪几乎浸透衣袍,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连雪河安静地任由他哭。


    许久荆疏羽终于喃喃道:“对不起。”


    连雪河眼眸轻轻动了动:“你不必道歉。”


    荆疏羽嗓音喑哑:“若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被逼得走投无路……一切都是我的错……”


    是他那时太年幼,不懂世事,就算被昆仑长老为难、觊觎,却也从未上过心。


    荆疏羽只觉得,反正发生天大的事情都有兄长给他撑着,所以没心没肺地将所有担子都压在荆明云身上。


    ……最终压垮了他。


    倘若当年他没那般不懂事,或许荆明云不会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


    是他的错。


    连雪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愣怔许久只能无意义地再次轻声重复了一句。


    “疏羽,你不必道歉。”


    ***


    画舫上的符纹轻轻催动。


    连雪河理了下毛茸茸的斗篷,拾阶而上,走了几步又微微侧身看去。


    荆疏羽失魂落魄站在那,视线同他相碰,半晌才朝他轻轻摆了下手,示意,走吧。


    再多的言语最后也只融在一个告别的手势中。


    两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哪怕再多的苦衷再复杂的立场,也不会再重回少年时。


    连雪河闭了闭眼,被牵着手缓慢迈上画舫。


    连雪河并非是个铁石心肠的人,这么多年过去早已将当年事看淡,可见荆疏羽那般模样,他还是免不得暗暗伤神。


    连静风坐镇补天楼,没有同他一起去太伏。


    连雪河正垂眸心不在焉,恍惚中感觉掌心被人轻轻捏了下——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殷裁不知何时占据他旁边的位置,光明正大的和他牵手。


    连雪河:“……”


    殷裁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爱不释手把玩连雪河纤细的手,时不时在掌心那难得带点肉的地方捏两下。


    殷裁正专心致志玩着,却见那只漂亮的手轻轻将细长的五指收拢,收指为拳。


    殷裁一个激灵。


    下一瞬,连雪河一拳捣他肚子上。


    殷裁“啊”的一声,往后一倒,捂着小腹不说话了。


    连雪河冷眼旁观,看他装。


    刚才那下他根本没用力,和上次殷裁趴他衣服上狂嗅相比,力道连十分之一都不到,怎么可能把他重伤成这样?


    苦肉计是吧?


    连雪河不吃这一套,面无表情道:“坐好。”


    殷裁蜷成虾米状,没动。


    连雪河蹙眉。


    不会真把他打坏了吧。


    方才殷裁说他灵躯用来囚怨灵,另外「裁」字也在自己身上,况且还在他识海中和那堆恶心黑雾打得昏天暗地,魂体都破了好几个洞……


    殷裁虽然命硬,却不是钢铁身躯,也是会疼的。


    连雪河脸上的冷意消散大半,拧着眉头伸手拽了拽殷裁的手,别扭地慰问:“伤着了?死了没有啊?”


    殷裁终于动了,蠕动着身躯蹭到连雪河身边,一抬头露出的并非是痛苦的表情,而是唇角露出个狡黠的笑:“你又在担心我。”


    连雪河:“…………”


    殷裁:“呜噗——!”


    连雪河结结实实给他一拳。


    殷裁一头栽倒在连雪河大腿上,虚弱养伤回血。


    连雪河嫌弃地推他,但九重境的真元不用在正事儿上,反而用在黏他腿上,无论怎么推都像是对上一座巍峨高山,无法撼动半分。


    连雪河只好淡淡威胁他:“你想死了吗?”


    殷裁淡淡道:“别放狠话了殿下,你根本舍不得杀我。”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将爪子伸向他的脖颈:“是吗?”


    殷裁闭着眼,感知到一股莲香萦绕鼻尖,看也不看地伸手一扒拉,捧住连雪河的手放在唇边,在掌心处轻轻亲了下。


    连雪河:“……”


    连雪河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一股暖流顺着被亲吻的掌心一路奔腾到心脏,随后咻地一声腾空,直直在脑海中炸开一朵烟花,火焰瞬间把他烧得耳尖通红。


    连雪河怒道:“殷再去——!”


    得寸进尺是所有大型犬的本性吗?!


    殷裁亲完也皮一紧,心想连雪河给他一点好脸色就忍不住蹬鼻子上脸了,他赶紧把手撒开,悄悄睁开一只眼睛观察连雪河目前的怒气值。


    只是视线望过去,殷裁忽地一顿。


    连雪河被如此冒犯,按照往常的经验此时应该会阴沉着脸冷冷看他,一副风雨欲来的冰冷模样。


    可此时,他脸上恼大于怒,眼眸盈着水雾,病白面容罕见出现了些血色,面颊处淡朱色的云霞一直蔓延至耳根,将玉似的耳垂烧得好似要滴血。


    根本不像动怒。


    倒像是羞赧,甚至带着令人移不开视线的艳色。


    殷裁直接看愣了。


    连雪河对上他的视线,冷冷道:“看什么?给我滚下去。”


    殷裁不滚,反而伸着长臂抱住连雪河纤细的腰身,将脸埋在他小腹,在连雪河炸毛揍他前,喃喃道:“我好想你。”


    据他多次试验,发现连雪河似乎吃软不吃硬,更无法抗拒直白的示爱。


    果不其然,连雪河身体微僵。


    殷裁保持着这样得寸进尺的动作,因离得太近,耳畔甚至能听到连雪河经脉中血液流淌的动静。


    以及那逐渐开始变得急促跳动的心脏。


    咚,咚咚。


    殷裁骤然将双臂收紧,前所未有的意识到。


    连、雪、河、喜、欢、他!


    哈哈哈!


    否则为何只是拥抱就能让他心绪不宁、心跳加速,而且据殷裁了解,但凡三界换个人敢这样抱他,连雪河就算动用圣人真元也要二话不说将人当场弄死。


    ……此时却纵容他赖着,甚至没打他。


    这!不!是!对!他!有!真!情!是!什!么?!


    殷裁整颗心都在沸腾,强行压制着再进一步的欲望,轻声说:“在蛮荒这几日,我满脑子都是你,都怪你,让我第一次知道牵肠挂肚是什么滋味。连行淞,往后你再骗我离开这么久,不如直接杀了我了事,到时候我就能变成厉鬼一直黏着你了,永生永世都不分开。”


    连雪河道:“……”


    殷裁告白告得血淋淋的也就算了,如今诉说思念也别出心裁,别人是海誓山盟,他是厉鬼缠身。


    殷裁正情意绵绵说情话,忽地听到有人轻轻扣了下门。


    凌长风的声音传来:“殿下。”


    连雪河不知是心神不宁还是不想让人瞧见他和殷裁这副模样,难得慌乱地一个猛推,力道之大直接将殷裁高大的身形给推到连榻底下,噗通一声巨响。


    殷裁:“………”


    连雪河:“……”


    第103章 得寸进尺


    凌长风推门而入,心中纳闷哪来这么大动静。


    他行了礼,道:“殿下,太伏学宫传信回来,掌院问您……唔?”


    一抬头,就见连雪河端坐连榻上端着盏冷茶正漫不经心品着,殷裁却盘膝坐在地上,眼神阴恻恻盯着他,宛如要吃人。


    凌长风不懂他发什么疯,蹙眉上前:“殿下还没大好,怎能喝冷茶?殿下稍候,我重新给您沏一壶。”


    连雪河淡淡将茶盏放下,道:“哦,不必这么麻烦了……方才你说师尊问你什么?”


    凌长风却还是拿起茶具重新为他沏茶,轻声道:“掌院问您是否需要太伏的补天石,若是要他立刻就去抠了。”


    连雪河:“哦,暂时不需要。”


    心绪归于平静,连雪河拿起玉牌想联系春风卫,猝不及防被井喷出来的黄纸信砸了满脸,落款都是同一人。


    吱吱唧唧。


    之前短短半日就能收到上百封,更何况积攒了足足七日的。


    连雪河面无表情,当着殷裁的面,不顾他幽怨的眼神,毫不留情将他设为免打扰。


    耳畔清净了些,连雪河才寻到江怜朝的页面给他发了消息。


    【连傲天尊者:让春风卫四散三境,一有天谴征兆立刻报我。】


    江怜朝秒回:【是,誓死报殿下。】


    凌长风无意中瞥见那封信,倒了茶奉上前,犹豫着道:“殿下是担心天谴会提前来临?”


    连雪河不怎么渴,但还是接过来轻轻抿了一口:“防患于未然。”


    他正要将茶盏放下,坐在地上的殷裁长臂一身直接接过,将剩下的一饮而尽。


    凌长风:“……”


    凌长风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厚颜无耻。


    殿下真能忍得了他。


    殿下早就习惯殷裁时不时的抽风,视若无睹,神态自若地又回了几个工作消息。


    二条化为大鹅摇摇晃晃地扑腾到连榻上,将鹅头搭在宿主的小臂上,黑豆眼好奇地望着他。


    刚才宿主忽然喊它一声,二条还以为有事儿要吩咐,就耐心地等。


    谁料到主角反派轮番登场,宿主没时间说话。


    二条只好用大鹅来刷存在感。


    连雪河小臂一沉,视线从玉牌上移开落在二条身上,忽地一笑。


    二条眨了下眼,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


    宿主笑得它好害怕!


    连雪河伸手将沉甸甸的鹅抱在怀中,修长五指轻轻抚摸它的头,淡淡道:“你的系统设定能切换性格吗?”


    二条疑惑:【系统会自动适配最适合宿主的人格,要非要切换,倒是可以,只是需要大量能量条呢,不太划算。】


    连雪河:“哦。”


    二条心中打了个突,试探着道:【雪河,你对我的服务不满意吗?想换个更聪明的系统?】


    连雪河手指抚摸它柔软的羽毛,含着笑道:“没有,你就是最好的。”


    二条这才高兴起来:【那是当然,我是和宿主适配度最高的辅助系统,这个数据绝对不会出错!】


    连雪河失笑。


    殷裁幽幽看着他。


    连雪河对一只鹅都能笑得这么漂亮温柔,为何总对他凶巴巴的?


    转念一想,相处这么久也没见连雪河对谁直接上手就揍过,这是独属于他的殊荣。


    殷裁瞬间释怀了。


    半日后,画舫回到太伏。


    连雪河抱着沉甸甸的鹅从木阶上下来,殷裁、凌长风、陶消,还有被挤到角落的药侍傀儡浩浩荡荡拥簇着他,场面极其壮观。


    殷裁仗着人高马大凑到连雪河身边,垂头问道:“鹅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抱着?”


    连雪河还没说话,二条就把头往宿主手臂和肋骨相贴的缝里一埋:【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感觉总想要吃了我!雪河别把我给他!】


    连雪河睨殷裁一眼:“不必了。”


    殷裁“哦”了声,双手环臂盯着鹅,二条不和他对视。


    不料反派走着走着,突然弯下腰来凑到连雪河腰间,歪着头和埋在肋骨边朝下面探出嘴巴呼吸的二条对上视线。


    二条:【!】


    二条吓得扑腾了下翅膀,差点扇连雪河脸上。


    连雪河沉着脸伸脚在殷裁小腿处踢了踢:“别吓它。”


    殷裁直起身:“行。”


    他总算看出来了,连雪河根本没把这玩意儿当成寻常宠物鹅,反而像是当孩子——毕竟两年前他都病成那样,走几步就喘,却还是去哪儿都得抱着这肥鹅。


    殷裁若有所思,突然问:“这鹅是公鹅还是母鹅?”


    连雪河一听这问题就知道此人又抽风了:“不公不母,半公半母——问这个做什么?”


    殷裁道:“身为长辈,给鹅买件见面礼。”


    连雪河:“?”


    申请翻译。


    身后的凌长风听出来殷裁的话外之意,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好像一切能夺走连雪河注意力的人,都会被殷裁自动降辈。


    幼稚。


    回到太伏后,连雪河让其他人回去,抱着鹅去见师尊。


    李归昼正在太伏道宗的补天阵法中守着,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倏地睁开,眉眼露出个笑来:“行淞回来了。”


    连雪河眼神落在李归昼身上。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不知怎么想的,起身上前轻轻一拢将徒儿拥抱住。


    连雪河不太自然地抱紧鹅,淡淡道:“师尊,我真的不是孩子了。”


    连雪河对煽情过敏,更不愿和人这般亲密接触,可李归昼把他养到大,总觉得刚才徒儿那个眼神是想要拥抱。


    李归昼笑眯眯地松开他,也不拆穿小徒弟的口是心非:“你来这儿做什么啊,不是说暂时不要补天石吗?”


    连雪河蹭了下鼻子,将鹅放下让它自己玩儿:“嗯,我就是来看看师尊。”


    李归昼笑起来:“怎么说的像是八百年没见了?”


    连雪河没吱声。


    阵法中流光溢彩,最中央的祭台上放置着一片悬浮着碎片,连雪河认得那个轮廓,正是其中一块补天石。


    连雪河走上前去,想要伸手触摸。


    补天石似乎还记得他的气息,当即光芒大放,扑他一脸。


    连雪河:“……”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看它不想活了,现在就抠下来当门槛踩吧。”


    补天石:“……”


    见徒儿还和一块石头较上劲了,李归昼无奈失笑:“你今日特意过来,不是专门为了看师尊的吧?”


    连雪河愣了愣,他当然不愿意承认自己这么孩子气,淡淡点了下头:“当然,我来……我来是想问问师尊……”


    李归昼:“嗯?”


    连雪河问不出来。


    李归昼疑惑道:“莫非是你寻到了最后一块补天石的踪迹了?”


    连雪河:“哦……是的。”


    李归昼笑道:“我就说你肯定知道下落。”


    连雪河望着那明显蔫了不少的补天石,手指轻轻上前抚摸那破碎的轮廓,道:“不过找是找到了,取出来却很困难。”


    李归昼:“为何这样说?它被你放在哪儿了?不行的话让你师伯去一趟。”


    连雪河说完就后悔了,含糊其辞:“也还好,不必劳烦师伯……嗯?”


    他拿起弟子玉牌,瞧见上面「吱吱唧唧」发来的废话,严肃道:“师尊,我有十万火急的要事得赶紧回去,就不再这儿陪您了。”


    说罢,抱起鹅转身就走。


    李归昼:“?”


    这孩子,怎么说话说半截就跑了?


    离开阵法中,连雪河心不在焉地往金错台走。


    二条仰着头道:【放心雪河,殷裁是「清浊胎」之躯,就算取走补天石肯定也能活,毕竟他的命真的很硬啦。】


    “当年那株「清浊胎」并未完全成熟,用了补天石才强行为他塑体。”连雪河咬着指尖若有所思,“如果将补天石取出,他的身体八成会出问题。”


    二条:【啊?那怎么办?】


    连雪河:“我想想。”


    等他想了一路,回到金错台时食指都咬红了。


    金错台空旷冷清,陶消正在忙碌着打理莲塘,瞧见连雪河回来微微一颔首。


    连雪河摆了下手,若有所思地走进寝殿。


    他本来觉得殷裁会死皮赖脸赖在金错台等他,都做好赶人出去的准备了,但进去扫视一圈,空无一人。


    连雪河收回视线。


    二条:【唔?雪河你掐我干嘛?】


    连雪河放轻力道:“哦,你出去玩吧,我入定调息。”


    二条张开大翅膀扑腾着飞下来,点了下脑袋:【好。】


    连雪河有些不放心,从储物戒中拿出个雕刻着「淞」的小玉牌挂在二条脖子上:“要是谁欺负你,就拿这个玉牌给他看。”


    二条:【嗯!】


    二条扑腾着啄人玩去了。


    连雪河在蒲团上盘膝而坐,缓慢进入调息状态。


    抱朴守一,少私寡欲。


    ……若是失去身体,等到天谴彻底消失,他会不会也一起跟着消散?


    守静去妄,坐观内山。


    ……他是个随心所欲的性子,无论做什么都只追求自己快意,如今还不知道自己体内有补天石,如果到了最后关头必须要献祭他……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烦躁地感知着体内杂乱的内息。


    连打个座都差点走火入魔,殷裁果然是来克他的。


    在心神不宁时修行极易生出心魔,连雪河不想和自己过不去,索性沐浴一番后便上了榻。


    睡觉。


    夜幕四合。


    这是连雪河自从被系统唤醒后的唯一一场好眠。


    没有杂乱无章的噩梦,没有那好像一眼望不到头的记忆,更没有“连行淞”追着自己杀。


    梦中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心安,就连鼻间都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木质香。


    那是昆仑木的气息。


    等等。


    昆仑木?


    连雪河迷迷糊糊从睡梦中醒来,就见影影绰绰中有个人正侧躺在床边,托着脑袋垂眼看他,不知瞧了多久。


    从未睡过这么舒服的觉,连雪河脑袋木木的,一时没反应过来。


    殷裁还以为要被踹,严阵以待准备挨揍,却见连雪河阖上眼眸,竟往他身边蹭了下,轻轻吸了一口气。


    ……似乎在嗅他袖子里新掰的昆仑木香。


    夜半三更时正是最容易迷糊的时候,金错台床榻上的床幔又厚实避光,自成一个温暖狭小的小世界。


    殷裁看出连雪河还没清醒,悄无声息往前挨了挨,凑到他耳畔压低声音道:“行淞。”


    连雪河闭着眼感知着被小火炉晕着的温柔木香,含糊道:“嗯?”


    殷裁俯下身好似将他单薄的身躯拢入怀中,轻轻的声音宛如在蛊惑般:“我好喜欢你,你什么时候能答应和我结为道侣?”


    连雪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低低呻吟了声,身体又往前靠了靠。


    殷裁轻轻吸了吸气。


    连雪河迷迷瞪瞪,整个身子几乎挨在他怀里,满头乌发如同豪放的一笔横墨铺洒在床榻上,额头抵在殷裁肩头,缓慢吐出带着莲香的气息。


    殷裁半边身子都麻了。


    偏偏这个时候,连雪河的脑子像是处理慢半拍,又带着鼻音“嗯?”了声,喃喃道:“结为道侣……”


    殷裁眸瞳微红,直勾勾望着怀中的人,神魂沸腾,身躯的每一寸都不可自制地叫嚣着渴望。


    他分不清那是兽欲,亦或是食欲。


    只知道要是再不做些什么,神魂就要被那股往外撕扯的欲望五马分尸,痛苦不堪。


    殷裁从来不是压抑自己的人,他随心所欲,迫切地想要将怀里的人按在身下,啃咬薄情的唇,夺取微弱的呼吸,咬住他的脖子……


    让他全身心只感知自己。


    走火入魔只在一瞬。


    可顷刻又被理智狠狠压下。


    他,不能。


    连雪河就像一朵绽放得极其荼蘼漂亮的莲花,若不顾他的意愿伸手采撷,即使短暂地拥有这朵花,最后得到的也只是遍地破碎枯萎的花瓣。


    连雪河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脾性,强取豪夺从来不是上策。


    殷裁面无表情望着连雪河,表面古井无波,谁也瞧不出他内心早已兵荒马乱,灭过八次国又重新自立为王夺回理智。


    可牵动他全部心神的罪魁祸首还在他心口蹭。


    还蹭。


    殷裁额间青筋跳了跳,强忍着将连雪河浑身舔遍的冲动,轻手轻脚凑到他的颈窝处,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沐浴过后的莲香,和衣袍香薰的气息相互交融,对殷裁来说宛如致命的毒药。


    大概是殷裁的呼吸太过粗重,连雪河觉得脖颈发痒,不耐地伸手按着他的脸往外一推,不肯让他接近自己太近。


    殷裁一挑眉,故意用脸和掌心做抵抗,果不其然听到连雪河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吟。


    “走开……”


    殷裁低低笑了起来,大掌轻柔地握住连雪河推他的手,视线一扫却见他微微发红的食指。


    伤着了?


    连雪河睡得迷迷糊糊,一会在云朵上飘着一会又短暂清醒了几秒,两种状态来回切换,浑噩中感觉有微弱的水声。


    与此同时,左手有股奇怪的触感。


    连雪河奋力从睡梦中夺回理智,迷茫睁开眼。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入夜还得点灯才能看清的废物,六重境的修为足以让他夜间视物。


    连雪河的「清浊胎」由系统兑换,没打半分折扣,极品神器塑造的身躯宛如真正的玉雕琢而成,比寻常人身的体温要低个八度。


    入眠时浑身上下始终凉丝丝的,怎么都暖不热。


    今夜锦被中却宛如塞了一堆小火炉,热得连雪河连不知道什么时候脚已经伸到了外面。


    天然火炉殷裁好大一只侧躺在他身侧,连雪河半个身子都贴在他怀里,白日那只被他咬得微红的手正被一只滚烫的大掌握着,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指缝中。


    指尖处传来奇怪的触感。


    连雪河瞳孔轻轻一缩。


    殷裁……在咬他的手指?


    说是咬,倒不如说是舔。


    殷裁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唇齿含住连雪河的指尖轻轻啃咬,随后又将脸埋在连雪河的掌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亲又蹭。


    殷裁好像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做适可而止,只是蹭几下完全无法缓解胸口那几乎炸开的欲望,很快又不记打地开始得寸进尺,滚热的唇舌往上舔过掌心、手腕,最后在小臂内侧留下几道微弱的齿痕。


    连雪河:“……”


    连雪河闭了闭眼。


    天杀的,他肯定又在做噩梦。


    第104章 大吵了一架


    “唔噗——!”


    金错台后院温泉,连雪河未着寸缕靠在岸边暖石上,乌发如海藻似的飘浮水中,正嫌弃地搓自己的左手。


    殷裁背对着温泉蹲在旁边,狡辩道:“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连雪河冷冷地拍了下水面,后知后觉这个动作太没气势,继续沉着脸搓左手掌心,“蛮荒九域的‘担心’就是夜半三更私闯民宅,抱着人的手又亲又舔是吧?”


    殷裁理亏,不吭声。


    连雪河气不打一处来。


    谁家好人担心着担心着会直接上嘴舔。


    明明都搓了一刻钟,连雪河还是感觉掌心上有那瘆人的触感。


    殷裁到底什么毛病?


    骂他是狗还真不把自己当人了?


    每回连雪河刚生出殷裁这个人还不错的想法时,此子又能蹦出来更变态的行径让他咚咚打退堂鼓。


    想来两人的确八字不合,彼此相克。


    上天在预警。


    连雪河一晚上沐两回浴,搓完掌心擦小臂,雪白的皮肤上留下大片红痕,烦得要死。


    殷裁听着那动静,忍不住要转身。


    连雪河冷冷道:“谁让你转身的?背过去。”


    “我早已辟谷,道体纤尘不染,舔两下又不脏。”殷裁大献殷勤,“殿下,您不是不爱洗头发吗,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你不用白不用,尽情指使我伺候殿下尊贵的玉体吧。”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想把此人直接按水里咕嘟嘟淹死他。


    殷裁也就是嘴欠,说完后就等着连雪河暴跳如雷骂他,不料背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好啊,过来。”


    殷裁一愣,愕然回身。


    连雪河背靠岸边暖石,长发披散而下,他微微侧身露出半截修长脖颈,因浸泡温泉眼尾泛着红晕,眸瞳仍旧清冷。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指了下自己:“我?”


    连雪河骄矜地扬着下巴,羽睫上飞溅的一滴水珠啪嗒下落下,活色生香的美色扑面而来。


    “嗯,过来。”


    殷裁的理智和防沉迷系统在相互搏斗厮杀,最后还是色心占据上风,走上前去伸手朝着连雪河的脸探去。


    连雪河:“?”


    殷裁被他冷冷睨了眼,手指轻轻蜷缩了下。


    爪子有它自己的想法,不受控。


    连雪河转头背对着他,微微动了动留给他洗头发的空间:“掉半根,我把你脖子削掉一截。”


    殷裁应了声,坐在岸边一声不吭地为他用木槿叶洗发。


    连雪河嗅着那木槿清香,沉思许久终于道:“你觉得个人安危同天下苍生相比,孰轻孰重?”


    殷裁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话语调很是漫不经心:“嗯?怎么问这个?”


    连雪河想摸一下殷裁的想法,毕竟当年是他强行将碎片放入清浊胎内助他塑身,就算取出来也得殷裁心甘情愿才行。


    “我说假设,如果此次灭世天谴需要一个人的性命才能拯救苍生……”


    殷裁手一顿,眼神立刻就变了。


    怪不得连雪河突然给他甜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连雪河并未注意到殷裁的眼神,还是尝试措辞。


    若从殷裁身体里取出补天石,保不齐他又会变回原本那副沥青黑液似的鬼样子,不,这都算是好的。


    殷裁本就是伪神用来牵制补天石的一股浊气,若伪神消散天谴灭绝,殷裁会不会连一绺残魂都不会留下?


    连雪河心微微一紧。


    就在他思考两全之法时,本来温温柔柔给他洗头发的殷裁像是被触怒了,直接翻身跃入水中,大掌用力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死死摁在暖石上。


    连雪河猝不及防“唔”了声,腰身卡在石头上,硌得微微生疼。


    他从不受委屈,当即伸脚要踢,不悦地道:“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笨手笨脚就让药侍傀儡过来。”


    殷裁气势森寒,大掌扣住他的大腿强行将身体紧挨过去,冷冷道:“什么一个人的性命,连行淞,把话说清楚!”


    人赤身裸体时往往极其脆弱,连雪河却不觉得羞耻或放不开,脸色比殷裁还要冷:“滚开。”


    殷裁怒火直冲脑门,活像是“救世ptsd”,平日那股吊儿郎当逆来顺受的温驯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阴鸷森寒。


    他根本不退,五指深深插入连雪河湿漉漉的发中,强制他仰起头:“你又想为了苍生牺牲自己?我告诉你,休想!”


    连雪河:“……”


    殷裁不懂自己为何要说“又”,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直冲脑海,几乎将他逼得神智失控。


    连雪河嘴硬毒舌,为何不能也心硬恶毒,表里如一呢?


    殷裁宁愿他自私自利,也不想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心怀悲悯。


    ……心软的人往往活不长。


    殷裁只要一想到连雪河有可能会为了那无关紧要的人从世间消失,心就疼得几乎撕裂开来。


    他色厉内荏地威慑一通,大掌抚着连雪河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按在怀中。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人留下,不去做那救世的仙,随风逝去。


    连雪河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感知着脖颈处的热意,不知是溅起的水还是狗的泪,好一会才幽幽道:“你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中听,脾气这么暴躁,我留你在身边是有受虐癖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殷裁一顿。


    连雪河脸上说不出是动怒还是麻木,淡声道:“你那只驴耳朵听到我要牺牲自己了?”


    殷裁冷冷地说:“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连雪河睨他一眼,鬓间碎发带着水珠缓缓滴下,似笑非笑道:“把我说的话重复一遍,一字不落。”


    殷裁冷笑,丝毫不为美色所动,沉着脸重复了遍。


    连雪河:“我有没有说‘假设’?”


    “说了,但那是你的遮掩。”


    “行。”连雪河忍了,“那我说的是‘一个人’还是‘我’?”


    “一个人。”殷裁面无表情,“但你什么德行我能不清楚?”


    连雪河有很多人爱,但他从来不觉得那些爱意来得理所当然,能被他随意挥霍或践踏,救世这种事若要牺牲,他自然会毫不犹豫选自己。


    自从两年后重逢,殷裁和他说话就没这么不客气过。


    连雪河额间小青筋轻轻爆了爆,要出口的解释瞬间噎回去,罕见起了真怒火:“德行?你还敢和我说德行?半夜爬床咬手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不分青红皂白数落我的德行来了?”


    殷裁眼神越来越阴鸷可怕,好似要吃人。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


    但凡殷裁说句好话,他早就借坡下驴了,可如今瞧见他这副硬石头的架势,火更是烧得他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说什么。


    “再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你既然觉得我是什么舍己为人的救世主,那我就该为了苍生牺牲自己。我就算不为组织,也要牺牲性命,你管的着我吗?!现在我数到三,殷再去,立刻给我撒手滚出去。一、二……唔!”


    “三”被含吞在口中。


    殷裁再也听不下去他的混账话,眸瞳猩红,狠狠咬了他一口。


    连雪河被咬懵了,唇缝中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故意挑衅激怒的话戛然而止,连个头都没冒出来。


    殷裁唇上也沾着血,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凶戾已然收敛。


    他和连雪河额头相抵,像是泄了气般,哑声道:“连行淞,你没有心吗?”


    连雪河没有反应。


    殷裁见他唇珠沁出一点血珠,轻轻凑上去含住,低喃道:“看我为你牵肠挂肚要死要活,看我犯贱亲手奉上真心被你践踏玩弄,你很开心是不是?”


    连雪河羽睫轻轻颤了颤,一时不知该暴怒被咬,还是解释自己并无此意。


    胸腔情绪复杂,犹豫半天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裁将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腰背牢牢困在怀中,占有欲极强的强势姿势,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阴柔的病态。


    “不过,你这辈子休想甩开我——你若为了苍生牺牲自己去死,那所有人都别活,我送他们全下酆都陪你好不好?”


    连雪河:“……”


    “我先杀你最喜欢的弟弟连静风,再杀师尊李归昼……”殷裁说话越来越低沉,像是阎王点卯似的,把所有接近过连雪河的人全都点了一遍,最后还道,“哦对,那只鹅你也喜欢,也给你送过去。”


    连雪河:“……”


    连雪河不懂,自己就是想悄摸摸试探下殷裁的意愿,怎么忽然就演变成了三界组团酆都一日游了。


    他怕殷裁再说下去真的要和原著一样人人喊打了,也来不及计较被咬的事儿,开口道:“我没说牺牲我。”


    殷裁点卯戛然而止。


    连雪河嘴疼也头疼,简直服了他了,谁能想到只是一句话就能吵成这样,没人给他软吃,殿下只好自己哄好自己,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想问,如果拯救苍生要牺牲你,你会怎么做?”


    殷裁温热的身躯微微一顿,好一会才直起身子,垂眼和他对视:“我?”


    “嗯。”


    “你没想寻死?”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他又没有大病,至于天天想着怎么寻死吗:“没有。”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连雪河没忍住在水底踹了他一脚,好脾气超不过三句耐心就告罄:“我一没有补天石,二不是得道大能,灭世天谴来临我光顾着自己活着就足够了,哪来什么力气去拯救苍生?”


    殷裁睫毛动了动,准确无误找准他话里的漏洞:“所以我是一,还是二?”


    连雪河没料到他如此敏锐,登时一哑。


    殷裁若有所思,若是二,连雪河不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最后一块补天石在我身上?”


    连雪河愕然。


    殷裁点头:“看来是了。”


    连雪河视线跟随着殷裁的神情,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殷裁……殷裁若无其事,好像松了口气,湿漉漉地跳回岸上,继续揪了几片木槿叶给连雪河洗头发。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


    殷裁一边在他头上搓泡泡一边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呢,取走就取走呗,反正取了我也死不了,不至于用上‘牺牲’这个词儿,没那么高尚无私。”


    这人变脸太快了,连雪河差点都以为刚才那点卯的阎王是他泡温泉泡晕了的错觉。


    但细看下还是能瞧见十九岁男大在悄悄心虚。


    连雪河伸手抚摸了下唇,指腹上沾染了一滴血珠,微弱的刺痛感还未泛上来,就缓缓化为一股……熟悉的爽感。


    该死的痛觉屏蔽。


    连雪河吃了亏,自然不可能让人好过,阴阳怪气道:“那你刚才发什么羊癫疯?听人说话也不听完,我还当你被哪个孤魂野鬼附身了,要把我拖到水里淹死找替死鬼呢?”


    殷裁搓沫,不吭声。


    明明是连雪河先含糊其辞,后面又被口不择言故意气他,但殷裁却觉得对错根本不重要,吵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发泄情绪。


    他泄完了,现在轮到连雪河了。


    连雪河:“说话。”


    殷裁认错态度良好,说:“我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可能真的中邪了。”


    连雪河被气笑了。


    也不能这么敷衍他,拿他当傻子逗呢。


    殷裁尽职尽责地像是个洗头工,认真地给连雪河洗好发,又催动真元给他烘干,叼着黑色发带编好还打了个蝴蝶结。


    境主的确心虚。


    能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长大的,绝不是脑袋空空的蠢货,更不会是心地良善之辈,只是连雪河不喜欢喊打喊杀那种粗暴的生存方式,更不喜欢一切都血淋淋的。


    就像当年他只是随手扔个头颅,连雪河就直接吓病了。


    连雪河是难养的金枝玉叶,世间最奢华的金玉锦绣才配他。


    他该生在金玉莲花丛中,信手拈花不染纤尘,而不该和他这种暴戾恣睢蛮横野性的人扯上干系。


    殷裁一直试图隐藏自己凶恶血腥的一面,哪怕不说和三境那些温润君子相提并论,起码不至于配不上连雪河。


    没料到今晚却现了原形,还像野兽一样狠狠咬了连雪河一口。


    不可否认的是,在尝到连雪河唇间血腥气时,殷裁整个人兴奋了一瞬,几乎像是失去控制的野兽般直接扑上去撕咬,直至餍足才肯松口。


    想到这儿,殷裁忍不住看向连雪河的唇,回想起那贴上去的触感。


    连雪河正坐在那穿衣,听到熟悉的“叮”,偏头看他。


    殷裁做贼心虚,立刻移开视线,给他头发编四股辫。


    连雪河本来余怒未消,瞧见他这副样子,脑海却浮现出一个念头——自知做错事的大型犬。


    这样一想,最后一点怒火也散了。


    连雪河睨他一眼,拂开他缓慢往寝殿走。


    好好一场清梦,被闹腾得心烦意乱,连雪河没把他吊起来打都算是轻的了。


    殷裁立刻要跟上去。


    连雪河头也不回:“一身泡沫,沐浴了再来找我。”


    殷裁脚步一顿,才脱下衣袍走进温泉中将高大身形浸下去。


    温泉水是活水,连雪河沐浴后会自动将用过的水引出去,泉眼涌出新的温水,殷裁泡在里面,却莫名觉得这水中还残留着那股莲香。


    尝一口,呸,硫磺味儿。


    金错台内殿,连雪河忽地打了个寒颤。


    二条悄摸摸跟在他脚边,小声道:【雪河啊,刚才怎么开启未成年模式了?】


    连雪河:“哦,我沐浴呢。”


    二条疑惑:【鸳鸯浴吗?】


    连雪河:“……”


    宿主一人沐浴洗头根本不会屏蔽洗头,唯一的可能是两人有什么亲密交流。


    连雪河幽幽和它的黑豆眼对视:“他按着我要把我亲朋好友全都弄死也算亲密交流的话,那就有。”


    二条顿时怒了:【大反派怎么能这样?!他不是和主角组队了吗?!】


    连雪河也知晓自己有前科,又没及时解释才惹得他ptsd:“没事,等会我找他说开补天石的事儿就行。你顺便帮我推演下补天石取出来殷裁的状态。”


    二条不高兴,但还是听话:【哦。】


    系统面板上的「全息模拟推演」功能在二十多年前就被017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条直接封禁,如今的功能只能文字推,且准确性不怎么高。


    二条在面板上啄啄啄。


    没一会,连雪河听到熟悉的“叮”声传来。


    殷裁沐浴完回来了。


    不过他不知哪来的毛病,只随意穿了条亵裤,肩上披着连雪河换下来的外袍——只是高大身躯根本穿不进去,索性系在腰间,大剌剌露出赤裸精壮的上半身。


    连雪河:“……”


    让他过来是谈正事儿,这人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二条认真推演,只是在殷裁赤着脚走过来时狠狠叨了他腿一口。


    殷裁也不疼,眉梢一扬,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二条的脑袋,宛如一个慈爱的长辈,欣慰道:“好孩子,咬人真有劲儿。”


    二条:【……】


    不是,他有病吧!


    第105章 吃一堑长一智


    二条被变态吓坏了,松开口扑腾着飞到连雪河怀里。


    连雪河伸手拢住鹅摸了摸,神色古怪望着穿得不伦不类的殷裁。


    ——大概有了前面舔手的对比,如今只是穿件旧袍子,连雪河竟然没什么意外,甚至觉得他好像也没想象中那般变态。


    连雪河暗暗吃了一惊。


    这世间果然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殷裁浑身水汽,长发未束还在往下滴着水,几绺垂在肩膀,水珠滴答滴答划过精壮魁伟的身躯,小小年纪竟有一种不可忽视的男色。


    连雪河的视线从他的脸到胸口再到腹肌滑了一下,幽幽道:“好好穿衣服能死吗?”


    殷裁眉梢一扬。


    他熟悉连雪河的神情,当年那白色塑料袋嚷嚷着“可以可以”时,他也是这样的神情,看似漫不经意,眼神却往右下角瞥。


    殷裁“哦”了声,将腰间系着的天青外袍解下来随手扔到屏风上挂着,大剌剌地迈步到连榻边:“那这样呢?”


    连雪河:“……”


    只穿亵裤,这和裸奔有什么区别?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殷裁刚大马金刀坐在连榻上,兜头抛过来一件外袍,扒拉下来一瞧还是件粉色的,上头还绣着春风卫的标志,不知道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找出来的。


    殷裁也不害臊,将宽大外袍往肩上随意一披,依然袒胸露乳,托着腮望着连雪河:“你仔细说说最后一块补天石的事儿。”


    连雪河身着莲纹锦缎衣袍,哪怕要睡了仍然穿戴整齐,乌黑浓密的发被殷裁编成四股辫垂在肩上,烛火一照那股咄咄逼人的骄矜融化,显得罕见柔和。


    连雪河抚摸着鹅,淡淡道:“我很想知道,为何你在蛮荒九域长大?”


    殷裁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不知道,我有意识时已经在蛮荒边境了,是铃坠将我捡回去养大。”


    连雪河想了想才记起来铃坠就是殷裁那个便宜爹,回想起殷裁之前三言两语提到的死去活来,他不悦睨过去一眼:“太伏哪儿缺你少你了,非得往蛮荒那破地方跑?”


    殷裁眨了下眼:“嗯?”


    当年黑雾重伤,只能借由补天石修补神魂,如今脱胎换骨,并无当年记忆。


    连雪河垂下眼,生硬转移话题:“你的本源之力源自天谴,取走补天石恐怕会对你有些影响。”


    殷裁问:“什么影响?魂飞魄散?”


    连雪河想了想:“那倒不至于。”


    殷裁原本的本源就像是一团黏稠黑液,灌入「清浊胎」中两年才被补天石的真元补齐神魂,成功塑形。


    补天石就像辅助断枝重新生长的胶带,如今殷裁神魂凝实,按理来说就算取走“胶带”应该对他造不成太大影响。


    殷裁很是无所谓,只要连雪河不自己寻死就成,敷衍地嗯啊两声,伸手去碰连雪河的嘴唇。


    连雪河拧眉:“做什么?”


    殷裁:“你嘴唇还破着,我给你用真元疗伤。”


    二条好奇道:【你嘴唇怎么会破了?磕到哪儿了吗?】


    连雪河面无表情心想,磕狗牙上了。


    连雪河一顿,抬手拂开殷裁的手:“用不着。”


    殷裁还想再接再厉,但眼神无意中一瞥,见连雪河隐在散乱乌发中的耳垂正泛着红,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殷裁愣了愣。


    望着连雪河凛若冰霜的侧颜,方才那股冲昏了头的怒火消除,理智回笼后才后知后觉,方才他亲了连雪河。


    ……唇瓣相贴,呼吸交缠。


    还咬破了连雪河的唇。


    殷裁莫名兴奋,身子越过隔在两人之间的小案,好似一座山般朝着连雪河靠了过去,压低声音喊他:“殿下。”


    连雪河下意识:“嗯?”


    殷裁很想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但又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只好将话吞了回去,说:“我错了。”


    连雪河狐疑看他。


    无缘无故认什么错?


    殷裁盯着他的唇:“刚才我不该一时冲动,攻击您的嘴唇。”


    连雪河:“……”


    二条:【!!!】


    二条又开始:【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伸手攥住它的嘴,面无表情道:“刚才?刚才发生什么了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没什么事儿回去休息吧,我要睡了。”


    殷裁眨了下眼,见他竟然逃避问题而不是骂他,心中莫名觉得爽快。


    连雪河好像只有在他面前才会这般失态,对着外人要么是毫不留情毒嘴攻击,要么是笑容虚假像座精致的傀儡。


    连雪河神情没有半分变化,快步走到内殿准备就寝。


    二条愕然望着后台数据面板上那时不时的波动,目瞪口呆。


    将鹅放在床头,随意扯了条被子给他搭个窝,连雪河深知如今心神不稳也无法修行,索性继续躺着睡觉。


    鹅头搭在连雪河的软枕上,二条陷入了沉思。


    大反派都上嘴亲了,宿主竟没有召唤圣人一击将人弄死,反而落荒而逃,难不成……


    二条倒吸一口凉气。


    鹅正抓心挠肺想要问明白,扭头一看,连雪河大概是翻来覆去翻了,直接给自己下了昏睡诀,强行入睡。


    二条急得甩头。


    恰在这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笼罩了过来,随后轻柔撩开床幔,正是大反派那张俊脸。


    二条当即就要喊连雪河。


    殷裁抬手一招,二条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经被殷裁抱住了。


    二条:【!】


    二条满脸惊恐,大反派终于忍不住要将它偷走炖了吃了吗?!


    还没等二条惊恐扑腾,殷裁就伸手在它脑袋上抚摸了下,蹩脚又生涩,像是在安抚般。


    见鹅愕然抬头,好似有灵性,殷裁单边眉梢轻轻一挑,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


    二条愣了下。


    殷裁坐在脚踏上抱着鹅,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递上前:“吃吗?”


    二条虽然是AI系统,但附着在这具鹅躯上也是要进食的,连雪河平日吃饭会给它单独弄个小碗盛草。


    二条强忍住叫醒连雪河的冲动,犹豫着上前将那条小鱼啄着吃了。


    “不错。”殷裁笑眯眯地摸它的头,“吃了爹的东西,就是爹的好孩子了。”


    二条:【……】


    二条“呸”了声,将险些吞下去的小鱼吐了出来。


    好小子,想策反它,没门!


    殷裁:“?”


    好像从这只鹅眼里瞧出了鄙夷和傲气。


    这不就是只凡鹅吗,难不成成精了?


    殷裁想越过它上床,鹅直接挡在床前,张开两指雪白的翅膀像是在护崽,愤怒瞪着他。


    “那你叫醒他吧。”殷裁双手环臂,和一只鹅用上计谋,“他好不容易能睡个好觉,却三番两次被吵醒,明天起来肯定头疼。”


    二条顿了顿。


    见这招有用,殷裁拿出药膏轻轻晃了晃:“我就给他上个药,又不吃了他。”


    二条陷入了沉思。


    都亲上了连雪河也没说什么,想来宿主对殷裁定然是有点意思的,再加上刚才那后台情绪波动得如此厉害……


    二条正纠结着,就听床幔中伸出一只手搭在床沿,连雪河翻了个身,睡梦中呢喃了句什么。


    细听下,似乎是……


    “殷裁。”


    二条:【……】


    二条瞳孔颤抖!


    殷裁并未听清连雪河在说什么,挑着眉好整以暇和鹅斗智斗勇,本来觉得还得再战一会,不料鹅忽然蔫头耷脑地收回翅膀,霜打的茄子般走了。


    殷裁:“?”


    如此上道,不愧是他的好鹅子。


    ***


    连雪河中途被舔醒后再次入睡,就没之前的好眠,做了一晚上被殷裁乱追的梦。


    大概是殷裁的变态举止给殿下留下了极大的印象,反倒在梦里害苦了自己。


    连雪河在莲塘钓鱼看鹅戏水,一片岁月静好时,垂在摇椅扶手上的爪子忽地被扣住,接着便是濡湿的触感覆了上来。


    一扭头,就见殷裁将他的手抓到脸侧捧着那张俊美的脸,这个姿势刚好能让他舔舐连雪河的手腕内侧。


    连雪河瞳仁轻颤,几乎叫出来。


    殷裁脑袋上顶着一双狗耳朵,腰后甚至还有尾巴在狂甩,保持着这样不伦不类的诡异装扮,露出犬牙轻轻在雪白的手腕处轻轻一咬。


    血倏地涌出来。


    连雪河在梦中感知不到任何痛意,意识叫嚣着挣脱,身体却一动都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像是在进食般,舔舐那猩红的血。


    “殿下。”殷裁耳朵一动,轻轻在小臂上亲了下,随后又到肩头,一路吻在他的脖颈处,“能叫一声我的名字吗?”


    连雪河:“……”


    着实有些变态了。


    连雪河死活不肯叫,奋力阻挡着殷裁的靠近。


    梦里不讲道理,殷裁没缠他一会,四周场景逐渐开始消散。


    连雪河还没松口气,接着便被一只凶悍的狼恶狠狠地扑倒在榻上。


    “好喜欢你,好喜欢你……”


    “和我做道侣吧!”


    床幔遮掩光芒,连雪河被甩尾巴大型兽类压得几乎喘不上气,被那滚烫的舌头舔着下巴、面颊,最后到嘴唇……


    连雪河再也忍受不了,猛地伸手一推:“起开——!”


    二条正趴在他小臂上睡觉,猝不及防被一掌掀飞,差点跑出五里地去。


    【雪河?!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连雪河惊魂未定,总觉得脸上还有那种被温热柔软的倒刺舌头舔舐的触感,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下唇。


    唇珠上被咬破的伤口差不多痊愈了,轻轻一蹭有股淡淡的药香。


    连雪河眉间轻蹙,撩起袖子又嗅了嗅,腕间也有药味。


    用脚后跟想也能知道谁会这么胆大包天,连雪河一把抓住鹅的脖子,冷冷道:“为什么不提醒我?”


    二条被晃得脑浆差点匀了,颤音重重:【他他他只说上上上上药……】


    连雪河闭了闭眼,语调冷漠:“我如今是「清浊胎」之躯,又不是当年那个破烂病秧子的身体,这甚至都不算伤,过夜就痊愈,你让他上什么药?”


    二条:【我是怕你疼。】


    连雪河动作顿住,好一会才将鹅头松开,剜它一眼,沉着脸下了榻。


    沐浴后换了衣袍出门,殷裁在金错台外凹造型等他出来:“殿……”


    连雪河抱着鹅,看也不看:“爬。”


    殷裁:“……”


    殷裁绝佳的阅读理解将这个当成连雪河的“跟上我哦”,忙摇着不存在的尾巴溜达着一键跟随:“殿下,今日准备去忙什么,尽管交给我。”


    连雪河早就习惯他的厚脸皮,似笑非笑道:“我回鸿磐见圣人,你也要跟去吗?”


    殷裁噎了下。


    从连雪河识海中揪出来的无餍还未完全炼化,现在还打不过圣人呢。


    “能不能过两天?”殷裁委婉地道,“我这几日得晋阶,抽不开空。”


    连雪河脚步微顿,狐疑看他:“你还真想和我爹开战?”


    殷裁倒是坦然:“哦,没有,我是担心挨不过他一巴掌就被弄死了,这样有点亏。”


    连雪河:“……”


    连雪河忽然偏头。


    殷裁知道连雪河每回被逗笑时都是这个神情,他不太懂自己哪句话惹了连雪河开心,眯着眼凑上去:“嗯?就这么想看我挨揍?”


    连雪河单手抱鹅,大概知晓殷裁这种得寸进尺的人从来不会被自己的冷脸喝退,索性摸出来一把小扇展开挡在脸上,不让这人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脸上。


    “没那个恶趣味——我去见江怜朝,方才他传信给太伏说千里之外有天谴的征兆。”


    殷裁围着连雪河转了半圈,凑到另外半张脸边:“我过去一趟?”


    连雪河合拢小扇在他额头上轻轻一敲:“用不着,灭世天谴可能会提前,你不要乱跑,还用得着你。”


    殷裁:“哦。”


    殷裁跟上连雪河的步伐,见他单手抱鹅单手玩小扇,着实又装又辛苦,便抬手将二条接过:“我和这鹅颇有缘分,不如我抱着吧。”


    连雪河眯眼看了看他,又看鹅。


    二条刚要抗议,殷裁就凑到它耳边低声道:“你多重心里没点数吗?累得他手臂都酸疼发抖你就乐意了?”


    这鹅颇通人性,殷裁知道说这话定然有用。


    果不其然,二条一噎,忍辱负重地被大反派掐着。


    见二条没反抗,连雪河也没多说,敛袍拾阶而上,前去太伏大殿。


    温群恕闭关,如今道宗内大小事务皆有温落木接管,瞧见连雪河带着蛮荒九域的境主过来,忙起身:“小师弟。”


    连雪河颔首:“春风卫到了吗?”


    “到了,正在此候着。”


    身着粉色棉花糖套装的春风卫颔首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抬手:“闲言少叙,直接说。”


    春风卫拿出一张坤舆图直接在面前摊开,里头水墨绘制的山川河流与此同时动了起来,群山拔地而起、流水潺潺流过长川大江,俨然是一份缩小版的3D立体实景地图。


    春风卫伸手在四境标注了七处位置:“自从补天楼建立后,这几处便有了天谴的征兆,且都是太伏补天阵法、紫微结界的边缘,一旦降落恐怕王庭、道宗鞭长莫及。”


    连雪河早有预料,视线在七处天谴地连成一串,最后固定在最中央的地方。


    ……恰好是补天楼的位置。


    如今整个三界四境中最大气运之人,便是凌长风。


    如今天谴即将四落,凌长风身负补天石,定然首当其冲。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或许也不保险,最好找个能打的、还能游刃有余抵挡天谴的才更稳妥。


    连雪河和春风卫吩咐了几句,太伏和鸿磐接连安排人去天谴落处镇守,又和温落木寒暄几句,才起身离开。


    殷裁始终像个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


    连雪河尝试着措辞,轻轻干咳了声:“殷裁……”


    殷裁眼瞳轻轻动了动。


    连雪河很少会这么平和地对他直呼其名,要么是阴阳怪气的境主,要么是暴怒时叫他表字。


    更别说这种要即将发放“赛博功德券”的熟悉神情了。


    境主吃一堑长一智,知晓连雪河的好脸色从来不是那么好得到的,没等人开口就淡淡道:“我还得去破境,先回了。”


    说罢,缩地成寸,转瞬消失原地。


    连雪河:“?”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第106章 你可真会做梦啊


    殷裁跑得很快,直觉也并没有出错。


    连雪河本就有让大反派保护主角的打算,还想着多给殷裁点甜头尝尝再说这事儿的,没料到一个“殷裁”就把人吓走了。


    若是殷裁平时蹬鼻子上脸时能被如此迅速的喝退,那该多好。


    连雪河神情不属地往金错台走。


    只是走到半途,忽然扒拉下手臂,后知后觉怀里空空荡荡。


    不是,他鹅呢?!


    鹅被殷裁顺走了。


    随便院中,殷裁盘膝坐在连榻上,漫不经心戳着二条的羽毛,神识往外散去,随时观察门外的动静。


    没一会,连雪河在随便院门口停下。


    殷裁瞬间振奋。


    他并非不乐意帮连雪河做事,相反还巴不得为殿下上刀山下火海,哪怕让他现在就去弄天道,境主也二话不说拔剑就去玩命。


    不过据他观察连雪河每回让他做事,都会给相应的甜头。


    殷裁想来个大的,所以得和他拉扯几回,顺便讨价还价。


    散在门外的神识简直像是条甩尾巴的狼,若不是殷裁控制着,恐怕就要摇着尾巴上去咬着连雪河的袖子往随便院里拖拽了。


    殷裁兴奋地等连雪河主动找他。


    就见连雪河在随便院停顿了下,随后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一路走至金错台,关门进去了。


    殷裁:“?”


    殷裁眉头狠狠皱起,又在那戳鹅,还问:“你爹到底想求我办什么事儿?为什么不进来找我?嗯?鹅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二条翻了个白眼,将殷裁虐待鹅的实时画面传输到连雪河那边去。


    连雪河:“……”


    二条在意识里和连雪河嚷嚷:【雪河快来救我,这人简直脑子有大病!】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在那对着一只鹅碎碎念,手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


    二条差点跳起来:【你笑了?!你竟然被他逗笑了?啊啊啊雪河你变了,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你果然不爱我了!】


    连雪河蹙眉:“我只是在想怎么把你弄回来。”


    二条都懒得拆穿他了:【不如我从鹅的身体里出来,你再给我找个更威武点的壳子用用呗。】


    连雪河懒散盯着光屏上的殷裁:“嗯,回头再说吧。”


    二条:【?】


    回头?哪个回头?回哪个头?!


    连雪河唇角一勾,淡淡道:“你不觉得他这样挺有意思吗?”


    二条:【……】


    二条仰起头看向殷裁。


    大反派盘膝大剌剌坐在那,手欠一直在戳鹅的羽毛,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似乎在思忖,但总觉得他思不出个一二三四来,灵光一闪的还都是些馊主意。


    哪里有意思了?!


    很快,大反派眉梢一挑,将鹅抱在怀里,拿出弟子玉牌来调出留影模块,拽着鹅拍了张“挟持人质”的照片来拓在黄纸上,咻的一下发给连傲天尊者。


    【吱吱唧唧:你的鹅在我手里,要想带回它,就速速来随便院……】


    他想引连雪河过来,但又怕殿下不当回事儿,便想说自己要闭关破境,就加了个期限催促他赶紧来。


    【吱吱唧唧:过期不候。】


    连雪河:“……”


    望着那张冷笑的脸和眼泪汪汪的鹅,要不是看见大反派发完后就期盼地对着玉牌等回复,连雪河都要以为他真是穷凶极恶的掳鹅勒索犯了。


    连雪河拿着那张纸看了会。


    二条:【雪河救我!我真是一刻都不想和他待了!】


    连雪河支着下颌懒洋洋道:“你看不出来吗,他明摆着等我去求他,再狮子大开口提出各种无礼要求,说不准还会挟鹅图报让我和他结为道侣。”


    二条一听赶紧说:【那算了那算了,你还是别过来了。】


    连雪河本就没打算过去,他很想瞧瞧殷裁到底能憋几天不来见他。


    ……半天没到。


    连雪河看望师尊回来,刚好下了场雨。


    连雪河不太会避雨诀,便在莲塘边的凉亭中现场学,还没学会个所以然来,远远瞧见殷裁撑着伞从雨雾中而来。


    明明年岁还未及冠,殷裁却已是青年的高大体型,一袭窄袖玄衣,墨发束起,玄玉冠上垂着青玉环穗子,衣袍翻飞大步而来,下雨也不妨碍他花枝招展。


    连雪河侧身看他,眉梢轻轻一挑。


    “殿下?”殷裁走着走着好像才看到他,脸上浮现一抹哑然,“真巧啊,你也在赏雨。”


    连雪河似笑非笑:“是啊,多巧啊。”


    殷裁喜笑颜开地走上前去,将伞放置一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雨气,毫不客气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淡淡道:“我的鹅呢?”


    “它在随便院的湖里吃鱼呢。”殷裁不想和他谈论鹅,没等连雪河问就自顾自道,“我今晚就要闭关了。”


    连雪河:“哦。”


    他又没问。


    殷裁拧眉。


    清晨时他分明有求于他,怎么才过半日就不提了,难不成他把事儿吩咐给别人做了?


    这怎么行!?


    殷裁也顾不得什么战术之类的,当即就要开口问他。


    连雪河看够了雨,也赏够了人,慢悠悠地站起身,随手捡起地上的伞一撑,漫不经心道:“我还有事儿,境主自己在这儿赏雨吧。”


    说罢,抬步迈入雨中,走了。


    殷裁:“…………”


    连雪河法子颇多,能不费吹灰之力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更何况殷裁这种没多少定力的少年。


    他正准备循序渐进地让殷裁心甘情愿的、兴高采烈的为他所用,意外发生了。


    凌长风的住处陡然出现一道裂缝,冲出一只浑身腐肉的天谴兽险些将主角一口吃了。


    好在主角光环强大,凌长风堪堪逃出追捕,幸得温落木和众弟子联手斩杀,这才幸免于难。


    连雪河沉着脸去看凌长风。


    凌长风正抱着凌扶摇惊魂未定,瞧见连雪河过来才骤然松了口气,哑声道:“殿下……”


    连雪河伸手给他呼啦了下毛,敛袍蹲下来对着凌扶摇,见她脸色苍白,温声安抚道:“好孩子,吓到了吗?”


    凌扶摇的身子比两年前更虚弱了些,五感在逐渐消散,之前是眼睛看不见,如今耳朵也有点不灵光。


    好在小姑娘有个狗鼻子,轻轻嗅了嗅,感觉到那股熟悉的莲香,大声喊:“殿下!!!你说什么?!啊?!”


    连雪河离得近,被她震得脑袋一懵,差点忘了自己身处何地。


    中气十足,看来是没吓着。


    太伏道宗阵法最多的地方便是金错台,连雪河索性将两人接去一同住,省得再出问题。


    凌扶摇哼着小曲被哥哥抱去金错台,身残志坚还在和殿下唠嗑:“殿下!!出什么事了?!咱们要和谁打仗了吗?!”


    连雪河道:“没有,别担心。”


    凌扶摇:“啊?!”


    以连雪河的逼格自然不可能扯着嗓子喊,只好睨了凌长风一眼。


    凌长风无可奈何,伸手在妹妹掌心划拉了几个字。


    凌扶摇:“哦——!”


    凌扶摇细细听着金错台的声音,清风穿过连廊,大雨淅淅沥沥落至莲塘,鼻间萦绕着清幽的莲香……


    一切都合乎小姑娘对连雪河的全部想象。


    凌扶摇偷偷在凌长风掌心写字:「哥,殿下好像身上都是香的,是不是莲花成了精啊?」


    凌长风:“……”


    之前是听世界,如今变成闻了。


    到处嗅,好在殿下脾气好,也没和她一般见识。


    将凌家兄妹安置好,连雪河特意让二条放置个危险预警,以便遇到危险能及时赶到。


    按理来说太伏道宗这么大动静,殷裁早就颠颠出来看热闹了,连雪河等了等却没等到人来。


    他正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去随便院,就听二条忽然嘎了声。


    【雪河,不好了!大反派他走火入魔了!】


    连雪河脸色一变。


    随便院中真元暴动。


    殷裁在闭关时估摸着这是场硬仗,便布了道结界省得灵力暴走时把金错台给波及塌了。


    连雪河匆匆推门而入,九重境结界毫无阻碍将他包裹进去,那暴烈的真元肆虐,将整座随便院给弄成战损风——虽然之前也损,但起码有形。


    不像现在,几乎和废墟没什么区别。


    连雪河掐诀,将金镯中连静风给他的真元抽出来化为护身禁制,顶着罡风迈入殷裁闭关之地。


    寝房还顽强撑着,没有把殷裁砸趴下。


    夜幕四合,天幕滂沱大雨落下,连雪河还没学会用避雨诀,浑身湿透冲进寝殿:“殷裁,二条!”


    二条:【我没事!】


    连雪河的夜视眼一扫,就见毛坯房中殷裁盘膝坐在连榻上,一股诡异的黑雾在他身体内乱窜。


    旁边二条趴在那,身上还被殷裁下了个鸭蛋似的禁制严丝合缝护住。


    连雪河快步上前,喘息着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二条道,【他说准备炼化无餍,破境到九重境巅峰,这样就能去鸿磐提亲打圣人……】


    连雪河:“……说重点。”


    二条:【重点就是,他刚入定半日神魂就开始震荡,身上还开始嗖嗖冒黑气,看着要走火入魔。】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之前两次殷裁炼化无餍,也没听他说过有多惊险。


    不过也是。


    殷裁从不会在他面前表露自己狼狈的一面,就算惊险也不会拿出来卖惨,上次在识海中被无餍按着打时,第一时间就是担心他会看到。


    连雪河伸手想去触碰殷裁的眉心,指尖还没靠近就被那团张牙舞爪的黑雾狠狠撞了回来。


    二条:【雪河别碰!大反派现在灵台失守,这些东西根本不受他控制,会伤到你的。】


    连雪河收回被震得发疼的指尖:“还有其他办法能稳住吗?”


    二条:【能量条倒是能用……】


    连雪河当机立断:“长风已搬去金错台,从今日起你就黏在他身边充电。”


    二条陷入沉思。


    所有系统的能量条很少会使用,毕竟那玩意儿太过贵重,只有沉睡状态才会自动蓄电。


    更何况宿主和系统只是合作关系,更不存在什么真情。


    二条这种属于特殊情况。


    若让它用来救宿主,它扑腾着翅膀上赶着就梭哈了,但用在其他人身上,二条就有点不情愿。


    不过二条看了下身上的蛋壳禁制,决定以后不能以貌取人,大反派……殷裁有病归有病,做事还是很厚道的。


    要不是这禁制,它早被片成烤鸭了。


    ——虽然危险也是殷裁带来的。


    二条乖乖点头:【好吧,只此一次。】


    连雪河摸了下鹅头:“好孩子。”


    二条:【……】


    获得功德券一张。


    二条拿了一半的能量条直接兑换了【直播间同款百分百囚魔笼困仙索同等效果圣诞节编绳小铃铛包活】。


    连雪河对着光屏上的订单标题,沉默许久才将那圣诞节编绳小铃铛接过。


    这玩意儿应当是个无舌清心铃,模样古朴,连雪河把玩了下:“这怎么使用?”


    【像「烂柯棋」一样,直接往他灵台一送就完事儿了。】


    连雪河了然,捏着清心铃朝着殷裁的眉心点去。


    殷裁眉头狠狠皱起,识海中一片混乱。


    无餍是他吃腻的东西,每回都是拖进内府爆锤一顿,打服了再一口吞下去,这几绺无餍也是同样的流程。


    只是在炼化关键时刻,那几道黑线突然钻入他的识海,鬼似的扰乱他的心神。


    殷裁反应极快,立刻镇压。


    没等他快刀斩乱麻,一段记忆猝不及防出现脑海中——和上次炼化无餍时一样。


    那是少年模样的连雪河。


    和上次师徒两人去偷东西时不同,此时的连雪河孤身一人坐在金错台中点灯。


    四周黏稠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皎月也被乌云遮挡,只能隐约瞧见少年的眉眼轮廓。


    他端坐在那垂眼点灯,只是那火折子像是故意和他作对似的始终点不上,殷裁感觉胸口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卯足力气伸出黑雾触角往前一搓。


    嗤。


    火苗陡然点燃灯盏。


    殷裁松了口气,下意识看向连雪河。


    只是没等他看清那张脸,一股风吹来,火陡然熄灭。


    殷裁郁闷至极,这种小事儿还得他亲自做吗。


    他想帮殿下点灯,身体却像是被困在一处昏暗的地方根本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雪河僵坐在那。


    不知过了多久,却见昏暗中的连雪河忽然闷闷笑了声,随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一把匕首。


    殷裁神魂剧颤,疯了似的想要去阻止。


    偏偏他最后一丝力气都用来点那破灯,拼尽全力挣扎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锋利的匕首缓慢而有力的刺破雪白的皮肤。


    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停滞和犹豫。


    鲜血涌了出来,连雪河踉跄着倒在血泊中,眸瞳涣散着喃喃。


    “拒绝……我要离开。”


    殷裁心几乎被硬生生撕裂开,轰然燃烧最后的神魂,却也只是化为无形的手死死按住脖颈处不断渗血的伤口。


    殷裁胸腔被悲痛和绝望彻底席卷,痛得他险些爆体而亡,微弱的神魂宛如烟雾般断断续续,随时都要散开。


    哪怕身体崩溃无数次殷裁始终坚信着命由己定,要是靠祈求劳什子的天道、命数,他早就在烂泥里腐烂了。


    可如今,他却呢喃着乞求:“谁来救救他?”


    无论是谁,只要能救下他……


    当。


    一道清脆的玉铃声轻轻传来,那道悦耳之声好似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将缠在殷裁魂体上的黑雾全都撕开。


    殷裁满脸是泪,呆滞望着昏暗的头顶被强势破开,那扒在他魂体上的心魔尖叫咆哮,却又被那道光灼烧。


    殷裁愣怔望着。


    连雪河好似乘风而来,破碎成丝丝缕缕的黑雾飘荡周身,宛如绸带般悬在他臂弯处蔓延至天边。


    他手腕挂着一只小铃铛,伴随着伸出手的动作而微微响着。


    一道道光芒射入昏暗而广阔的水下。


    殷裁从淤泥中破出,抓住那支莲。


    ***


    随便院七零八落,唯一完好的寝院也在摇摇欲坠。


    连雪河强制用了清心铃后,殷裁周身的黑雾便重新钻回体内,被那个小铃铛牢牢震在识海中,再也不得造次。


    眼看着寝院也得塌,连雪河只能将殷裁带去金错台。


    连雪河把殷裁奋力背在后背上,蓄了蓄力准备将人背着就走,只是刚一起身,嘶。


    还是实心的,死沉死沉。


    二条担忧道:【雪河,你能背动吗?】


    连雪河冷着脸:“自然能。”


    之前殷裁这厮成日将自己横着抱竖着抱单手抱,花样百出,脸不红气不喘,瞧着和拿朵花儿没什么分别。


    连雪河怎能被比下去,硬撑着终于直起身。


    啧,走了几步,好像背着一座小山,重死了。


    这玩意儿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连雪河背着人走到寝院门口,咚的一声,歪在他肩头的殷裁直接撞在门框上,直接一个后仰差点把连雪河带着腰折了。


    “什么声音?”


    二条:【……】


    好半天连雪河才将殷裁带去金错台,等到了寝殿后,二条才说:【对了雪河,你不是修士吗,可以用真元把他托起来飘着走啊。】


    连雪河:“……”


    连雪河擦拭额间的汗水,淡淡道:“真是个好提议啊,你怎么不等我死了去投胎的时候再告诉我呢?到时候我还能托梦给朋友,让他们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


    二条干咳了声:【那什么……锻炼身体也没什么坏处,今天就当负重了。】


    连雪河白它一眼,朝门外一指:“出去玩儿吧。”


    二条忙不迭跑出去了。


    连雪河累出一身汗,草草沐浴了一番,连头发都只是胡乱弄了个半干,又回来探查殷裁的情况。


    殷裁躺在他榻上闭着眸,眉间仍然紧皱带着郁色。


    连雪河盯着他看了一会。


    方才用清心铃时他也瞧见了殷裁为何会突然走火入魔,没想到那件神智昏沉时的蠢事相隔二十几年还能再撂倒一个。


    连雪河有些心虚,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帕子笨手笨脚给殷裁擦拭额间的汗水。


    金错台寝殿全都是独属连雪河的气息,殷裁在此处带着心神莫名安宁下来,他已是九重境,就算昏睡过去也不会太久。


    连雪河才刚擦两下,一只手倏地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用力扣着。


    连雪河一愣,倾身上前:“殷裁,你醒了?”


    殷裁眼眸睁开,眼瞳黝黑毫无光亮,冷冰冰望着人时,宛如一尊凶神恶煞的罗刹像,令人遍体生寒。


    连雪河一惊,摸不准他还清不清醒,只能尝试着伸出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殷裁?殷再去?还认得我是谁吗?”


    殷裁眼神冰寒阴森,定定注视着连雪河。


    只是一个眼神,竟将连雪河盯得有些发毛,活像是被什么发狂的野兽盯上了。


    好一会,殷裁才捧着连雪河的手,让掌心在侧脸上轻轻蹭了蹭,还熟练亲了下,含糊道:“连行淞。”


    连雪河更加提心吊胆道:“你在哪儿?”


    殷裁看了看四周:“金错台。”


    对答如流。


    连雪河的心仍高高悬着,他从未见过殷裁这幅模样,沉着脸时陌生得像是变了个人。


    殿下对任何危险感知都很敏锐,轻轻挣了下手腕:“你先松开我。”


    殷裁不松,还问:“为什么?我不放。”


    连雪河蹙眉望去,离得近才瞧见殷裁那双眼根本还是涣散的,说明此时的意识未彻底苏醒,或许还沉浸在心魔中。


    连雪河无可奈何叹了口气,放轻声音:“那你想做什么?”


    殷裁挑眉:“想做什么都可以?”


    这话听得奇怪,连雪河羽睫颤了下,正要拒绝,殷裁却像是瞧出他要说出自己不喜欢听的话,忽地倾身上前。


    连雪河拧眉,忍住要往后退的冲动,冷冷道:“冷静。”


    被心魔餍住的人最是暴虐,连雪河担心殷裁会不受控制一掌将自己杀了。


    没等连雪河呼唤二条,殷裁的大掌忽地插进连雪河的乌发中,掌心死死托着圆润的后脑勺,强迫面前视若神明的人仰起头来。


    ……然后覆唇吻了下去。


    连雪河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个真正的吻。


    不像是之前那次那般纯属愤怒之下发泄的啃咬,而是由轻到重的唇齿相贴、呼吸交缠。


    连雪河不习惯和人这般接触,下意识就要反抗:“殷裁!”


    殷裁被咬了一口,不怒反笑,舔了下连雪河眼尾的泪,声音又轻又柔,又阴森。


    “不许。”


    连雪河浑身一僵。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意识到九重境的强大,明明只是一句话,却能将他变成提线木偶。


    无形的灵力像是数百根锁链,死死将连雪河单薄的身体困着跪坐在殷裁怀中,甚至连半分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连指尖都被完全控制,一丝都无法动弹。


    连雪河单薄的衣袍被揉皱,乌黑凌乱的墨发倾泻至半裸的后背。


    殷裁终于满意,开始品尝独属于自己的“美食”。


    他浑身上下还带着那股熟悉的昆仑木的香气,以往让连雪河觉得心安的味道,此时却如同狰狞的恶鬼,伴随着殷裁的进攻将他包裹。


    殷裁亲吻连雪河的双唇,撬开唇缝探入口中。


    连雪河想要躲开,却被那条舌狠狠缠住,攫取口中每一寸,连舌根都被吮得发麻发酸。


    呼吸几乎被彻底掌控,窒息感袭向连雪河脑海所带来的并非痛苦,而是一种飘飘欲仙的懵然。


    直到殷裁将他松开时,连雪河已被一个吻爽得浑身痉挛,眼瞳失焦涣散,唇角溢出的水液滑到下巴。


    殷裁眼瞳黑雾弥漫,瞧着还未彻底清醒。


    他似乎很喜欢连雪河这幅模样,低低笑了起来,凑上前去细细密密地亲吻舔舐连雪河的唇、面颊、眼睛,恨不得让他浑身上下里里外外全都沾满自己的气味。


    “喜欢你……”


    殷裁轻轻含住他的唇细细磨弄,嗓音低沉阴鸷:“我好喜欢你,殿下,同我结为道侣,好不好?”


    连雪河浑身瘫软,全身皆被后脑勺后的大掌和腰后的手臂支撑着,耳畔嗡鸣根本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殷裁虽然没等到回答,但仍然很愉悦,又亲了亲他,单手将人搂在怀中,空荡的心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


    ***


    太伏的雨越下越大。


    二条很喜欢玩水,本来溜达着在荷塘里啄小鱼吃,系统忽然被封了。


    仔细一看,是熟悉的【未成年模式】提醒。


    二条:【……】


    这俩又在里头干啥呢?


    二条对人类污秽的欲望不感兴趣,反正殷裁总不可能把宿主给弄死,索性继续倒腾着红掌去啄鱼吃。


    啄了二十分钟,未成年模式才解。


    打开光屏一看,殷裁高大身形将连雪河抱在怀里,大掌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时不时抚摸着连雪河的后背,似乎在安抚他。


    如此放肆的动作,宿主竟然也没反抗,就那样温和地把脸埋在大反派宽阔慷慨的胸前。


    二条:【……】


    进展还挺快。


    二条撇了撇嘴,他也插手不了连雪河的事,反正只要宿主开心就好。


    鹅继续玩去了。


    殷裁自从小时候辟谷后就很少睡觉,因为不确定一觉醒来他会落到谁手里,是生是死,更不喜欢对那种失去意识脱离掌控的感觉。


    不,或许称得上畏惧。


    短暂失去意识几刻钟,殷裁陡然清醒过来。


    他浑身紧绷,条件反射地先去观察四周的情况,是否被人绑着,四肢是否完好无损。


    但神识还未探查好吉凶,殷裁率先被一股熟悉的莲香攻陷,身体本能放松下来。


    哦,是在连雪河的金错台。


    不对啊,他不是在随便院里闭关吗?


    殷裁眉头紧锁,正想起身探查,就见胸口有个温暖而沉甸甸的东西压着,他本能伸手一拢,一低头就瞧见那张熟悉的脸。


    连雪河整个人趴在他身上,两条修长的长腿夹着他的左腿,面颊靠在殷裁的左心口处,乌发凌乱嘴唇红肿,眼尾还有未干的泪痕。


    殷裁一动。


    是梦。


    连雪河从来不会这么安静地趴在他身上睡觉。


    殷裁顿时释怀了。


    既然是梦,他也不委屈自己,直接翻身将连雪河压在身下,大掌扶住尖细的下巴强行让人仰起头来,直接覆唇亲上去。


    唇珠都被磨肿了,殷裁刚亲上去就感觉怀中的人一颤,浓密羽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梦里连雪河的眼眸都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阴沉沉的极其骇人。


    殷裁一边亲一边观察他,微微眨了眨眼。


    梦里不该随他心意吗,连雪河此时应该含羞带怯地勾住他的脖子,嗓音甜润地唤他再去才是。


    这股杀意从何而来?


    殷裁还在思考,忽地感觉一道真元骤然拔地而起。


    紧接着,连雪河一拳击在殷裁腹肌处,直接把人掀飞到床榻下。


    殷裁:“?”


    殷裁护身禁制还在,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视线朝着前方一望,脑海中闪现几个大字。


    吾命休矣。


    这不是梦。


    连雪河差点被一个吻给弄去半条命,缓了半刻钟才清醒,他缓慢坐起身,赤着的脚踩在脚踏上,嗒的一声,像是踩在殷裁的命门上。


    殷裁抬头看他。


    连雪河大概无语到了极致,竟闷闷笑了出来,眼底却满是寒意:“殷再去,说说吧,你今天想怎么死?”


    殷裁:“…………”


    第107章 吃一堑吃一堑


    哪怕缓了一刻钟,连雪河体内还有那股几近崩溃的爽感,电流似的窜过四肢百骸。


    因为那该死的痛苦屏蔽机制,这具壳子的敏感度估计提升三倍还不止,仅仅只是一个吻,差点让连雪河丢盔弃甲。


    脸都丢到鸿磐去了。


    殷裁没吭声。


    连雪河气得伸脚踹他:“回话!”


    殷裁盯着他的脚看了一会,见连雪河怒意未消,只好如实说:“你别生气,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连雪河沉着脸看他,脸色没有半分好转:“以为是梦就能为所欲为……不是,你平日在梦里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殷裁没说,否则连雪河肯定和他玩命,只是梗着脖子道:“我知错了,大不了你亲回来好了,我绝对不反抗。”


    连雪河:“……”


    殷裁索性破罐子破摔,竟然还真的起身凑到床沿,直勾勾盯着连雪河,唇角带笑等着被报复。


    连雪河被气笑了:“殷再去,你真是……唔。”


    殷裁凑上来又用嘴唇攻击了他一下。


    连雪河一时有些愕然,根本没料到他脸皮这么厚,还没和他计较刚才的事儿,竟还有胆子继续上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虱子多了不怕咬?


    连雪河阴沉着脸,攥紧拳头就要打:“你……!”


    殷裁也不躲,就保持着眸瞳带着光芒的期盼眼神注视着他,好像他是扇是捶是踹都能就着无餍嚼吧嚼吧吃了,剩下的还能兑水喝,并甘之如饴。


    连雪河顿时哑火了。


    拳头和毒嘴一样从来都是威慑,让人无法再继续伤害他的一种方式,并非是为了单纯羞辱人,更何况殷裁此次走火入魔和自己有关……


    连雪河第一次这般憋屈,被占尽了便宜还不能报复,骂他打他全都当奖励了。


    最后殿下只能硬生生吃了这个哑巴亏,冷冷剜了殷裁一眼。


    见连雪河竟没继续计较,殷裁眼睛更亮。


    大反派天生就会得寸进尺,见连雪河心软立刻乘胜追击,单腿膝盖跪在脚踏上,直起身子和坐在榻上的连雪河视线相平。


    连雪河阴恻恻道:“殷再去,是什么给了你我脾气很好的错觉?嗯?”


    殷裁伸手握住连雪河的手,挑眉道:“若换个人这般冒犯您,是不是圣人真元就得劈下来,直接挫骨扬灰,现在已经从酆都投胎了?”


    连雪河一噎。


    殷裁唇角一勾:“我却还活着。”


    连雪河试图再威慑他:“你想见识下圣人真元,我现在也能成全你。”


    殷裁低声笑起来,伸手轻轻托住连雪河的后颈,凑上前去同他呼吸交缠:“殿下,别哄骗自己了,你根本舍不得……”


    连雪河手一缩,方才几近窒息的吻居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连总本能想躲。


    还没等他付诸行动,殷裁就单臂抚住他的后背,掌心温热顺着单薄衣袍和皮肤相贴,竟显得烫人。


    ……却只是轻轻抱住了他。


    连雪河身体僵了僵,良久才冷冷道:“放开我。”


    殷裁浑身暖烘烘的像是个小太阳,贴上来时将那点被雨浸入身体的寒意都给驱散得一干二净,他单膝跪在脚踏上能将连雪河整个人拥抱在怀里,明明如此强势的动作,却像只温驯的兽将额头抵在连雪河颈窝轻轻蹭了蹭,极其依恋。


    “你推开我吧。”殷裁知晓连雪河这样的性子,不主动根本没机会,索性发挥赖皮大法牢牢抱着他,“只要你推开我,我保证从今往后再也不黏着你了。”


    连雪河手一顿,冷冷道:“你威胁我?”


    话一秃噜出来,连雪河脸色微变,怀疑自己方才窒息缺氧把脑子都给憋失智了,竟说出这种胡话来。


    简直愚不可及!


    圣人,时间倒流吧。


    圣人没空听他祈祷。


    殷裁没逮着这话继续蹬鼻子上脸,也没有半分调笑的意思,反而很认真地回答:“没威胁,我在装坦然自若呢。就算我被打下了酆都,化为厉鬼也得继续缠着你。”


    连雪河没说话。


    殷裁窥着连雪河的神色,摸不准他到底什么想法,被冒犯了也不揍他、想和他亲近又不肯更进一步,终于忍不住问:“连行淞,你真的不喜欢我吗?”


    连雪河眉间轻轻一蹙。


    殷裁的心提了起来。


    他不算蠢,能看得出来连雪河排斥和人建立亲密关系,但假魂所表明的更是连雪河自己都没发现的更潜意识的需求。


    连雪河厌恶像他前世父母那样的婚姻关系,却又在内心深处极度渴求被爱。


    他要的爱必须要是独一无二,热烈且汹涌的,足够将他空荡荡的内心填满,但凡有一丁点杂质或退缩,他就会重新缩回原本铸就得坚硬无比的壳子里。


    要想再把他撬出来,难如登天。


    连雪河似乎在思考,在权衡利弊,久久都没说话。


    只是沉默,没有拒绝。


    殷裁又将心放了回去,将他凌乱贴在侧脸的乌发抚到耳后:“你不用担心圣人会有不满,我命很硬你又不是不知道,随他打就是了,只要不被打得魂飞魄散,我就还能回到你身边。”


    连雪河忽地沉了脸。


    殷裁心一咯噔,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连雪河伸手推开他的胸口,冷淡道:“我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殷裁一怔。


    连雪河敛袍从床上走下去,将外袍披在肩上动作极慢地穿衣,乌发铺在后背流水般拖曳至地,语调漫不经意。


    “就算退一万步讲,我同你结为道侣,唯一的原因也只能是我喜欢,而不是得到谁的准许。我又不是物件,全三界不同意我也不在意。圣人不满是他自己的事儿,我为何要这么作践你,好端端的将你推入险境任人羞辱打骂?我和你有什么仇,还是和自己过不去,非得用这种‘献身’的办法来报复你?”


    殷裁一怔。


    他在蛮荒九域伤惯了也死惯了,「清浊胎」之躯的起死回生bug更是能让他不顾生死,早就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儿了。


    殷裁眨了下眼:“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


    连雪河侧身,居高临下睨他,轻嗤了声:“下回和人打架,记着先约法三章,别打脸、别打头,更别把你的耳朵当赌注输给饭馆当凉菜拌了——我看扶摇的耳朵都比你的好八百倍。”


    殷裁:“……”


    殷裁泄了气。


    “不过……”连雪河终于将衣袍穿好,偏着头唇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淡淡道,“等尘埃落定,你我皆活下来,我或许会考虑考虑。”


    说完,殿下迈步朝外面走去。


    殷裁慢半拍意识到连雪河这话的意思,登时一喜,三步并作两步追上连雪河。


    连雪河回避情感,更多感情过敏,这句话的意思几乎和“我愿意和你结为道侣”相差无几了!


    殷裁围着他转了几圈,直勾勾盯着他,坦诚相待:“我能再亲你一下吗?”


    连雪河睨他:“蹬鼻子上脸。”


    殷裁没等到“不许”,顿时弯着眼眸又要攻击他的唇。


    连雪河:“……”


    讨打!


    连雪河这次可不惯着他,拳头几乎挥出拳风,殷裁这回不再等着挨打了,毕竟有人心疼了,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笑眯眯地在他手背上一亲。


    “你前几天是有事要我做吧,尽管说罢,我义不容辞。”


    连雪河面无表情:“当真?”


    “真真真!”


    连雪河皮笑肉不笑:“行,这可是你说的。”


    ***


    清晨,太伏学宫向金错台送来斋食。


    连雪河虽然修了道,但多年来形成的习惯还是让他不太喜欢吃辟谷丹,李归昼便让人每日按时按点送吃食。


    连雪河垂着眼漫不经心地喝粥。


    殷裁臭着脸和凌长风面对面:“让我,保护他?!”


    凌长风也很排斥,但在连雪河面前没表现的太明显,只是温声细语道:“殿下,不必劳烦境主,我这段时日一直在金错台,不会再出门了。”


    想了想,他又加了句:“大不了我一直跟在殿下身边。”


    殷裁:“……”


    当他死的吗?


    殷裁霍然一拍桌子,沉声道:“誓死保护大侄子!”


    凌长风:“……”


    殷裁要隔绝一切吸引连雪河注意力的人,从刚开始的“呵,呵,要我保护他?”很快变脸成“我!要!保!护!他!”。


    连雪河给他盛了半碗粥递过去,敷衍:“嗯,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殷裁受宠若惊地接过,一口闷了。


    殷裁吃一堑再吃一堑,又被这个大饼给忽悠住。


    凌长风简直没招了。


    自那后,殷裁就开始像厉鬼似的跟在凌长风身边。


    凌长风修行,他盘膝坐在旁边看;凌长风陪妹妹说话,他也跟过去插科打诨,偏偏殷裁话又多,一直在和他对话。


    “……上次我不在,大侄子是不是吓坏了?安心,再来天谴我直接一口一个吃了。”


    “别这么胆小,妹妹还需要你保护呢,得给孩子做榜样——是不是啊妹妹!!!”


    凌扶摇:“是啊!”


    “妹妹!等我回头让人给你找个千里眼!顺风耳!好好看看你哥哥这副怂样!好不好?!”


    “哈哈哈!好——!”


    凌长风:“……”


    耳朵差点让他俩给喊聋。


    凌长风面无表情,不想掺和两个大嗓门间的讨论,瞧见远处那只鹅正在溜达,抬手轻轻一招。


    二条见充电宝在喊它,扑扇着翅膀飞过来。


    凌长风爱屋及乌,抬手将二条抱起来,动作微微一顿。


    这鹅原来这么重吗,那每回殿下抱着还和没事儿人一样。


    殿下果然臂力惊人。


    连雪河给二条佩戴的「淞」字玉佩上留有他的一道分神,不必亲身而至,二条接触凌长风后也能直接充电,且速度比两年前更快了。


    二条幸福得眯起眼睛开始打盹。


    只是还没充多少,忽地一只手将它一把拽起来,昆仑木的气息扑面而来,一闻就知道是谁。


    二条幽幽看他。


    “乖儿。”殷裁将鹅夺过去,淡淡道,“来爹这儿,给你小鱼吃。”


    二条不想充饥,只想充电。


    偏偏殷裁非不让它接近凌长风,吊儿郎当坐在那,二条一有从他身边离开的架势,他就像遛狗一样牵了下无形的绳,强行将鹅给拽回来。


    二条:【……】


    二条直接找连雪河告状:【他不让我靠近凌长风,这电充得好慢。】


    连雪河耳畔清净,正在金错台看三界坤舆图,时不时写几封信传给春风卫,支着下颌漫不经心地道:“他总不能一直拘着你,趁他不注意跑了不就行了?”


    二条:【可他拿我当狗遛,还用绳子拴我!】


    连雪河拧眉,拿出弟子玉牌唰唰写了几行字传给殷裁。


    【连傲天尊者:别拿我的鹅当狗遛,放开它。】


    【吱吱唧唧:嗯?你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难道说……】


    连雪河眉一蹙。


    就见下一封信飘了过来:【难道你在暗中窥探我?害,想看大大方方看,晚上沐浴后不穿衣服看都行,不收殿下钱。】


    附了张他和鹅的勒索风自拍照,后面还隐约出现个翻白眼的凌长风。


    连雪河:“……”


    连雪河有点想笑,绷着唇角将这张合影收起来,继续看地图。


    补天楼由明鬼城墨春虚亲自督造建立,就算一场天灾毁了,仍能迅速建立第二个,要想从根源杜绝,自然会冲着凌长风体内的补天石出手。


    想来必有后招。


    不过有殷裁在,这个隐患可以排除。


    连雪河手指在春风卫传来的【三日内天谴将至】上轻轻抚了抚。


    太伏补天石若取出,一旦天谴降下,保不齐会生灵涂炭。


    连静风正在以紫微气在昆仑最高处布置结界,四境大部分修士皆去避难,如今只得等温群恕出关多一重保险,两块补天石融合,便可入补天楼补天。


    连雪河撑着额头,似乎记起什么:“条儿,你推演的如何了?”


    二条:【哦,正要和你说……唔,殷再去这爪子是真欠,一直在戳我……我推演了好几个结果,如果取走补天石,殷裁魂飞魄散的几率在3.4%,安然无恙的几率39.9%,有魂无体19.2%,重塑身躯37.4%。】


    连雪河挑眉:“那剩下0.1%是什么?”


    二条:【我也奇怪呢,剩下0.1%竟然是半魂半体,嘁,要么是魂要么是体,还从没见过这种概率呢,我去细问系统竟然回我‘略’,要我自己推演去。】


    要是之前一个全系模拟就能知晓全部细节,但如今功能永久性关闭,二条只能靠猜。


    连雪河也不在意:“魂飞魄散的几率这么小,就够了。”


    二条“嗯”了声,睁开眼就见殷裁盘膝坐在那闭眸,不知是入定还是小憩。


    二条一阵窃喜,悄无声息扑腾下连榻,一头扎进凌长风怀里,完美充上电。


    二条进入待机状态,让能量充得更快,只是没过多久,忽地听到一声“叮”。


    快充失败。


    殷裁又把它拎了回去,还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个小玉牌,丑的要死,上面还雕刻了一个「裁」字。


    二条:【……】


    宿主到底是怎么看上这么个玩意儿的!


    二条回头叨了殷裁一口。


    殷裁也不疼,笑眯眯抚摸着它的脑袋:“白眼狼,爹对你不够好吗,非得往外人跟前贴,白疼你了。”


    二条又给他一个白眼。


    不过好在离凌长风不远,勉强能冲上电,二条也没再和大反派斗智斗勇,就趴在那将脑袋往羽毛里一插,待机了。


    殷裁漫不经心摸着鹅,瞧见凌长风将睡着的凌扶摇抱起来,挑眉道:“做什么去?”


    “送她回去睡觉。”凌长风轻轻地说。


    殷裁敛袍下巴,抱着鹅也要跟上去。


    凌长风瞥他一眼,还是忍住了吐槽。


    将凌扶摇送去住处,凌长风又陪了她一会才离开,殷裁一直听连雪河的话始终寸步不离。


    凌长风刚走出连廊,忽地听到凌扶摇似乎尖叫了声,立刻脸色大变撤身回去。


    殷裁优哉游哉地跟了上去。


    凌长风快步走到床榻边,熟练地将胡乱挣扎的凌扶摇抱住:“扶摇,哥哥在这儿,别怕……”


    凌扶摇面容惊恐,额间全是冷汗,被带着手去抚摸凌长风的脸,来来回回好几次,好一会躁动的情绪才缓缓平息。


    殷裁站在门槛外望着。


    看凌扶摇这样,想来今晚凌长风都不忍心离开了,殷裁索性盘膝往连廊下席地而坐,继续护法。


    凌长风看向门外席地而坐的殷裁,眼眸划过一丝不自在和愧色。


    外面还落着雨,将殷裁的衣摆都打湿了,凌长风想开口让他回去,但又知道连雪河让殷裁寸步不离跟着,依照殷裁的脾气定然不会离开,只能轻轻道。


    “不如你进屋里来吧。”


    殷裁头也不回:“那怎么行,成何体统?”


    凌长风还当他顾忌男女,就听殷裁吊儿郎当道:“男男共处一室,对我名声有损。”


    凌长风:“……”


    凌长风好想翻他白眼。


    不过转念一想,也看出来殷裁是怕他不自在才这般插科打诨。


    凌扶摇时常做噩梦,浑身都在发抖,凌长风拍着他的后背,轻轻哄她:“哥哥在这里,不怕了不怕了。”


    又伸手在她掌心一直写着字,直到凌扶摇彻底安静下来,靠在枕上再次沉沉睡去。


    凌长风灭了灯,在昏暗中枯坐到半夜。


    人人都说他能救世,天下苍生都托付于他,偏偏却救不了最想救的人……


    凌长风忽地伸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父母皆是死在天谴中,就算为了报仇也不能对补天有什么抱怨,哪怕为了殿下和妹妹,也要将那破了的天补上。


    夜半三更不能想事情,总容易多愁善感。


    凌长风深深吸了一口气,见凌扶摇彻底睡熟,正要起身时,忽地听到榻上的小姑娘轻轻笑了声,语调清脆,唤道。


    “哥哥。”


    凌长风还以为她在梦呓,一低头却见凌扶摇不知何时醒来,正拥着被子冲他笑。


    那双眼明亮带着神光,说话也如常般不再控制不了语调。


    “哥哥,不要走,陪陪我好不好?”


    凌长风愣怔望着,忽然感觉一股寒意直冲心头。


    这绝对不是凌扶摇。


    凌扶摇缓缓坐起身,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声,冲他狡黠地一眨眼:“哥哥,我如今耳聪目明,你难道不为我高兴吗?”


    凌长风遍体生寒:“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他用余光看向门外。


    只是方才还能瞧见殷裁的身影,如今却被一层诡异的黑雾结界笼罩,连神识都无法探出去。


    凌扶摇伸手轻轻一挥,一道花簇似的真元跃然掌心。


    她不再病恹恹的连路都走不了,孱弱身躯生出灵根灵骨,几个呼吸间竟直达九重境。


    她笑靥如花,却怎么看怎么不像凌扶摇,它似乎也颇为忌惮外面的殷裁,丝毫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开门见山。


    “只要你将补天石交出来,你的妹妹便可重焕生机,还能得到比连静风连雪河还要优越的灵根灵骨。”


    凌长风一怔,愕然后退数步:“绝无可能!”


    “凌扶摇”笑起来:“倒是个一心为大义的好孩子,但你可知晓,凌扶摇的命数已定,不过一年她便会命殒。”


    凌长风脸色唰地白了。


    “哦,甚至不用一年。”“凌扶摇”勾出花簇般的真元轻轻飘浮身侧,语调极其轻柔,“今日我就能杀了她。”


    凌长风瞳孔剧缩,立刻就要扑上来。


    只是他的修为在九重境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只是几招便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簇香甜的花瓣扼住脖颈强行拎了起来。


    “凌扶摇”朝他的心口伸出手,真元汹涌而出,缓慢地将凌长风藏在心中的补天石一寸寸引了出来。


    凌长风拼命挣扎:“殷……再去!”


    结界毫无动静。


    既然它能悄无声息地附身凌扶摇身上,定也用了什么特殊法子屏蔽了殷裁的探查。


    凌长风眼底浮现绝望之色,脖颈处收得越来越近,几乎能听到自己颈骨噶蹦的清脆声响。


    五块补天石碎片已被“凌扶摇”从心口强行引出来,只是仍有一根猩红的线连着凌长风的心口,硬生生拖着不被夺走。


    “凌扶摇”伸手试图毁掉,但真元刚碰上去就像是被火灼烧,烫得它拧眉缩回手。


    它面无表情收紧了力道,彻底失去耐心:“将它给我。”


    凌长风几近窒息,耳畔阵阵嗡鸣。


    “凌扶摇”不耐地啧了声,正想用力,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猛地一松。


    凌长风噗通一声摔落在地。


    “凌扶摇”望着微微发抖的手,好一会才笑了声,它欺身上前,将一簇花瓣飘浮着落在凌扶摇脖颈。


    只是一片花朵落下,凌扶摇脖颈处便划出一道血痕。


    血瞬间涌了出来。


    凌长风嘶声道:“扶摇——!”


    无数花瓣贴着凌扶摇的脖颈:“我数三声,若你再不放手,你妹妹今日便要去酆都了。”


    凌长风急促呼吸着,喃喃道:“不……”


    一片花瓣落下。


    “一。”


    第二片借着血痕几乎黏在脖颈处,无数诡异的黑雾也顺着伤口源源不断往凌扶摇身体内钻,本来健康的面容也逐渐变得灰白。


    “二。”


    凌长风嘴唇张张合合,从未觉得这短短几息竟有如此难熬。


    他很聪明,自然知晓若补天石毁了,三界苍生连带着扶摇也不会有活路,可明知如此,凌长风也无法眼睁睁看着最后的至亲因为他的选择而死在面前。


    凌长风眼泪汹涌而出。


    第三片花瓣已贴着凌扶摇的脖颈,那索命似的声音紧接着落下。


    “三……”


    凌长风心神剧颤,痛苦几乎将他淹没,他的手指剧烈颤抖。


    ……明明已按在补天石上,却根本无法将救苍生的最后希望掐灭。


    就在凌长风陷入两难时,“凌扶摇”脸上的恶意像是被什么挤开了,那只稚嫩的手倏地往前,火焰几乎把她的手给灼烧。


    凌长风:“扶摇!”


    凌扶摇骤然将补天石往前一推,强行将其按回凌长风心口。


    轰。


    凌扶摇周身散发出一团诡异的黑雾,她借着伪神最后一点光明认真地看了一眼长大后的哥哥,唇角一翘:“殷裁哥哥说得不错,哥你真胆小,哈哈哈哈!”


    望着黑雾将凌扶摇单薄的身躯吞没,凌长风几乎目眦欲裂:“不要!”


    下一瞬,砰——!


    一道沉闷的声响忽地响彻耳畔,随后便是紧密的震颤,连着空气好似都被震出风波。


    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只听得“锵”的一声,好似琉璃破碎的声音。


    笼罩在整个寝房的黑雾结界竟然被人赤手空拳硬生生砸碎,无数浓烈雾气好似受什么牵引着灌入最中央。


    雾气消散,一人迈进门槛,绣金莲纹的玄色裾摆翻飞,足尖落地时一道涟漪似的真元陡然笼罩四周。


    凌长风怔然望着。


    殷裁溜达着走进来,甩了甩手背上的血,抱怨道:“嘶,这玩意儿真是个乌龟壳,捶半天才捶开,没耽误什么事儿吧?”


    凌长风脸上泪痕还在,大起大落下一时说不出话。


    因殷裁的出现而停滞一瞬的黑雾瞬间张牙舞爪,化为诡异的厉鬼扑了过来。


    殷裁不耐地伸手一挥。


    呼的一道风声袭来,整个寝殿所有的无餍瞬间被他挥散。


    飘浮半空的凌扶摇悄然落地,被殷裁一把接住。


    殷裁动作迅速地催动真元,强行将凌扶摇脖颈处的伤口止住血,好在流的血并不多,只是皮外伤,又将一丝真元探入经脉中,将那乱窜的无餍全都一口吃了。


    凌扶摇猛地呛出一口气,睁开涣散无神的眼。


    殷裁挑眉:“妹妹,没……”


    凌扶摇:“出什么事啦?!!!”


    殷裁被震一哆嗦。


    看来没事儿。


    第108章 打情骂俏之


    连雪河听到动静匆匆而来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凌长风惊魂未定地抱着凌扶摇,细看下他单薄的身躯还在微微发抖,想来吓得不轻。


    偏偏凌扶摇和殷裁还在旁边取笑他。


    殷裁笑眯眯道:“妹妹!我就说我这大侄子胆子小吧,这下你信了吧?!”


    凌扶摇小脸煞白还在起哄:“哈哈哈哈!信了信了!”


    连雪河:“……”


    连雪河上前按着殷裁的胸口往后一推,瞪他一眼让他少拱火,殷裁从善如流后退数步,满脸“好吧我就听你的”。


    连雪河俯下身:“扶摇,疼不疼?”


    凌扶摇刚要气沉丹田大声说话,连雪河拿着小扇在她眉心一点:“小点声,伤口别崩开。”


    凌扶摇歪了下头。


    凌长风还在后怕,脸上泪痕未干,瞧见连雪河后,满是惊慌的心终于一点点缓下来,他勉强稳住心神:“多谢殿下,我给她包扎过了,皮外伤不碍事。”


    连雪河撩开凌扶摇的头发看了看,血已止住了。


    他松了口气,心想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能在殷裁眼皮子底下不动声色附身凌扶摇,险些毁了补天石,保不齐后面破罐子破摔,直接将主角给杀了。


    殷裁总不能真的时刻跟在凌长风身边,更何况是个人都会有松懈的时候,敌在暗,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连雪河伸手抚摸了下凌扶摇的头。


    得去补天楼了。


    如今温群恕还未出关,整个太伏全靠温落木和李归昼撑着,连雪河把护送凌长风前去补天楼之事交给殷裁,孤身回鸿磐。


    殷裁不太乐意和他分开,趁着陶消去准备画舫的功夫,将连雪河拽去金错台,砰地按在雕花木门上。


    连雪河心不在焉:“有什么事赶紧说,忙着呢。”


    殷裁俯身靠近他:“殿下。”


    连雪河一见他这副死出就知道下句话说的肯定不是什么人话,面无表情听他吐象牙。


    果不其然,殷裁左手扣住他的后颈,让人无法后退,压低声音道:“这一去,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你,殿下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让连雪河说句真心话,还不如杀了他。


    更何况只是分开半日,他马上就去补天楼,怎么就要到生离死别的紧要关头了?


    “哦。”连雪河敷衍道,“一路顺风。”


    殷裁往前一凑,高大身形直接挤着连雪河的胸口,就差直接贴他身上了:“我不要听这个。”


    连雪河偏过头,侧脸抵在雕花木门上。


    阳光从缝隙倾泻进来,恰好将他莹白如玉的面颊打得半透明,眼眸一只黝黑隐在暗处,一只却沐浴光中,同瞳仁轻轻收缩,宛如通透的琉璃。


    “起开,别散德行——我去鸿磐是做正事的。”连雪河淡淡道,“靠我们这些半吊子修士……”


    殷裁不满,故意挤他。


    “……行。”连雪河被挤得哼了声,只好改了口,“除了境主是九重境外,其余人全都是小猫小狗,根本派不上用场,这样说行了吧……要想补天最好请圣人出手。”


    殷裁不想听他分析利弊,截口道:“你会担心我吗?”


    连雪河白他一眼,他不太会和如此高需求的人相处,也不懂殷裁为何非得寻求个口头答案,难道说“是”能让他修为飙升,直接碾压伪神吗?


    殷裁:“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


    连雪河耐心即将告罄:“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松开我。”


    殷裁眼底划过一抹黯然落寞,勾唇笑了起来,后退几步插科打诨道:“我只是要你的真心话,又不是让你把真心剖出来送给我……”


    打圆场的话还没说完,殷裁就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握住了。


    殷裁不着痕迹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连雪河垂着眼握住殷裁温热的大掌,将手腕上从小到大一直佩戴着的金镯摘下来,以一种随手摘了个狗尾巴草送过去的语调漫不经心道:“我年幼时总是体弱多病,这是母亲亲手为我做的,说是能保平安。”


    殷裁隐约听出连雪河话中的意思,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连雪河艰难把金镯给他扣上,微微“唔?”了声。


    之前总觉得殷裁高大魁伟,这还是头一回如此鲜明的瞧见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


    那金镯戴在殿下腕间松松垮垮,好像随时能从纤瘦嶙峋的腕骨处掉下去,但放在殷裁身上,镯子却紧紧贴着手腕,只有一根手指富裕空间。


    瞧着不像手镯,倒像是手环。


    那朵金莲仍盘踞上头,蕴含着圣人一击。


    连雪河戴完,随意一摆手:“行了,走吧,我明日日落前就到补天楼……唔!”


    殷裁猛地将他按在门上,狠狠亲了下去。


    连雪河:“……”


    连雪河又要翻白眼了。


    他实在不懂殷裁到底哪来的精力和心情做这些,在殿下的认知中,亲吻这种事往往是浓情蜜意情至浓时再你情我愿表达情谊和爱意的一种方式。


    ……而不是像殷裁这样,怒了喜了感动了全都得上来凶狠地吧唧一口攻击他。


    就不嫌腻歪吗?


    连雪河对黏糊糊的亲吻没什么排斥——大概是上次殷裁差点把他亲晕后阈值和承受力变高了,再一次感慨自己的适应能力。


    殷裁勾着他的舌缠个不停,被连雪河踢了下膝盖又像小狗似的舔他的嘴唇,喃喃道:“要是现在灭世天谴降临就好了。”


    连雪河:“?”


    连雪河轻轻喘息着,嘴唇殷红,伸手按着他的脸往后推,蹙眉:“又发什么疯?”


    殷裁道:“这样我就能死在最心满意足的时候了。”


    连雪河:“……”


    殷裁得了个实实在在的定情信物——不像之前的「荒唐梦」、圣人真元之类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是真切的能看见的实物。


    他终于不再黏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凌长风将妹妹送去前往昆仑的画舫,一回头差点被殷裁一拳砸到脸上。


    “你做什么?”


    殷裁将手伸到凌长风面前,若无其事道:“嗯?你问这个?仔细瞧瞧,不眼熟吗?”


    凌长风:“……”


    凌长风没忍住笑了下,很快绷紧唇角:“哦,这镯子挺好看的,有些熟悉。”


    殷裁等着他羡慕。


    凌长风眉间轻轻一蹙,伸手轻轻在殷裁肩上拍了拍,叹息道:“境主还是跑吧,偷戴殿下的镯子,可是杀头的大罪。”


    殷裁:“……”


    凌长风污蔑完,也不听殷裁解释和贴脸炫耀,直接一溜烟进了船舱。


    殷裁脸都绿了。


    ***


    连雪河打了个喷嚏。


    二条仰头看他:【雪河,你准备找圣人出手?】


    连雪河望着远处的云海,淡淡道:“原著和之前的十九次推演中都没有圣人的踪迹,这不符合逻辑。”


    二条:【有没有可能是他的设定太过逆天,如果出场打boss直接碾压了,所以才把他削了。】


    连雪河托着腮问:“你觉得圣人是什么样的人?”


    二条:【强大,无情。】


    连雪河没说话。


    这只是在外人面前圣人的印象,但在连雪河看来他爹八成没修什么无情道,纯属是活成老王八了,世间一切全都经历过,看什么都觉得无趣。


    他甚至怀疑连静风之所以是那副鬼样子,八成是遗传了圣人。


    好不容易有了两个亲生子,圣人一个圈养一个放养,看似无情实则所选的每一条道于双生子而言都是最优的。


    连雪河不期待圣人对他们有多浓厚的父爱,能为了他们舍身忘己,却也不相信在那推演的十九次中,圣人会冷酷无情到眼睁睁看着亲生子身亡。


    唯一的解释,便是那时他自己也自顾不暇。


    连雪河一路思忖着回到鸿磐。


    琅圣宫紧闭,鸿磐卫守在门前,瞧见连雪河回来吃了一惊,忙上前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抱着鹅,下巴轻轻一扬:“我要见父亲。”


    鸿磐卫为难道:“圣人有令,鸿磐要事皆由太子殿下全权接管。”


    连雪河眉梢挑起,毫不畏惧地往前走:“开门。”


    鸿磐卫:“殿下,这……”


    连雪河道:“你不开门,我直接一头撞死在这儿。”


    鸿磐卫:“……”


    这招虽然不要脸,却极其有用。


    话音刚落,琅圣宫就传来一声幽幽的:“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进来。”


    连雪河“哦”了声,抱鹅进去了。


    圣人根本没在闭关,而是懒散地倚靠在软榻上看他的《圣人传》最终卷,他眼皮掀也不掀,淡淡道:“你不在补天楼忙着拯救苍生的大事儿,来我这儿做什么?”


    连雪河跪下行了个礼:“父亲。”


    圣人:“少来,当不起你的礼。”


    连雪河说:“晚了,我已经跪过了。”


    “来我这儿强买强卖来了?”圣人将书一阖,直起身体视线先落在他怀里的鹅,眸瞳轻轻一眯,忽地笑了,“好鹅。”


    二条吓得往连雪河怀里一缩,总觉得这四境第一人的眼神极其骇人,好像能看透它的代码似的。


    圣人朝他一招手:“过来,说罢,又有什么麻烦事烦我?”


    连雪河走上前,坐在椅子上先毕恭毕敬给圣人倒了杯茶。


    圣人“嚯”了声:“看来事儿还挺大。”


    连雪河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道:“父亲,灭世天谴的事儿您已知道了,就没什么想做的吗?”


    圣人撑着额头,一副打不起精神的倦怠模样,淡声道:“一群小孩子过家家,我还得过去陪你们玩?”


    连雪河:“父亲。”


    圣人啧了声,道:“你们补你们的天便是,有温群恕李归昼和静风在,这过家家……这补天的大计定能成功,再不济还有那个蛮荒的新境主,听闻他已九重境后境……我儿,两个九重境都为你所用,还嫌不够啊?”


    连雪河眨了下眼:“可父亲是最厉害的。”


    圣人随意一弹耳尖,当做没听到这句恭维:“父亲忙着呢,乖孩子,自己玩儿去。”


    连雪河见他油盐不进,微微垂下羽睫,轻声道:“哪怕我和静风都死在天谴中,您也不管不顾吗?”


    圣人以手撑额:“天道在上,恭维不成竟还给我卖起惨了。我儿,你到底还有多少招,等等不会还要撒娇吧。”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看他。


    圣人无可奈何:“不是父亲不愿帮你,实在是……我很忙。”


    “忙着看《圣人传》?”


    “是啊,最终卷还有半卷没结果呢。”


    连雪河:“你!”


    圣人还没见过自己这个儿子真正发过火,还以为这回能瞧见了,饶有兴致准备逗一逗,却见他竟硬生生忍了下去。


    连雪河垂眼喝了杯茶,将茶盏一搁:“那好吧。”


    圣人一怔。


    连雪河起身行了一礼:“那父亲先忙吧,我去补天楼了。”


    和方才和他斗智斗勇非得让他出手的架势全然不同。


    圣人怀疑儿子方才是在演他。


    他正想询问,就见连雪河朝他伸出手,腕间带着一根红绳穿着的玉石,那玩意儿八成是不太娴熟的匠人手雕的,瞧着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似乎是个胖墩墩的莲花。


    圣人:“嗯?这玉石……”


    连雪河道:“您别管了,给我三道摔炮,保命。”


    圣人:“……”


    圣人似乎被气乐了,但还是伸出指尖在那玉珠上一点,三道真元灌入其中,将那半透明的珠子盈出流光溢彩的光芒。


    “行了,走吧。”


    连雪河竟真没再多说半句,行礼告辞。


    圣人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将那杯茶端起一饮而尽,低低笑了声:“倒是聪明。”


    连雪河没在鸿磐多留,坐上画舫前去补天楼。


    二条不解:【就这么走啦,不再多劝劝吗?】


    “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依然无动于衷,只能说明一件事。”连雪河淡淡道,“他不能走,或者另有比补天还要重要的事情要做。”


    二条吃了一惊:【比补天还重要?那能是什么?】


    连雪河心中大概有了猜测,却没说出来,只是摇了下头:“二十多年前我推演那十九次中,圣人之所以没有出现,或许和补天并未成功有关,此次应当是不同的。”


    二条鹅眼都要转晕了,只好说:【那我们怎么办啊?】


    连雪河心很大:“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


    二条点头表示认可:【还好雪河你比较矮……嘎!】


    连雪河掐鹅的脖子,甩。


    ***


    连雪河拐了趟鸿磐,再到补天楼时已是深夜。


    补天楼灯火通明,连雪河远远坐在画舫上瞧见那直冲九霄的高楼,眉梢轻轻一挑:“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就见高楼轰然一声巨响,像是个巨型电线杆子,以极其慢的速度一点点往旁边倾倒。


    轰隆一声,尘土飞扬数百丈。


    塌了。


    连雪河:“……壮观。”


    没等连雪河震惊完,就见远处巨大烟尘中有个极其渺小的人御风飘浮,手指宛如有无数细丝,真元灌注,紧接着补天楼无数建造的金砖灵木全都受他操控,飞快重组,如同知机楼般。


    只是半刻钟,偌大的补天楼重新建立而成。


    金纹浮现,祭台恢复如初。


    连雪河眨了下眼。


    有此等鬼神莫测的基建能力,必然是土木工程优秀毕业生——墨春虚。


    果不其然,飘浮半空的墨春虚建造完后,神识一扫瞧见远处的画舫,犹豫了下便踏空而来,顷刻落至连雪河面前。


    “行淞。”


    连雪河为他鼓掌:“厉害啊,不愧是明鬼城城主。”


    墨春虚不喜欢太打眼,自年少时就很喜欢和连雪河待在一起——毕竟每回此人出现时,所有人的目光和关注都会放在三殿下身上,几乎没人看他。


    墨春虚将真元收回来,帮他操控画舫落地:“短短几日,补天楼已塌陷了七次,习惯了——今日太伏的船到这儿,我还当你不会过来呢。”


    连雪河:“回鸿磐办了点事儿。”


    “你的术法没学多少,在此处恐怕有危险。”墨春虚道,“不如去昆仑待着。”


    连雪河摇头:“不必了。”


    墨春虚也没再继续劝。


    轰隆,画舫缓缓停靠。


    墨春虚还当连雪河是当年那个病秧子,下楼梯时朝他伸出小臂,作势要扶他。


    连雪河将御风下船的真元收去,也不客气地扶着他的手臂拾阶而下。


    画舫才刚到,一道黑影鬼似的从远处窜了过来,眨眼间就停留在连雪河身边。


    昆仑木浓郁的气息飘了过来,浓得呛人。


    殷裁溜达着过来,余光瞥了下连雪河的爪子:“这位想必是哪位大侄子吧?这孩子,看着真不显年轻啊。”


    墨春虚:“……”


    连雪河低斥:“少胡言乱语。”


    殷裁“哦”了声,瞥了墨春虚一眼——他还记着这孙子拆穿他俯身药侍傀儡的仇呢。


    好在墨春虚脾气好,也不和他起冲突:“行淞,我先走了。”


    “嗯,多谢。”


    目送墨春虚远去,殷裁赶紧强占最佳位置,挨着连雪河,熟练接过他怀里的鹅:“圣人怎么说?”


    连雪河道:“他忙着呢。”


    “哦。”殷裁也是随口一问,并不关注其他人,他想和连雪河贴在一块,但身形太大只,一挨就将连雪河挤一趔趄,挨了一眼瞪后才中规中矩走路,大掌虚虚扶着连雪河的肩膀,这个姿势几乎能将人完全拢在怀中,极大程度满足了他的占有欲。


    “蛮荒的营地驻扎好了,住我那儿吧。”


    连雪河没注意他在背后的小动作,疑惑道:“蛮荒九域的修士没去昆仑?”


    若是太伏将补天石碎片取出,整个四境唯一能避开天谴的便只有鸿磐的紫微气。


    鸿磐凡人居多,若放任大量修士入境恐怕要出乱子,索性便由连静风在昆仑建立紫微结界,其他两境皆可入昆仑避险。


    “去了,就留了两个心腹,一个贴心能打、一个方便跑路。”殷裁打了个响指,远处蛮荒的灵芥帐篷亮起光芒,“我还让殷甲他们把我的本源之力全都搜罗过来,万一后面不敌,我能将灵躯当摔炮炸它个满天红,随时复活。”


    连雪河眉头一皱。


    殷裁说顺嘴了,见状赶紧找补:“我是说万一,十万分之一的概率,不会真拿自己的性命冒险的。你生气了?”


    连雪河淡淡道:“犯不着和你这种说话不经过思考的人置气。”


    殷裁闷笑:“担心了还不主动说,得靠别人猜。要不是我惯会察言观色,怎么能发现殿下这张冷脸下汹涌沸腾的火山岩浆呢。”


    连雪河勾唇一笑:“这么会看人脸色,你不妨看看我现在的表情,解读下我想做什么?”


    殷裁认真看了看:“你想让我滚蛋。”


    连雪河点头表示认同:“嗯,不错,解读得一字不差。”


    “还有后半句呢。”殷裁凑上去勾唇一笑,“要是我真的滚蛋,你会把我的头扭下来当球踢。”


    连雪河:“……”


    二条翻了个白眼,不想听这两人打情骂俏,但逃又逃不掉,只好将鹅头往殷裁的肋骨和手肘中间一埋,装死了。


    殷甲和殷癸在远处瞧见两人在那腻腻歪歪,殷癸闭了闭眼,拼命说服自己这是幻觉,定是天谴将至他紧张得眼花了。


    殷甲倒是“啧”了声。


    听境主嘚啵了一天,本来还以为这人在白日做梦,没料到竟还真的把那朵骄矜的高岭之花给攀折下来了。


    真有他的。


    连雪河放着鸿磐那金玉砌成的宫殿不住,纡尊降贵地跟着殷裁来到蛮荒的灵芥帐篷。


    蛮荒九域天生就没有附庸风雅的习惯,哪怕用力布置了对连雪河来说也和毛坯房相差无几,他瞥了一眼遍地散乱的灵石和玉骷髅装饰,似乎想吐槽。


    只是一扭头,又看了一眼殷裁的脸,还是忍了。


    殷裁抬手让人下去,坐在窗边给连雪河泡茶喝:“今日补天楼塌陷了一次,明鬼城就算再会修楼,祭台频繁损毁仍旧不太好——何时补天?”


    连雪河敛袍坐下:“等。”


    “等什么?”


    “等裂缝出现。”


    殷裁:“什么裂缝?”


    连雪河伸手一点漆黑天幕:“天道之上,破天处。”


    殷裁挑眉。


    人人都说天谴是由天道裂缝处降落,本来还当是比较抽象的说法,不料竟真的有实体裂缝。


    “裂缝什么时候会出现?”


    “春风卫卜算明日会有天谴,就在那时。”连雪河道,“到时你挡天谴,长风补天,完事儿回家。”


    殷裁听他说得如此轻易,没忍住笑起来:“好,听你的。”


    连雪河和他说了一会话,便站起身要走。


    殷裁还以为他要留在这儿休息一晚,伸手拽住他的手腕:“你这就走吗?”


    “嗯。”连雪河没好气看着殷裁,“我好几次都想说了,你能不能别把那么多昆仑木放在身上,那味儿太重了都快把你腌入味了,呛得慌。”


    殷裁伸手一甩袖子,就见宽袖中哗啦啦掉了一堆新鲜昆仑木,汁液还新鲜着,扑面而来的苦香差点把连雪河熏倒:“我以为你会喜欢。”


    连雪河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你不懂吗?”


    殷裁抬手将昆仑木焚烧,只剩下一根:“这样行了吗?”


    “勉勉强强吧。”


    殷裁又赶紧追问:“那住处的布置你还喜欢吗,有哪里需要改进吗?”


    连雪河环顾四周,沉思许久,伸手在桌案上放置的一缸小巧的睡莲指了指:“这个。”


    殷裁:“嗯?哪里不喜欢吗?”


    不应该啊,连雪河的住处和知机楼都有不少水缸盛着的莲花,殷裁还特意去太伏莲塘挖来。


    连雪河道:“除了这个,其他全都不喜欢。”


    殷裁:“…………”


    第109章 太过顺利


    三殿下很难养。


    无论前世今生,他病过痛过死过,却唯独没落魄过——哪怕是“连行淞”占着他的身体被太伏鸿磐“驱逐”,也有陶消随侍在侧,从未让他吃过半点苦。


    两年前殷裁也见识过连雪河日常的奢靡程度,偏偏他也不懂什么风什么雅,只管拿奢华贵重的东西往那堆。


    连雪河嫌弃地贬损一通,扬长而去。


    连雪河没去其他地方,而是御风上了刚建好的补天楼。


    顶层的莲花池已清除,雕刻复杂符纹的祭坛一览无遗,足足有数十丈。


    李归昼盘膝坐在最中央,闭眸入定,无数符纹宛如活过来般轻轻飘浮在他身侧,由他随心掌控。


    连雪河没去打扰,翻身坐在边缘的压檐墙,双腿垂在墙外,裾摆被万丈高空的风吹拂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漆黑天幕,又看了看脚下脸面百里的空旷荒原,恍惚中有种游离感。


    二条坐在他身边,仰头道:【雪河,总感觉周围好像是该打boss的氛围。】


    连雪河乌发裾摆被风吹拂起,淡淡道:“是啊。”


    二条疑惑道:【能赢吗?】


    连雪河闷闷笑了声,偏头和它对视,淡淡装逼:“如果这都赢不了,我为何要去多此一举打碎补天石?”


    补天石四散三境,天谴哪怕落下也夺不去多少天运之子的气运,大多数天谴只能落在蛮荒九域。


    如果连雪河猜得没错,伪神降临这方天地定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这二十多年来没汲取多少气运,哪怕是灭世天谴落下,也比二十年前推演的要小得多。


    胜算极大。


    更何况真正天道还未彻底神殒,否则也不会有补天石这种神物作为火种降临三境。


    二条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伸着翅膀尖尖按了下心口:【宿主放心,我是您的辅助系统,99能量条供你差遣!】


    连雪河笑着摸了下它的脑袋:“好。”


    夜半三更,小雨淅淅沥沥地降落。


    连雪河已学会了避雨诀,坐在那赏雨。


    忽地,一阵灵力波动轻轻袭来,一个粉色棉花糖御风而来,悄然落至压檐墙边,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正是江怜朝。


    “见过殿下。”


    连雪河抬手:“莫行虚礼——出什么事了?”


    江怜朝起身后直接撑起一把灵伞遮挡在连雪河头顶,低声道:“回殿下,这雨不对,春风卫卜算天谴将至。”


    连雪河一顿:“此处?”


    “是。”


    “多少种?”


    “数不清。”


    连雪河拂开头顶那把伞,仰头望向天幕,放眼望去数百里皆是乌云罩顶。


    连雪河蹙眉:“殷再去。”


    下一瞬,虚空一阵激荡,殷裁好似触发了关键词,直接撕裂开虚空一步踏出,挑眉道:“找我?”


    连雪河也没回头,站在雨中伸手一指。


    没等他说话,殷裁轻巧落至连雪河身边,九重境真元毫不藏私地凝于指尖,骤然袭上天幕。


    轰隆!


    真元宛如滴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轰然在乌云中炸开,随后灵力震荡,好似涟漪般一圈圈朝四面八方荡漾开。


    顷刻间,云散雨静。


    殷裁做完后,抬手理了下头发:“嗯?找我来什么事啊,怎么不说?”


    连雪河幽幽瞥他。


    被他装了个大的。


    江怜朝愕然望着堪称鬼神之能,正要问什么,视线在殷裁就没放下过的手腕上一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那那、那不是殿下随身佩戴的金镯吗?!


    殷裁又找到了炫耀目标,上去和江怜朝勾肩搭背:“江游走是吧,幸会幸会,我现在空着呢,尽管找我叙叙旧谈谈交情。”


    江怜朝:“……”


    连雪河睨他一眼,没搭理他,视线望上天幕。


    乌云彻底散去,一轮皎月悬挂当空,初看时没什么奇怪,只是连雪河莫名觉得掉san,定睛看了好一会才眼睛一花,猝不及防往后退了数步。


    殷裁还在拽着江怜朝炫耀金镯,余光一直注意着连雪河,见状立刻上前单手将险些摔下压檐墙的连雪河扶住。


    “怎么了?”


    连雪河额间沁着冷汗,因长久注视月亮眼前一阵阵发白,他喘息了几口气,道:“天杀的。”


    殷裁蹙眉。


    都把连雪河逼得骂人了,他瞧见了什么?


    殷裁也抬头望去,天幕只有月亮:“行淞?”


    连雪河还在缓。


    上次他一直觉得那道裂缝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窥视着他,这次那裂缝再次出现,却是将月亮包裹最中央,好似皎洁的眼珠。


    宛如一只真正的眼睛。


    连雪河还当自己san值掉没了才会如此难受,就听二条道:【雪河,有人试图抽出你的神魂,想要驱逐你离开这个世界。】


    连雪河闭了闭眼,朝江怜朝挥了下手。


    江怜朝没多停留,飞快离开。


    殷裁眉头紧皱,单手捧住连雪河的侧脸:“哪里难受?嗯?告诉我。”


    他方才就在这儿站着,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


    连雪河只是看了一眼月亮,为何会反应这么大?


    连雪河就像是坐了场过山车,来不及和他说话,直接抚摸了下手腕上的胖莲玉珠,一道圣人真元钻了出来,随他心意化为五点金光,好似钉子似的分别钻入四肢和眉心灵台。


    终于,连雪河几乎要离体的神魂终于定了下来,骤然呛出一口气。


    殷裁:“行淞!”


    连雪河缓过来,摆了摆手:“没什么事,那只眼出现了,你忙好自己的,不必管我。”


    殷裁脸色微沉。


    若是可以,他甚至都懒得管三界死活。


    连雪河伸手在他额间拍了下:“没什么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殷裁逼近他,嗓音低沉:“你知道的,若你出了事,我也不独活。”


    连雪河直接擂他一拳:“就不能好好说句吉利话,非得在这儿立什么flag,也不嫌晦气?”


    殷裁听不懂他的话,但勉强理解意思,冷冷道:“我说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连雪河对海誓山盟过敏,强行将他高大的身躯掰着背对着他,用力往前一推,“把正事儿干好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我高兴,就靠你力挽狂澜了殷再去。”


    殷裁沉着脸,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刚转身就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睛。


    远处镇守祭坛的李归昼不知何时清醒的,飘过来的眼神极其复杂。


    连雪河:“……”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从压檐墙上跃下去,走上前行了礼:“师尊。”


    “徒儿。”李归昼欲言又止,“你们俩……”


    连雪河沉声道:“大战在即,师尊,莫要再在意其他小事了,省得乱了心神,这补天祭坛可全要靠您坐镇,力挽狂澜呢!”


    李归昼:“……”


    他这徒儿把人当傻子玩,哄人的话都不带换个新的。


    不过他何其了解这个弟子,瞧着冷心冷清,可如今从小不离身的金镯都送出去了,要说半点真情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没料到徒儿喜欢的竟是这样的类型。


    连雪河绷着脸说完,对上师尊带笑的促狭目光,耳尖微微一红,冷声道:“归昼君,不催动阵法吗?”


    难得看徒弟炸毛,李归昼欣赏了一番,才悠悠收回视线,带着笑道:“好。”


    李归昼一旦催动补天阵法,便等同于按下【进入终极副本】的按钮。


    连雪河站在边缘,抬眸看月。


    裂缝同皎月交叠,银河宛如飘带悬挂当空。


    琅圣宫,圣人姿态懒散坐在屋檐上慢条斯理地饮着酒,那只“眼”睁开的刹那,他轻轻露出个笑,仰头将半盏酒一饮而尽。


    玉盏轻轻放置小案上,白衣白发的男人凌风而立,抬手一挥,长剑从天地间拔出,带起一道雪白森寒的雾气。


    锵。


    五彩斑斓的光柱直冲云霄。


    李归昼虽然毫无真元,使用附着着温群恕真元的法器来掌控祭坛阵法却是轻而易举,他将灵力注入其中。


    金光宛如游龙,所过之处阵法陡然大发光芒,眨眼间祭坛催动。


    几乎是最后一道符纹亮起的刹那,那只眼骤然一缩,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殷裁御风飘至半空,赤手空拳直接接下那道雷。


    他大概是个不导电的,天谴之雷直接被他吸纳体内,手指上滋滋啦啦爆着雷光,能将一方之地毁去的雷劫对他而言不过只是有些酥麻。


    连雪河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鬼东西似乎还想将他这世外之魂给驱逐出去,圣人真元死死固定住他的魂魄,额间沁出冷汗。


    二条:【雪河?!你还好吧?】


    连雪河摇头:“没事……”


    正说着,脚下传来一阵诡异的灵力波动,连雪河垂眸一看,就见下方的虚空出现一条条暴烈的裂缝,无数狰狞的天谴恶兽咆哮着扑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是摧毁补天楼。


    温落木对付这玩意儿很有经验,见状直接带着太伏修士阻拦。


    连雪河沉着脸立刻就要下去,忽地被一只手抓住。


    回头一看,是连静风。


    “哥哥。”连静风眉眼冷漠,“你随陶消退回昆仑,此处交给我。”


    连雪河:“我不……”


    连静风沉下脸打断他的话:“此处混乱,哥哥会受伤。”


    连雪河垮着脸冷冷看他。


    连静风缓和下神情,低头轻轻道:“哥哥去昆仑等着,只要睡一觉醒来,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好吗?”


    连雪河左脸写不,右脸写好。


    连静风只看右脸:“陶消。”


    陶消领命而来。


    “送三殿下去昆仑。”


    “是。”


    连雪河心中也清楚,他没有连静风或殷裁那种滔天修为,也没有师尊操控阵法的能耐,更不像凌长风那般是天运之子,来副本打boss纯属是为了蹭经验。


    但长久以来的掌控感让连雪河无法在昆仑煎熬等着结果出来。


    他迫切又病态地想要知晓掌控一切,哪怕不需要绸缪什么,当个壁花儿观赏都好过在别处枯等。


    连雪河没搭理陶消,一抬手,一只药侍傀儡从储物戒出现,他不知给这傀儡喂了多少灵髓,修为隐隐到了八重境。


    连雪河一抬下颌:“去。”


    药侍傀儡领命冲下补天楼,毫不畏惧地斩杀一只恶兽。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和他装傻:“你没有事儿做是吧?”


    连静风正想给他用强,就听得锵锵几声脆响,补天石中央浮现几块灰扑扑的破碎石头,正在伴随着真元牵引一点点合拢。


    其中便有太伏那颗。


    凌长风催动真元,咬牙道:“殷裁!”


    殷裁:“催催催,催什么催,没看到我一打一百吗?”


    话虽说着,殷裁还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探入内府,准确无误捏住那块补天石碎片,干脆利落将它挖了出来。


    九重境的伤势愈合飞快,几乎在补天石离开身体的刹那,便有漆黑黏稠的黑液迅速修补伤处。


    最后一块补天石补全,七块瞬间严丝合缝合在一起,外表一层灰扑扑的好似灰尘似的东西瞬间震开,露出流光溢彩的本体。


    凌长风将补天石握在掌心,跃至阵法最中央。


    紧接着祭坛中磅礴的真元拥簇着五光十色的灵力,浩浩荡荡直冲云霄,补天去。


    连雪河瞧见补天石终于落入阵法,轻轻松了口气,又立刻看向远处吸引天谴的殷裁。


    补天石被剥离了,殷裁的身体会如何?


    视线一扫,却见殷裁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面无表情望着自己的手。


    连雪河心一咯噔。


    身体出问题了吗?


    殷裁将补天石扔给凌长风后,伸手看了看指缝中的鲜血。


    补天石离体后,本来鲜红的血液好似蜕变般,手中出现的却是黏稠诡异的黑液。


    更可怕的是,那黑液离了体后竟然还能随他心神而动,宛如活过来般重新凝回体内。


    殷裁眉头狠狠一蹙。


    糟了。


    蛮荒九域中最漂亮的玉石连雪河都不屑一顾嫌难看,定然不会喜欢他这副样子。


    感觉有人看他,殷裁霍然抬头,和连雪河碰上视线后下意识将爪子往腰后藏。


    连雪河给他传音:“怎么了?”


    殷裁摇头:“无碍。”


    连雪河见他脸色明显有事儿,他直接问二条:“条儿,扫描下他现在身体如何?”


    二条“哦!”了声,咻咻扫描,很快回应。


    【没啥事儿啊。】


    连雪河这才放下心来,他将视线往下天幕。


    补天石的光柱几乎延绵数十丈,直冲天幕上的眼睛试图补天,而那一直降落下来的天谴此时也全然没了动静。


    一切太过顺利,必有古怪。


    连雪河不相信自己倒霉了一辈子,连万分之二概率的绝症都摊上了,临到最后打boss的时候居然没有遇到任何挫折,boss就自杀了。


    没那么好的运气。


    连静风催促道:“哥哥。”


    连雪河忽地反手抓住连静风的小臂,冷冷道:“如果你有通天之能,却被一群蝼蚁算计的束手束脚,你会用什么法子将他们一网打尽?”


    连静风一愣,见连雪河脸色微白,放轻声音道:“哥哥,补天石祭坛已开启,不会再有问题了。”


    “不。”连雪河听着耳畔的风声,知晓那只是暴风雨前来临的平静。


    伪神绝对不可能会听天由命,任由凌长风将这方天地的裂缝修补。


    连雪河按着额头思忖:“若我是它……”


    倏地,脑海中灵光一闪,连雪河立刻吩咐连静风:“静风,你亲自去地下百丈的灵脉源处看看。”


    连静风不想哥哥置身险地,却也知晓要是耽搁了正事哥哥恐怕得生气。


    他半句废话没有:“嗯,我立刻去。”


    连雪河注视着连静风御风而去,眉头紧紧皱起。


    若他是伪神,面对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蝼蚁,要想将他们整锅端,他会将全部力量护住缝隙,抵抗补天石。


    与此同时再悄无声息震断或污染三界的灵脉,直接切断他们灵力来源,再陪他们玩一玩。


    直到蝼蚁的真元全都耗尽,和凡人相差无几,再一个一个摁死。


    毁灭世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连雪河笑了下。


    笑完,殿下忽然狠狠掐了下自己,瞬间恢复面无表情。


    坏了,差点代入进去。


    第110章 大战上


    连静风操控真元,直入地下百丈。


    离补天楼最近的一条灵脉名唤泛流,源头处在鸿磐边境,数百年前便重新修建过,一直安然无恙。


    地下灵脉如其名,好似一条地下河流,泛着五彩斑斓的光芒缓慢流淌。


    源头好似涌泉,不断涌出清澈浓郁的灵气,源源不断灌溉灵壤,灵力满溢地面。


    昆仑灵脉被污染是因当时并无可抵挡天谴的东西,可泛流却被鸿磐布下紫微结界,怎么说也不该被天谴渗入才对。


    连静风腰后负剑,玄衣裾摆随风灵力流淌而带起的风轻轻拂动,他视线扫视一圈,并未发现任何异样。


    四周空旷,丝丝缕缕的灵力极其浓郁。


    连静风轻巧御风跃至玉台上,居高临下望着深渊般的涌泉。


    兄长所说的话必有他的道理,从不会空穴来风。


    连静风拔出灵剑,真元凝于剑尖,朝着下方宁静的涌泉刺去。


    锵。


    真元落入灵泉,如滴水入海,没掀起丝毫风浪,连静风轻轻蹙眉,正待再次挥一剑,平静灵泉陡然开始冒出诡异的水泡。


    一颗又一颗,冒出水面后啵的炸开,一丝一绺的黑雾瞬间凝结,朝着连静风扑去。


    连静风凛若冰霜,真元如海一剑劈去。


    轰隆。


    灵泉一阵沸腾,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黑雾凝结,刹那间化为一条伸长数百丈的骨龙牢牢盘桓在灵脉上。


    连静风神色倏地沉了下去。


    果然如同连雪河所料,这黑龙的目标便是毁了灵脉。


    眼看着那龙已冲去灵泉眼,连静风立刻撤身挡在泉眼前,八重境真元潮水般汹涌而去。


    砰!


    黑龙的速度极快,且灵力残暴至极,带着伪神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压力,连静风登时身躯一颤,面容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却溢出一丝血线。


    连静风漫不经心抹去唇角的血,站在灵泉最前方半步不退。


    黑龙巨大的身躯盘在灵脉上,阻断灵力的流动。


    连静风面无表情,提剑而上。


    “咳——!”


    补天楼上,连雪河猛地捂住胸口,感觉心口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狠狠穿透了,转瞬即逝。


    陶消紧张道:“殿下!”


    连雪河按住已经恢复的心口,脸色有些难看。


    静风出事了。


    “条儿,检测静风的状态。”


    二条:【检测中,弟弟在泛流遇到天谴恶兽,不敌,血条降低百分之二十。】


    连雪河神色一沉。


    果然。


    没等他想到解决的法子,就见远处祭坛的光芒陡然减弱,地下还在和恶兽对抗的修士也愕然望着掌心。


    寻常修行如同呼吸,真元不必主动获取便会自动吸纳入内府,主打一个有出有进。


    现在却像是突然被人提醒要注意呼吸一样,自动挡关闭,只能下意识手动汲取虚空中的灵力。


    连雪河:“殷裁!”


    殷裁注意到下方灵力不对劲,低低啧了声。


    这玩意儿就和当年昆仑灵脉被污染时一样,若是将太多无餍吸纳内府,那就会逐渐被侵染成毫无神智的恶兽。


    下方修士皆是三境天赋极高的弟子,若是全都折损在此,战力得少一大半。


    殷裁那双眼能瞧见四周丝丝缕缕的黑雾,却站着没动。


    连雪河蹙眉,他正要下去,却见一只手倏地从身后探来,牢牢勾住他的腰身。


    连雪河浑身寒毛直竖,掌心积攒真元,沉着脸朝后打去。


    下一瞬,殷裁的声音传来:“嘶,你还真打啊?”


    连雪河:“?”


    连雪河愕然回头一看。


    殷裁那张俊脸近在咫尺。


    又往远处的半空看。


    殷裁也在那。


    两个?


    身后的殷裁带着连雪河走到旁边:“嘶,你还说讨厌昆仑木的味儿,我这一没带,你反手就一掌,好疼啊。你站着,我又没说干看着什么也不做,你急什么?”


    连雪河:“你这……”


    “哦。”殷裁贴着他,浑身只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和当年在黑液身上嗅到的相差无几,“我将一道分神投入一截清浊胎里,催生出新的身体。”


    连雪河:“……”


    还能这样?


    寻常清浊胎自然不同,但殷裁的本源之力已经不受补天石凝聚,他琢磨了下,尝试着将一捧黑液没入清浊胎,发现竟真能凝聚崭新身躯。


    殷裁闷咳了声,他不太想让连雪河瞧见自己的本体,但这个时候又不好藏私,只能催动一滴黑色的本源从半空落地。


    黑液落地后瞬间化为黑雾,翻腾着席卷四周,将空气中的无餍全都吞噬。


    与此同时,殷裁暗中窥着连雪河的神色。


    连雪河并没时间做太多反应,拽住殷裁的衣襟让他低下头,飞快道:“泛流灵脉被截了,静风在下面撑不了太久,得尽快补天。”


    殷裁:“嗯?”


    连雪河道:“祭坛需要大量灵力,你可有头绪?”


    殷裁艰难稳住心神,才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连雪河脸上:“唔,不太行,蛮荒九域灵脉倒是多,但都是被污染过的,而且补天楼根本不和蛮荒接壤啊,中间还隔了个太伏呢。”


    连雪河有种打地狱级别难度副本的感觉。


    紧接着,祭坛中的光芒越来越黯淡,李归昼倏地睁开眼,脸色微微一变:“行淞,灵力被截断了。”


    连雪河望着天幕中已升至一半的补天石光柱,眉头狠狠皱起。


    一群乌合之众,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不对,又下意识代入伪神视角了。


    连雪河很想抽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他无声吐出一口气,为今之计只能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先稳住补天祭坛的灵力。


    正想着,忽地见一道光芒如同游龙般从北方呼啸而来,带着庞大的真元如支流如海,浩浩荡荡冲入补天楼。


    连雪河霍然抬头。


    那是……昆仑的方向。


    荆疏羽裹着披风站在昆仑山巅,风雪肆虐将他的雪发衣袍吹拂得胡乱飞舞,昆仑的灵脉连绵上千里,直入补天楼。


    荆平仲站在身后,两年时间他已成熟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咋咋呼呼:“灵脉不走地底,到达补天楼会耗损一半。”


    荆疏羽闷咳了几声,望着重新亮起来的补天楼,淡淡道:“足够了。”


    的确够了。


    有了昆仑灵脉的加持,本来已经后继无力的祭坛陡然光芒大放,给予了凌长风足够的灵力,直接借助心头血的灵力灌注其中。


    补天石光柱轰然直冲皎月。


    连雪河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再补天祭坛停留,御风直接跃下高楼,弥漫方圆数十里的黑雾察觉到他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连雪河摆手挥开,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颗玉玲,催动咒术后,铃铛瞬间放大无数倍,当的一声朝着整个补天楼笼罩,连带着四周三十里的地界都罩了进来。


    温落木瞧见那满是灵力的法器,还以为是抵挡恶兽的,正要松口气,就见恶兽嗷呜一声,穿过结界,扑了进来。


    温落木:“?”


    温落木:“师弟?!”


    连雪河又拿出了新的法器:“嗯?”


    温落木松了口气:“没什么。”


    连雪河继续布置法器,这些都是连静风给他的,还有不少是这些年来收来的礼物,大多数都是防身的,没料到如今竟能派上用场。


    连雪河天女散花似的一同叠了十几种灵阶法器,几乎把补天楼四周打造成个无坚不摧的王八壳了。


    ……可恶兽还是源源不断冲进来。


    温落木嗓音几乎破了:“师弟?!你做什么呢?”


    连雪河体内真元几乎耗尽,回头不解道:“布置结界,我没添乱。”


    温落木:“不是说你添乱,就是……你这结界不是为了抵挡那些恶兽?”


    连雪河这才记起来那些Q·Q兽,“哦”了声,大手一挥:“师兄不是在打吗,就用不着结界多此一举了吧?”


    温落木:“……”


    温落木很想知道他的脑袋瓜里到底在想什么,都到了紧要关头非但不挡这些穷凶极恶的天谴兽,却在那布置些抵挡不知用处的法器。


    就在这时,天幕忽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瞧着竟有数百丈,这次不光连雪河能瞧见,所有人也都被那道裂缝震慑住。


    随之,一只半透明的大掌从裂缝中而降,沉沉地朝着下方压了下来。


    众人皆被震住了,来自伪神的威压震慑,不自觉生出自己渺小如蝼蚁的错觉。


    那真的是凡人所能抵抗之物?


    温落木冷汗直流,这才后知后觉师弟的用心良苦。


    可下一瞬,那结界根本毫无用处,甚至被灵力扫到后还会迅速撤开。


    温落木:“……”


    连雪河面无表情望着那只大手,心想终于亲自出手了。


    他始终觉得这伪神挺蠢的,阻止也用的是些不入流的手段。


    若他是伪神,才不会降下天谴去残害生灵,这样太过低级。


    他会安静等待所有天之骄子修炼成九重境巅峰,等到他们怀揣着美梦一跃飞升,便在飞升道路上直接将他们抓来一口吃了。


    年幼时的天之骄子有什么吃头,自然是过尽千帆后的大佬更能汲取气运。


    在最风光无限的时候把他们打下地狱,还有什么是比这更愉悦的事了。


    殷裁挑眉瞧见那只手,两道分身瞬间跃至半空,九重境真元没有半分停滞地朝着头顶而去,轰然化为两朵巨大的黑色莲花,堪堪挡住那只缓慢而巨大的手。


    轰隆隆。


    几乎在相撞的刹那,四周虚空全都扭曲了一瞬,随后便是巨大的声响,震得连雪河几乎站不稳。


    殷裁感觉一股巨山压在身上,强撑着催动真元,砰地将那只巨大的手挡回去。


    倏地,耳畔一阵如同神明似的沉重声音出现,像是隔着遥远的距离灌入识海。


    「叛主之人,当诛。」


    殷裁心想我什么时候背叛连雪河了?说这话要讲证据的。


    这个念头一浮现,那只手似乎都僵了一瞬,随后便是更重的威压狠狠降下,带着恨不得拍死他的怒意。


    殷裁当即被震得神魂激荡。


    殷裁作为黑雾时的记忆并未恢复太多,只记得能让他叫主人的,只有当年附身药侍傀儡后而亲自伺候的连雪河。


    威压沉重,似乎用了十成十的真元,殷裁骤然吐出一口血,两道分身竟无法抵挡那只手的力道。


    恰在这时,下方忽地传来一阵惊呼。


    就见四面八方陡然地动山摇,西边火山喷发,岩浆如同火海般朝着补天楼呼啸而来,东侧便是真正的大海掀起数百丈的巨浪,轰地涌来。


    温落木吃了一惊。


    四面八方皆被天谴包裹,这哪还有活路?


    恰在这时,无法抵抗恶兽和伪神的数十道结界陡然乏力,严丝合缝将天灾悉数挡在外面。


    温落木愕然,这才后知后觉连雪河方才在那布半天,竟是在防范这个。


    连雪河眼看着头顶的殷裁越来越抵挡不住,沉着脸跃至半空:“长风!还没好吗?”


    凌长风:“好了!”


    话音刚好,锵的一声,宛如指甲划破黑板的声音,刺得连雪河几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远远瞧见凌长风脸色不对,就知道肯定出来岔子。


    “什么?!”


    凌长风脸色难看:“那道缝隙外……有结界阻拦,无法突破。”


    连雪河:“……”


    漂亮,终于聪明一回了。


    殷裁眼看着即将被打下去,下方十丈便是补天楼,和连雪河。


    这种威压哪怕扫个尾巴,连雪河八成也要重伤,殷裁狠狠一咬牙,闭眸催动真元,紧接着一股暴烈的灵力狠狠炸开。


    两道九重境的用力一击,轰地将那只手炸掉一半。


    紧接着那诡异的「骨生花」疯狂开始吞噬残余的灵力,不多时便长出两朵诡异的花。


    ……唯有他和人同归于尽时,才会触发「骨生花」。


    连雪河脸色大变,立刻想要冲上去,被陶消一把拦住:“殿下!”


    连雪河:“让开!”


    陶消从未见过殿下会如此失态,飞快拦住他:“殿下三思!连……境主都无法阻拦,您上去能做什么?!”


    这话不中听,却是事实,连雪河神情阴沉到了极点:“二条,能量条能不能给我强行提升境界?”


    二条吓坏了,赶紧道:【雪河你冷静!军师不能上前线啊!你的经脉根本无法经受过多的真元,会爆体而亡的!再说殷裁不会轻易死的,他将「清浊胎」带在身边,不多时就能复生……嘶,你看嘛!他没事!】


    连雪河愣怔往下看去。


    就见原本驻扎在补天楼外的蛮荒修士地界陡然出现一道诡异的黑色莲花,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惊雷轰然劈下。


    不到半刻钟,殷裁借助清浊胎重塑肉身,还三个。


    连雪河:“……”


    「清浊胎」并非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连雪河这种系统出品的仅有十截玉藕,若是用完得再等那根系重新结出藕来才能重新塑形。


    殷裁自己种出来的半成品玉藕数更是少之又少。


    连雪河就当他有七截,如今才只是对抗那只手就一次性用掉四段,那他之后还有命活吗?


    连雪河不知是气的还是又被伪神攻击了神魂,耳畔阵阵嗡鸣。


    不过细看下,却发现下方的殷裁双手环臂迎风而立,手腕上还带着那圈金镯,正侧眸对着殷癸说些什么。


    连雪河微怔。


    那道金镯佩戴在殷裁的本体上,那方才两个殷裁……


    是清浊胎的分身?


    殷裁自然不会让本体冒险,他重新催动本源之力将几滴黑液没入清浊胎中,短短半刻钟,重新凝聚成三具分身塑体。


    每一具都乘载着殷裁三分之一的真元。


    那只爪也不是吃素的,很快恢复,携带着愤恨的怒意再次朝着补天楼而下。


    殷裁抬眸望着天幕,眉眼带着一股阴鸷的冷意。


    本来还以为那爪子无坚不摧呢,没料到两道分身就把它炸得半毁。


    殷裁唇角勾起,心中罕见生出一股征服欲。


    分身重伤,本体自然也不好过,但殷裁根本不怕痛,简直拿凌迟的苦当水喝了,方才两具分身撕裂的痛苦之事让他眉梢挑了下。


    殷裁意识一动,远处三具刚塑形的身体未见过日光,有种病态的惨白,鬼似的,受他操控直接飞快御风上前。


    作为除了圣人、温群恕的三界第一人,殷裁很有自信能单挑弄死那只鸡爪。


    连雪河下意识伸出手阻拦,偏偏理智又知道如今除了殷裁根本无人能抵挡那强悍的威压,只能怔然将那只手硬生生收回去。


    二条讷讷道:【雪河,你的情绪波动好强烈……】


    连雪河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你检测错了。”


    话一说出口,连雪河才后知后觉自己喉咙发酸,被殷裁修得圆润的指甲不知何时已陷在掌心,刺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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