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触手(23)
少年的皮肤很嫩, 也很轻薄。严逸的指尖像是把这份触感牢牢地镌刻成了本能,所以他也知道很容易就会留下痕迹。
严逸微微怔神。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不遑多想,楚盼往前走了几步, 随着动作幅度, 衣领又被提上去,把那圈红痕若有若无地遮盖住。疑惑的视线落到严逸身上,他问道:“你在发呆?”
严逸张了张嘴,最后却是道:“没什么。”
不知道要问什么。
也不知道该怎么问。
明明只是昏迷了三天, 怎么感觉到像是和这个世界产生了一层笨拙的隔阂。
严逸眸子沉了沉。
他昏迷的这三天,楚盼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的血液有奇特的功效, 又没什么武力值。
这样的存在如一块谁都想啃一口的唐僧肉。
都怪自己。
太没防备心了。
如果没有昏迷, 谁都不会有机会欺负少年。
严逸深切的意识到, 他必须牢牢地把自己捆在楚盼身边。
在他的角度来看, 少年脆若琉璃易碎。
楚盼被严逸看的心里发毛, 和系统111说小话:“你说丧尸化是不是把他的脑子也带着退化了?”
看起来整个人不太灵光的模样。
系统111若有所思:“他应该是在打量你的脖子。”
脖子?
他脖子上有什么东西。
知道严逸刚醒, 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接受状况,楚盼把他带到了洗手间, 让他对着镜子瞻仰一下尊容。等在门外, 楚盼好奇地扒着衣领压着下巴低头看了自己脖子一眼。
这个角度有点费劲, 但好歹捕捉到了一圈好似颈环一样的红色纹路。
摸上去,没什么感觉, 不痛不痒, 所以楚盼并没有意识到, 昨天吊住脖子的藤蔓给他缠上了一圈痕迹。
那严逸是在看这个?
想起昨晚上发生的事情,楚盼还有些羞恼。
“什么啊。”他道,“他没完了是吗?”
要不是这个世界的医院体系全面崩溃,真该让严逸查查变成丧尸之后是不是那方面能力给变相加强了。
系统111静默一秒, 把刚刚不小心溜进耳朵里的脏东西净化了。
“你觉得,”它道,“他是不是断片了?”
楚盼:“……”
可以把前面三个字去掉了。
严逸今天一大早就一副天塌了的模样,魂不守舍,显然完全没保留一丁点记忆。
“可是这么明显的被勒出来的痕迹,”楚盼震惊,“除了他的异能还有谁?!”
这次异能者小队整体也就一个木系异能。
系统111:“他可能真情实感地觉得自己不是那种人吧。”
楚盼:“……”
“好像被误会了。”系统111问道,“你要解释吗?”
楚盼没好气道:“解释个屁,我是受害者。”
何况难道还要给一个不相信自己是变态的人证明他是变态吗?
别到最后严逸把他当变态了。
楚盼觉得严逸这心态也是神了。
压抑到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他的欲望与冲动,只在短暂地失去意识的时候爆发了一小阵。
严逸走了出来,发现楚盼蹲在墙根扮演蘑菇。
从他的视线看,头顶乌黑柔顺,毛茸茸的。
严逸长高了。
通过镜子与参照物对比,他确认了这一点。
人类在度过发育期后,骨骼线会闭合,即使会再度发育,也很难在身高上体现什么明显的优势。但严逸估算,自己在成为丧尸后,起码高了有十厘米。
他本来就高。
如今更有点像巨人了。
从这个视角看过去,真的很像看一只小猫。
察觉到视线,楚盼抬眼:“你脑子抽什么疯?”
好吧。
严逸收回目光。
世界上的小猫千千万,暴脾气的这只万里挑一。
他忍不住笑意:“没什么。”
楚盼:“。”
脑子是真坏掉了吧。
他站起来,手还没碰到严逸的肩头,对方却突然往旁边侧了一下,楚盼的掌心贴了个空,疑惑抬眼,瞧见严逸不太自然而又复杂的神色。
楚盼不知道他给自己脑补了什么苦情大戏。
气笑了。
还不如变丧尸的状态。
起码可以正视自己的欲望。
抿了下唇,楚盼开门见山地发问:“你躲什么?”
“我……”严逸嘴皮子微动,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道,“算了。”
楚盼:“算数大师?天天算算算的,也没见算明白什么。”
严逸被这句话勾起一点情绪波动,又再次缓慢地鼓起勇气,视线轻扫过楚盼的脖颈,刚要开口说话,楚盼却已经失去了等待的耐心,往前走了几步,留给严逸一个背影。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严逸的勇气彻底偃旗息鼓,沉默地跟上了楚盼的步伐。
“容野他们上次走的太仓促,”楚盼道,“进化体包括研究的原始资料倒是找到了,但是没有时间去寻找血清相关方面的资料。”
第二天的全修远和江飞沉没来。
应该是基地提前召回了他们。
楚盼猜测可能是和这几天外面那些庞然大物有关。
他在大楼里乱逛时,倒是搜罗了个干净,有用的没用的全打包起来。
楚盼看向严逸:“你被背叛了,还想把这些东西送给他们吗?”
严逸沉默了。
他的死亡有基地势力博弈的手笔,无疑是杀人凶手和受害者的立场。严逸有资格去恨他们,甚至坐视不管,等着人类一起消亡。
毕竟他现在也已经不是人类。
而是一名丧尸。
严逸注视着楚盼的眼瞳,依然轻微地点了下头。
“为什么?”楚盼有些意外,“我以为按照你的脾气,你甚至可能会睚眦必报。”
不管是哪一个世界的严逸,人格底色都是一致的。
简单概括一个字就是:阴。
不惜命的疯子最擅长以牙还牙。
楚盼倒是没想到严逸会不计前嫌。
“当然是恨的……也不想拯救什么世界和人类了。”严逸僵硬地笑了一下,露出因为感染而变尖的利齿,他缓慢地继续说道,“但是害我的人和真正可能先一步死去的,并不是同一群存在。”
任何大事发生,被风险与死亡裹挟的永远是普通人。严逸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倒霉了点,差点死掉。
“更何况……”严逸道,“万一人类真的灭绝了,只剩下你怎么办?”
楚盼倒是没考虑过这一点。
每个位面他都是个短暂的旅人。
他一时愣住,没有接上严逸的话。
“不能变丧尸啊。”严逸小声嘀咕。
“我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触手(24)
楚盼没听清, 是真的完全没听听清。
严逸的声音太小了,含含糊糊,语速飞快, 仿佛是故意不让楚盼听见一样。
楚盼问他说了什么, 严逸若无其事地摇了摇头。
楚盼有点狐疑。
回避的时候往往说的都是最重要的话。
难道他平时太凶了?
不然为什么严逸态度如此小心翼翼?
变成了一只残暴的丧尸,心思却突然变得和绣花针一样了。
楚盼想不通,有点烦躁,索性不纠结了。反正不张嘴的又不是他。
到了晚上, 更匪夷所思的情况出现了。
严逸说他要另外找一个房间睡。
这几天一直靠严逸体温当被窝睡的楚盼:“……”
又不好把这种幼稚的真实诉求表达出来,楚盼别扭地说道:“咱俩这几天一直都是睡着一起的呀。”
严逸认真地告诉楚盼:“那是因为我之前失去了意识。”
楚盼摸了摸牙根, 气不打一处来。
这是什么意思?
拔吊无情?
严逸见楚盼误会了, 又连忙解释:“我……我们两个的关系, 不太适合在一起睡, 这样、这样对你不公平。”
楚盼愣了一下, 紧接着才品味出严逸话语里弯弯绕绕的意思。
他原本想说, 可是当事人没觉得不公平啊。何况,如果觉得关系不明不白, 戳破明白纸就好了, 可是注视着严逸闪烁的漆黑无关的眸子, 楚盼意识到,他就是还不想戳破这层纸。
为什么?
楚盼心里塞满了疑惑与委屈。
解释了半天, 完全是解释了个屁!
“你爱睡哪里睡哪里?”楚盼冷冷道, “给丧尸暖被窝我也没意见。”
严逸知道楚盼生气了, 低眉顺眼。
这种情况下,很多次严逸都会主动服软,回缩底线。
楚盼本来以为事情是这么发展的,生气的成分有一半是在装模作样。类似于小猫的摩托轰鸣声, 在表述来哄哄我呀这个事实。
严逸转身离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楚盼定睛一看,抱了个床上三件套,还有一个海绵垫。
他在地板上先铺了层蓬松有高度的海绵垫,又把枕头被子床单放在垫子上,对楚盼说晚上冷,还是得盖被子睡觉。
楚盼张了张嘴,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严逸像是铁了心的要和他划明界限。
他骂了声“滚”,严逸摸了摸鼻子,走了,也不知道找了什么房间去歇脚,从背影看不出情绪。
海绵垫太软了,躺着并不是特别舒服。但应该是严逸目前找到的最好的铺床用的东西了,起码比硬地板舒服的很多。
被子轻薄,在晚上刚好可以维持暖意。楚盼躺在大厅里,透过那个破损的窗户,正好能瞧见外面的夜空星子和大树枝桠。
没了工业生产,只剩下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人类疲于奔命,反而让原本总是容易生出雾霾的B市夜空重新流出来了明晰的星河。
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呢?
思考的角度和立场不一样,主观判定的极端性质也不一样。
就像他今天早上还在为昨天失控的严逸做出来的混账事情而生气,可等到严逸清醒过来,开始恭敬守礼,主动地拉开合适的距离,楚盼又开始不乐意起来了。
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楚盼因为严逸烦躁,也因为自己烦躁。
天花板上偶尔传来丧尸磨地的窸窣声,外面乌鸦的嗓音嘶哑拉出诡谲,都成了困扰安稳入睡的种种因素。
似乎辗转了许久,依旧难眠。
因为困意撑着的眼皮微微泛起钝痛,楚盼终于决定从被子里爬起来,卷起的裤腿裸露出来的小腿被夜风蹭了一下,带着凉意。
他问系统111严逸的方位。
系统111早已接入整座大楼的监控系统,作为一座研究所,这里的监控密集又周全,犄角旮旯都能被很好的照顾到。很快,111传来讯息:“啊。”
好像是一声微妙的感叹。
楚盼:“?”
“人话。”他言简意赅地说道。
“他哪也没去。”系统111道,“就在洗手间里。”
楚盼眨眨眼。
难不成这家伙精挑细选,把厕所当成了风水宝地?
那他真的很有必要怀疑严逸究竟有没有彻底清醒了。
当然,事实显而易见并没有那么荒芜。
楚盼想,他一定是在照镜子。
睡意彻底被好奇心取代,楚盼蹑手蹑脚地往走廊而去。丧尸们乱七八糟的动静成了他步伐声音最好的掩护,就这么鬼鬼祟祟地成功抵达洗手间的门口,将身形藏在黑暗的走廊里。
透过光亮,可以看见严逸双手撑着洗手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迷茫而不爱,甚至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影影绰绰的恨意。
恨意?
楚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严逸的恨意没有发散,全部聚拢到镜面上,那个被灰尘和血迹遍布的镜面里映出的丧尸模样的自己。
楚盼站在阴影里。
他走过来,本来抱着一份兴师问罪的心情,如今却突然不想现身大闹一场。
静静地看着严逸,看着他的双肩微微耸起,如同一座石雕一般,执着地去带着恨意地注视着自己。
设定让严逸成为丧尸,队友希望严逸被感染成丧尸,似乎从来没有人考虑过,严逸他喜不喜欢现在作为丧尸的自己。
一切的疏远与逃避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最明确的答案。
严逸连自己都接受不了。
又怎么能接受楚盼和他这样的状态构建一段亲密关系?
这不是楚盼愿不愿意的事情。
严逸不愿意。
必须想办法建立或者找回他的人格认同。
楚盼不内耗的性格就在于他是一个进行时思考的人。
任何天大的事情假如发生了,在他看来,除非拥有时间胶囊,改变过去的自己,不然一切留恋于过去的负面或者正面的情绪都是无用之功。
严逸已经变成丧尸了。
那就得让他去接受丧尸的身份。
而不是搞其他有的没的事情。
楚盼又默默缩回去了。
只是究竟怎么做,他没想好,系统111在这方面也帮不上忙。
第二天,楚盼很早就被太阳光晒醒了。睡眼惺忪地醒来,发现严逸回到大厅,坐在前台旁边,在桌面上撕自热火锅的料包。
哦,对哦。
丧尸要怎么吃饭呢?
楚盼清醒了。
丧尸应该是吃人类的血肉吧?
正常的食物不知道还能不能提供丧尸机体运转的能量。
棘手的是,严逸又不可能吃人。
该不会要成为第一个自主绝食饿死而名垂千古的丧尸吧?
楚盼胡思乱想。
“你饿吗?”楚盼慎重地走到严逸旁边。
不。
不能以身饲虎。
按照他俩的体质,要么他的血先一步毒死严逸,要么严逸先一步弄死自己或者把他也变成丧尸。
严逸道:“不饿,行尸走肉没有进食的必要。我给你弄的早餐。”
楚盼:“……哦哦。”
绝对不能让严逸知道他刚刚在脑子里脑补什么奇怪的东西。
吃完自热火锅,楚盼决定夜长梦多,不如今天就想办法把资料送回基地。研究所周围有不少无人或困着丧尸的汽车,随便开一辆就好。
严逸盯着楚盼,欲言又止。楚盼没理解严逸的意思,一直到走出楼房,发现严逸没跟上来,才看见他像个望妻石一样站在研究所的门口。
楚盼莫名其妙:“你不走?”
“我可以吗?”严逸小心地问道,“我现在是一只丧尸。”
楚盼“哦”了一声,告诉严逸:“那我将迎接人生第一次开车,还挺有纪念意义的。”
严逸连忙追了出来。
扑面的阳光让他闭了闭眼,走路的姿势和关节像是刚驯服四肢一般的僵硬。
但他看起来比在研究所的时候,看起来开心多了。
“你会被当成疯子的。”严逸道,“一个和丧尸坐在一辆车的疯子。”
在他前面走路的少年头顶反射着璀璨的太阳光。
“无所谓啊。”他道,“也许我会被当成一个神秘大佬。”
严逸一愣:“什么?”
"丧尸不咬我,还给我当司机。"楚盼声音漫不经心。
“这丧尸长得还不丑,我不厉害吗?”
像是一枚石子突然砸进严逸的心底。
泛起紊乱的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触手(25)
严逸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 站在阳光里,呆怔许久。久到楚盼以为他傻了,伸出手在严逸两眼前挥了挥, 心想灵魂出窍能不能靠抽巴掌抽回来。
严逸回过神, 对上突然被抓包心虚而讪讪的楚盼视线,他温声道:“你可以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遍吗?”
楚盼:“……”
这么自恋?
有点咬牙切齿,但看着明显高兴的严逸,总不能摧毁一只丧尸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 楚盼回忆着刚刚他说了什么话:“你是一只长得不丑的丧尸。”
严逸摇头:“不是这句。”
哪句?
他还说了哪句夸人的吗?
系统111看不下去了,替楚盼复述了一遍上下文。带着怀疑与不确定, 楚盼缓缓重复了一遍上一句。
严逸点头。
他的墨镜还健在, 为了走在外面不吓到活人, 把那双最彰显惊悚的漆黑眼睛遮住了。楚盼看不出他的眼神, 只能注意到阳光在眼镜框底端跳出一层乱乱的折射光。
“你确实很厉害。”
脑袋被揉了一把。
混着体温的炽热和阳光落在掌心的温暖。
严逸说完, 心情很好地走到旁边梧桐树下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车, 打开驾驶座车门,一个肘击, 丧尸被弹飞进旁边的绿植里, 挣扎着伸出鸡爪一样的手。
楚盼目视完全程, 熟悉的严逸总算轻车熟路地回来了。他不禁抓了抓耳朵,有点羞恼。
什么啊。
怎么感觉被反将一军了!
坐上车, 经历过风吹雨晒的车厢混杂着腐败的尸体味与橡胶座椅挥发的味道, 十分难闻。
严逸把车窗全部打开通风散气, 楚盼趴在车窗旁边疯狂呼吸外面的空气。
不过也有好处。
除了一开始被夺车的丧尸曾经愤怒的追逐以外,还真没丧尸敢招惹这辆车。
行驶出研究所,来到市区后,路况变得复杂了许多, 但车里的空气总算流通完毕,没那么折磨人了。在全是丧尸的世界,开窗并不是一件无所顾忌的事情,一路上虽然连那些只会直线移动的庞然大物都没看见,严逸依然心有余悸,总害怕突然有只进化体蹿过来,所以在楚盼表示可以忍受之后,他把车窗再度关上。
到了某条街道,前面堵车了,车辆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将前路完全堵死,严逸只能下来清扫道路。
楚盼跟着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跳了下来。
严逸不赞同道:“坐在车上安全一些。”
楚盼吐槽:“管天管地,你想当我爹?”
往常严逸之后说他还小,拿年龄压人。
楚盼随口一怼,没想到这次怼出来了一片不情不愿的死寂沉默。
楚盼:“?”
撩起眼皮,他偷看严逸的表情。
严逸嘴抿出直线,牙关紧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的话。良久,他声音微弱道:“我当不了你爹,我才二十四岁。”
楚盼噗嗤一声笑了。
风水轮流转。
不是拿他当小孩子看的时候了。
“我十八呀。”楚盼道,“三岁一代沟,我们两个代沟,当爹有点不现实,倒是可以喊你一声uncle。”
严逸面无表情:“不可以。”
二十四放人类社会里面也是年纪小的青年,严逸却显得深受打击,仿佛已经提前步入了中年危机。
楚盼拍了拍严逸的胳膊:“好了,uncle,加油干活吧。”
严逸靠异能和大力出奇迹,楚盼却是个普通人水准的,只能充当一个监工的作用。
尘土飞扬,还有丧尸窸窸窣窣,并不美观,看了一会儿他有些不耐烦。余光中正好瞧见一只狸花蹿进旁边的建筑物,只露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冒尖随风飘动。
末日里居然还能活下来一只猫?
楚盼走过去,狸花没有丝毫戒心,轻而易举地被拎住了后颈皮,前爪缩着,后腿往下提溜了一长条。
楚盼与茫然的狸花对视。
狸花猫不但没有愤怒,反而讨好似的蹭了两下楚盼的掌心,发出喵喵叫的声音,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明显是家养的。
“囡囡,不要过去!”着急的女音刻意压低声音提醒,为时已晚,一个绑着两个小辫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瞪着怯怯的大眼睛走了出来。
于零食店对面,狸花猫跑过来的地方,是一个小型公园,林荫遍布,假山造景错落别致。小女孩趴在一块石头上,和楚盼对上视线,但很快,她便专注着盯着楚盼手里的狸花。
“你养的?”楚盼问道。
狸花瞧见主人来了,终于有了底气,喵喵了两声,开始想要挣脱束缚。
楚盼索性放下来,狸花猫如离弦之箭,飞快地蹬上假山,挡在女孩面前,尾巴上的毛如芦苇的穗尖一样炸开。
真是奇了。
一个小女孩和一只猫。
看起来养的都还很不错。
假山后面再度传来动静,一个面容瘦削、眼神警惕而疲惫的女人走了出来。她比小女孩和猫都要显得狼狈许多,衣服破旧,头发如蓬草一样在空气里炸开,眼窝凹陷,能看出饥饿的疲态。
这才是末日里大多数人的模样。
“你女儿和你家的猫?”楚盼问道,“你们是独立生活在这里的?”
女人察觉出楚盼没有恶意,也没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力量,她从假山上爬下来,又把一脸懵懂的小女孩和猫咪也抱下来,走到楚盼面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们……”
严逸过来了。
应该是清扫完工作了。
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晒出一股病态的青白,遮住变异的眼睛特征,身形高大,透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女人警惕地看了一眼严逸,方才想说的话又彻底打住了。
楚盼对女人道:“他是我的同伴。”
女人动了动嘴皮子:“我们是从A基地逃过来的,想要投奔B基地。”
一副流亡者的派头。
楚盼狐疑:“只有你们母女,还有一只猫吗?”
江飞沉那样的人孤身跨省倒还有点可信度。
女人费力地笑了一下:“囡囡她爸爸是异能者,前两天被咬了,如今尸体还在假山的湖里沉眠。”
怪不得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没有异能者的情况下,在B市寸步难行,更不要说要去寻找B基地了。
“为什么要来B基地?”严逸沉稳出声。
大概这证明了他确实是一个可以正常说话思考的人类,而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女人的警惕终于松懈了几分,有勇气抬眼打量少年旁边的严逸了,她解释道:“A基地发生了严重的内乱,不知道是为什么,从内部爆发了丧尸潮。其中、其中我们发现了进化体,混乱中,我男人带着我们一家子跑了出来。听说B基地虽然也遭遇了袭击,但有江飞沉和严逸两个王牌在,很快就安顿修整好了。只是……”
她嘴皮抽搐,眼泪顺着粗糙的面皮滚落。
伸出手,楚盼注意到她的指腹开裂,指甲缝里挤压着泥土。
普通人在末日里,就是无力的蜉蝣。
“我们正好要去B基地,”严逸道,“可以捎你们一路。”
女人苍白地笑了笑:“把我囡囡捎过去就好了。”
楚盼本来想问为什么,视线却捕捉到了女人衣领下面发黑的纤细的血管。
和严逸的状况一样。
她被咬了。
只不过瞧着还没彻底感染。
或许一开始是打算带着女儿一起死的。
楚盼注意到不止她的指甲缝,母女的鞋底和衣服都被洇湿,带了些湖边特有的泥点。
女人摇摇头,把小女孩往前推了推,她静默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往方才现身的假山后面走去。
但没走到,一声枪响,女人的步伐停住,赫然倒地。
紧接着,又一声枪响。一枚子弹破空落在了楚盼的脚边。
“怎么是你?”
附近的假山上钻出个熟悉的人影,是容野。他震惊地跳下来,怀里抱着一把枪。
“你开的枪?”楚盼表情有点不好看。
小女孩在旁边呆呆地站着,她年纪太小了,并不知道妈妈的倒下意味着什么,抱着狸花蹲在死掉的母亲身边,抓着熟悉的手轻轻摇晃。
容野摊手:“不是我。是我的队友。”
话音刚落,身后的假山上突然钻出三四个穿着简练干装的人,拿的枪械和容野的差不多配置型号。他们没有跳到地面上,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容野和他们交谈。
楚盼不禁道:“你升官发财了?”
没想到容野一脸晦气,唾了一口:“老子免费了。”
楚盼鼓掌:“喜事啊。”
容野眯眼看他,轻哼一声,没被楚盼激怒。
他摆摆手,示意身后的人不用在意。他的“队友”们又缩回去了。
“我们在这里蹲了两三天了,”容野道,“这女的是个进化体,有智商,会说谎,把从A基地逃荒的一家三口抓住了,先吃了父亲,又吃了母亲,最后剩下一个女儿,用来放长线钓大鱼。嘿,没想到还真钓上来了。”
楚盼道:“B基地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们要回去呀?”容野的笑意微收,他突然伸出枪,乌黑的洞口抵在了严逸的额头。
“能先和我解释一下他是活的还是死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触手(26)
容野问死的还是活的, 楚盼想了想,回答他:“半死不活的。”
容野:“……”
敷衍之际的答案,容野却还是把枪收了起来。
看起来是真free了, 连杀丧尸都有点随心所欲爱杀不杀了。
“随便你们吧。”容野懒洋洋道, “反正我不推荐你们现在再回去B基地。话说,你们还去那地方干什么去?”
楚盼道:“发现了一些你们没发现的血清研制资料。”
“我去。”容野不淡定了,表情险些没绷住,他竭力压下过分的喜悦, 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你觉得这份资料可用程度是多少?”
严逸开口:“百分之九十。三年前我和队友找到的就是这份资料的复印件。”
但最终没能带出去, 资料遗失, 研究所也因为各方势力博弈, 加上本身过于危险的特性在异能者们心里束之高阁。
容野嘴皮子动了动, 他有点怀疑当时召他们回去就是为了紧急回避这一份血清报告。视线扫过楚盼与严逸, 又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彻底的旁观者,也没必要说这些神神叨叨的事情。
他组织了一下措辞:“B基地发生了什么, 还要从几天前各个基地经历了一次大规模袭击讲起……”
楚盼掀起眼皮:“全部基地?”
“哦, 在无人区高原的那个倒是没有。那里人太少了, 变异的丧尸也少,经历了几次冬天, 早冻死了。”容野说道, “除了这个, 全国各地所有基地无一幸免。”
还是在容野他们带回关键资料,可以证明丧尸病毒是以M国为主导研究出来的时候。
“不同基地遭受的攻击方式不同。”容野耸了耸肩,“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俩算B基地的救命恩人了, 提前带回来了那个大东西的资料,基地在那之后就一直在加固防御,所以伤亡最轻。”
伤亡最轻,不代表没有伤亡。
听容野这么絮絮叨叨,如同身临其境,应该前几天还在B基地一起众志成城,没想到现在反而成了个自由职业者,肯定是在这之后还有变故发生。楚盼不觉得是容野本人突然遁破红尘。
他没吭声,继续听容野讲下去。
“就在大家都松了口气的时候,百废待兴,”容野道,“也终于有功夫去想想,大规模有组织的集体暴动是否巧合。”
严逸插嘴:“很明显不是。”
容野笑了:“是啊,显而易见。只不过一时之间不能确定,是进化出了高等级丧尸,还是……”
他的笑意转瞬即逝,凝固成眉眼间的一层阴翳。
剩下的几个字没有说出来,讳莫如深,但谁也能领悟到其中的含义。
一件是巧合,但从派遣严逸他们来白玉京开始,桩桩件件,好似连锁反应,足以说明基地里面有别有用心之人。也许不止一批,彼此立场不尽然相同,但肯定有人是心在蜀汉心向魏营的。
容野是当事人,敏锐地嗅到不对。就像一只闻到鲜肉的猎狗一样,他当时兴奋不已,单纯地认为揪出内鬼也是大功一件。
很快,他在外围高墙上找到了个浑身绑了炸药,打算舍身炸基地的高层。这高层容野认识,观感惊悚,但没有余地多想,容野与他很快展开了缠斗。
容野说到这里,骂了句脏话:“老子本来是想活捉他,结果他像是疯了一样,炸不了城墙就要炸死我。口里还一直喊着他是为了人类更好的全面进化,他才是人类立场,我是拖后腿的伥鬼。我说,我也是人类,你他妈为什么要炸死我。他冷酷地朝我扔了一截炸药,说,我是叛徒,为了全人类可以牺牲我这种人的个体利益。”
容野发现没有沟通的必要,炸药就在脚边炸开,如果不是他提前用土墙抵御了起来,恐怕要血肉横飞。他一脚将那家伙踢下高墙,特意加固后的高墙与进化体对标。那位高层跌落,摔在地面上,炸药炸开,连个灰烬都没有剩下。
明明也是肉体凡胎,凭什么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呢?
容野不理解。
高墙上的动静惊动了基地,很快,各方势力姗姗来迟,针对容野的一面之词展开了激烈的争论。炸药是作不了伪的,更何况怀疑内鬼的不止容野一人,早就掌握各方证据链甚至是内鬼活人,倒是没有怀疑容野是在贼喊捉贼。
楚盼微妙地说道:“倒是听着应该是升官发财的路径啊。”
容野道:“那你太高估群体的共振了。”
异能者包括大部分普通居民还有部分高层认为容野是拯救基地,尽管做的过火,依然功大于过,按理来说,是要被褒奖的。事情的讨论暂时没有确切的结果,好歹是一条人命,容野暂时被关押看守起来,等待着判决的结果。
本以为等到的是拯救基地的荣誉,没想到结果是扫地出门。
容野在判决的法庭上质问对面的嘴脸。
一位人模狗样的领导松了松领带,温和地告诉他:“再怎么说,老赵也是为了人类考虑,只不过剑走偏锋,你怎么能杀了他呢?过激屠杀同族,你和他口中的行为又有什么区别。”
容野觉得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一样,他想说,他才不管什么人类不人类的,明明当时那家伙已经威胁到了容野的性命。
好笑。
只准对方为了人类杀他,不准他为了自己回击吗?
容野哑口无言,气得连争辩的心思都没有了。
临走时,他的直系上司亲自把他送出基地的大门。
上司复杂地告诉他,这是大家尽力保下了他的命。其实一开始的判决结果是想让容野给那位横死的内鬼偿命,幸好实在不能服众,被中城区下城区的居民蹲守揍了一顿,才改了口。
容野摆了摆手,对升官发财实在是心灰意冷。
上司微妙地拍了拍容野的肩:“有时候跳出规则的自由不一定是坏事。”
容野才知道他上司推荐了一个工作机会,就是眼下他正在做的自由职业。有很多时候,官方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可以让自由人来解决。
“还真是。他老人家好歹比我混了几十年,说的倒是挺对的。”容野道,“我以前呢,总觉得在基地里生活不痛快,感觉老子辛辛苦苦卖力气,爬到顶也不到不了末日里大人物怀里一只布偶猫的待遇。但是说到底,感觉到被禁锢被压迫,是因为我是在渴望成为这份规则上可以藐视别人的人。”
“现在当免费的马喽,餐风露宿,但我好像……也不太会嫉妒一只猫了。”
一口气说完,容野发现自己可能有点发情了忘狠了,毕竟这全是他这几天经历的,跌宕起伏的像是过山车,他挠挠头,道:“大概是这样,所以你能想到现在B基地正在经历什么。”
楚盼评价:“宝可梦大乱斗。”
“你这么说也行。”容野道,“总之,我是不推荐你俩再露面的,要交什么材料,给我吧。不过呢,得走个明面账,我现在可是吃公家饭的。”
楚盼简单直白地告诉他:“没钱,要命有一条。”
容野摊手:“要你命我也没用啊。”
楚盼递给他一支玻璃管。管底有一层浅浅的红色液体。
容野愣了:“这是……?”
“血清。”楚盼道,“怎么处置随便你。只要别说明来处就行。”
容野张了张嘴。
一时语塞。
楚盼和严逸又不是专业的科研人员,哪怕有了配方,没有实验材料和实验道具,也没有相对应的专业知识,就这么几天肯定做不出来完成品。
这血清来自于别的地方。
容野诚心忏悔:“我收回刚刚的大言不惭,也许你的命还挺值钱的。”
把任务转交给容野,他们杀掉进化体丧尸,本来就得负责把小女孩和猫咪送到B基地,顺手帮楚盼严逸跑个腿也不是大事。
辞别雇佣兵们,楚盼拽了拽严逸,问道:“尘埃落定了,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严逸一时发愣。
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
“你过去的家,过去的公司呢?”楚盼道,“你三年前的亲友呢?”
严逸抿嘴,记忆中好像出现了一层缺陷似的空白。就像是他凭空降落在这个世界,毫无社会亲缘关系。
楚盼见状,勾了勾严逸的手指,道:“那跟我回去吧。你弄坏了我的教堂,赔我一座新的。”
严逸乖乖跟在楚盼身后。
他突然开口:“你的亲朋好友呢?”
“不知道。”楚盼道,“我是教会抚养的孤儿。”
严逸干巴巴地“啊”了一声:“对不起。”
楚盼心想你比我好哪里去了呢。
都是孑然一身的彼世旅客。
他又随口问道:“你好像不太喜欢容野?”
方才身上的黑气简直要化成实质。
严逸顿了顿,否认:“没有。”
楚盼不讲道理:“就有。”
严逸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甘拜下风。
他叹了口气。
“好吧,可能是有点。”
他顶着冷酷的墨镜,说着醋坛子滚出来的酸溜溜的话。
“我不喜欢他跟你聊得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触手(27)
这么说完, 严逸还有些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总感觉你和容野变得很熟*这种感觉,我不喜欢。”
楚盼:“……”
虽然是毫无理由甚至可以说的上无理取闹的一次吃醋,但是他居然还挺受用。
稍稍压了下可能要高高翘起的尾巴, 楚盼轻咳一声, 故作骄矜地问道:“那你有点太不讲道理了。”
严逸一顿,被说的上居然真的有点心虚,声音里带了些不确定:“有吗?”
“有啊。”楚盼道,“我怀疑你只是对容野有意见。假如我和全修远、江飞沉等等说话呢?”
严逸面无表情, 世界上怎么有那么多和他们不相干的陌生人。
“这也要吃醋?”楚盼道,“千万别让全修远知道, 不然我怀疑他立马决定谋权篡位来个背刺主公的戏码。”
严逸小声道:“如果可以把你藏起来就好了。”
好巧不巧, 楚盼听清了。
他故意凑到严逸的面前, 瞪着双圆溜溜的眼睛, 和他对视:“真的假的呀?什么身份?”
严逸:“……”
身板僵直, 耳朵尖完全红透了。
楚盼气焰愈发嚣张, 索性扒着严逸的脖子,用一种扭曲的姿势扒拉在他的背上, 像是两个树袋熊。少年说话的气息微微喷洒在严逸的脖颈上, 带了些别样的亲密:“你觉得我们两个应该是什么关系?”
严逸像是完全被施加了定身术。
他顺着楚盼思考, 发现所有大同小异的思维河流统统只能汇集到同一片宽阔的汪洋。
他一直在回避。
是因为自卑与怯懦。
可看着楚盼与容野交谈,严逸才发现, 回避并不是他本意。
少年没有他, 依旧光芒万丈, 只是不再会照耀到他。这份光芒会吸引到其他渴望占有的人。单是想想,就令严逸无法忍受。
他还是贪婪了一点。
想把普世的阳光据为已有。
楚盼在使坏:“你想当我的爹?还是叔叔?哥哥也行。”
给来给去,都不是严逸心里想要的答案。
严逸的目光落在公园的地面上,太阳爬到了南边的正上方, 将两个人的影子压缩的紧密,像是密不可分的一团奇异物质。
也许,本该如此。
楚盼是想让严逸亲口说出那份答案。
那份可以引导他们一生走向的答案。
“我想当你男朋友……”严逸停了下,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太严谨。
男朋友可以分手,变成前男友。
他想要的是更加密不可分,捆绑到天荒地老的关系。
蔓延出来的藤蔓把楚盼俘获,带到严逸跟前。严逸伸出手,指腹轻轻地摩挲了下楚盼的下巴。
压抑的过分的欲望乍现。
“我很恐怖的。”严逸缓缓道,“我想当你的男朋友,丈夫,老公,一直到死亡的那种。我吓到你了吗?如果你害怕,还有选择拒绝的权力。”
说完,如同等待行刑的犯人,严逸紧张地屏住呼吸,逆着正午的阳光打量楚盼的神情。
阳光透过少年的发丝落在他的脸上,斑斑点点,形成鲜明的光影轮廓。表情好像因此也被深化聚焦了,一举一动都带着惊人的魅力。
没有表情。
楚盼就像是平时的那个他一样。
他点点头,以一种考官的姿态中肯地说道:“你终于通过了。”
严逸有点意外,又觉得这确实符合小神父的人设。
从初遇开始,他就是这种胆大包天、嚣张不已的性格。
恶劣的美丽猫咪。
*
人类抵抗病毒末日花了整整十年,纵然有血清,也不能一朝一夕就可以重建家园。无论是重新夺取故土,清理残骸,亦或是告慰亲友或故人重逢。
漫长的十年里,无数的人迎来死亡与毁灭,但剩下的人终于等到了新生和秩序的重建。
机器的轰鸣声取代了丧尸的低吼,街道上行走的变回了昔日的社畜与学生。江飞沉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曾经浴血奋战、乃至于在基地混成了高层的他,又变回了销售部勤勤恳恳的一名经理。
以前的荣耀与苦难好像是一场梦。
有些人沉湎旧日的荣光,不满甚至怨恨现在。而有的人已经调整好心态,将生活拉回正轨。
江飞沉和过去的一切都没有瓜葛了,包括与异能者们的联系。
自从丧尸消退,大自然的法则像是自行驱动,没过多久,一通高烧,异能者们的异能付诸东流。
这反倒让江飞沉松了口气。
他很害怕人类社会会变成一种崭新的模样。
只是偶尔时,他会想起在B基地短暂的那次任务。
任务结束后,基地收到了一些来自白玉京研究所的资料,还有一份至关重要的血清,恰好由江飞沉负责。没有人知道这是谁送来的,江飞沉猜到了,却悄悄的谁也没告诉。
包括严逸的队友们。
然而那两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杳无音讯。
江飞沉有时会感到一阵恍惚,仿佛他们才是亚当与夏娃、伏羲与女娲,来到人间只为了当一回短暂的救世主。
婉拒了公司的团建,江飞沉意识到他在工作里连轴转了许久,是时候喘口气了。第二天便调用了他攒了一年的年假,打算来个长途旅行。
没有目标,没有终点。
走走停停,直到视野里浮现出一栋教堂的尖端。
这个遥远的村落无人生还,安静地躺在肆意生长的杂木丛里,如今已是物是人非。惟有教堂是村里的高建筑,江飞沉不禁将汽车停在附近,徒步走过小路,来到了教堂面前。
他记得,楚盼就是在教堂里被严逸遇到的。
心里涌现出莫名其妙的感觉,江飞沉身上碰了碰被绿色青苔覆盖的铁门,指腹上瞬间多了些褐色的铁锈。他心底涌现出失望,看起来这扇门似乎很久没有被动用过了。他瞧着建筑高耸,和已经成为断壁残垣的平房不同,还以为这里有人居住,有人打理呢。
我在期待什么。
江飞沉掏出随身带的纸巾,擦拭掉落在指尖的污渍,直到身旁一块庞大的阴影落下。
他神态绷紧,镌刻于骨子里的战斗意识发作,直到看清地面上站着的是一只尾巴高翘、体型浑圆的大卡车猫。
江飞沉和这只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猫对视半晌。
从猫眼里看出一点久违的熟悉的傲气。
“不会这么巧吧……”他伸手抓抓猫的脖子,猫咪温顺地抬起下巴,任由他抚摸,江飞沉忍不住道,“他们居然会狠心丢下你吗?”
手指碰到坚硬的冰凉的金属物品,江飞沉抓住,发现卡车猫的脖子上挂着一块银牌,只是太肥了,肉和毛挤在一起,把牌子挡的彻彻底底。
上面没有别的话,只有简简单单的“to江飞沉”。
江飞沉:“……”
江飞沉扶额。
这两个人的眼睛到底看到了多远。
不过或许是早就对他们二人的身份有了更深远的猜测,江飞沉居然发现自己一点都没有奇怪。他抱起肥猫,被重量吓了一跳,幸好末日里锻炼出来了肌肉与力气。肥猫窝在怀里,对新铲屎官完全好感,没有一丝挣扎。
江飞沉拍拍肥猫的头,说道:“也不知道你的两位爸爸现在过得好不好。至少,看起来你过得倒是肥美滋润。”
肥猫傲娇地咪呜一声,把头偏过去。
江飞沉失笑。
好吧。
那个金属牌除了送给江飞沉一辆卡车,其实还残存一点多余的信息。
出厂时为了美观雕刻了花边和排版的英文。
绣球花间,“Endless Love”。
*
系统111对楚盼打了个招呼:“嗨呀,这次你有和你的邻居见上面吗?”
上次末日世界的设定太过复杂沉重,虽然说没有同事搅局,但总看一些血腥画面也不太利于宿主的心理健康,111替楚盼申请了一周的强制疗愈休假,为了治疗,楚盼要进行短暂封锁全部位面相关的记忆一星期。
楚盼一开始老大不情愿,但听说只花一个世界的任务进度就会再次解锁,只不过是为了观测他的心理状态,才勉强同意。尤其是听说下一个世界大统老师又倒霉催地抽到了灵异相关,楚盼只觉得庆幸。
如果同时经历两个世界的视觉和心理上的刺激,楚盼并不能确定他的状态还能不能保持稳定。虽然已经对鬼之类的乱七八糟的生物脱敏了,但人类的精神阈值毕竟是个稳定态,长时间处于高压状态,不一定是好事。
经过几个世界的老夫老妻恋爱,确实腻味了,总不能一直是谢羲丢记忆,而他记得完好嘛。
就当重头谈个初恋了。
“别跟我提那个死邻居。”楚盼咬牙切齿道,“我养了那么久的绣球花,结果他一回来,直接搬进自己家里了。”
系统111:“……可能本来是要放进家里,结果太忙了一直没来得及?”
“可问题是,绣球花很明显有人在照顾,”楚盼气鼓鼓道,“他连声招呼和道谢也不打,这人太坏了,我再也不和他玩了!”
系统111干笑。
怎么感觉把记忆封锁之后,宿主的脾气又回去了。
难道恋爱脑是给宿主增加一个脑子的作用?
它不敢多说,怕刺激记忆的限制。
便带着楚盼进入了新的位面世界。
“这个世界因为有超意识体的存在,”系统111道,“部分位面的意识体精神力强大,甚至可以察觉到系统的存在,严重的还可以造成对我的数据库污染,因此这个世界我会尽量避免与宿主的正向交流。”
也就是说要单打独斗了吗?
楚盼嘀咕:“虽然不记得了,但是我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次世界,肯定很有经验了,你就放心吧。”
系统111看了看被拉到最大恐怖屏蔽测试画面,礼貌地笑了两声。
G港码头。
海风陡峭,刮在人脸上,有股西伯利亚的沙砾痛感。
砰。
膝盖重重磕在地面上,骨头与石砖相碰撞的清脆响声。
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被两个彪形大汉强押着跪在了货车通行的专用公路上。
他的下巴被一只篮球鞋抵住,强迫着男人满脸屈辱地抬头,与面前冷冷的目光对视,也令他看清了让他如此狼狈不堪的罪魁祸首。
这位罪魁祸首站在一堆一米九两米一的彪形大汉里,显得竟有几分诡异的娇小。他的穿着也与泛着冷寂的G港夜风格格不入,一头染过了的亚麻黄毛,柔顺,过长的刘海遮在眉眼上,却依然掩盖不了他生得过分大的一双漂亮的猫眼。在死亡的自上而下的角度,下巴与鼻尖依然能够形成精致的内拢直线,骨骼分明,皮肤平整,比起在这里用潮牌运动鞋狠踹一个走私犯,他更适合去市中心那些会所酒馆里当精致的模特或者舞者。
少年的腮帮子鼓了鼓,夜风吹过,扫开走私犯脸上被血糊住挡了些视野的碎发,才令他意识到那位格格不入的罪魁祸首嘴里叼的不是什么烟,而是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
糖纸就飘在他的膝盖旁边,和少年一样花里胡哨、格格不入。
走私犯心里生出些不知道是什么的情绪,哪怕已经被揍的骨头缝里都在疼,他还是上下抽搐着笑了两声,说道:“顾沉是没人了吗?居然让一个花瓶来主持大局。喂,你难道是在床上有什么过人之处,居然勾的已经有婚约的顾沉……”
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因为他被叼着棒棒糖的少年一脚踹在胃腔上的肋骨空隙处,窒息感如同海藻绕颈一般涌现了出来,他用手撑住地面,一边喘气一边咳嗽,惊悚的发现这一脚可没有棒棒糖的天真,而是精准无误的狠辣。
他挑衅错人了。
冷汗大滴大滴的涌现出来,旁边一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人走过来,他比少年高,态度却恭敬温顺:“楚盼少爷,这位要怎么处理?”
楚盼吐出棒棒糖,举在手里,随意挥了下,语气漫不经心:“听顾总的。”
“顾总说这是给您的历练机会,您自行处置就好。”黑衣人道。
楚盼啧了一声,脸上显示出苦恼的神色:“唔,我没想好,先关着吧。”
走私犯被拖下去了。
楚盼松了口气,这里的夜风吹的他脑袋有点发凉,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了,恨不得连忙脚底抹油,黑衣人却又拦住他道:“顾总虽然来到现场,却因为有事情,提前走了,司少爷那边顾总说由您负责。”
楚盼吐了口被迫加班的怒气,冷酷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碎:“我知道了。”
“好的。”黑衣人笑道,“司少爷那边已经提前沟通好了,他说很久没见您了,属实有点想念。”
楚盼冷笑:“我现在是不是该给他写一篇出师表,彰显一下感动之情?”
黑衣人微笑:“哈哈,楚盼少爷真是越来越有文化了。”
人机。
楚盼懒得鸟顾沉的走狗,满脸黑线地找到自己的车,果然瞧见顾沉的的联姻对象,司家的小少爷司虞正坐在后排,朝他一脸高兴的招手。
“好久不见。”司虞笑眯眯道。
楚盼抬眼,发动的前车车尾气喷了他一脸。
他莫名其妙地定睛一看,发现那是顾沉的车牌号。
搞什么。
这不还没走?
楚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道:“顾总好像还没走远,我给你送过去?”
司虞保持着体面的笑意:“不用啦,顾先生有事要忙。”
楚盼:“……”
又一个人机。
不情不愿地坐进驾驶座,他不会开车,靠系统ai驾驶,没过一会儿,匀速驶离码头,来到连接市中心的大桥上。顾沉的车不快不慢,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急道火烧眉毛的事情,始终像只讨厌的苍蝇稳稳地飘在楚盼的眼前。
这男主有病吧。
楚盼心平气和地想。
算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告诉自己,对死者保持起码的尊重。
司虞发出一声尖叫,楚盼回过神,才发现旁边的大货车撞向了顾沉的车身。顾沉显然想要靠急刹来停车,然而货车的速度太快,冲击力大的将两辆车都掀飞,撞破大桥旁边的围墙,跌进了汹涌的河流。
如果不是111提前预判,楚盼和司虞也会跟着一起掉下去。即使这样,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因为急转弯和刹车,冲进了大桥中央的花坛里,安全气囊弹出来,前窗玻璃飞溅。
司虞惊魂未定,坐在后排大喘息了一会儿,才镇定下来。但他再次大声尖叫,从车上窜下来,扒开楚盼的驾驶座,声音颤颤巍巍道:“你……你流血了!”
后视镜还没完全碎掉,透过一块摇摇欲坠的玻璃镜面,楚盼看见后面响起的双闪和五颜六色的灯光,以及他的眉骨处渗出的鲜血。
在司虞的帮助下,他爬出车厢,断掉的肋骨让他疼得有点想掉眼泪。楚盼偷偷掐了自己一把,只是红了眼圈。
警察和救护车来的很快,顾沉已经没救了,司虞无甚大碍,只有楚盼被抬上了担架。躺在担架上,他的余光忍不住瞥向夜色下好似泼墨的河流。
一张青白怨毒的人脸飘在了水面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透明人(1)
再醒来时, 楚盼变成了病床上一只包扎精致美观的粽子。
好吧。
其实也没那么严实。
在大统老师秋名山车神的技术之下,虽然发生了猛烈撞击,但只是断了几根肋骨, 和轻微的脑震荡。眉骨划破的伤口看着恐怖, 实际上只伤及了皮毛,昏迷这几天已经结痂了。
楚盼觉得比在河里长眠的那位还算幸运一点。
他艰难地坐起来,病房里空空荡荡的,连个护工也没有, 门庭冷清。
也难怪。
一把手顾沉都死了,谁还惦记顾沉手底下打工人的死活?
省的清静。
还是临床的大爷热心, 让他的老伴帮忙叫了护士过来。
护士和医生急匆匆地赶来, 带清醒的楚盼来了个望闻问切, 确认病人意识恢复完好后, 又带着他做了二度检查。楚盼的肋骨一动就疼, 靠坐在轮椅上扮演不能自理的残疾, 心安理得。
再爬回病床时,主治医师离开了, 护士拿着个小本本边记录边问道:“你的亲友呢?”
楚盼一愣。
护士的笔停了下来, 带了些不耐烦的眼神落在楚盼身上。
这种眼神楚盼很清楚。
是证明病人没有生死大事的吉兆。
楚盼不想被当做一个故意耽搁医疗资源的废物, 他冷静地说道:“我没有亲友。”
护士许是看遍了人世间百态,神色敬业的毫无变化, 继续公事公办地问道:“那你有可以联系上的人吗?老板同事也行。你恢复的不错, 留在医院也是继续修养, 可以回家,视情况再决定回不回来医院。”
楚盼告诉护士:“我老板在这场事故里死掉了。”
护士:“……”
护士看向这个黄毛少年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些微妙的同情。
她拿笔尖戳了戳纸面,语气平静:“那你也可以多住几天再看看情况,不过要先结一下前几天的抢救药物之类的费用。”
楚盼出声:“我突然想起来我老板的未婚夫还在, 我可以申报一下工伤。”
在护士诧异的目光下,他借了电话,拨通了司虞的号码。
司虞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了过来,伴随觥筹交错、纸醉金迷的噪音:“喂,哪位?”
楚盼:“……?”
设定里面不是说主角受在得知主角攻死亡后悲痛不已,深信不疑他是被人害死的,披麻戴孝、忍辱负重调查主角攻的真相吗?
两边同时陷入了对对方身份的怀疑。
司虞率先没了耐心:“骚扰电话?那我挂了。”
“等等,”楚盼出声,他其实现在也不确定这个明显过的十分快活的老板未婚夫会不会顾及旧情,但是司虞当时送他来的是本市赫赫有名的一家私家医院,费用天价,楚盼觉得应该冤有头债有主,反正他不是那个冤大头。司虞那边明显沉默了,楚盼装作读不懂空气,继续说道,“司少爷,我现在可以出院了。只不过我没有什么熟人,您能来陪着我办一下住院手续吗?”
司少爷没吭声。
楚盼:“……”
火气逐渐涌现上来。
就在快要挂脸的时候,司虞那边道:“你等会啊。”
二十分钟后,司虞带着他的私人助理出现在了楚盼的病房外。瞧见楚盼的模样,司虞受惊的捂着胸口,抱怨道:“天啊,我让他们给你办理住院手续,居然只让你住在这种小破地方。”
楚盼:“哈哈。”
住高档病房,也不用考虑办理出院手续了,他可以直接放弃抢救。
司虞帮楚盼处理完出院事宜,不出所料,没把钱当前的天龙人顺手就替楚盼把钱付了。
本来的事情。
如果不是顾沉脑抽非要他跟在后面接送司虞,楚盼也不会被殃及池鱼。
走到医院门口,晒到阳光,肋骨好像都没有那么痛了。
楚盼站在原地,吸了空气,直到司虞的助理开着一辆加长版林肯稳稳停在了医院门口面前。
“干什么?”楚盼有点感觉不妙。
司虞笑着拍拍他的肩,爽朗无比:“我想了下,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好像也不会遭遇这种倒霉事情。”
楚盼想点头,忍住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
司虞扔了个惊雷炸弹:“我觉得吧,盼盼你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还不如让我接回去,派管家或者护工帮你养伤。”
楚盼:“……”
司虞拍拍手,后排出现两个人高马大的黑衣保镖,把楚盼抬了进去。
楚盼闭了闭眼睛。
果然资本家的钱不是好赚的。
因为不知道司虞是什么谋划,楚盼选择了静默闭麦。他之前因为顾沉派遣的一些工作,去拜访过司虞的高档公寓,缓缓打量着车窗外的景色,楚盼很快发现这不是往司虞家方向走的路。
鳞次栉比的大楼与车水马龙的交通都逐渐滑成道路两边静谧的法国梧桐。
楚盼心里涌现出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这份熟悉感在看到了顾沉家的大门时,终于得到了落实。
“这是……”楚盼转头看向司虞。
这人不会笑呵呵地笑纳了死鬼未婚夫的大别野吧?
司虞道:“前几天忙着下葬和守灵来着,我的东西都在这里,还要再待完头七才能走,你这几天就和我一起住在顾沉家里吧。”
楚盼:“……”
有点晦气。
不过两边的保镖并没有给楚盼回答的机会。
下车随着司虞进入别墅,一楼大厅灵堂的布置还没有撤去,除去花里胡哨的纸人花圈白烛以外,楚盼第一眼瞧见的就是供桌上一张黑白的男人头像。
是死掉的顾沉。
狭长的凤眸缓缓透过玻璃镜面与楚盼对上视线,带着股矜贵疏离的冷漠。
白烛旁边两道长香烧得坑坑洼洼,一长一短,司虞却没有发现。楚盼忍不住走过去,帮忙换了两根香,视野之余,他觉得顾沉的嘴角微微翘了下,正眼瞧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沉的尸体已经被火葬了,只剩下一盒天价的骨灰。楚盼犹豫了下,还是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朝着那盒骨灰和顾沉的照片,拜了三下。
还是找个机会在头七之前溜走吧。
他只是一个设定里面和阴谋诡计无关的打工人苦逼炮灰。
顾沉死掉了,死的太突然,别墅里的工作人员都还没来得及辞职,就被以处理丧事为由的司虞全部调用了,如今依然各司其职,运转着彼此的工作。
吃过一顿米其林餐厅标准的晚饭,楚盼的胃口彻底消失,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必须要开窗通风的缘故,他感觉别墅非常的阴冷。
这是第六天。
还没头七。
司虞察觉出楚盼的心不在焉,以为他是因为伤口而难受,叫来顾沉从法国重金聘请来的管家,吩咐管家帮楚盼注意伤口和监督吃药,他在灵堂里坐了几分钟,手机的提示音就响了几分钟。
没过多久,司虞找了个借口溜了出去。
管家和楚盼对视,视线里无奈与困惑同在。
楚盼心想你可别问我,我还想知道司虞的人设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鬼样子。他清了清嗓子,道:“我困了。”
“好的,司少爷已经提前吩咐我清理好了卧室。”管家说道。
楚盼点了点头。
虽然不知道司虞究竟想干什么,但他的肋骨太痛了,无暇多想。
算了。
反正男主也是头七之后才还魂,在宅子里面白嫖一晚上死鬼老板的奢华资本家生活也是赚了。
楚盼跟着管家来到卧室。
一间色调十分高级,充斥着极简主义和黑白灰三色的房间。
“旁边就是衣帽间与浴室。您额外有什么吩咐再找我。”管家交代完,退了出去,让楚盼好好休息。
楚盼在主卧里逛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
应该只是一间普通的卧室。
他放下心,坐到床边,发现床对面的烫着暗金色花纹墙纸上挂了一副油画,由于油画的相框边缘和花纹样式融为一体,画面主题色调也偏暗沉,方才扫视的时候压根没有注意到。
肋骨的疼痛被药物的麻痹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是发沉的眼皮与混沌的意识。楚盼瞥了一眼那副油画,没有多想,只是爬到床上,头挨枕头,拿被子蒙住了全身。
意外的是,方才还很困,等真正躺在床上时,困意又烟消云散了。楚盼感觉神经被绷紧,对于危险的警惕意识莫名其妙的拉开到最大,让他在被子里面也有种毛骨悚然的阴冷感。
他臭着脸把枕头放在床头垫上,垫着腰身坐起来,床头柜上一盏台灯幽幽发着昏黄柔软的光,光线不强烈,却恰好能将视线所及的范围全部照明。
楚盼的视线掠过墙上的油画,顿了一下,又重新看回来。
油画里,雨夜中一位穿黑色燕尾服和黑色绅士帽的男人抱着一束洁白的洋桔梗,像是要奔赴某地。画面以构图和远景为主,男人的五官并没有特意刻画,掩映在雨丝中,模糊成一块粉黄的色块。
如今,在远处的外国绅士似乎往前靠近了一些。
他的下颚线露出,鼻梁的阴影也多了一道黑色轮廓线的刻画。
错觉吗?
楚盼坐直了身子,睁大眼睛往前细细瞧着这幅被他忽略了的油画。
才注意到油画画框下面的地板上积了一小片的水渍。
就好像,雨水从画里落到了现实。
再一抬头,抱着洋桔梗的绅士身形在画面主体里又变大了几分,五官轮廓刻画变多了。
一双自上而下冷冷注视着楚盼的凤眸。
和灵堂里灰白照片里的顾沉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透明人(2)
眼前像是压了一层黑影。
楚盼差点炸毛。
后背突然被用力推了一下, 他一时不备,跌下床,手撑地跪坐在了水渍的前面。
楚盼抬头往上看去, 油画里面的黑衣绅士依然面目模糊地站在遥远的雨幕里, 墙上洇湿的水痕和地面上的水渍像是视觉的错位,全然消失。
楚盼扶着墙壁站起来,指腹沾到了相框。
湿漉漉的。
他收回手指望过去,指肚上沾了淋漓的水光。
不对劲。
一万分不对劲。
他是被什么“东西”从床上推下来的。
楚盼又走到床边, 狐疑而警惕地拿手指摸了一遍被套。
然而被子上光洁如新,散发着管家特意晾晒后留下的干燥阳光的味道。
楚盼只好直起身子, 审慎地扫视着卧室的每一个角落。
最终, 他的视线停到了西北角的一扇木制推拉门。
推拉门里的缝隙开合, 渗透着衣帽间里面幽幽的一层壁灯。
楚盼走过去, 拉开。
两排镂空的柜子夹道相迎。
搭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装和衬衣透露着公事公办的冷冰冰的味道。
楚盼眯了眯眼睛, 低头扯开了离门口最近的收纳抽屉。
泛着银色光晕的机械表被工整地放在真丝帕子上。
他缓缓退了出去, 重新关好衣帽间的门。
这间房子的主人究竟是谁已经很明显了。
草。
司虞让他住的是顾沉生前的房间。
尽管楚盼不认为住死人的床会犯忌讳,但在灵异世界里面, 又不一定真的会一点事情都没有。他气势汹汹地拉开房门, 打算找到司虞或者管家问个明白。
走廊的灯光通明, 向前一路延伸。楚盼走在其间,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管家说有事可以找他, 但却没有给楚盼联络他的方式。
不论是电话还是他的工作间位置, 楚盼一无所知。
楚盼一边走一边找, 从安全楼梯下到一楼,最终视线里出现了白烛花圈,影影绰绰。
他走进了顾沉的灵堂。
灵堂里,两根被他放上的长香早就烧干了, 本该在这里守夜的司虞还没有回来,因此无人续上香火。
相框里的顾沉依然如初,还是那副死人脸。
楚盼走上去,好心替顾沉重新上了两柱香。
和顾沉疏离的凤眸对视,楚盼挑了挑眉,该不会是因为这屁大点事才骚扰他的吧。
拍拍手上的香灰,他在一楼来回转悠了一圈。
风声,鸟叫声,以及楚盼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唯独没有活人聚堆时的说话与脚步声。
为了守灵,这些工作人员不可能早早下班,肯定还要在宅子里面各司其职。
楚盼一路走过来,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
仿佛他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只剩下他自己的诡异世界。
为了避免恐惧,楚盼给司虞打了个电话。
电话拨过去,接了,司虞那边的音乐声嘈杂的几乎要冲破人的耳膜。
很吵。
但有种安心的味道。
司虞说了句什么,掩在噪音里,听不清。
楚盼松了口气。
至少说明,没有发生灵异事件。
也许只是他神经过于敏感了。
司虞走到了僻静的一点地方,总算能交流了。
“盼盼,有事?”
他像是什么都不知情一样。
怎么可能。
事已至此,楚盼终于确定这位司少爷表面瞧着是个绣花枕头,内里却是千年的狐狸。
“为什么要让我住顾沉的房间?”他单刀直入地责问。
司虞那边静默了一会儿,随后猛地提高音量:“什么,他们居然给你收拾的死人的屋子!太晦气了,呸呸呸!”
楚盼:“……”
好歹也是你尸骨未寒的联姻对象吧?
司虞嫌弃的态度有些过于明显,让楚盼反而有些拿不准是不是他的本意。现在找不到管家和其他工作人员,没办法辨认司虞是不是在说谎。
“你让管家给你换一间吧。”司虞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很真诚。
楚盼告诉他:“管家不在。准确来说,这个别墅里只有我一个人。”
司虞再次没声了。
就在楚盼以为他死了的时候,他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盼盼,你不会撞见什么脏东西了吧?”
楚盼还站在灵堂里,感受着从别墅大门外出来的阵阵夜风,余光瞥了一眼顾沉的照片。
如果把这家伙算进脏东西的行列的话。
楚盼道:“有可能吧,你能回来一趟吗?”
司虞诚实地告诉他:“我靠,别墅有鬼,那我怎么敢回?”
“你把我接到这里的,”楚盼冷冷地警告他,“如果我横死了,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司虞:“……”
司虞叹了口气:“等我一个小时。”
他挂了电话,声音匆忙。
有了司虞的保证,楚盼这才放下心来。起码别墅里不再只有他一个活人了。
其他的工作人员究竟去哪里了呢?
想不通。
楚盼不想回到顾沉的卧室,为了等待司虞,他索性坐在了灵堂摆在供桌旁边的椅子上。
这里本来是司虞的位置。
守灵的人负责照看香火与贡品。
防止死者魂魄不得安宁。
楚盼掏了根棒棒糖啃着,弯腰把糖纸扔进火盆,正好看见火盆旁边有个黝黑的东西。他以为是只蟑螂,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黑色的打火机。
应该是为了方便烧纸钱。
火盆里干干净净,只有一点点的灰烬,楚盼为了把糖纸毁尸灭迹,弯腰捡起那个打火机,从旁边的袋子里拎出一叠澄黄的纸钱。
手指搓了下打火机的开关。
没火。
楚盼:“……”
原来是坏的。
他抬眼,朝着顾沉骨灰盒方向看去,本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故意乱丢垃圾的。视线扫过去,停滞住了。
空的。
相框是空的。
毛骨悚然。
恰好一阵风扫地蹭了过来,绕过楚盼的脚踝,丝丝凉意。
顾沉人呢?
不对,鬼呢?
心跳纷乱,楚盼掐了一把自己,发现并不是噩梦或者什么精神方面的幻觉。
早知道还是住院了。
他的脑震荡一定还没好全。
外面汽车的引擎声从远至今的响起,一个小时过的还挺快,司虞来了,楚盼的心神定了定。他站起来,不愿意在这个诡异的灵堂多和顾沉的鬼魂共处一室一秒。
走出去,瞧见远光灯,被晃了一下,楚盼眼晕,差点瞎掉。
车门在他闭眼又睁眼的时候打开了,皮鞋在碎石子路上踩出沉稳而噼啪的响声。
掺杂了一点隐隐约约的淋漓水声。
楚盼有点疑惑地望过去。
夜空满天繁星,没有乌云也没有下雨。
司虞一脸惊恐,刚看见楚盼,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发泄情绪:“我靠!真是见了鬼了,山下在下大雨,泥石流差点砸死我,怎么到了别墅区,一点雨都没有!这太诡异了!”
他满脸晦气,骂骂咧咧,透过灵堂映射在门口的灯光,楚盼看见他裤脚上的泥点子。
“泥石流?”楚盼神情微滞,“那我们还能下山吗?”
司虞摆手,斩钉截铁:“不可能,现在下山等于半路送死。”
楚盼咽回话音,又转身看向身后的别墅。
依然安静无声,并没有因为司虞的到来恢复人气。
不止顾沉的别墅,整个别墅区全部无声沉寂,室外黑的可怕,明月与繁星在上空,光线却渗透不到地面分毫。
司虞给顾沉的管家打了个电话。
手机传来无法通话的嘟嘟声。
司虞面色难看。
楚盼对他说道:“看来我们要么在山上等死,要么去山下送死。”
司虞看起来又想骂人了。
在灵堂与死人面前,他生生强迫自己闭上嘴。
有了同样的倒霉鬼,楚盼的恐惧消减了不少。
一种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心理此消彼长起来,楚盼很期待司虞看到消失的“顾沉”时的表情。
走进灵堂,纵然开着门迎着夜风,但因为有灯光和四周墙壁的庇护,还是比外面令人心安一点。
楚盼和司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现状,发泄输出。走到灵堂里,光线扫过司虞的脚踝,照亮了黑暗里隐藏的细节。
司虞的脚踝像被泡水过度,发白肿胀,收在狭窄逼仄的皮鞋里,看起来像是要挤得爆炸一样。
对了。楚盼的念头打了个结,不由自主地飘到和话题无关的地方。
司虞不会开车。
那他的司机呢?
楚盼的心跳的加快了些。
他悄然抬眼,暗自观察。
司虞的上衣摆、袖子、领口,都充斥着仿佛被水狠狠泡过了的褶皱。
他的手腕也很肿,手掌与胳膊的连接处像是一块光滑饱满的白藕。
楚盼停下步子,往灵堂深处后退了几步。“你……”他想问什么,又觉得已经没必要问了。
在心照不宣的对峙沉默中,司虞笑了。
他的脸仿佛打气的轮胎,快速地膨胀肿大,最终胀成了巨人观的模样。
楚盼这才看清那足以晃晕人眼的远光灯后面的车辆是什么模样。
不是司虞喜欢的浮夸的那些限量版豪车。
而是一辆破旧的、同样水光淋漓的卡车。
它撞了顾沉的车,留下伤痕,最终随着顾沉一起跌进大海,所以司机与汽车都被河水变成了惊悚的惨状。
楚盼缓缓后退,直到后腰撞上了坚硬的“供桌”。
冷冷的。
带着一股潮湿和冷意。
令楚盼打了个寒颤,也打断了他想要逃掉的念头。
身后有股视线落在了身上。
楚盼的腰身被一双男人的手抓住了。
是顾沉。
楚盼有点笑不出来。
顾沉站在楚盼的身后,浑身湿漉漉的。
从他身上滴落的河水逐渐在两个人的脚底下洇开了一汪黑色水泊。
河水越积越多,直到连淹死鬼的脚底下也无可避免。
在它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的情况下,一个眨眼的功夫,淹死鬼就被顾沉完全地吞噬了。
危机解除。
又没有完全解除。
河水同样涨到了楚盼的胸口,身后顾沉冷冰冰的指腹滑到楚盼的脖颈上,贴着他颤栗的躯干。
一个用力,指尖合拢,像樊笼一样地轻轻掐住了楚盼血管跳动的脖子。
他的十指越收越紧,指腹几乎要揉破皮肤,擦进血肉里。
顾沉的凤眸盯着楚盼。
带着股河水深处的涩意与潮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透明人(3)
顾沉和那个淹死鬼并无区别。
据说, 在河边失足的人会化作水鬼,专门守在岸边,或拐骗或强制拉无辜路人下水当替死鬼, 这样他们才能得到解脱。
河水已经快要灌进口鼻, 仿佛那天夜晚他也掉进了大桥下面的河流中。冰冷刺骨,孤立无援。
顾沉掐他的脖子没有用力,也许鬼用不上现实的力量。但随着他的指腹紧紧贴在跳动的血管上,楚盼依然不可避免地感觉到惊慌与窒息。
很冷。
顾沉的体温比周遭的河水还要冷。
他想要开口交流, 一张嘴,灌了一口又涩又腥的河水。
楚盼的脾气上来了。
有本事就淹死他!
反正是个灵异世界。
大不了大家一起变水鬼魔法对轰。
他磨了磨牙, 扭头在顾沉的手腕上狠狠地啃了一口。
倒不是幻想一个水鬼会因为吃痛而松开他。
纯粹是为了膈应顾沉。
但是死人好硬啊。
咬得又急又猛, 楚盼觉得牙尖像是撞在了钢铁上, 震得他太阳穴都有点嗡嗡响。
顾沉却突然松开了他。
嗯?
没等楚盼想明白是不是自己的攻击有效, 他前庭一阵晕眩, 回过神来时, 周遭的灵堂布局消失,变成了一张朴素的黑色基调的大床。
楚盼的头枕着枕头, 有种在滚筒洗衣机里面当衣服转了一小时的头晕目眩的恶心感。
天花板眼熟。他坐起来。
对面的油画也很眼熟。
这是顾沉的房间。
楚盼撑着身子下床, 因为动作幅度扯到肋骨, 疼得微微龇牙咧嘴。
过分清晰的疼痛终于有了几分在现实里的实感。
难道是在药物作用下的一场梦魇?
有些镇定类药物副作用大,确实有可能会制造一些似是而非的幻觉。
楚盼走到床边, 透过窗户缝闻到了泥土在大雨里面被冲出来的涩味。
外面真的下大雨了。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巧合, 还是梦境本身就带了几分超自然的因素。
楚盼又将视线放到那副油画上。
这是他最开始遇到怪事的开端。
他一愣。
油画上根本没有什么穿黑风衣抱着洋桔梗的绅士, 而是一排乌鸦飞过麦田,最前面立着一只粗糙的稻草人。
“楚盼!楚盼!”
门被人大力敲了两下,从外面响起司虞的声音。
楚盼走过去,打开门, 和司虞对上视线:“你怎么回来了 ?”
司虞一怔。
他嘀咕道:“不是你打电话给我吗?”
楚盼蹙眉重复:“我打电话了?”
“对呀,”司虞道,“你说别墅里别的人都消失了,就剩下你自己,说万一要是鬼宅,你横死了不会放过我的,我就赶紧回来了。”
电话倒是打出去了。
可是他记得他当时是走到一楼灵堂才拨通的号码。
楚盼的心微沉。
“你怎么过来的?外面下那么大雨,难道没有发生泥石流滑坡?”他问道。
司虞愈发的有些莫名其妙。
“我当然是找代驾,”他道,“不过你真说对了,我们来的时候差点被砸死,这路况代驾肯定是没办法走了,我给他收拾了一个房间出来,让他先住下来看看情况,还赔了点精神损失费和误工费呢。”
啊。
符合现实逻辑了。
这个司虞不是水鬼。
司虞聊完自己的状况,话音一转,问楚盼:“你真的觉得闹鬼了?”
楚盼眯了眯眼睛,从他的态度里总结出一个事实:“你不相信我。”
“草。”司虞抓抓头发,抓狂道,“我他妈敢信吗?明天就是顾沉的头七!”
头七回魂。
恐怖片里面全员送菜的日子。
司虞又道:“更何况……我回来的时候,工作人员都还在干活。我专门找了管家,他说你吃完药就去睡觉,一直没从房子里出来过。”
楚盼点头:“原来是这样。”
“什么叫这样那样,”司虞看起来快崩溃了,“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撞鬼啊!这对我们很重要。”
楚盼坦诚道:“我不确定是不是在做梦。更何况,司小少爷,你是希望闹鬼呢,还是不希望?”
司虞喃喃:“正常人谁会希望这个。”
“我以为顾沉好歹算你的未婚夫。”楚盼摸了摸脖子,司虞的表情如常,证明顾沉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难道真的只是一场以假乱真的噩梦?
不。
这样解释不通他打给司虞的那通电话。
“呵呵,商业联姻罢了。我和顾沉压根就不熟,老子九位数的身家,总不能给他配冥婚吧。”司虞破罐子破摔地说道。
楚盼:“……”
完了,剧情对不上。
系统111丝毫没有反应。
难道崩坏剧情是什么司空见惯的事情吗?
他真的很想吐槽。
好在自己的工作并非月老红娘,不需要将重点放在司虞和顾沉的爱情上。
楚盼现在只需要保证他在明天头七之前活下来。
一旦死亡,强制登出位面,那么任务直接宣告失败。
“你俩不是很熟?”楚盼打算从顾沉这个人生前的事迹出发,“我记得你们应该是一块长大的。”
司虞冷笑一声:“一个大院那么多孩子,又不是合家欢,难道还得把所有人都交流一遍?我小的时候只知道顾家人精神不正常,生的孩子是个不怎么会说话的自闭症儿童。”
有吗?
楚盼勉强回忆起和顾沉的几次工作上的交集。
虽然资本家有点冷酷无情,但看起来他的脑子是完全没问题的。
“小时候嘛,一传十十传百的,真相就变形了。”司虞道,“总之就是,他从上初中之前,就没出过顾家这个别墅。听说是他妈产后抑郁,还有点被迫害妄想症,所以自己不出门,也把儿子关起来。上初中后,顾沉也是一个人上学回家,整个人阴沉沉的,像……”
他顿了顿,在为数不多的九漏鱼词汇量里绞尽脑汁的找到了一个形容词。
“透明人!”
楚盼:“……”
那张脸能透明的起来?
“不知道,反正就是没什么存在感,他一个人孤立我们全部人。直到后来他妈带着他爸一起跳楼了,”司虞道,“老实说,我还挺惊讶自闭症可以接手企业的,简直是医学奇迹。”
顾沉究竟是不是医学奇迹不知道。
司虞算是缺德又刻薄。
楚盼道:“一筹莫展的感觉真好。”
拿司虞感化顾沉的路子是走不通了。
看起来他这张嘴能把本来就变成厉鬼的顾沉气到大开杀戒。
司虞道:“我还是希望只是你做的一场梦。对了,你说管家给你安排的是顾沉的房间是怎么回事?”
楚盼示意司虞进来,带着一头雾水的他来到衣帽间的门口,拉开推门。
空空如也。
楚盼的眉毛愤怒地弹跳了一下。
司虞也很愤怒:“要是你一直在耍我,我要弄死你!你知道不知道我今晚上在干什么!”
干什么。
在未婚夫即将到来的头七日喝酒泡吧,没准还能约炮上个床。
“如果我睡的真是顾沉的房间,”楚盼告诉他,“只能说明要么是管家想搞事情,要么是有鬼。在暴风雪山庄模式下,还是宁愿相信我在耍你吧。”
司虞眨眨眼睛:“什么暴风雪,我们不是在下雨吗?”
楚盼:“……”
楚盼忍不住对系统111吐槽道:“居然有人比我还草包!”
系统111:“倒也不必把自己也骂进去。”
楚盼琢磨:“你说司虞是不是在装蒜。”
“太草包了,”系统111道,“有点浮夸。不过他为什么要和你装蒜?”
楚盼摇摇脑袋,想不通。
他对司虞道:“我要换个房间。”
尽管顾沉的痕迹从这所房间里面全部消失了,依然难免膈应。
更何况零点一过,可就是头七了。
司虞无所谓地答应了楚盼无理取闹的要求。
反正负责收拾的人不是他。
楚盼顺利换成了他要求的一楼的客房。
挨着那个倒霉代驾。
虽然离灵堂进,但也离大门近啊。
前提是不闹鬼的话。
楚盼身上伤还没好,性子又矫情的要命,哼哼唧唧不肯洗澡,但不洗澡的话他又嫌自己不干净,不想躺在床上睡觉,一直蹲在卧室里的懒人沙发上纠结了半个小时,最终看到床头的钟表时针迈过十一点,对顾沉的恐惧终于战胜了一切。
他才不要半夜三更还在厕所这种闹鬼高发地揽镜自照。
火急火燎地冲了下身子,洗了把脸,楚盼让系统111焦急地给他数着秒数,最终成功在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吹完了头发。
大获全胜!
他高兴地把吹风机一把按到洗手台上,比了个胜利的双臂向上的庆祝姿势。不合尺寸的浴衣松动,滑落肩颈,露出锁骨上方一圈指痕掐出来的淤青。
楚盼:“……”
微微僵住,理智回笼,记忆也随之复苏。
是顾沉掐出来的。
他跑到灵堂里,遇见水鬼和顾沉,被顾沉掐着差点淹死在河里。
最终却是在卧室里醒来。
为什么顾沉没有成功杀死他呢?
吹风机倾斜着掉进洗手池,砸出水花溅在镜面上,发出的动静打断了楚盼的思考。
还是不要自己吓唬自己了。
万一今天晚上顾沉不会来找他呢。
司虞已经回到了别墅。
就算他和顾沉的关系很塑料,但好歹在顾沉心目中应该比自己这个打工人更有存在感一点吧。
又莫名其妙地想起司虞说顾沉生前没什么存在感,走出浴室的时候,带出一阵凉风,楚盼还是没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会不会其实顾沉一直跟着他,并没有离开呢?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他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把整个客房都翻了个底朝天,这才松了口气。最终楚盼来到阳台边,把在医院躺了几天没换洗的那身常服扔进洗衣机,视线瞥向漆黑的窗外。
别墅区灯火通明,不畏惧物业费,外面的雨小了许多,路面上许多水洼在路灯的映照下反射着一层光晕。
有几个倒霉鬼牵着比格在风雨里遛弯,其中一只正朝着顾沉别墅外面的绿草皮植被翘起单腿撒尿。
令楚盼缺德地笑了一下。
等收拾完毕,头七的子时早就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似乎是个好的预兆。
躺在床上的楚盼也终于再次酝酿出了困意,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然后,身子也开始发沉了。
无法呼吸,无法动弹。
有个东西压在了他的身上。
潮湿而阴冷。
作者有话说:
水鬼自荐枕席中……
第89章 透明人(4)
鬼压床, 用科学的术语来解释叫做“睡眠瘫痪”。
但灵异世界不用上演走近科学。
阴冷的感觉好像化作了实体的一条条毒蛇缠绕在楚盼的肩颈、脸上甚至是手臂与大腿,仿佛要拖着他进入另一个世界。
比未知更恐怖的是生理上的窒息感。
感官与大脑失调,断开了身体的所有链接。
想动不能动, 想喊不能喊, 只有意识还在活跃。
要怎么办?
“111……”楚盼试着向系统求救,“大统老师……”
微弱的意识呼喊声像摇摇欲坠的烛火,令楚盼害怕他与世界之外的联系都被断联。
就在这时,身上的压迫感消退了, 只剩下湿漉漉的阴冷感。
和男人困惑的声音:“那是什么?”
楚盼:“……”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差点被呛死。
信息量过大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
他掀起眼皮, 终于看清了身上的物种。
还是天杀的顾沉。
顾沉穿着那身临死前的黑色风衣, 肤色苍白, 眸子黑沉。如果不是外面正是此人的灵堂, 楚盼可能还真分辨不出来他是不是恶鬼。
脖子上的抓痕好像滚烫了起来。
他咳嗽两声, 勉强让喉管充斥了更多的氧气, 才开口应付这只讨厌鬼:“你要死啊!我哪里招你惹你了!”
顾沉的眸子滚动了一下,落在了少年被枕头蹭成蒲公英视觉效果的发尾上。
很少有人能够漂染出这么漂亮的金黄色。
顾沉沉默而仔细打量着楚盼。
像是头一次注意到他的长相。
楚盼眼神警惕。
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顾沉突然冷静地出声:“你是哪位?”
楚盼:“……”
楚盼好险没给顾沉一句话气昏头。
他承认, 在气人这方面, 和司虞相比, 那还是顾沉略胜一筹。
“你不知道我是谁?!”楚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他靠在靠枕上, 微微仰起下巴, 指着脖子上可怜的一圈淤青, 咬牙切齿道,“那这是狗咬的?”
他俩的交流好像一场魔法对轰,轰的顾沉终于隐约找回了生前的记忆。他蹙眉道:“哦,我想起来了, 你是最近升职的那个小家伙。”
顾沉家里的产业黑白通吃,不干净的产业链对于人才不卡学历不卡颜,只靠能力,三教九流、鱼龙混杂,基本上不太能和顾沉有什么直接交流见面的机会。
和楚盼的见面机会是因为这次G港顾沉需要和政府联手抓一支民间走私犯罪团伙。
由于是顾沉准备金盆洗手上岸的筹码,他格外重视,破例和当地的二把手见了一面。
楚盼就是顾沉曾经素未谋面的二把手。
顾沉见到他的第一面,想的却是这小孩到底有没有读完高中。
再然后,他就死了。
顾沉漆黑的瞳孔里映照出楚盼的模样。
跳出几分暴戾的情绪。
他不确定,三教九流的黑色产业链里,这少年是否如长相一般纯良。
脑子里好像被灌进了河水里面的冤魂,无数男女老少的声音夹杂着浓重的恨意,撕扯着顾沉的神经,想让他不管不顾地将突然死亡的恨意投射出去,破坏整个世界。
顾沉的眼睛逐渐充血变红了。
他的身上开始往下渗出水和血,潮湿又血腥的气味罩住了楚盼的口鼻,令他有几分头晕恶心。
楚盼不动声色地翻了个身,够到床头柜上台灯,忍着断掉的肋骨被拉扯的疼痛,朝着顾沉的头顶砸过去。台灯捆着被从插排上硬拽下来的电线,插头上噼里啪啦地残留着一丝电光,穿过鬼影,砸到床对面的墙根,嘭的一声,发出巨响。
顾沉的身影如同卡带的老旧电视机一样,闪了一层白花花的断层故障面。
他似乎没想到楚盼会突然攻击,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紧接着眼睛里面的血水散去,重新变回那双黑漆漆的眸子。
楚盼看着这双眸子,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司虞把顾沉当自闭症问题八童也算情理之中。
无光,漆黑,不像人类的眼睛。
倒像是某种动物,或鬼魂。
压迫感返潮一般地重新回到了楚盼的胸口,带着股滔天的怒意。
怎么配生气的!
明明他才是个莫名其妙被厉鬼头七回魂缠上的路人甲。
楚盼的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寻找着顾沉身上哪里比较好下嘴。
被掐死之前他也得给这讨厌鬼老板找点不痛快。
台灯砸在地上的动静巨大。
外面走廊里传来门开合和凌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八,代驾和司虞还有几个工作人员的交谈声从外面隐约地飘进来,和压在自己身上的水鬼形成一种现实和荒诞的奇异对比。
“我绝对没听错!”代驾道,“我没睡呢,还在打游戏,突然一下子,床边的墙壁被什么东西砸了,巨响,吓我一跳,直接送人头搞得队友开麦喷我是傻叉。”
司虞敲了两下门。
“你还在里面吗?”
楚盼的声音从被顾沉掐着的喉咙里艰难地流出来。
他试图祸水东引道:“顾总,你未婚夫在外面呢,爬我床是不是不太光彩?”
顾沉的脸朝门口的方向侧了一下。
他认出来了司虞。
楚盼可以确信。
然而,并没有如愿。
顾沉的目光很快地回到楚盼身上,仿佛司虞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的手指上湿漉漉地贴着一层恶心的潮意,摁在楚盼弹跳的血管上,声音平淡:“奸夫淫夫?”
楚盼一时搞不清楚他到底在骂自己还是在骂司虞。
但足以确定顾沉应该是误会了个大的。
“不是,”楚盼申冤道,“我不认识他!还是你让我给他当司机的!我还想问你有病是不是,自己在前面开车,非要劳动我在后面照顾天龙人?”
顾沉:“……”
被骂的神情空白了一下。
“好像是这么回事。”顾沉的手劲变小了,他轻声道,“不过你得证明给我看。”
楚盼:“……怎么证明?”
不需要多说,司虞和管家派人暴力踢开了房门。兵荒马乱、尘土飞扬,司虞咳嗽半晌,捂着鼻子问楚盼:“我怎么感觉你一直在房间里和谁说话呢?”
他紧张地扫视一圈,目光落到床上的少年身上。
楚盼靠在枕头上,脸色显出几分诡异的苍白,神情烦躁,就好像他才是被打扰到的那个。
司虞看到了墙根处的台灯,走过去。
代驾跟在身后,大呼小叫:“我就说我没听错吧!”
楚盼跟着看过去。
脖子的经络被身上的水鬼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些。
轻轻的威胁意味。
司虞在内的所有人都看不见顾沉。
顾沉只缠上了他。
在他们眼里,楚盼是以正常的姿态躺在床上。
可实际上,顾沉其实就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臂弯圈着楚盼的脖颈,下一秒也许就能掐死他。
然而,在司虞眼里,就是透明的存在。
司虞抱臂挑眉看向楚盼,像是在等一个合理的说法。
“解释给他们听。”顾沉不停地摩挲着楚盼脖颈上的青色血管,直到那片皮肤滚烫的泛起一层被蹂躏的红。他用只有楚盼能听见的语调,森森然地说道,“不然,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楚盼:“……”
楚盼叹了口气。
他对司虞道:“我不小心做了个噩梦。”
司虞:“……?”
什么噩梦能让人砸出这么大的动静。
他再次不确定地看了眼室内的布局,后背涌上一层寒意。
“这样吧,”司虞迟疑道,“你要是被威胁了就眨眨眼。”
楚盼:“。”
楚盼朝他翻了个白眼:“我没事。”
顾沉的手终于从楚盼的脖子上挪开了。
威胁的压迫感陡然消失,楚盼松了口气,刚想夸顾沉还算是个诚实守信的水鬼。
在众目睽睽之下,水鬼就把头整个探入了他的衣摆。
气息带着股诡谲的冷意,喷洒在了楚盼锁骨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透明人(5)
楚盼人在床上, 像条不幸上岸的鱼一样猛地扑腾了一下。
司虞疑惑地看过去:“你怎么了?”
楚盼:“……”
楚盼把被子往上面提了提,遮住变形的领口,并试图在被子里用双手攥住顾沉的头发来遏制他的变态行为。
鬼感知不到疼痛, 于事无补。
楚盼觉得自己笑得很勉强:“没事。”
“行吧。”司虞道, “那你有事叫我们哦。”
楚盼拽着顾沉的头发,面目狰狞地点了点头。
旁边的代驾欲言又止。
看起来完全就是有事的样子啊!
但司虞脚底抹油溜的飞快,代驾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没有多管闲事。
都走了。
房间清静下来, 只剩下如释重负的楚盼。
和一只在耍流氓的水鬼。
楚盼终于可以大幅度动作了。
他毫不客气地在床上打了套军体拳,挣扎着把往他衣服里面钻的某个水鬼驱赶出去。
“炫压抑的话我可以帮你挂个专家号。”楚盼冷冷地对顾沉说, 好不容易升起的一点好感烟消云散, “正好我刚出院, 有经验。”
这人不仅不讲诚信。
还是个大色鬼, 大流氓, 大变态。
楚盼愤愤不平。
“你的肋骨断掉了。”顾沉严肃正经的好像他就是专家本人。
系统111忍不住插话:“你信他是看你肋骨还是信我是秦始皇v我50。”
楚盼:“……”
还有发战争财的?
顾沉蹙眉:“什么声音?”
楚盼眨眨眼睛, 重复道:“什么声音?”
系统111也倒抽一口凉气:“还有高手?不对……”
它快速地销声匿迹了。
楚盼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顾沉就是大统老师说的精神力强悍之人。
顾沉身上的杀气重新聚拢起来,他警惕地看着楚盼:“你倒是有很多小秘密。送走司虞, 还有其他存在。”
“呵呵, ”楚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我们两个人又不是恋人,至于和你交心?”
本以为顾沉听了会发飙。
没想到他却饶有兴趣地点了下头。
“说的也是。”他又恢复正常了。
楚盼:“……”
楚盼诧异地看了一眼顾沉。
不不不。
他怎么有一瞬间觉得顾沉还挺平易近人呢?
不要对阴晴不定的厉鬼抱有这种侥幸的念头吧!
由于系统111能够被顾沉察觉到, 楚盼只能不暴露我方底盘, 全靠自己绞尽脑汁来想办法和顾沉达成一种诡异的和平。
或者说, 拖延时间。
万一呢。
万一鬼会畏惧阳光?
楚盼被顾沉抓住了肩膀。
男人的手掌很大,覆盖在少年纤细的骨架上,天然衬托出一种野兽的粗暴压制,力量上存在着绝对的优势。
顾沉的手来到楚盼的领口。
材质普通的背心被暴力撕扯和撑开后, 已经蹂躏的变形狼狈。
他轻轻一扯,领口被勒的更大,露出肩头与锁骨上方的指痕。
受伤的胸膛被用绷带包扎着,避免伤口受到二次的剧烈冲击。管家饭后帮楚盼清理上药完重新换了一圈,暴露在空气里,散发出淡淡的酒精气味。
绷带下面,是一截细瘦的腰身。
柔软,没有明显的锻炼痕迹和肌肉弧度。
顾沉扫了一眼,在他的视线下,白皙的皮肤一寸寸的染上薄红。
像正在被煮熟的虾壳。
“既然如此,”楚盼的声音从牙齿缝里钻出来,“你能告诉我你现在是在干什么吗?检查肋骨的伤势也不用扒衣服吧?”
隔着绷带能看出什么?
变成鬼又不是直接开天眼了。
“我在找个东西。”顾沉无端地咳了一声,自证清白,“在你身边时,我会相对来说比较清醒,我以为那东西在你身上。”
楚盼收拢领口,简单整理了一下,冷漠回应:“哦,那看来不在。”
“我死的很蹊跷。”顾沉缓缓道,“还有怨气,也许需要想办法找到谁害死了我,才能度化我的怨气。”
楚盼躺下去,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关我屁事。你找你未婚夫去。”
“只有你能看见我。”顾沉陈述着事实,“我会一直缠着你的,直到彻底失控。”
楚盼:“……”
顾沉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了少年绵长的呼吸声。
有种死就死了的犟种感觉。
楚盼确实是这么想的。
非亲非故,凭什么他要替顾沉办事。
被鬼缠上已经够倒霉了。
原本以为顾沉会在睡梦里发怒掐死他,没想到一觉睡得平和又绵长。再醒来时,神清气爽,楚盼掀开被子,扫视了一圈室内。
昨晚忘记拉窗帘,雨后初晴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渗到地板,明亮又温暖。
没看见顾沉。
他像是一场只存在于夜晚的噩梦,随着白昼降临,和夜色一起蒸发了。
如果不是衣服离谱的变形了,脖子上还残存着一些没散去的触感,楚盼还真以为顾沉只是他的一场梦魇。
他走出卧室,来到一楼大厅,灵堂的布置已经被清理的七七八八了,桌子上只剩下顾沉的骨灰盒。盒子上顾沉的照片里还是一副死人脸,不爱笑。
楚盼坐在供桌旁的矮脚凳上,和顾沉对视半晌,确认这就是一张普通的死者照片。
顾沉真的死了。
从此就尘归尘、土归土,大家阴阳殊途各走一方。
更好的消息随之而来。
经过敬业的物业与钞能力的业主们的齐心协力,雨停之后,没多久就清理出来了塌方,虽然道路还需要维护,起码可以勉强通行了。
司虞无所谓,对他来说,早走晚走都没关系。
代驾则非常着急,他只是出来跑兼职的大学生,今天有门课要交结课作业,楚盼走过去的时候,正好听见代驾在和司虞讨价还价。
司虞不赞同现在就走:“路况还不太安全,而且还要下雨,万一路上又遇见意外了怎么办?”
“可是大学生的结课作业真的很重要啊!我今年下半年想回老家实习,不能挂科啊!”代驾老泪纵横,“这天气怎么可能在别墅区打到车!”
楚盼:“……”
结课前一天还出来跑单,也算是个神人。
但是倒是方便他了。
楚盼是真的一秒也不想待在这个倒霉地方。
“我和他一起走。”楚盼出声,插入两个人的交涉中,“可以借用司少爷你的车吗?之后还给你。”
他之前给司虞和顾沉当过一次司机,顾沉不记得,司虞倒是有印象。楚盼比代驾看起来靠谱一点,他难为情地点点头:“行吧,车你先开着吧,就当是之前车祸的精神损失费。”
楚盼抽抽嘴角。
视线落到顾沉的骨灰盒上,冷哼一声。
该给损失费的另有其人。
顾沉淹死的时候,脑子看起来没少进水。
一意孤行,根本不能好好沟通。
楚盼和代驾坐上司虞的豪车时,车前玻璃上晒出的阳光蒸着香薰,散发出芬芳的花香。楚盼肋骨的伤还没好全,代驾负责开车送楚盼回家,之后再打车回学校上课。
坐在副驾驶上,楚盼探头看了看车窗,又低头看了看车座下面。
代驾好奇:“你在看什么?”
楚盼摇了摇头:“没事。”
顾沉能被他看到这一点应该是个谁也解释不清的意外。
所以他看不见顾沉,意味着顾沉确实不在车里。
楚盼打开车窗,让路边雨后的凉风吹着发丝和脸颊,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太好了。
都不在。
他摆脱死鬼老板了!
开到临时清理的路口,工人们和消防车以及当地警方还在加班加点的清理路况,代驾一个急刹,停了下来。
几个工人朝他们摆了摆手,领着车子往旁边清出来的狭窄通道走。
楚盼的鼻子上一阵潮湿,仰了仰头,发现天空上的阳光重新被乌云遮盖,雨丝轻飘飘地落下来,打在地面上。
车子缓缓再次启动,片刻间,大雨如注。代驾心有余悸地说道:“幸好我们出来了,我看清理工作今天是干不了,雨一下,泥流又得堵死公路。”
楚盼心不在焉地回应着:“是啊。”
这种湿漉漉的雨令他想起顾沉身上的味道。
有点不安。
楚盼顿了顿。
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天窗,雨跌进车厢,把周围的环境也弄得湿冷又冰凉。在代驾疑惑的询问中,他挺直身子,探出半个脑袋。
车顶上,一个漆黑的骨灰盒静静地安放着。
照片里顾沉阴魂不散地注视着楚盼。
像是要在雨幕里钻出来。
作者有话说:
某鬼:我会一直死死盯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