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事起突然,高官们虽然有所耳闻,但终究不知底细。他们被召唤入宫,抬眼一扫四面的士卒,心中所余,只有万分恐惧。
因为秩序混乱,农业破坏严重,如今布帛的价格早已经涨到了天上去,丝绸——哪怕最劣质、发霉、掺杂大量草屑的丝绸,价格也近于等重量的白银;一口气拿出数百匹丝绸赏赐下去,手笔之阔绰豪奢,简直无可想象。无怪乎这些身披丝绸的士兵满面红光,一脸的得意洋洋了!
按现价计算,这匹丝绸起码能抵得上他们三年的军饷;所以人家还能怎么选择?说难听些,就是皇帝陛下不知怎的侥天之幸,而今当真挣脱束缚跑了出来,那也要被大兵们一秒六棍,细细打成肥肉臊子!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大臣们只有默然站立,束手等待胜利者的光临。
还好,胜利者的动作非常快;一刻钟后,林玖与高思远及联袂而出,当庭宣读新鲜热乎、以满功率电击从陛下手中拷打出来的旨意:
皇帝宣称自己“病酒难堪”,不能不暂时休憩;国家大事,全权托付于大贤之士办理。特命广平王高思远总理机务,权知内外诸军事;以秘书丞林玖为侍中、特进、平章军国重事;至于其余房、杜及高思远手下诸位官吏,赏赐拔擢,亦各有参差。经由专家组精心设计,一张圣旨密不透风,基本把朝廷一切要害的权力都交出去了。
圣旨宣读完毕,殿上安静了片刻。诸位大臣愕然之余,更有警察;显然,他们踏入皇宫时已经猜了千百可能,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都没料到最后胜出的居然会是这么个组合——高思远还算出名,林秘书在上层的印象,就真是稀薄惨淡了——所以,这两人是哪里来的实力,可以不声不响,顷刻颠覆整个皇宫的呢?
平时没注意过呀!
可惜,时间已经轮不到他们多想;眼见贵人们似乎不太识趣,殿下警戒的士兵立刻振甲出声,开始摸腰侧的长刀了——拿了钱就得办事,奉劝各位贵人不要用自己的血条,来挑战禁军的职业道德!
贵人们非常听劝,听到声音后微微一个寒战,终于颓然无语,向圣旨拜了下去——臣服圣旨,臣服新的秩序,政变的最后一道手续,至此终于定谳。
【诶,天这么冷,都没有人上前给主播披一身黄衣服么?这里的人太不懂事了!】
林玖无视了诸多叽叽咋咋的议论。他缓步走下台阶,郑重宣示了自己正式掌握权力后的第一个命令。他说:
“这份旨意事关重大,似乎不宜有所遗漏;既然朝臣已经遍示,是否要把诸远近宗室外戚都召入宫中,同样也听一听?”
闻听此言,一直站立在侧、漠然不发一言的高思远微微眨眼,仿佛努力克制,但终于克制不住,隐约露出了一个笑容。
【哇,看起来他好像是真心高兴……收拾自家亲戚这么爽么】
【谁摊到高家这种亲戚也不可能正常吧。我允许他将来拿原生家庭起号。】
毫无疑问,这是对盟友的安抚。逮捕皇帝后已经数日,既未大开杀戒,也未疯狂折磨(戴个电击项圈也算折磨?),仁慈到如此软弱的地步,严重违背管理,难免让盟友大为不满。愤恨日积月累,或有后患;所以必须紧急订购一批高家近亲,供广平王发泄被原生家庭长久迫害的不甘。顺手还可以补充一下皇宫库存——要知道,根据房玄龄之前的委婉解释,现在的皇宫府库,在具体储备上,还是很有,嗯,挑战性的。
这样公私两便的事情,决策就宣布得非常迅速。但林玖朗声说完,下面却并无人开口应承。相反,沉默片刻之后,原本垂首行礼、并无动作的宰相、尚书令高摩诃抬起头来,表情冷淡。
他说:“林秘书要召集宗室?”
方才旨意中已经声明确切,给林玖擢升了侍中;如今仍以秘书丞之官职称呼,那就近乎于直球侮辱,在公然表示不逊了。高思远皱起眉来,林玖则不动声色:
“陛下玉体不适,当然要请宗室贵戚入宫侍疾,商议大事。”
【今天入宫开会,不许着甲,对吧?】
“既然御驾违和,大局就更不宜轻动。”高摩诃道:“否则宗室不安,难免动摇根本。”
林玖盯着他,面色莫可揣测。高摩诃与当今皇帝还真有一点十八杆子打得着的血缘,七拐八拐真可以与宗室扯上一点联系。也正因为这一点血缘,高摩诃本人虽然因为年老体弱,不够□□,已经没有资格参加陛下的疯狂大趴,但靠着宗室里左右逢缘的手段,仍然可以维系地位与权力。
所以,也难怪人家听到宗室二字就要哈气了;皇帝垮台还无所谓,但事涉权力根基,此时不哈,更待何时?
林玖看着他:“我倒是不大明白,宰相说的这‘动摇根本’,又是什么?”
高摩诃也不掩饰;或者说我们高齐的贵人都不怎么擅长掩饰,在一个普遍酒蒙子的上层里,任何需要运转两秒大脑的操作都很难推广——而林玖很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他对此其实也颇为欣赏,相当适应。
总之,高摩诃直球道:
“设若生乱,为之奈何?”
宗室们是酒蒙子不是二傻子,不可能看到张圣旨就乖乖入宫。乱世里圣旨的权威也就那样,关键还是得看实力。朝廷治理紊乱,控制近乎虚无,强盛的宗王都在自己庄园里蓄有私兵,威力同样不可小觑。你掌握了京城又如何?洛阳郊外多的是隐秘坚固的坞堡,根本无法追溯踪迹,又岂是京中区区数千禁军,可以轻易弹压!
没错,私兵战力不足,多半打不进京城;但人家化整为零,在城外烧杀抢掠,挖掘运河、堵塞粮道,不也同样能让你苦不堪言么?星星点点的坞堡据点,你还能逐一清查不成?
所以差不多得了,你有筹码我们也有筹码,大家都该各退一步;你拿下京城掌握中央权力我们认了,反正皇帝换谁做与下面无干;但你要得寸进尺,连宗室们的地盘也不放过,那就别怪宗室们鱼死网破,与你镇压万物,斗至洪荒的尽头!
来吧,侥幸上台的新贵,你当真可以承受如此结果么?!
侥幸上台的林秘书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望着虚空,仿佛在思考,仿佛又在发呆,如此持续片刻,才慢慢道:
“那么,又是谁打算作乱呢?”
高摩诃也不客气,当着权力争夺的面,他是不会客气的:“倒行逆施,则天下皆怨,乱者何止一人!”
“总得有点本钱,才能捣乱吧。”林玖微笑道:“比如说,高相公在伊水北渡口附近的庄园里秘密安置了三百五十二个小兵,这就是很厉害的本钱。如果我在这里对着高相公发难,那消息一传出去,小兵们大概立刻就会把渡口烧掉,把船只全部凿沉……哎呀,这么一搞,怕不是洛阳城中的水运都要堵塞大半,粮食供应不足,我可怎么吃罪得起?”
宰相高摩诃忽然闭上了嘴,再不说话了。
“又或者,是动用高相公在北邙山上的一百三十人,看到形势不对,就放火烧山?”林玖从台阶上缓步走下,踱到高摩诃面前,歪着头仔细打量一言不发的高宰相,语气并无变化:“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到了这个天气,北邙山上放火可不太容易了。树木水分过于充分,一般的燃料怕是没力气。”
高摩诃微微发起了抖。刹那间他千万思虑,但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对面这并不起眼的新贵,怎么可能毫无差错,一口就能说出他苦心经营,百般隐匿,千万心血才打磨出的底牌?
是内鬼?是邪术?是误打误撞?
但不管怎样,他再也无法忍耐,只能强摄心神,从牙齿里挤出声音:
“林,林侍中可能误解了。这只是在下庄子里做活的佃农罢了……”
“佃农?”林玖依旧侧头看他:“佃农有这么强壮么?佃农还能吃肉喝酒么?佃农还能练剑么?我倒不知道高相公对手下这么慷慨,俨然古君子之风——失敬了。”
高摩诃又说不出话了。显然,无论是内鬼还是邪术,探测精密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地步,已经足以让人魂飞九天之外,完全不可理喻了!
当然,这其实不算什么;如果高摩诃愿意,林玖甚至可以告诉他他手下私兵的健康状况、训练进度,连高摩诃自己都未必知道的消息——仅仅不过一天,无人机搭载的探测仪器精度就有了飞跃的进步(以‘飞行式医疗平台’报批传送),可以通过红外线辨别人体肌肉及脂肪的分布,通过x光辨别内脏器官的形态;再以算法勾勒出一个可信的人体模型,总结出足够丰富的结论。
不过,这在高摩诃看来,大概比巫术还要疯狂……林玖微微一笑,长袖飘飘,从高相公呆滞的身边随意踱过;他抬头四望,目光扫过同样呆若木鸡的众人。
“好了。”他道:“今天我们之所以欢聚在这里,是为了庆祝——不是,是为了宣布新的格局;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希望与大家开诚布公,有什么就能说什么,就好像现在我与高相公一样。”
没有人接茬,大家只是木愣愣看着他;有几个年纪大的看起来简直要晕过去了。
林玖眨了眨眼,从袖子中取出一卷白纸。
“那么。”他客客气气道:“需要我一个个的念吗?”
·
盒武器还是很厉害的;如果一开始诸位公卿还在震惊中茫然无所反应,那么等到林玖朗声念诵出白纸上的详细账目,某些城府不深的人就要忍耐不住,发出惊叫了——无他,林玖朗读的居然是洛阳京郊及黄河伊河沿岸,诸位贵人们隐匿的土地及部曲详目!
经年战乱之后,南北朝的国家治理已经混乱到了近乎崩溃的地步,大量土地与人口脱离中枢朝廷的掌握,流落到高门贵戚手中,被成规模的隐藏起来,成为了所谓世家门阀制度雷打不动的铁盘——门阀们为什么能世居显要,百年不倒?当然不是他们生来体面放的屁也香,而是他们真掌握着世代相传的生产资料。有了人口就能自行生产财富,有了人口就能拉出兵源,世家高门有钱又有兵,朝廷又能如何,嗯?
所以,对于诸位贵人而言,朝廷的官位可能都不是很紧要,一点点浮财名分也不算什么大不了;他们最终极、最关键的底牌,当然只有在朝廷眼皮子底下藏起来的安乐窝,跨山越湖、丰美广袤的庄园——如今被一把揭开,再无余地,其惊骇绝伦之处,当然超乎此生一切预计!
——不是,他们怎么知道的?
【惊了,无人机扫描这么精准的吗?】
【你说呢?我们乡上个月才接到督导组的电话,问最近登记上去的一百亩复耕耕地是怎么回事——按照条例是要复耕三年以上才能登记的,为了凑数据复耕了一年半就送上去了;结果报上去两个小时,高分卫星就报了警。卫星扫描仪可以通过红外波长在外太空分辨土壤含水量,一扫就知道你耕了几年的地,一丁点都瞒不过去。在外太空都可以分辨出来,无人机那几百上千米高度,真的是连毛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顶楼上。我是研究遥测的,我甚至可以说一句,现在的技术能做到的还绝不止这么一些。只不过现实世界总需要一些弹性,国家也不可能真和地方一个钉子一个眼追究得太细,有些事情可以体谅——但是,决策不能不体谅执行层,紧急小组可能体谅这些臭老登么?他们要再不识抬举,主播手上还不知道有什么猛料!】
【等等,这些猛料适合公开吗?】
还好,久经考验的老登非常识时务,用不着林先生过多费事;当林玖读完第一个名单的前两行(伊河沿岸隐匿田庄的位置及数目),就有人开始尖锐爆鸣;等到林玖读完名单第三行,就有人承受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爬上前来;他们不敢直接与林玖对话(万一说得不对又念出什么来怎么办?),于是大吼一声,迅猛扑向了高摩诃:
“尔妄自尊大、违拗圣旨,又意欲何为?你是要反了!!”
13、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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