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如何处置[VIP]
“陶泥俑?”商悯好奇地看着盒子里的事物。
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其中一个陶俑小人在手里把玩, 搞不明白这个东西到底有什么门道。
“真怪,我试炼结束后就睡着了,它是怎么到我身上的?”商悯百思不得其解, “父亲可知这陶泥小人有什么用处?”
“既然祖先也没告知用途,那或许它的作用要你自己搞明白了。”商溯目光在青铜柱上停留片刻,“我们先回宫。”
“好, 回宫……”商悯一顿,突然想起了什么, 脸色不好地四处看了看,心里咯噔一声, “我的枪呢!我好不容易抢回来的枪!”
商溯笑了笑,伸手拉过商悯的右手,把她的衣袖往上一捋, 指着她的腕间道:“你看这是什么?”
一枚青玉色的龙形手镯正套在她腕间轻微晃荡, 龙首衔咬住龙尾正好是一个圈,龙鳞与龙目栩栩如生, 精致非凡。
商悯吃惊地摸了摸青龙玉手镯, 试着往玉镯中注入一丝真气。
青光一闪,龙镯化为游龙青鳞枪出现在她手中。
商悯惊喜地拂过枪身,然后手一松,在枪身落地之前它便飞速缩小, 一条游弋的小青龙重新飞至她腕间变成了精美的玉镯,一双龙目异光微闪。
如果不注意去看,可能还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首饰。
“太好了,这样我就能随身带着武器!原本我还在烦恼奶奶赠我的枪太显眼, 不好带去宿阳呢。”商悯兴奋得脸色微微涨红。
要是有刺客来刺杀她,她看似浑身上下手无寸铁, 待刺客袭来她突然变出来一把长枪杀他一个猝不及防,这也算是一种战术了。
“这枪内龙魂在经过试炼后算是初步苏醒了,以后你驭使它会更方便。”商溯赞许地道,“走吧,悯儿,以后有的是时间熟悉你的枪。”
“好。”商悯跟上父亲,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感天门,奔进了地道中返回地上。
赵素尘心事重重,从商悯离开感天门就一直脸色凝重,一句话也没多说。
商悯跑到她身侧,仰头问:“姑姑,发生了何事?你怎么来了感天门?”
她视线在商溯和赵素尘间转了一个来回,心底泛起疑惑。
“我担心你,就来看看,方才外头有地动之兆,令我有些担心。”赵素尘温声解释,“不过震了一两下就停了,没什么大事。”
商悯满是疑虑地看了看她,慢慢点头。
商悯地宫沙盘内行军打仗两天,外头依然是正月初二,离她进地宫只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离开地宫,她仰头望着天穹,只见天上一片晴朗,甚至出了太阳。她不知方才竟有黑云遮日晴天霹雳的异象,一看这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心情更加明朗。
“今后,你就是我武国的下一任王了。”商溯的手掌搭在商悯肩上,“除非你死去,无人能夺走你的身份。你会站在武国的最高处,权力无人能及,但是你也应当牢记你肩上的责任。”
商悯露出微笑:“我明白的,父亲。”
她的攀登之路,现在才刚刚开始。
……
虽然外界仅仅过了两个时辰,但经历过数场战斗的商悯精神很是疲惫,肉身无恙,不代表心神没有消耗。
她一回宫就脱去外衣躺在榻上睡着了,一直到晚膳时间,雨霏才喊醒了她。
晚膳是炖鸭子汤配几道爽口的菜肴,商悯吃饱喝足躺在摇椅上慢悠悠晃着,边看书边消食。
雨霏正在一旁跟商悯讲今天皇宫里发生的事:“谦公子这几日一直闹着要去看‘病中’的王后娘娘,今日王上和公主离宫,他趁侍卫不注意跑到了娘娘的寝殿中。”
商悯晃摇椅的动作一停,抬头问雨霏:“侍卫干什么吃的?竟然能让谦儿跑过去。”
“公子是趁侍卫换班时钻了水池的水道。”雨霏低声道,“冬日里池塘里的水都被冻住了,公子踩着连通殿外的池塘水道进去……”
商悯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怒火腾地升了起来。
这小子以前肯定也惹她生气很多次了,怒火升腾的感觉是如此熟悉,她手指一捻,感觉手边缺了点什么东西……比如戒尺。
“难为他想到这个办法潜进去,他也不怕冰裂掉进去冻死。”商悯面无表情道,“父王罚他了吗?”
“罚了,戒尺二十,抄《武律》十遍,禁足一月。”雨霏道,“他身边的太监和巡逻侍卫也都已经罚过了。”
商谦溜进去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看到了什么。王后表面称病,实际上是被囚禁。
商悯只是担心商谦。
她怕谦儿因为母亲伤心难过,也怕他知道些什么后与她离心。
“王后不在寝宫,只有王上知道她在哪儿,公子什么都没看到。”雨霏道。
“那就好。”商悯虽是这么说,但脸上却毫无放松的表情,能瞒得住一时,不代表能瞒得住一世。
“除了这些,可还有什么事?”她问雨霏。
雨霏依言道:“明日公主生辰,可要按照往年惯例请元慈小姐、允公子和杨靖之小将军来宫中小聚?”
“聚,自然要聚。”商悯思考一会儿,又道,“我叔父和婶母在朝鹿城吗?也一并请来。还有赵右相,也请来。”
“忠顺公大人和显华夫人都在朝鹿,请柬稍后就去送往忠顺公府上。”雨霏妥帖道。
忠顺公商泓在朝堂上没有担任特别重要的职务,商悯的这位叔父数年来一直代武王巡视边城,十分奔忙,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不在朝鹿城。
商悯的婶母显华夫人是郑国宗室女,按照惯例不得授予其官职,以免干扰武国朝堂。
商悯觉得叔父不争不抢的低调性子是他和父亲保持和谐兄弟关系的关键,他甚至愿意远离朝鹿这个武国的政治中心……就是不知谦儿能不能也……
她思及此处不禁叹气,颇有些感到棘手。
前世看各种同室操戈的惨剧,商悯是戏外人,这些故事看看也就罢了,顶多感叹一句“权力使人迷失”,现在她已是戏中人,有时不得不多想。
“禀公主,谦公子来了。”宫人进殿禀报。
商悯眉毛拧了起来,看向殿外,商谦连御寒的斗篷都没披就跑了过来,脸蛋和鼻尖被冻得一片通红,身边居然一个太监宫女都没跟着。
他扑到商悯的摇椅旁边,抱住她的腿,还没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姐姐,谦儿无视禁足令跑出来,该罚,但是能不能带谦儿去见母后?她不在寝宫,她在哪里?”商谦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泪,惶恐道,“父王不让我见母后,我只能来求姐姐。姐姐,母后的病是不是……”
商悯一下子沉默下来。
商谦相比同龄的孩子过于聪明敏锐了,他是调皮顽劣没错,但这不代表他是个一无所知的傻子。他早就从一系列的事情中感觉到了不对劲,今天他潜进寝宫让内心不安被确定了。
“起来,先坐到炉子边暖暖。”商悯从摇椅上起身,把商谦扶了起来,低头看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
商悯揉揉太阳穴:“那天大宴,岐黄院的院首说你母后的病……不是很好治。”
“她在哪里?姐姐,你能告诉我吗?”商谦眼巴巴地抬头,期盼地看着商悯。
“只有父王知道她在哪里……也许是在哪个安静的地方吧。”商悯替他擦了一下眼泪,看着他失落无助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无奈道,“算了,我去替你问问父王。你先回融梨院,我就不计较你禁足期间闯出宫了。”
商谦的双眼亮了起来,忙不迭点头。
商悯点了四名宫女太监送商谦回去,自己则披上斗篷,踏出宫殿一路奔向颐景殿。
到了颐景殿,商悯让雨霏留在殿外,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
商溯似乎并没有在批改公文,而是坐在椅子上把玩他桌上的金蟾摆件。
“父亲。”商悯踏进书房直奔重点,“谦儿起疑心了,不知王后……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商溯沉默道:“谦儿那孩子,一直不让人省心。”
“我担心有人挑拨是非,让谦儿与我生嫌隙。”商悯道,“他年纪毕竟还小,很多道理不甚明白……更何况有些事,不是明白的道理就能释怀的。”
商溯眼神微微一动,问:“悯儿是要为父看在谦儿的份上对王后宽大处理吗?”
“宽大处理?怎会。”商悯讶异反问,“姬妤必须死。她今日不死,明日也得死。她可以白绫上吊,可以服毒自杀,可以是病逝也可以出意外,但是她必须得死。”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平静的语气中没有半分动摇。
“父亲,你答应过我的。”商悯直视商溯的眼睛。
“是为父误会了,以为你因谦儿起了仁心。”商溯颔首,“是,她得死。”
从这个继母对商悯动手的那一刻起,她就活不了了。这是商溯的承诺,他不会放一个对他女儿有杀心的人活着,王后必定会死,区别只是死法,以及早死还是晚死。
王后是燕皇的爪牙,商溯动不了燕皇,但是能剁掉燕皇的爪牙。他可以暂时把女儿送去宿阳当质子,但是不要当他真的是软柿子,他得提醒燕皇别把一头嗜血的老虎给逼急了。
因此,王后之死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商悯在书房内踱步,随后回身,坚定道:“我要去见王后!要是她必定要死,她的那杯毒酒必须是由我端给她的。”
商溯沉默半晌,道:“悯儿,不必如此。该由我赐死她,凡与此事有关的宫人,都会封口。”
就算有一天事情暴露,商谦可以恨他这个父亲,不必去恨商悯。直接致死和间接致死,这二者有很大的差别。
“在我看来这没有什么分别,总归,姬妤都是因为刺杀我而招致杀身之祸,这和我亲手杀她又有什么不同呢?”商悯冷然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武王宫中的宫人全部封口,可还有梁国那边的人没法封口,还有燕皇的人没法封口。”
“若有一天,谦儿知道了他母亲为何而死,我会直接坦荡承认——没错,姬妤就是因为想杀我而被我所杀!”
她话语中没有一丝迟疑。
“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商悯没有做错,他若因此事跟我生嫌隙,那是他的选择,哪怕他是我的亲人,我也绝不会退让半步!”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杀人诛心[VIP]
借他人之手除掉死敌, 远没有自己亲自动手来得痛快。
商悯信奉的是有仇必报。
她之前跌落深渊挣扎求生,爬上深渊后又数次遭遇危险,若是没有刺杀, 商悯本不必遭受这些磨难。
她回朝鹿没立刻找仇人报仇已经很克制了,她考虑到了政治影响,考虑到了父亲的安排, 考虑到了梁国和燕皇的反应,又考虑到了弟弟谦儿, 所以一再忍耐。
现在商溯正面回答她王后会死,那商悯何必再忍?
可商悯终究不是无情到底的人, 对于没有犯下过错的身边人,她总会宽容一些。
商悯现在只考虑一件事:“要不要让谦儿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商谦才四五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 连生死之事都不了解。可是商谦不一样, 他从小就居于高位,他知道犯了错的宫女太监会被处死, 也完全理解什么是死亡。
即便是这样, 让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直面母亲的死亡也太过残忍了,而商悯又难以编出一个谎言去安慰他,谎言总会戳破,在王后死因上, 商悯也不屑于说谎。
“姬妤未必想见谦儿最后一面。”商溯眼神复杂道。
商悯不解地反问:“为什么?”
“有许多事,总是难以解释清楚的。”他带着一丝沧桑的眼睛看着商悯,像是在叹息,“我带你去见姬妤吧。见了她, 你就明白了。”
商悯慢慢点了点头。
商溯起身在书架上的一个小花瓶上一按,机关咬合的细微声响出现, 木质的大书架向两边裂开,露出了一道被隐藏的门扉。
商悯踏进暗门前回头一望,在书架上发现了自己雕刻的小木人像,那是她赠给父亲的生辰礼。
商溯果然把她的礼物放在了书架最显眼的位置,那个小木雕造型有些诙谐可爱,跟书架上摆放的古籍和异宝格格不入。
“地道通向王宫所有宫殿,还有一条额外通向宫外,而颐景殿下是一座地牢。”商溯的脚步声在幽暗地道间回响。
父女二人皆没有用任何照明灯具,真气汇聚双眼,黑暗不再是阻碍。
不久,商悯被带到了地牢的入口,地牢之内闪烁着一缕微光,烛火在摇曳。
商溯道:“去吧,悯儿。”
商悯看了商溯一眼,独自走进了地牢。
一个手脚上绑着沉重镣铐的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地牢石床之上。她像是早就听到有人来了,一双淡漠的眼睛穿过牢房铁栏,牢牢钉在了商悯脸上。
姬妤脸颊消瘦,手腕脚踝有铁索留下的可怖紫黑色淤痕,看样子被关押后她被折磨得不轻。
“我来问你想不想见谦儿。”商悯没什么寒暄的心思,开门见山地说,“谦儿这几天一直在找你。”
姬妤喉咙里发出刺耳的冷笑,“我说想见,你就能让他来见我吗?”
商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姬妤的冷笑瞬间卡在了喉咙里,表情一片错愕。
她脸色阴晴不定道:“你想干什么?你需要我去做什么?装作病危的样子,骗谦儿我要病死了?”
“这倒不必。”商悯语气克制有礼,“只是单纯来问一下而已,没有别的目的,他毕竟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你是他的母亲,而你要死了。”
姬妤顿时大笑不止,动作扯动了手上和脚上的铁锁,牢房里满是铁器碰撞的清脆响动。
“他是你弟弟,你和商溯才要瞒着他!不然你们要干什么?直接告诉他,我是死在你们手里?”她手指着商悯,嘲讽道,“别告诉我,你们打算诚实相告。”
“我是打算诚实相告。”商悯神情不变,语气平静,“只不过不是现在,等他十五岁……不,十岁。我会告诉他你为何而死,是我杀了你。”
姬妤眼睛瞪大了,仿佛商悯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同样是王族宗室出身,姬妤对同室操戈之事一点都不陌生,甚至她也曾经向往过王座,可惜她能力不够,被年长的兄姐们无情碾压,等待她的是“赐婚”,即变相流放。
这种事情很常见,王的儿女不能太少,少则无人继位社稷不稳,也不能太多,多则骨肉相残互相排挤。受排挤的王族子女,被外派和亲算是一条比较好的归宿。
姬妤就是被排挤的那个。
平心而论,她在武国过得并不差,除了没有权力,她什么都有,但权力是她最想有的。没了这一样,其他她拥有的任何事物都索然无味。
陷害、争权、自相残杀,姬妤全都见识过。
谎言在通向权力巅峰的道路上不过是开胃小菜,毛毛雨罢了,她见识过低劣愚蠢的谎言,也见识过高明的兵不见血刃就能杀人的谎言。
可现在商悯对她说,她不打算对商谦说谎,隐瞒她的死因。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她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姬妤的一双眼睛里全是不解和恐惧,她甚至站了起来,拖动铁索想要走到商悯身边。
可是她才走了两步就跌倒在地,一头黑发也散落在地上。面孔苍白如雪的女人看着商悯,问她:“为什么?”
她想不通,想不明白。
商悯难道是想让谦儿认清他这个母亲虚伪恶毒的面目吗?可是这也会让商谦恨上他的姐姐,岂不是得不偿失?
姬妤眼神不定,接着忽然道:“你是不是想借机除掉他!”
她愤怒地扑向铁栏,瞪着商悯:“你早就想除掉谦儿,只是找不到理由,你让他恨你,这样你就能顺理成章地下手了!”
“你是在以己度人。”商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是不是如果换成你,你就会这样做,所以你才如此怀疑我?父亲说,你是梁国的公主,你是不是见识过很多这样的事?”
姬妤呆愣地看着她。
商悯不等姬妤说话便道:“我无需对你多解释什么。”
该做的她会做,不该做的那就不做。
商悯不至于仅凭怀疑就要除掉才四岁的孩子,她的肚量没小到那种程度,心也没阴暗到那种程度。
“如果你选择在临死的时候见谦儿,那今年四岁的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母亲为何而死。如果你不想见谦儿,我会将这个秘密守到他满十岁,然后亲口告诉他真相。”商悯淡淡道。
商谦现在年纪太小,即便很聪慧,也难以理解何为政治,为何母亲和姐姐要杀死彼此,为何父亲和母亲明明是夫妻却形同陌路。
十岁差不多是懂事的年纪了,他理应明白一切。
届时他也会做出抉择。
到底是当武国的二公子、商悯的弟弟,还是当试图谋逆的王后的儿子。
商悯俯视姬妤,面庞在烛火的照耀下忽明忽暗。
她道:“王后,你好好想想吧。”
姬妤怔怔地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像失掉了全身的力气,半倚着牢门,黑发遮住了她的脸。
过了很久很久,她用微哑的嗓音道:“我不见他了。”
商悯看了看她,认真道:“你的选择和父亲预料的一模一样。”
姬妤闻言无力地笑了一声,“真是……满盘皆输。”
当年老梁王叛乱被诛杀,她的父亲作为受燕皇信任的宗室子弟被抬为梁王,她一下子从高门贵女变成了一国公主,可随着身份提升而来的是兄弟姐妹的防备和猜忌。
在梁国时,她输,后果是被驱逐。在武国时,她输,后果是付出自己的生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该怪王族无情,还是该怪自己技不如人。
“我觉得你不应该杀我,”商悯俯身,贴近她耳侧悄悄道,“直接杀我父亲不是更干脆吗?他死了,你再把我排挤到王族边缘,或者干脆杀了我,让谦儿稚龄登基,这样你就算是王太后了,哪怕不是王,也会是无冕之王……可是你没有,这是为什么?”
姬妤瞳孔一缩,似乎没料到商悯作为女儿竟然能说出这般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商溯和姬妤相互没有感情,姬妤没杀商溯,当然不是出于那可笑的根本不存在于王族之间的爱情。
而是,她不敢。
商悯从姬妤的反应中读出了这个信息,于是她直起身笑道:“怪不得你输了呢,原来是根本没这个魄力呀。”
她的话让姬妤感到了彻骨的阴寒和屈辱,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
因为商悯说得一点没错。
姬妤不敢冒着风险杀死贵为国君的商溯,她怕众臣逼宫,怕武国王族怪罪,怕自己没能力和手腕稳住朝堂。
燕皇给她递了把刀,告诉她只要杀死商悯,武国就是她的了,她完全能借助自己的孩子,潜移默化地统治这个国家。
武王年龄比姬妤大了好几岁,他会死在她前头,他的长女商悯会死在试炼中,只要她死了,世上就没人知道是谁杀了她。
所以姬妤动手了。
她不敢杀积威已久的武王,但她敢杀年仅十岁的商悯。她没手腕镇压武国臣民,所以她需要一个站到台前的傀儡——她的儿子。
“没有魄力在其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在能力不够的时候觊觎不该拥有的东西。”商悯轻声细语,语调柔和地说,“你得想想,那东西是有主人的,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打过主人再说吧。”
这话仿佛利剑一样刺入了姬妤的内心。
她身形颤抖,气血翻腾,猛然喷出了一口血。
一滴血飞溅到商悯的鞋面上,她后退一步,眼瞳无比沉静。
她不光要杀人,而且要诛心。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进了地牢,眼神几乎没有在姬妤身上停留。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商悯。
那是一只玉瓶,瓶中装着夺人性命的毒丹。
商悯接过瓶子,把它送到姬妤面前。
“我在悬崖底下吃了好几天的虫子才爬上来,原本我想着,谁要杀我,我必须要让此人吃几天虫子再死。可研读过《武律》后,我觉得可能还是我太保守了,想象力也太匮乏了,毕竟世界上有那么多酷刑呢,吃虫子这个折磨委实排不上号。”
商悯抬手将瓶子扔进了牢房,姬妤呆呆地看着玉瓶轱辘轱辘滚到她脚边。
“吃吧。看在你是谦儿母亲的份上,我就不让你受折磨了。”商悯道,“我不想硬逼你吃,就当是给你自己留个体面吧。”
姬妤拿起玉瓶,指节几乎要将瓶子捏碎。
最终她苦笑:“成王败寇,向来如此啊……”
她倒出丹丸,一口服下,不过两三息,一缕缕黑血便从她七窍溢出。
姬妤的身体软倒在地,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黑漆漆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商悯和商溯,像是要把他们两个的模样深深地刻下来。
这父女二人的眼神和面貌像得令人胆寒,那股狠劲和冷漠简直一脉相承。
可直到姬妤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没有留下遗言,提及谦儿只言片语。
商悯看着姬妤死不瞑目的模样,沉默不语。
“你现在明白了吗?”商溯神态平稳,说话的语气也很平稳。
“嗯。”商悯轻声道,“她爱谦儿,也爱权力,可能对于她来说……后者重要一些吧。”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身外化身[VIP]
商悯从颐景殿出来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块大石落地, 一位仇敌被解决。
哪怕最大的那位仇敌还没被解决,今晚王后的死已经足已让她的内心感到一丝慰藉了。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去宿阳为质前途未卜, 商悯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寝宫,直接带着雨霏绕道去了融梨院。
时辰已经很晚了,商谦还没就寝,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等着。
商悯答应他去问父王,她就会做到。姐姐从来不轻易允诺他任何事, 只要允诺了就从不食言,所以商谦就在这儿等着, 就算姐姐不亲自来告诉他,她也应该会派个宫女太监来知会一声。
等桌上的蜡烛灯燃了一半,小太监来取走灯罩换蜡烛, 商谦终于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走到了殿外。
姐姐身边很少有人服侍, 走在宫内顶多只随身带一两个人,商谦耳力过人, 对姐姐的脚步声非常熟悉, 一下子就分辨出是谁来了。
他在在商悯踏入殿门之前就奔向殿外,殿门开的那一瞬间扑到她身上,抬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姐姐,我就知道你会来, 父王有说什么吗?”
“你先坐下。”商悯垂眼看他。
商谦顿时回到椅子上乖乖坐好。
商谦对商悯一向信服,这种信服和依赖甚至超过了父亲商溯,从他的一些反应就可以看出些端倪。
他想见母后,求了商溯不管用, 紧接着就来求商悯,他觉得他这个姐姐说的话一定管用, 所以才来求他。
很难说清商谦对父王是敬畏多些还是亲近多些,不过能确定的是,有些能对商悯说的话,他绝对不会跟商溯说。
商谦很懂察言观色。
“你母亲没办法见你,她不想也不能见你。”商悯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
商谦一愣,有些难过地低下了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都握得紧紧的。
出乎商悯的预料,商谦没有紧跟着追问:“母后为何不见我?”
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很久之后才低低地说:“我知道了,谦儿不会再给姐姐还有母后、父王添麻烦了。”
生在王族,他比同龄孩子提早懂了很多事,甚至明白什么事该问,什么事不该问。
“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商悯看着商谦消沉的脸庞,说道,“我再过一个月就要去宿阳了,燕都宿阳。”
商谦惊愕地扭头望她,他读过不少书,当然知道宿阳是什么地方。武国朝鹿城在北疆,宿阳在中原,去宿阳,就算骑的马再快也要走上个把月。
迎接平南王姬麟的洗尘宴商谦没参加,他年龄小,也不能参与政事,洗尘宴上的事一点都没传到他耳朵里。
“为什么?”商谦脱口而出,眼里满是茫然,“要去多久?为什么要去宿阳?”
“燕皇要各国派诸侯王后代去宿阳为质,父王只有我们两个孩子,所以我去。”商悯平和道,“至于要去多久,我也不知道,至少也要几年吧……也许要去很多很多年,父亲当年做质子在宿阳待了十年。”
商谦张开嘴巴,一时间没了反应。
以他的阅历和见识,还不能分辨出质子为何物,以及燕皇为何要下质子令,他只知道姐姐要离开武国了,走很久很久。
“我和姐姐一起去宿阳!”商谦回过神急急道。
“不行,你不能去。”商悯伸手摸了一下商谦的头,在他无助的眼神中说,“武国只用去一个,也只能去一个。”
即便很不想思考自己身死的可能性,商悯还是不得不去思考。
宿阳之行危险性很大,如果她身死,武国王位继承人必须重新挑选,谦儿就是个备选。要是谦儿试炼失败,那就从王族旁支去选。
除非万不得已,任何王都不会从旁支去挑选继承人,所以谦儿的存在很重要。
就连商溯当年为质,先王也选了次子商泓当那个“备选”,要不是商溯成功归国,如今王位上坐的就该是商悯的叔父了。
这是一件很现实的事情:一国的国主,不能只有一个孩子,他们要考虑王位延续,要确保国主之位始终在自己人手里。
“我不明白。”商谦眼圈红了,“我想见母后,不想姐姐去宿阳,为什么……”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商悯安抚他,“许多事太复杂,不是现在的你能够理解的。等我归国,你应该就长大了。”
商谦强忍着没有嚎啕大哭。
今天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母亲病情不明,姐姐又要远赴他国,他生命中的三个支柱一下子没了两个。只有这两个支柱是能让商谦放心依赖的,商溯太严厉,他对父亲永远是仰望的,他害怕他。
商谦从小到大都明白一点,凡是父亲和姐姐做下的决定,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撼动,他只用听从安排就好。
就像见母后这件事,父亲和姐姐说他见不了,那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待着。又比如去宿阳为质,商悯不是来跟他商量的,是来通知的,商谦再怎么舍不得姐姐也没用,她依然要走,并且不能带上他。
商悯不擅长安慰小孩子,她走到商谦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不要想太多了,谦儿。我和父王对你的期望是一样的,你的母后也如此期望着你,我们希望你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认真读书,不要总是调皮捣蛋……我们想你成长成一个聪慧有担当的人,一个可以让人将重要事物放心托付的人。”
“是!”商谦咬着嘴唇,哽咽着说出这个字。
“你去休息吧,我要走了。”
商悯看着商谦用力地点点头,在他的注视下转身离去。
走在夜色凉薄的宫墙走道之间,商悯也不免觉得有一丝悲凉。
愿,她与商谦今后不要拔刀相向。
……
回宫歇息时,商悯独自坐在自己的小书房中。
白日里睡多了,这会儿不怎么困倦,索性读一会儿书。
没等读多少,她忽然想起从地宫中带走的三枚陶俑。
打开书房的暗格,装着陶俑的小盒子就在暗格中好好放着。
商悯取出陶俑仔细观察,实在看不出这无脸人俑到底有什么门道。
既然是祖先赐予的,总不可能是无用之物,父亲让她自己摸索使用办法,可这东西又不像武器之类的看一眼就能明白这玩意儿是用来杀人的。
她又从书房桌下摸出一把带鞘小刀,犹豫一瞬,决定尝试一个土办法——滴血认主。
前有游龙青鳞枪幻化玉镯,现有祖先奇物滴血认主,应当不奇怪吧?
商悯指尖在刀上轻轻一划,伤口中逼出一滴血,她将带血的手指摁在陶俑上,移开手指观察,没过一会儿,陶俑上的血迹竟然被吸收了。
“真的有反应。”商悯愣住。
她犹豫地看着手里的小人,思考要不要加大血量多滴几滴。
突然间,手中的小人有了异动。
陶泥壳子捏的外表扭动了起来,无脸人俑上突兀地浮现出了人的五官,定睛一看,居然是商悯的模样。
没待她细瞧,陶俑的肢体开始膨胀,转眼间就涨了三倍大,它滚落在地,陶泥外壳扩张蠕动。
很快陶俑生长到了跟商悯一般大,接着分化出了四肢、头颅、五官、头发……泥捏的四肢逐渐有了皮肤的色泽,闪着莹润的光辉,最后居然有了逼真的血色,肌肤下的血管纹路与真人无异。
这还没完,陶俑变幻的人偶面容与商悯一模一样,甚至连脚踝上的伤疤都分毫不差。
它胸腔忽然起伏了一下,睁开了一双无神的漆黑空洞的眼眸。
它活了!正像真正的人类那样呼吸!
这一幕简直宛若女娲造人。
泥土塑形,赋予灵性和生机。
商悯眼睛睁大,被惊得僵在原地。
停了几息,她小心地蹲下,戳了戳人俑,指尖触感柔软温热,让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人俑仿佛是商悯的克隆体,她看着这副躯体就像在看自己,如同照镜子的感觉让商悯无比惊悚。
她仔细观察了人俑,看到它的眼瞳一片空洞完全没有生气。
人俑看着跟活人没什么差别,实际上不过是一副空空的躯壳。
这世界上是有灵魂这种东西的,人俑缺乏灵魂,就像植物人,空有肉身但是无法思考活动。
商悯想到这儿,脸上浮现出喜色,终于明白祖先赠送的这个奇物到底有什么作用了。
她盯着人俑的双眼,霎时间视野一变。
商悯的身体眩晕似的一晃,人俑则浑身痉挛了一下,猛然从地上弹起,眨了眨眼睛,环视小书房。
“身外化身!”商悯看着自己属于人俑的双手,振奋地爬了起来。
身外化身睁眼,商悯本体亦是睁眼,双重视野在她脑海中叠加,令她神思错乱极不适应。
商悯赶紧闭上身外化身的眼睛,视野叠加的问题这才得到了解决。
看来如何同时控制人俑化身和本体是个不小的问题。
要是这个人俑可以一直保持,那她岂不是可以本体留在朝鹿,身外化身留在宿阳,倒时燕皇能奈她何?
商悯一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就兴奋了起来,但她很快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开始思考人俑是否有限制之处。
身外化身和本体的距离能隔多远?身外化身能不能一直保持这副样貌不变回人俑?还有……身外化身受伤了,伤势会不会反馈到本体上?
商悯当即决定试试。
她拿起小刀在身外化身的左手指头上一划,痛感马上涌上心头,看来就算是人俑之身也是能感觉到疼痛的。
商悯本体低头查看,在左手一模一样的位置也发现了一丝伤口,这个伤口在刚才和身外化身同步出现,痛感合一。
果然,人俑的使用是有限制的,化身的伤势会反馈给本体。
身外化身已经够逆天了,如果没有丝毫限制那才奇怪。
商悯的意识从身外化身退出,人俑立刻软倒在地,一丝莫名的感应出现在她与身外化身之间。
她心念一动,身外化身飞速缩小,不多时就变回了小巧的陶泥小人,但与先前不同的是,本无脸人俑上出现了人脸——商悯的脸。
商悯捡起陶俑小人,将它放回盒子里。
陶俑一共有三枚,每一枚都是无脸的……商悯用滴血的方式让一枚人俑变成了她的模样,如果往其他无脸人俑上滴别人的血,那岂不是就能变成别人的模样?如果人俑变成了他人面貌,那商悯还能将意识投入其中随意操控它吗?
或许这个人俑不需要滴血认主,血只是决定了人俑能幻化成什么模样。
商悯合上盒子,按下心思,打算等有机会细细试验陶泥人俑的使用规则。
她对着武国王陵地宫的方向拜了拜,真心实意道:“感谢祖先赐此奇物。”
然后,商悯珍而重之地把盒子揣到怀里,决定每天晚上都抱着这个宝贝睡觉。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叔父商泓[VIP]
“能不能让父亲找个死囚过来试试?”商悯心里琢磨。
如果沾染其他人的血也能令陶俑变幻容貌, 并且还能操控这个陶俑,那能做的事情就很多了。商悯可以悄无声息地假扮成某一个人,到时不管是刺探情报还是做些特殊的事都很方便。
但是能不能做到这些是需要验证的, 所以商悯才会想到找个死囚试验。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第一枚陶俑在滴上她的血后面貌就固定了,用死囚试验说不定会白白浪费一枚陶俑。
只有身份特殊的人, 才值得商悯用一枚人俑去做试验。
若试验成功,说不定就能直接顶替此人身份长期潜伏, 可操控空间大大增加。
不急,不急。商悯劝说自己保持耐心。
原本有些躁动的内心平静下来。
身外化身的伤势会全数反馈给本体, 本体的伤势不会反馈给身外化身。
利用陶俑化身成他人样貌,具有他人样貌的身外化身受伤时,伤势究竟会反馈给血液的提供者, 还是会反馈给化身的实际持有者商悯, 这也是个不小的问题。
若是伤势反馈给了血液提供者,那这陶俑岂非无声无息地就能咒杀一人?只要商悯夺得此人一滴血, 就能令一名仇敌当场暴毙。
要是伤势实际上是反馈给了商悯……那情况就有一点点棘手了。
但问题不大, 也只是有一点点棘手而已。因为身外化身的存在本身便已经足够给商悯带来足够的好处和便利了,她放低了期望值。
商悯沉思许久,决定从一个最简单的问题开始验证——陶俑身外化身的维持时间。
这玩意儿是只要被激发之后就可以一直保持身外化身的形态,还是是有时限的, 时间到了就会变回拇指大的小小陶俑?
商悯复取出陶俑,心念一动,陶俑膨胀为身外化身,灵识投入其中, 控制身外化身站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无奈地溜去寝宫去穿衣服。身外化身显现后就是赤身裸.体的状态, 该不会她每用一次身外化身都得重新穿一套衣服吧?这也太麻烦了。
商悯穿上衣服后灵识退出身外化身试了试。
幸好,身外化身缩小成陶俑后,原本躯壳上穿的衣服变成了奇异的彩绘纹样浮现在陶泥壳子上,身外化身再度显化时会直接穿着衣服,免去了每次变身都要换装的尴尬。
她用身外化身取下本体手上的青龙玉镯,光华闪烁间游龙青鳞枪出现在她掌中,枪内的龙魂并没有传来抗拒情绪。
分身和本体都能驭使此枪,这是个好消息。
商悯复又默念《太虚真经》的口诀,身外化身体内顿时真气流转不休,竟然连本体的武道修为也一并继承了!
等等……她眉头一皱,再度确认,却发现修为好像并不是完全继承。
商悯盘膝凝神,仔细感知体内经脉和丹田内旋转的真气团,发现身外化身的修为比本体低了一些,《太虚真经》的层次顶多达到了第三重,对比本体的第五重还是有所不及。
商悯心下微顿,倒不是太过失望。
她提枪耍了两招试了试手感,感觉本体和身外化身使用枪的感觉没什么区别,都很顺手,于是就放下了心。
真气修为在武道一途很重要,可这只是其一,数年下来磨练的技艺是不会丢失的,就算修为有所不足她也可用技巧弥补一二。
接下来的摸索,让商悯对陶俑化身的了解大大增加。
细枝末节的东西没什么好在意的,只有一样使用规则让商悯心生警惕。
她将意识投入身外化身是会消耗心神的,尤其是当她同时操控化身和本体,心神的消耗不止是乘二,而是原本的三倍,时间一长就会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连忙将灵识撤回本体,头痛的感觉才得以缓解。
商悯休息片刻,若有所思:“同时操控两具躯壳,顶多维持两个时辰。”
她闭目养神,待疼痛的感觉消失,消耗的心神得到了恢复,才又开始下一次尝试。
这次她将全部的灵识都投入到了化身之中,本体软倒在一旁。
这第二次尝试的时间就比较长,商悯白天睡多了这晚一夜没睡,直到天光大亮,身外化身仍然在悠然看书,离心神被消耗完还有些时间。
眼看雨霏就要进来喊她用早膳,商悯不得不中止了尝试,初步判断在只操控身外化身时,化身的维持时间可以延长到六个时辰,但如果想全天维持是不可能的。
也许在将来,等商悯修为增加,灵魂和灵识变得坚韧强大,身外化身的修为也会增加,可以操控它的时间能延长不少。
商悯控制身外化身时只看了看书,还要考虑到用身外化身对敌的情况。
精神高度集中下心神会不会加剧消耗,导致化身维持时间变短?
商悯长叹一口气,身外化身缩小成陶俑,被她安置在木盒中。
不管如何尝试,有一点是能确定的,那就是身外化身根本不能代替她前往宿阳当质子,她的灵识撑不了那么久。
本体留武国化身去宿阳的美妙设想泡汤了。
商悯还是要去为质。
“唉,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商悯自言自语。
祖先赐的奇物效果已经如此逆天了,她不应该贪求太多,利用好这件道具才是正经的。此物就算再好用也只是外物,用好了就有奇效,用不好还是白搭。
心性不足智慧有缺,有再多外物也难以弥补。武道修为浅薄,遭遇危险时依然无力回天,并不是有一两样奇物就可以改变的。
不管是成王之路还是武道之路,都当以自身为重。
基石不硬不牢,一切皆是枉然。
书房隔间的门被轻轻叩响,雨霏行礼道:“公主,可要用早膳?”
“好。”商悯颔首,打算待会儿吃完睡个回笼觉,这一晚摸索陶俑的用途把她给累到了。
雨霏似也看出了商悯的疲惫,轻声提醒:“午膳是您的生辰家宴,公主可要记得。忠顺公大人和显华夫人,还有您的堂姐堂兄、杨小将军、右相大人都会来,您可以先睡一个半时辰。”
“差点真忘了……你记得叫醒我。”商悯对自己的生辰没太多的感触,但这好歹是家宴。
武王正月初一的寿宴办得隆重又热闹,但那场合终究太过庄严,还是家宴好,血脉相连的亲人能坐在一起说说话,不用太拘束。
她想了想,又道:“时间到了去融梨院接谦儿过来。”
虽然这小子还在禁足,但是家宴还是得参加的。
雨霏低头应是。
……
接近中午,商悯从榻上爬了起来,有些迷糊地被宫女梳好头。
她换了一件不过分庄重又不过分简单的红色的袄裙,发辫没有编太复杂的样式,镶嵌明珠的玉冠只有正式场合才佩戴,今天她的头上只戴了几件红宝石装饰的鸾鸟金簪,微微一晃,纤薄金丝掐成的翅膀振翅欲飞。
商悯穿着这身喜庆装扮去主殿迎接宾客,正巧看见殿外一个高大的人影缓步而来。
此人面貌与商溯有五六分像,身材魁梧,走路姿势也跟商溯像极了。
旁边是一衣着端庄得体的妇人,一双凤眼瞧着很有气势。
正是商悯的叔父忠顺公商泓和婶母显华夫人。
武王寿辰时,忠顺公许是有要事在身并未参宴,这还是商悯失忆后第一次见到叔父。
她立刻出殿迎接,面带笑容行礼道:“叔父,婶母,悯儿好久没见你们了。”
忠顺公笑着比了一下商悯的身高,“高了,也瘦了。我听允儿和元慈说你那几日吃了不少苦,可要多吃些饭,把肉长回来啊。”
显华夫人也打量一番商悯,掩唇笑道:“我给悯儿准备的生辰礼是件郑国丝绸缝制的衣裳,照着你的身量做了好些个月,元慈说你瘦了可把我吓了一跳,还好我今日一看,你这衣裳还是能穿得了的。”
商允笑吟吟地从忠顺公身后冒出来,献宝似的拿着一狭长的盒子递给商悯:“悯儿妹妹,你瞧我给你准备的生辰礼是什么?”
商悯拿过打开,很给面子地露出惊喜的表情:“是鞭子!”
“是我亲手编的,鞭子的木手柄也是我亲手削的。”商允得意道,“我试过了,非常顺手,以后你骑马就带着它。”
“好。”商悯把寿礼交给雨霏让她收着。
元慈上前行了一礼,才取出礼盒道:“悯儿妹妹,我给你准备了一份字帖,愿妹妹每日勤练,万勿懈怠。”
过生日送字帖,就像奖励小孩儿暑假作业,商悯笑容一僵。
元慈噗嗤笑了,摇头道:“骗你呢!我哪能真送你字帖。”
她打开木盒,盒中躺着一摞古籍,名曰《青狐小记》。
“这是在民间流传了好几百年的话本,共有三册,全册难寻,我寻来了赠你。”元慈温声道,“闲书而已,没什么大用处,闲时读着解解闷也好。”
商悯欢喜地收下元慈的赠书,假装抱怨:“姐姐又拿我开玩笑,看在你赠书的份上,我就不计较了。”
一行人入殿落座,商悯好奇地望向忠顺公:“叔父,你还没说你赠我的是什么呢。”
忠顺公道无奈道:“本来是造了一把长枪送你的,但是王上说你继承了母亲的武器,这长枪就没法赠你了……”
见商悯垮下脸,他一笑,转而道:“长枪没法赠,还是有其他东西可赠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玉瓶,商悯接过,掌心摊开,见玉瓶中有一枚红色丹丸微微摇晃,打开瓶盖,一股幽香飘然而出,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雪幽丹,由一种名为雪幽花的草药炼制而成,功效只有一样,那就是解毒和压制剧毒。此药极其珍贵,只有曾经被灭的邹国会炼制,制药方法至今无人知晓,用一枚少一枚。”忠顺公道,“有两种服用方法,一种是服下即刻解毒,任何毒都可以解。另一种方法是提前服下丹药,如果身中见血封喉的剧毒,毒性入体便会被压制大半。此丹药性能在身体中留存十年,提前吃下它虽说算不上百毒不侵,但压制毒性总归能让人多活一些时日,寻到解毒的希望。”
他道:“悯儿此前遭遇大难,此事王上都与我说了。叔父没什么能做的,唯有赠你丹药,愿悯儿顺遂无忧。”
这个丹药有大用!
商悯被刺杀的时候,那刺客武器上涂的毒便是见血封喉,只要沾上一点,转瞬就能要人性命,甚至没机会服下解药。在这种情况下,雪幽丹可以算得上保命利器了,叔父可谓用心良苦。
“谢叔父。”商悯感激地将丹药握在手中。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启程之时[VIP]
商悯与叔父一家谈笑不久, 杨靖之就领着商谦登门了,他们先是给两位长辈见礼,然后才看向商悯。
杨靖之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对商悯再行一礼, 但商悯瞪了他一眼,他抬起的双臂便讪讪放下,道:“悯儿妹妹, 我来璇玑殿的路上正好遇到谦儿,就将他领来了。”
商谦完全没有往日里活泼的样子, 神态颇有些沉稳地叫了一声“姐姐”,随后从怀中取出竹枝编成的精巧蝈蝈笼递到商悯面前。
她惊讶道:“这季节还有蝈蝈?”
拿过细看, 她才看出这不是活的蝈蝈,是草编的。昆虫静静卧在竹笼中,姿态栩栩如生, 有趣极了。
“是你亲手做的吗?谦儿手真巧。”商悯惊喜地夸。
“姐姐喜欢就好!”商谦这才露出一丝笑容, 安静地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杨靖之笑道:“生辰年年有,要想到些不一样的礼物还真难。今年为兄请工匠为妹妹打造了一支玉簪, 你瞧瞧喜不喜欢?”
“大哥送的礼, 岂有不喜欢的道理?”
商悯面带笑容地打开了首饰盒,看见礼盒中装的不是寻常玉簪,而是一只玉镖簪,簪尾雕出了写意的燕子纹样, 既可当做束发的头饰,也可以当做暗器击发出去。
她抚摸玉簪叹道:“大哥送这么贵重的礼物,我可舍不得把它当飞镖使啊。”
这时宫女来报:“王上和右相大人到了。”
在场或站或坐的人纷纷起身聚到殿外,商悯的叔父婶母和哥哥姐姐们均是躬身一拜道:“参见王上!”
“免礼, 不要拘束。”商溯抬了下手虚扶。
赵素尘往旁边一侧,避开了忠顺公和显华夫人的礼。
“父王, 姑姑,你们来得正好,我都饿了。”商悯见人都到齐,高兴地吩咐左右宫人,“快摆宴!”
宫女太监忙碌穿梭,一盘盘佳肴被摆到席上。
商悯趁摆宴的空档来到赵素尘身侧,眨眨眼直白地伸手讨要道:“姑姑,我的生辰礼呢?可别跟我说你忘了准备。”
赵素尘无奈道:“忘了谁的生辰也不能忘了你的。”
她取出一枚做工细腻的赤金长命锁,亲手为商悯戴在脖颈间。
商悯手指戳戳,长命锁下方坠的三枚铃铛灵动地叮铃铃一响。
“悯儿长命百岁,岁岁平安。”赵素尘道。
“谢谢姑姑,我很喜欢。”商悯爱不释手地摆弄这枚长命锁。
她前世父母也在她小时候送过她的长命锁,后来年纪大些了就没再佩戴过了。现在商悯又有了一枚长辈送的长命锁,不由感觉心下一暖。
哪怕是商溯的寿辰宴,亲人也没如此齐聚,今日她生辰,人倒是全都来齐了。
想来身边的这些亲人也觉得武王寿宴虽然隆重,但终究是政治意义居首位。小家宴没那么多大臣和他国来使,反倒能让人放松下来,回归朴素的本质,饭桌上只有祝福,没那么多虚伪客套。
酒菜上齐,商悯端起酒樽认真道:“过了今日,我就满十一岁了。这是我去宿阳前在武国过的最后一场生辰宴,但生辰年年有,待我回来,还想像现在一样和所有人一起过生辰。”
她说到这里一停,又道:“愿父亲、姑姑和叔父婶母身体无恙,三位兄姐万事顺意,弟弟学业有成……愿武国繁荣昌盛,社稷永固。”
她以果汁代酒,朝前一敬。
商溯温和道:“悯儿所愿即为父所愿,亦是在场所有人所愿。”
……
时间飞逝,各国使节早已离开武国。
北疆山川河流积雪冰层渐融,漫山遍野被落雪压着枝桠的松树抬起了头,宫门走道上的积雪和冰挂也不见了踪影。
时至二月中旬,商悯某日读书疲乏,在书房睡了一夜,第二天醒来,却忽然透过书房的琉璃窗看见宫殿中栽的桃花树一夜之间开了花,明明昨日它们还是花骨朵的样子。
她伸了个懒腰,摇了一下书房系着绳子连接殿外的铃铛,不多时雨霏便出现了。
商悯懒洋洋道:“雨霏,武国的使节团和朝贡礼准备怎么样了?”
这些时日她忙于学习,每天演武场和寝宫两点一线,甚少去关注旁的事情。
今日桃花一开,她就知道去燕都宿阳的日子恐怕近在眼前了。
“明日就准备妥当了,后天即可启程。”雨霏把一切打听得清清楚楚。
商悯托着下巴道:“还真快啊。”
当年上大学好像也是这种感觉,只不过那个时候有父母相送,现在她却要跟着武国的朝贡使团去往陌生的地方。
更何况,那个陌生的地方危机四伏。
有太多人想要她的命,有太多的人对她不怀好意。父亲的羽翼很难再庇护她,姑姑不能跟在她身边时刻指点,要好长时间见不到哥哥姐姐们,还有谦儿的功课希望不要落下……
尽管商悯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此时心中还是涌上了些微忐忑和不舍,她挥手让雨霏退下,独自望着宫殿外的桃花怔怔出神。
直到雨霏再度出现,送来了早膳,并告知她武王要她得空去一趟颐景殿。
商悯用完饭后就晃悠着散步般去往父亲的批改文书的书房。
“每逢三年一次的朝贡,各国都会派比较有身份地位的人过去,此人通常会是王族宗亲。此番朝贡,你叔父会当使节,你靖之大哥也会跟着,护卫朝贡队伍。”商溯做好了安排,将这些事一一讲给商悯听,“后天出发,车马已经备好了。我们会途经几个小国,再经过梁国,最后才到宿阳。”
商悯问:“得在路上走多久?东西带不少,两个月能到吗?”
“能到。”商溯颔首,“路上要辛苦你些了,舟车劳顿,身体受不了就跟你叔父说,使节团也带了医师。”
“好。”商悯道。
她略一犹豫,从腰侧的香囊里取出了小玉瓶,玉瓶中装的正是雪幽丹。
“父亲,叔父送我的这个丹药我还没想好怎么吃……”商悯纠结道,“直接服用可解任何毒的功效很罕见,可是万一毒真的很烈……”
商溯笑笑:“这枚丹药当初武国一共得到了两颗,你奶奶把这两颗丹药分给了我和你的叔父,我的那枚因早年遭逢变故已经吃掉了,他把自己的那颗送给了你。”
商悯追问:“父亲当年是用了哪一种服用方法?”
“第二种。”商溯叹,“世间奇毒不尽其数,有些南方边疆小国的巫蛊毒师是用毒的行家,还有一些传承久远的江湖门派有着一些阴损招数,防不胜防。燕都宿阳是众多势力汇聚之地,百家诸派、各国势力鱼龙混杂。若悯儿想保命,我认为你需要提前服下此丹,免得中毒之时来不及服用。”
商悯点点头,不再犹豫,当即打开玉瓶将丹丸吞了下去。
一枚丹药下肚,淡淡的清凉气息从丹田处升起,体内流转一周天,然后沉寂了下来。
“另外还有一事,姜国派到燕都的质子是姜雁鸣。姜国国小力弱,是我武国的附庸国,但姜国主此人颇有才干,对我国忠心不二,理应照应一番。”商溯道,“姜武两国使团合一,姜雁鸣会和你一道出发,到了宿阳,你们可互相扶持一二。”
商悯将父亲的话听进心里,颔首应是。
商溯看着商悯认真的脸,像是有什么话不好开口,几次张口欲言,却还是闭上了嘴。
“父亲有什么话直言就好。”商悯迷惑地看着他隐隐浮现出犹豫的脸。
“作为我的长女,武国的大公主,你的婚事有很多人盯着。”商溯食指点了点太阳穴,神态更接近一个为孩子忧心的父亲,而不是一国的君主。
“姜国主想与武国联姻,他派他小儿子来就是这个意思。我无意过早地让你定下婚约,就回他武国人十八岁才能成婚,此时谈婚事太早……为父说出此事是想给你提一个醒。”商溯脸色复杂道,“在宿阳你会接触到他国的王族后代,要小心他们算计你。须知,有些人的手段不仅是明枪暗箭,他们还会算计你别的东西……”
商悯哽住,整张脸写着一个“囧”。
她此行不仅要躲避刺杀,避免卷入政治漩涡,难道还要避免别人使用“美人计”?
“……女儿会注意的。”商悯无语地点点头。
“最后,去了宿阳,要去拜见你的姥姥和姥爷。”商溯语气里藏着怅然,“他们年纪大了,要好好看看他们。”
姥姥和姥爷?母亲姬令仪的双亲?这两位老人还健在……
商悯愣了愣,郑重道:“女儿明白,去了宿阳一定马上去递拜贴。”
该交代的话交代完,剩下的就是静等启程了。
……
二月二十,天大晴,气朗风清。
武国朝鹿城外,长长的使节团在官道上列队,马匹鼻孔喷着白气整装待发,军队手持黑底红纹的军旗护卫左右。
一车又一车的朝贡礼贯穿队伍前后,粗略数去足有百十车,车里装的都是奇珍异宝,足见朝贡规格之高规模之大。
商悯已经坐进了马车内,姜雁鸣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坐在马车另一端,似乎心情不怎么轻松。
商悯没工夫跟他交谈,她掀开车帘子探出脑袋,看到叔父忠顺公骑马在她马车一侧立着,杨靖之不见踪影,可能是在队伍的最前端。
后面的城门楼上,商溯默默站立,俯视着这支浩大的朝贡队伍。
距离过远,商悯看不清父亲脸上的神情,她探出半个身子使劲挥了下手,商溯同样抬起手挥了一下。
收到了父亲的回应,商悯放心地坐回车里,对叔父道:“走吧,悯儿准备好了。”
忠顺公微微点头,转身对城门楼上的商溯抱了一下拳,随即下令启程。
呜呜号角声起,浩大的车队缓缓向前移动,渐渐远离朝鹿城。
青黑色的城墙在缩小,入目的是一望无际的原野。积雪几乎化尽,露出黑褐色的地面,黑底红纹的旗帜飘飘摇摇,逐渐变成了难以望到的小红点。
商溯默然站着,目送队伍蜿蜒远去。
他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身侧商谦的脑袋:“知道你的姐姐为什么离开武国吗?”
“为什么?”商谦吸了吸鼻子,哑着嗓子问。
“她走是为武国、为自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次子,“为我,也为你。”
“因为她不去,你就要去了,她不去,等待武国的可能就是战争。你要永远记得,你姐姐于社稷有功,于你,有恩。”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驿馆投诚[VIP]
去往宿阳的官道沿途都有驿馆, 除了特别荒芜的地方需要露宿扎营,其他时候都可以在驿馆过夜。
离开朝鹿城的第一夜,使节团在武国的一座小城内暂歇, 城主早就得到了消息,诚惶诚恐亲自相迎,还想设宴招待, 忠顺公直接推拒了。
商悯也觉得这样太麻烦,她宁愿住驿馆, 哪怕条件简陋些。
她身边跟着从王宫带出来的四名宫女。
说是宫女,其实她们都是从暗卫营中挑选出来的高手, 乔装成宫女的样子是为了随时保护她。
至于与商悯同行的姜雁鸣,行头就比较简单了,仅有一名武艺还算过得去的侍从相随。姜国的朝贡礼也颇为寒酸, 东拼西凑凑出了二十车, 大部分都是煤矿铁器。
一直待在房间里未免憋闷,商悯没叫侍女跟着, 独自从驿馆二楼下来喂马。
门一推开, 正好碰见同样打算下楼的姜雁鸣。
他见到她当即行礼:“大公主。”
“怎么不去歇着?”商悯随口一问。
“心中烦闷,无心歇息。”姜雁鸣没有掩去脸上的忧色。
白日里两人同坐马车,却相顾无言。
远离故国,不知何时才能归家……他们心中烦恼的乃是同一件事。
尤其是姜国把姜雁鸣送来武国时就是抱着联姻的目的, 他骤然离家本来就忐忑,结果留在武国不过几日质子令便传到了天下诸侯手中,他又要被当做质子送去宿阳。
在这种情况下,姜雁鸣心情怎么可能好得起来?他认定此行必定无归, 他再难回到姜国。
“我去喂马,你可要随我逛逛?”商悯主动道。
姜雁鸣受宠若惊。
公主相邀, 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毫不迟疑地点了下头,跟着商悯下了驿馆。
天色已暗,马厩里的马也在休息。
草料就在马棚子一旁放着,商悯抓起一捆草料,走到了自己的枣红马面前,把草料扔到了食槽里,拍掉手上的灰尘。枣红马拿鼻子拱了拱商悯的脸,埋头吃草了。
“这马是公主当初在北疆骑的那一匹?”姜雁鸣惊讶道。
“没错,它挺听我的话,就带着了。”商悯抚摸马的鬃毛。
姜雁鸣一凛,一瞬间觉得她意有所指。
听话的马就带着,他要是听话呢?是不是会被她视为亲信,有机会追随她身侧?
来武国前父亲母亲对他耳提面命,要他找机会讨好武国的大公主,最好能让大公主对她有好感。姜雁鸣不是无知的孩童,当然知道父母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他心怀抗拒,但他是姜国公子,在一些事情上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后来遭遇鬼方袭击遇到商悯是偶然。
在山中相处的短短时日,商悯在姜雁鸣的记忆中留下了强烈而深刻的印记,因为这个印记,他对商悯的感情极其复杂。
这种感情,叫做“敬畏”。
姜雁鸣敬佩商悯的武道修为和在追杀下逃出生天的智谋,感激她救了他的命,然而他同样畏惧她杀人和舍弃他时的果断和冷酷。
在他心里,商悯的形象相当神秘,他不敢探究,亦不敢主动接近她。
现在商悯说“听话的马就带着”,这是否是一种隐晦的暗示呢?她想要他投诚?
姜雁鸣生长于姜国宫中,自小见惯了争权夺利,作为公主的商悯必然也是如此,他觉得商悯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是无的放矢。
“你父亲为什么派你为质,不派你的其他兄弟姐妹?”商悯突然转身,一双眼直直盯着姜雁鸣。
“大哥十二岁,被早早立为继承人,我十岁,为次子,其余弟妹皆是年幼,只有我去。”姜雁鸣苦笑,倒也不觉得这些话有多么难以开口。
他私下里也疑惑为何武国派商悯去当质子。
姜国主曾笃定道,假若大公主不半途夭折,武国王位必定由她继承,只因武王对这位长女极其看重。宠爱可以作假,但是那种政治层面的重视作不了假。
不过思来想去,可能商悯去为质的缘由跟他是一样的。
武国王族人丁单薄,次子年幼,能去为质的只有商悯。
其实各国王侯,继承人通常都是长子长女。
年龄就是先天优势,谁先出生谁先长大,谁就能先一步布局朝堂拉拢帮手结交朋党。
血脉后代之间年龄相差过大,年长的那个往往对年幼的那个具有压制力。
打个比方,商悯比商谦大了六岁,这意味着她能比商谦先六年进入朝堂接触政事。
六年过去商悯已经在朝堂上站稳脚跟,获得了一批大臣的拥护,而商谦才是个初出茅庐的政治新手,没经验也没人手,进了朝堂会先迎接来自长姐及其同党的残酷打压,如何能起势?
当然这只是通常情况,许多诸侯国都是这种继承模式,武国情况要稍微特殊一点,毕竟还有试炼存在,没熬过试炼的大有人在,只有最有能力的后代才能继承王位。
姜雁鸣迟疑道:“公主,请恕雁鸣无礼……我实在想知道,你要去为质,怕吗?”
商悯看他一眼,笑道:“有些不安,但是不怕,我身后是武国。”
这句话有诸多含义。武国国力强盛,兵强马壮,国主正值壮年,朝堂上下唯武王马首是瞻,王族宗亲人丁稀少,争权夺利之事甚少发生。
这样一个国家的公主,当然有足够的底气去宿阳。
甚至燕皇明面上不能对商悯做得太过分,他得客客气气地显示出自身的胸襟和气派来,以礼相待。
否则其他诸侯国一看燕皇竟然对这等强国的长公主如此轻贱怠慢,就会认为他头脑昏聩,有辱身份,不值得敬重。
另一方面,商悯作为武王唯二的孩子之一,其身份的贵重程度和姜雁鸣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商悯若真死在宿阳,武王就敢开战,姜雁鸣死在宿阳,姜国国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其中固然有国力差距,也是因为二者在他们父亲心中的地位不一样。
“雁鸣,你怕吗?”商悯问完笑了一下,“或许不该问,你的表情已经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了。”
姜雁鸣抿唇,轻轻道:“怕。”
“别怕。”商悯神色平静道,“正因姜国是小国,你才不应该怕。你只需要做人群中最不起眼的那个人,避免卷入宿阳朝堂争斗就能保全自己,该担心的是那些强国的王族后代,因为是强国,所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姜雁鸣惊疑地看着商悯,接着低头道:“谢公主提点。”
“一步行差踏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在宿阳那种地方,何人该结交何人不该结交,你心里得有个数。”商悯缓声道,“我与你同往宿阳,他人会觉得你我是同一阵线的……”
姜雁鸣急忙道:“姜国永远忠于武国,雁鸣亦永远忠于公主。”
这是个表忠心的好时候。
商悯的意思是,在他人看来姜武两国就是穿一条裤子的,他姜雁鸣不管是否愿意都已经被打上了“武国党”的烙印,挣脱不掉,他的安危与荣辱都和商悯绑死了。
正好,姜雁鸣也是这么觉得的。
单凭姜国的实力,他归国遥遥无期,要是商悯被允许归国,再由她运作一番,他说不定也能跟着归国。姜雁鸣只能抓住商悯这棵救命稻草。
“行了,你这话说的为时过早。”商悯摆摆手。
姜雁鸣谦逊垂首,“可我心中的确如此认为。”
“回去吧,天晚了。”商悯没多说什么。
她摸了一把马鬃,转身离去。
姜雁鸣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跟她一起回了驿馆。
商悯原本还担心收服姜雁鸣要费一番口舌呢,没想到对方这么上道。
倒不是她质疑姜雁鸣这个姜国人对武国的忠诚性,而是她担心姜雁鸣年幼,没那么深的觉悟和政治嗅觉,懵懵懂懂去当质子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宿阳干些什么。
她还怕姜雁鸣是个胆小求生的缩头乌龟,去了宿阳后一味低调,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扫门前雪。
这样不敢作为的人是没法为商悯所用的,她得在各诸侯国送来的众多质子中重新物色可用之人。
但能用的人哪有那么好找?
要想找一个知根知底好拿捏的更是难上加难。
姜雁鸣的身份就具有先天优越性,首先姜国和武国交好,其次姜国紧邻武国,就算姜雁鸣不忠心,知晓姜国受武国的恩惠与钳制,心中也会多一份顾忌。
观其言行,他不是那种对故国和亲人毫不在意的人。
商悯回到房间后拿出随身的地图看了一眼。
“先经过陈国,之后是郢国……”她手指在地图上的两个小国上划过,定格在了“梁国”上。
梁国紧邻大燕,宛若拱卫宿阳的屏障。
这是姬妤的故国,商悯离开前,商溯还提醒她到了梁国要小心些,说不定梁王会派使者接触她。
不管梁王那边会如何做,可以预想的是,梁王绝对不可能对商悯心怀善意。
姬妤死的消息还没传出,再过一个月,武国就会昭告天下,宣布王后病逝。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商悯呼出一口气。
走到梁国至少要一个多月。
在此之前,大可不必担忧。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梁国变天[VIP]
商悯离开武国时还穿着袄裙, 披着皮毛斗篷,然武国朝贡使团行进已有月余,她脱下袄裙换上了轻便些的春装, 斗篷也被放在了行礼箱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
天上一声惊雷,紧接着乌云汇聚,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接着雨势越下越大,车马不得不停在官道一侧等雨停下。
雨水冲刷, 官道两侧的原野丘陵翠意更深,透过朦胧的雨色能看到大树模糊的绿影和星星点点盛开在山坡的野花。
三月天, 正是万物萌发的好时节。
商悯之前嫌闷,在马车外骑马跟叔父并肩而行,现在下雨了, 她接过雨霏递来的蓑衣披在身上, 也不进马车,就在外头静静赏景。
天边一小黑点迅速扩大, 商悯抬头看去, 见一只信鹰从北而来。
她指了指天上道:“叔父你瞧,是武国来信了。”
忠顺公望了望,举臂一招,信鹰从天上落下, 收敛翅膀停在了忠顺公的胳膊上。信鹰脚上绑的竹筒里,有一份卷得整整齐齐被蜡封着的信件。
忠顺公取出信件捏碎腊封,将信纸展开读了一遍,接着将信转交给商悯, 摸着胡子道:“信发之日,王后病逝的消息已经昭告武国了, 算算时间,正是三日前日。”
信鹰日行数百里,从武国朝鹿飞到此地仅仅需要两天,每隔数日就会有武国的信送来。
商悯展信一读,中间内容十分简短,只大致叙述了诏书下发的事,信末遒劲的字迹写“山高水远,望平安”。
“要是我们的车队也能走这么快就好了,到时候从宿阳回朝鹿只需要几天,哪像现在还得两个月。”商悯把信揉碎销毁,“我骨头都要被马车和马颠散架了。”
“放心,不是每时每刻都要乘马车。”忠顺公笑了一声,“前方二十里便是梁国与郢国交界的康平城,等到了康平城,我们补给一番,搭船走运河水道,四日就能到梁都睢丘,然后再走十五日,就到宿阳了。”
商悯感叹:“真是好远好远啊……”
前方有将士冒雨来报:“忠顺公大人,康平城城主派人来接应了。”
“这么快。”忠顺公瞧一眼雨势,见雷鸣暂歇,雨势变小,便道,“那随使者启程吧。”
各国使节团途经他国都会带令牌、文书表明来意,也会派快马或信鸽告知沿途要经过的城池,显然这位康平城城主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武国朝贡使团一来,他就派人来迎了。
就是不知他是收到了武国这边的传信所以慌忙来迎,还是受到了梁王的什么指示……
幸好进入康平城后一路未起波折,城主早就备好了补给要用的粮草,众人稍作休息继续启程。
这支武国的车队毕竟是去朝贡的,梁国人不至于使什么绊子,商悯和叔父一起顺顺利利地登上了船。
巨大的楼船浮在水上,商悯站在五层高的楼船顶端,看着武国的朝贡礼被马拉到了其余船只上,这船着实大得离谱,三艘船便装下了所有的珍奇异宝,连随行的战马、将士和官员也一并被安置好了。
大船船桨旋转,机关齿轮转动,呜呜开动,庞大的船体在运河上划过两道向岸上散去的水浪。
“叔父,这船是怎么开动的?”商悯好奇地问,“瞧着也没人在划船,是纯机关驱动的吗?”
“各国机关术造诣,以翟国为尊,但其他国家对机关术也并非一窍不通,这是从古时候流传下来的技术,无非是钻研深浅的区别罢了。”忠顺公道,“这船还是由人开的,只不过开船方式比较省力,只需要对齿轮转轴施较小的力就能带动大齿轮转动,继而让船桨转动,二十名船工轮班摇动齿轮就能让船整天航行。”
“还以为又是什么玄奇之物驱动的呢,原来还是这么原始……”商悯嘀咕。
“原始?”忠顺公愕然道,“何以见得?单论造船术,梁国的造船术可是强于翟国。”
不过梁国造船术强于翟国是因为翟国群山环抱,内河九曲十八弯,这河又多位于悬崖峭壁之下,难以让大船通行,所行只有小船。
商悯听到叔父的疑问就道:“侄女不过随口一说,哪里说得出一二三四来。”
她看到机关船还以为是蒸汽驱动,或者直接真气驱动大船,再往玄幻的方向想一想,也许是用什么藏有神秘能源的晶石驱动?结果商悯大失所望。
这个世界虽有种种神异,但总体状态还是十分落后的。
可惜商悯不是理科生,不懂这些技术,不然她大抵也能像其他穿越者那样搞基建掀起一场工业革命?
不过就算不懂也没事,可以等她有能力有班底了之后交给有能力的人去研究。
但或许……也不用等以后。
直接把还记得的物理化学原理和脑海中的大致概念告诉父亲,让他找武国的司工大人商量着研究就行了。
要是父亲问她这些知识是打哪儿来的,商悯可以直接推到游太虚上,说这是圣人祖先赐她的机缘。
想到这儿,商悯不禁感叹“游太虚”这个说法真的太有用了,穿越者的各种异常都可以被游太虚遮掩过去。
时至今日,商悯已经通过学习和观察确定自己就是胎穿,因为她曾经在自己书房用过的书本中看到许多特殊记号和笔记,有些代表背诵和熟读的记号是她前世读中学时经常用的,而且她在武国小学宫中特意给自己起名拾玉。
种种迹象做不得假,商悯早已认同了自己的身份和周围的亲人。
行船四日,梁都睢丘近在眼前。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门上“睢丘”二字古朴大气。
城外是码头,身材魁梧的纤夫拉动纤绳,肌肉绷紧齐喊口号,将巨船拉到准确位置停靠,船上降下一块厚实的木板子,搭起了木桥。
护卫先行,杨靖之带队先踏上了码头,接着忠顺公和商悯才下船。
她左右一扫,见整个码头都被清空了,看不到一个渔民、一位商客,码头上的众多船只整齐停靠,船上也不见人影。
今天是武国朝贡使团来访的大日子,为避免意外梁国直接清场。
梁国也派了规格不低的队伍相迎,以示对武国的重视。
一位穿着华丽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从迎接队伍中排众而出,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对商悯二人拱手道:“忠顺公,多年未见,你倒是一点没变。”
忠顺公记性也是极佳,一眼认出此人,笑着还礼:“姬桓兄,劳你相迎。”他侧开身子手微微一引,让姬桓看到了个子矮矮的商悯,“这便是武国大公主商悯。”
商悯行了一礼,神态谦和。
梁王长子姬桓,姬妤的兄长。细细算来,商悯完全能叫此人一声舅父。
就算姬桓不是姬妤的亲哥哥,他还是燕宗室的人,别忘了,商悯的生身母亲也是姓姬的。仴ɡё襡鎵
毕竟是别人的地盘,不管梁国和武国有多么不对付,见到了梁国未来的主人还是该客气客气。论品阶商悯和梁王之子姬桓是平级,论辈分他是长辈,商悯得适当敬重一下,所以行了个礼。
姬桓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商悯,见好就收,笑道:“若不嫌弃,悯公主叫我舅父就好。”
商悯一听这话,也道:“舅父直接叫我悯儿吧,我的长辈都这样叫我。”
姬桓一张发福的脸顿时笑得分外慈祥,一招手从梁国的迎接队伍中唤出一人。
此人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年纪瞧着有十七八岁,对商悯行礼道:“悯儿表妹。”
“这是我长子成墨,血脉亲人,该好好叙一下感情。”姬桓笑容满面道。
商悯觉得这姬桓神色态度也过于温和了,王后姬妤“被”病逝,他心里就没一点意见吗?就算他们没兄妹感情,武国此举也是在打梁国的脸。
这人不对劲。
商悯心思一转,同样笑容满面地出言试探:“我一见成墨表哥便觉亲切,想来是因为母亲的缘故,真想带我弟弟谦儿来与舅父和表哥见一面,想来谦儿也会一见舅父和表哥就顿感亲切。”
这样的场合,不适合直接提起死去的姬妤,所以商悯选择提起商谦适当地暗示一番。
“谦儿年幼,不然也真想见一见他。”姬桓顺着话说了一句就面露悲戚之色,“可怜我的九妹妹,年纪轻轻就没了,真是天不遂人愿,世事无常。”
他提起姬妤这个九妹妹时语气极其自然,一点都没露出怨愤之色,甚至还主动将姬妤的死从武国身上摘了出来,怪罪上天世事无常。
这……呃,这到底什么路数?
商悯一头雾水,简直想抬头看看叔父什么反应。
姬桓之子姬成墨跟父亲唱起了双簧,温和地提醒:“码头风大,父亲可以等回去再与表妹和忠顺公大人一叙。”
“瞧我险些怠慢了贵客。”姬桓悲戚之色一收,笑着侧身请道,“既然到了梁国,便不必住那简陋的驿馆了,直接到我府上歇息可好?”
忠顺公眉梢微微一动,淡笑道:“谢姬桓兄美意,不必了。”他沉吟道,“到了睢丘,于情于理我都该带着悯儿去宫中拜见梁王叔,不知他身体近来可好?”
“忠顺公来得不巧。”姬桓长叹,“我父王前几日不慎跌下台阶陷入昏迷……他病得很重很重……”
病得很重?商悯几乎立刻就警觉起来了。
一国君主的病重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旦他死了,梁国王座上的人就将发生变更,被他选中的继承人将会登位成王。
同时也意味着,被梁王压制的有野心的子女将会蠢蠢欲动,试图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夺位。
宫变、弑亲的惨剧可能会在一夜间发生,梁国的天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宫变之夜[VIP]
“贵客来我睢丘, 本该好好招待,以尽宾主之仪,只是我梁国如今是多事之秋, 怕是要委屈贵客了。”姬桓姿态谦和,叫人看不出他什么想法,“父王病中, 不好在宫中摆大宴为各位接风洗尘,我在我府中设了小宴, 不如……”
忠顺公缓缓皱起了眉,思索一瞬, 很快拱手道:“我武国使团经过睢丘,是为了给燕皇陛下送上朝贡国礼。路途遥远,经不起耽搁, 既然梁王叔病中, 那就不便前去叨扰了,望他安好, 原谅我等失礼。”
他停了停, 看了一眼渐沉的天色,又道:“我们的车队行船四日,多有不适,马匹护卫皆是疲乏, 可朝贡事大,我等在睢丘修整一晚,明日便启程。时间紧迫,只得辜负姬桓兄美意了。”
忠顺公一番话让人挑不出错处, 是个人都能听出这是要婉拒邀请的意思。
姬桓一听,倒也没多说什么, 只道:“忠顺公的话,我会带给父王。那便请忠顺公与外甥女今夜暂居城郊官驿,招待不周,多多海涵。”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的迎接队伍两侧排开。
武国将士陆续下船,配合着卸货,马匹也被牵下了船。
一个半时辰后夜幕沉沉,朝贡货物终于搬运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驿馆。
到了驿馆,商悯和忠顺公并未休息,反而聚到一间房内。
她看着叔父在房内检查一圈,然后舒了一口气,道:“应当没动什么手脚。”
隔墙有耳,是应该小心些。
商悯忧虑道:“叔父,那姬桓是何意?”
“他大抵是怕生变故。”忠顺公哼了一声,“我武国朝贡使团共有护卫三千人,个个都是勇武的骑兵,这些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若武国掺合进梁国的夺位之战,这睢丘就要出大乱子了。”
商悯沉思。
姬桓来码头迎接武国使团,神态言语谦和,故意撇开姬妤旧事,并且邀请武国使团去他的府中私宅而非王宫,应当是存了拉拢之意。可是当叔父婉拒姬桓相邀,他却又一口答应下来,没有强逼。
究其原因应该有三点。
其一,武国使团路过睢丘是为朝贡,梁国武国同为大燕诸侯国,皆为大燕子民,姬桓不好用强。
其二,武国人出了名的性子刚直崇尚武力,姬桓使用强硬手段可能激起武国使团愤怒,继而引发武国以及武王的敌对。
其三,忠顺公已经在姬桓面前表明态度,隐晦表示武国绝不插手梁国内政,不接受他的拉拢,亦不会接受其他人的拉拢。
“若我们接受邀请住到姬桓府中,就成了他的刀刃,其他想夺王位的人一看武国使团住进大公子府,指不定会怎么想。”商悯思索道,“叔父是对的,要不是天色晚了,我们就该一刻不停,马上就走。”
马黑暗里看不清路,运的货物又过于重要,否则忠顺公也不会决定驿馆暂歇。
梁王病发突然,这个消息有没有递到武国还不好说,就算递到了,信鹰传递消息也需要时间,他们得随机应变了。
“一晚而已。”忠顺公捋了两把胡子,安慰道,“总不至于梁王今晚就病逝,其余公主公子连夜起兵……”
“叔父,这话可不要乱说。”商悯嘟囔,“万一怕什么来什么呢?”
……
半夜三更天,商悯忽然被阵阵嘈杂脚步声惊醒。
“怎么回事?”她弹身而起,见雨霏焦急步入内间。
“公主,外头有兵马举着火把朝我们而来!”雨霏额头上出了一层汗,“睢丘城内有数队兵马穿梭交战,情况不妙!”
商悯一把披上外衣,穿上鞋心急火燎地向外跑,差点和隔壁的姜雁鸣撞了个头对头,他一张脸有一点苍白,但总体还保持着冷静,道:“我们怎么办?”
商悯冲到走廊尽头,一看叔父的房门竟然大开着,门中不见人影,忠顺公不在。
她心念电转,转身跑到楼梯口,没有向下与武国护卫汇合,而是向上跑,直到跑到了驿馆最顶层。
天台上,忠顺公穿戴整齐,举着长筒望远镜遥望着睢丘城,背影像山岳一样沉稳,不见丝毫慌乱。
驿馆远在郊外,从这座楼最顶端看睢丘,可以将部分街巷收入眼底。
重重夜幕里,骑兵举着火把在城中穿梭,仿佛一道道流星,而这些火流星奔向的地点是同一个——梁王宫。
但也有小部分火流星正朝驿站而来,梁国的军队正在围住驿馆。
“叔父,我们……”商悯走到忠顺公身边仰头望他。
“悯儿不必害怕,若不出我所料,梁国不会拿我们怎么样,你瞧,来围我们的兵马才那么点人,一千都不到。”忠顺公笑笑,将望远镜交给商悯,“要是我没猜错,来围我们的这些兵马只是为了给武国一个警告,警告我们最好缩在驿馆里别出来,别掺和今晚的宫变。”
商悯拿过望远镜,脚尖点地驭使轻功短暂腾空,仔细一瞧,发现确实如叔父所说,来围驿站的兵马根本就没多少。
驿馆周围,武国护送队伍手持长枪盾甲,严阵以待,将驿馆牢牢护卫中间,宛若铜墙铁壁。
梁国兵马骑至驿馆,为首将士高喊:“城中叛贼作乱!吾等奉大公子姬桓之命前来护卫武国贵客,望忠顺公与悯公主待在驿馆之内不要外出,以免遭遇不测!”
来护卫武国贵客当然只是好听的说法,商悯撇了撇嘴。
见叔父不慌,她自己心中的那点慌乱也消失不见了。
“雨霏,你下去传令,叫靖之大哥派将士告诉梁国人,武国不会参与今晚之事。”商悯看了看叔父,见他没有出言反对就对雨霏吩咐道。
雨霏颔首应是,退出天台,不一会儿就折返回来。
底下的梁国将士得到武国的回应,遥遥朝忠顺公的方向一拜,之后再无动作。
商悯身后的姜雁鸣苍白的脸色好看了些,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看着远处城中的冲天火光,听着隔着老远都能传进耳朵里的马蹄声,体会到弱国与强国的差别不禁心下黯然,睢丘城中禁军的威势远不是姜国能够拥有的。
“我们明日还能启程吗?”姜雁鸣忍不住发问。
“那恐怕要看今晚这场仗能不能打完了。”商悯望着远处两支交战的火流星,摸了摸下巴认真分析,“要是那位大公子姬桓够厉害,说不定一晚上就能处置完反叛的兄弟姐妹,要是他的弟弟妹妹比较猛,说不定能弑兄上位。”
姜雁鸣低声道:“我不了解梁国,不知道梁国大公子是不是有才干之人。”
“我可不觉得他是有才干之人。”商悯不以为然道,“码头上,他审时度势,把话说得很漂亮,但话说得漂亮又不代表他朝堂上手腕厉害。要是他手腕超群镇压朝堂,就不会放任他的弟妹成长到能跟他叫板的地步。”
她手指着远处火光跃动的大街小巷,“这些交战的军队就是他无能的证明。”
“万一是姬桓仁慈,怜悯血脉亲人,所以不肯下杀手根除祸患呢?”姜雁鸣提出了一点不同意见。
“有能力镇压有野心的兄弟姐妹却放过了他们,这叫仁慈怜悯,无能力镇压却依然不肯对他们下杀手,这不就成软弱了吗?”商悯道,“无能力和软弱,姬桓肯定是占一样的。”
忠顺公沉默片刻,“悯儿说得不错。”
他似是感慨道:“之前与姬桓见过几次,我倒不觉得他是软弱之人,只是他能力可能确实有所欠缺……”
“叔父说来听听?”商悯饶有兴致道。
“处置战俘毫不手软,行军打仗一窍不通。”忠顺公嘲讽地笑了一声,“当年讨伐旧梁,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他下令砍了二十万战俘。”
姜雁鸣倒吸一口冷气,“二十万!”
“是为了省粮食,还是怕他们叛乱?”商悯愣了愣。
“都有。”忠顺公简短道。
商悯眼神微变。叔父的一句话让她对姬桓这个看似没什么能力的梁王长子有了新的认识。
有的人没能力是没能力,但是他够狠。
而有些王也不需要太大的能力,毕竟有祖先攒下的基业,底下还有群臣,他只需要在不该犯糊涂的时候不犯糊涂,该狠的时候狠,就能坐稳位置。
这场蔓延整个睢丘的宫变夺权之战持续了一整夜,接近黎明,天空变成了淡淡的灰白,城中跃动的火光也渐渐黯淡。
谁胜谁负,谁登位谁成阶下囚,是时候分出结果了。
忠顺公最后看了一眼睢丘城,转身下楼,商悯紧随其后。
可刚下了一楼,就有将士匆忙登楼,一见忠顺公就跪地道:“大人!驿馆伙房有密道,密道居然藏在炉灶之下,先前我等搜查没能发现,请大人责罚。”他咬牙道,“一个女孩从密道中跑了出来,要求见您和大公主,属下不知如何处置……”
商悯眉头蹙起,疑惑驿馆为何连着密道,那个女孩又为何要指名道姓要见她和叔父。
忠顺公脸色霎时一阴,“把人弄过来。”
不一会儿,两名将士像提小鸡仔似的提着一个不断挣扎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过来了。
即便浑身被煤灰蹭得灰乎乎的,也能看出她身上的衣料不是凡品,头上歪掉的簪子也不是寻常百姓能够佩戴的样式。
那小姑娘被扔在地板上,双膝一跪,不断磕头道:“小女是梁国三公子姬浩之次女,名姬初寒,母亲名柳欣月,外祖父名商敛臣。外祖父敛臣乃是武国宗室后代,姓名入武国宗谱,后来与柳家结缔婚姻,生下了母亲,武国王族是我母亲的父族,商氏亦是我血脉相连的宗亲家族。”
姬初寒泪如雨下,哀求道:“论血脉关系,初寒该叫忠顺公大人一声王叔。父亲和哥哥皆已被禁军乱剑刺死,梁国王宫地道通向全城各个要处,初寒冒险入地道来驿馆求救,求王叔救救我!”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互卖面子[VIP]
论亲缘, 商悯也该叫姬初寒一声姐姐。
但各国王族都有亲缘关系,往上数几代,谁没有和他国后裔通婚过?
真要论血统, 商悯和燕、郑、旧梁、翟、宋、赵六个王族皆有亲戚关系,并且这亲戚关系还不是胡乱攀扯的,往上追溯都有宗谱可以查证。
所以当姬初寒出现在商悯面前, 她的第一反应是——“姐姐你谁啊?”
她皱眉仔细打量这个少女,心道麻烦。
血脉关系是这个世界上最靠得住的东西, 可也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王族宗室因此连结紧密、一致对外,同时也相互倾轧、同室操戈。
一个血脉疏远的亲戚, 真不值得武国使团冒着偌大的风险帮她。
在这种场合,商悯一个人做不了主,她仰头去看叔父的脸色, 见叔父也在低头望她。
商悯犹豫一瞬, 动作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忠顺公也是这种想法,他复看向姬初寒, 声音漠然:“你姓姬, 入梁国宗谱,是梁王的王孙,武国不能插手梁国王族内部的事,你走吧, 我就当没见过你。”
这话还是留了余地的,忠顺公没有把姬初寒抓起来交给外头的梁国军已经仁至义尽,他的意思是武国使团上下会对见到姬初寒一事缄口不言,除非梁国一方主动询问。
能不能跑, 就看姬初寒的造化了。
姬初寒一颤,如梦初醒般从袖中取出一黑漆漆的令牌, 手忙脚乱地呈给忠顺公,由于她的手一直在抖,令牌咚地掉到了地上。
这令牌样式有点眼熟……商悯眼神一凝,先姬初寒一步弯腰捡起了令牌。
令牌上写着“武”字,质感沉重,与商悯常常佩戴的虎纹玉佩样式相似。
在离家之前,商溯曾经专门交代过她一些武国王族的重要事项,这黑铁王令是只有立过大功的宗室成员才可以获得的,能传给后代,是一种身份和荣誉的象征。
类比一下,相当于各类作品中经常出现的“尚方宝剑”或者“皇马褂”,本身的象征意义要远远大于它所拥有的权力,甚至可以说黑铁王令根本就不具备特殊权力,因为它有没有权力,只有武王说了算。
非要说的话,这黑铁王令大概代表的是“面子”,王族的面子。
把它当着武王的面拿出来,就相当于是在对武王说:“我为王族流过血立过功,您就给我个面子,允诺我这件事吧。”
到底给不给这个面子,当然也是武王拍板决定。
但不可否认的是,王令持有者只要犯的错不大,或者央求的事儿不难办,大部分的王都会给几分薄面。
看清这个黑铁王令的时候,商悯表情变幻,一时间有种啼笑皆非之感。
她道:“既然你是梁王王孙,不可能不知道这事不是一枚王令可以解决的。”
“姬桓已收买王宫禁军围住全城,城外亦有重兵,其他姑姑叔伯怕也遭遇不测,没有大臣敢冒着风险收留我这个梁王王孙。”她咬着嘴唇道,“初寒无处可逃,亦无处可去了。看在外祖父曾为武国建功的份上,求叔父和妹妹不要赶我走。”
她眼中的恐惧和无助简直要溢出来,“我别无所求,只想逃出睢丘,叔父妹妹出城后把我丢在路上也行,我只想离开睢丘!”
姬初寒恐怕确实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只能抓住这个救命稻草。睢丘地道虽然通往全城要处,但又不是哪个地方都能去,跑不对地方,等她的就是被杀,姬初寒能想到来驿馆求援也是孤注一掷。
忠顺公看了她半晌,道:“梁王是否已经逝世?”
“昨夜是我们一家在侍疾,王爷爷好好的,病情已有所缓和,但是夜里宫外骚乱,姬桓派兵马冲入王宫,我们一家只能逃命。”姬初寒虽惊慌,但话说得清晰,“王爷爷应当已遭遇不测。”
商悯怔住,很快就理清了思路。
原来梁王昨夜根本就没有病逝,是姬桓先忍不住了!这一晚他不仅要杀自己的弟弟妹妹侄子侄女,还要杀了自己的父亲!
果然够狠。
她眼皮跳了一下,随即想到,姬桓率兵逼宫时机把握得极好极好。
武国使团刚来睢丘,但凡是正常人的思维,看到武国这三千兵马和浩浩荡荡的朝贡车队,都会想等他们这伙儿人离开再发动兵变,以免横生波折。
姬桓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就挑着武国朝贡使团来睢丘的大日子发动了宫变!其他公主公子守备松懈,立马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这份果决和狠是多少人做不到的?
叔父商泓说姬桓在行军打仗方面没有才能,商悯方才也猜他在政事上没什么手腕。
可这份果决和狠,就是姬桓最大的才能,行军打仗的能力对于他来说几乎无关紧要,只要他会用猛将,会用贤臣,何愁坐不稳这江山?
“叔父。”商悯抬头喊了一声。
忠顺公苦笑一声,低头看她,又将目光移向姬初寒。
姬初寒垂头跪着,肩膀轻微颤抖,不敢抬头去看他们两人的脸色。仿佛断头铡已经悬在了她的脖子上,就等他们二人开口宣判她是生是死。
血脉也许是亲情产生的基础,但绝对不是亲情的全部。
对于商悯来说,姬初寒仅仅是一个陌生人,要是把姬初寒认作亲人,那天下各个诸侯国宗室皆是商悯亲人。黑铁王令代表的身份和荣誉无法解此刻危难,武国人认这个令牌,可是梁国不认,姬桓不认。
梁国宫变,非武国朝贡使团所能参与。
“叔父,我有一提议。”商悯突然道。
忠顺公道:“但说无妨。”
“我们把姬初寒交出去。”她认真道。
姬初寒眼泪刷地流了下来,一下子委顿在地,像是失了全身的力气。
忠顺公早有预料地叹道:“然后呢?悯儿切记把话一次性说完,免得吓到人。”
“把姬初寒交出去,叫姬桓卖我们武国一个面子。”商悯道。
“姬初寒逃到驿馆,又和我们王族有这般深厚渊源,我们武国本可以保下她,却遵规守矩,把她交了出来。这是武国在彰显对于姬桓的敬重,姬桓无论如何都得对我们客气几分。”她慢慢道,“这时我们趁势提出想要姬桓留初寒一命,姬桓必然不会答应,因为他又不傻,不会放任这么一个人活着。可要是我们紧跟着提议,让姬初寒为梁国质子,为质宿阳,远离睢丘,说不定他就会顺势答应了呢?”
忠顺公幽幽道:“可以是可以,提议而已,都可以提,但是姬桓可以选择不接受。”他眼神垂下,落到姬初寒身上,“你也可以选择不接受。”
商悯这么提议,当然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最大的考量是保住武、梁二国维系在表面上的“友好”邦交关系,其次的考量是保住姬初寒的小命。
姬初寒能从地道摸到驿馆,难道姬桓就做不到吗?恐怕只是时间问题罢了。要是姬桓主动找到武国使团要他们交人,那场面就会闹得很难看了,双方都不好收场。
再说姬初寒,她父母兄长都死了,支持三公子登位的大臣恐怕也要遭殃了。姬初寒才十三岁,既没有政治手腕,也不具备领兵打仗的才能和生存的本领,身边还没有护卫私军保护,就算她能侥幸逃出城,又该怎么活下来?怎么逃过搜捕?
横竖都是死,不管怎么走都会被姬桓逼到绝路。
索性武国一不做二不休,交出姬初寒,维护邦交关系,全了姬桓的面子,再向姬桓提议“流放”姬初寒,让她当质子去。
要是姬桓上道也卖武国个面子,双方互相卖面子互相成全,那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
面子这东西,有时候一文不值,有时候重若千金。
大国的面子值钱,但这个值钱是建立在双方国家没有撕破脸皮的基础上的。
商悯觉得,脸皮还是不要被撕破的好。
然而就像叔父所说的那样,姬桓完全可以不卖面子,不接受武国的提议,那等待姬初寒的就是死。
“你选吧,初寒,我们给你两个选择。”忠顺公弯腰把还在发抖的小姑娘搀扶了起来,“第一个选择是你回地道,不管逃去哪里都好,我武国使团不会带你逃离睢丘,但也不会告诉姬桓曾在这儿见过你。第二个选择是我们把你交出去,向姬桓提议派你为质,至于他接受不接受,那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商悯也在看姬初寒。
要是换她处在姬初寒的位置上,她会选第二个选项。
反正选哪个都有很大的可能死掉,去宿阳为质,起码能活得安稳一点点,只要老老实实缩着,姬桓大抵也想不起来有这么个侄女,他也不会脑子突然抽风把姬初寒召回国。
姬初寒年少,上头又有父亲和长兄,姬桓投注在这个小姑娘身上的视线本来就有限,他的首要目标是杀了三公子及其长子,至于初寒,她还远没有成长到能够成事的年龄,杀她只是顺手施为,以斩草除根。
而为质之事,燕皇的要求是派遣各诸侯王直系后代。姬初寒为梁王王孙,有资格为质。对于其他诸侯国来说,派子女为质无异于被燕皇掐住喉咙威胁,但对于梁国就没有这样的担忧,因为梁国本来就是燕皇豢养的狗,派谁去为质都一样,走过场而已。
这个面子姬桓还是有可能卖一卖的,即便可能性较小。
就看姬初寒敢不敢用这微小的可能性去赌未来的安稳了。
姬初寒呆呆地看着商悯和忠顺公,指甲把手心掐出了血。
很久很久之后,她终于下定决心,哽咽地说:“我……愿意听从大公主提议。”
忠顺公看着姬初寒道:“不管你今后能不能活下来,我都希望你知道,今日武国已仁至义尽。”
作为血脉亲人,他们的举动在姬初寒看来或许无情,但绝不会比她真正的亲人——大公子姬桓更无情。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一场交易[VIP]
姬初寒被武国将士押下楼, 她的身影甫一出现,守在驿馆外的梁国的将军就震惊望了过来,连忙下马走到近前询问情况。
“此女从伙房地道逃到了驿馆, 询问姓名,谁知她竟说自己是梁王王孙。”杨靖之得了忠顺公指示,客客气气地道出事情原委, 但态度却暗藏强硬,“昨夜城中混乱, 我武国使团初来乍到不明原委,又顾及此女身份, 不敢轻易做决定,还请将军遣人通报一声,告诉大公子他侄女在我们这儿。”
“这……”梁国将军额上出了层汗, 被这件事打了个猝不及防, 试探道,“武国可将此女交给我等处置, 等我带她见了大公子, 大公子自有定夺。”
杨靖之手一拱,道:“不可。”
“既然是梁王王孙,身份贵重,又怕认错人, 还是将军即刻派人通传,叫你们大公子来驿馆认一认人吧。”
梁国将军无可奈何,只得派了手下快马加鞭去传信了。
现下睢丘城内每一支受姬桓统领的禁军队伍都有各自的职责,情况未明, 他没有接到进一步的命令,不敢轻易将梁王王孙打上“反贼”的名号强行带走, 只得按照杨靖之的话来。
商悯也下到了驿馆一楼,坐在一张木椅上慢慢等待。忠顺公双手背在身后,双眼默默看向门外。
武国将士军容整齐,梁国禁军气息肃杀。
这一夜,睢丘内死了多少人?有多少人是被牵连,又有多少梁王的后代被杀?
过了约莫两刻钟,一队盔甲长枪上血迹斑斑的禁军队伍簇拥着一人骑马而来,那人穿着宽大的盔甲,但盔甲和披风上未沾分毫鲜血,他没有拿着长枪长矛,腰间配置的是长剑。
商悯嘴角抽了一下,看出姬桓大腹便便身体虚胖武艺不精,拿不动沉重的长枪,只能佩剑。
禁军队伍停了下来,姬桓排众而出,梁国军和武国军自然而然地让开了一条道路让他通行。
他翻身下马,臃肿的身材使盔甲穿在他身上有一些四不像,没有将军的威势,反而像套了壳的乌龟,他下马的动作也很有些滑稽,圆滚滚的身体简直像是从马上滚了下来。
但是没人敢笑,因为他是宫变之夜的最终赢家,即将登上王位的梁国大公子。
商悯看着走到驿馆中的姬桓,起身与叔父相迎。
“昨夜真是热闹啊,姬桓兄。”忠顺公笑道,“看到姬桓兄安然无恙,在下就安心了。”
“贤弟哪里话,只是有叛贼作乱罢了,一夜过去已被我悉数镇压。”伸手不打笑脸人,姬桓也温和有礼。
他说完这句话转眼间就换上了一副悲伤哀切的面孔,“只是我父王被歹人所害,待我率禁军冲进王宫护驾……父王已经遭遇不测了。”
好个姬桓,三言两语就把宫变夺权变成了进宫护驾。
商悯眉毛一动,眼神不着痕迹地瞥向跪在角落里不敢抬头也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的姬初寒。
看来谋反弑父的屎盆子是必定要扣在姬初寒的父亲梁王三公子身上了,谁让他们昨晚正好在侍疾呢?
姬桓来驿馆,怕不是为了姬初寒,而是为了稳住武国,好让武国与他统一口径。
武国的使团,姬桓是万万不敢动的,这其中的政治牵扯过大。
不能动人,那就无法彻底封口。武国使团去了宿阳会不会搬弄是非挑起争端,指责他得位不正,让宿阳群臣和其他诸侯国对他群起而攻之?
姬桓敢弑父杀亲,但是想要成为一国君主的他不得不顾忌自己身为王的颜面,他需要他人认为他得位是名正言顺……
哪怕有人能猜到真相,哪怕这名正言顺只存在于表面上,也依然能给姬桓省去很多麻烦。
忠顺公一下子听出了姬桓的话外音,他笑意不变,侧身道:“姬桓兄请坐。”
姬桓也未推脱,直接坐在了驿馆的木椅上。
忠顺公对商悯使了个眼色,商悯一愣,思考一瞬,上前装作一副不忿地样子道:“舅父,昨夜动乱我不安了一夜,生怕有人闯进来要加害于我和叔父,结果还真有人闯了进来。”
她手一指,角落里姬初寒正在发抖。
商悯故意道:“舅父,我武国使团住的驿馆中居然有暗道,这如何得了?要是有刺客藏在其中,那我和叔父岂不是要遭遇不测?”
姬桓表情一滞,没想到这小崽子没等他问姬初寒的事反倒抢先一步给他扣了顶黑锅。
试图谋害武国朝贡使团,这罪名不小。
这些话由忠顺公说出来不大合适,由商悯这个少不经事的孩子说出来正好,既能表达武国态度,又不至于让姬桓难堪。
“此事是我疏忽了,悯儿勿怪。”姬桓安抚道,“地道乃是旧梁所留,我父王被封为梁王入主王宫后,旧梁所挖地道荒废大半,驿馆地道我并不知情,也没想到有人能通过那儿闯入,等今日事了,我就让人把这地道给封埋起来。”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舅父了。”商悯复又看向姬初寒,“这从地道中闯进来的姑娘跟我年龄相仿,瞧着很是面善,我一问身份,她竟然说自己是梁王王孙姬初寒,舅父且看看此人有没有假冒身份?”
姬桓装模作样地耷拉着眼皮瞧了几眼,喉咙里冒出一声冷笑,“不错,正是我那好弟弟的次女。爹娘谋反被诛,忘了这个漏网之鱼。”
他高声一喊:“来人!将她带走!”
外间梁国将士立马进入驿馆要去拿人。
忠顺公适时开口道:“且慢!姬桓兄请听我一言。”
姬桓眉毛微挑,右手抬了起来,进来拿人的梁国将士动作一停,立到了一边。
“贤弟何事啊?”姬桓笑眯眯道,“姬初寒父母是反贼,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哪怕本公子是她的亲大伯,亦不能放过叛贼之后。”
他那架势哪有被阻挠后的恼怒,反倒像好整以暇就等着忠顺公开口了。
身为姬初寒的亲大伯,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姬初寒身上流着何人的血?他又不蠢,一听将士传的信就知道忠顺公这边态度有异,不想轻易交出姬初寒。
忠顺公沉默片刻,道:“叛贼作乱,是该杀。”
姬桓脸上的笑意骤然加深。
一句话,一锤定音,昨夜乱象已然有了定性。
是叛贼作乱,而非他姬桓逼宫谋反。
没有忠顺公的承认,他登位也已是定局,区别只在于麻烦多寡罢了,能少点麻烦就少点麻烦,姬桓不想登位后还要对众多诸侯国掰扯他得位正不正。
这些诸侯国未必在乎他得位正不正,也不在乎梁王到底是病逝还是被杀,他们就是想给梁国添点堵。所以姬桓需要武国的一个态度,一个强国的认可,能让他省去很多功夫。
“可姬桓兄,这姬初寒年龄还这般小,她身上留着我武国王族的血,我算是她的叔父,悯儿也见之亲切。其外祖父商敛臣曾为我武国立过功,他的后人,于情于理,我和悯儿都该照顾一二。”忠顺公道,“父母一时糊涂,受奸人蛊惑犯下的罪,何必要怪罪在孩子身上呢?”
姬桓看着忠顺公,像是在权衡,没有说话。
忠顺公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姬桓说三公子是反贼,忠顺公说三公子是受奸人蛊惑,这就是给了姬桓转圜的余地,毕竟主犯从犯间罪责是有区别的,后者不必殃及家人。
可是这个理由当然不够姬桓放过姬初寒,所以忠顺公顺势说出了商悯的提议,“不知梁国派去宿阳的人选,是否已经敲定?”
姬桓笑了,“未曾敲定。手心手背都是肉,父王派谁去都是不舍,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忠顺公也笑了,“姬桓兄,这现成的人选不就摆在你面前吗?”
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姬桓马上就明白了忠顺公的意思。
他不想立刻答应,只道:“为质事大,派谁去要经过朝臣商议。不过贤弟说得在理,为兄会好好考虑的。”
姬桓沉吟少顷,抬首对梁国将士道:“还不快把我侄女初寒请回宫里。”
梁国将士这次不再粗暴拿人,而是一人一边把腿吓软的姬初寒架了起来,送到了外边,她惶恐地回头看了一眼商悯和忠顺公,很快就被层层叠叠的铠甲和将士挡住了视线。
姬桓到底是没当场答应忠顺公的提议,不过他最后软化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起码他留下姬初寒的概率还是非常大的。
武国使团与姬桓驿馆相见,算是隐晦地做了一个交易。
武国使团去了宿阳不会乱嚼舌根,不会阻碍姬桓掌权,姬桓也要满足武国微不足道的小条件。
对于姬桓来说,流放一个不值得费心思的侄女当然算是微不足道的小条件。
……
原本武国使团计划在睢丘停留一日就走,可由于姬桓那夜掀起动乱,使团不得不多逗留了两日。
三日后,马匹和车驾清点完毕,朝贡礼一一装运,他们要离开睢丘了。
梁国王宫,主殿内。
姬桓端坐在殿上,手不住抚摸身下触感厚重的王座,脸上带着一种迷蒙的美梦初醒的满足笑容。
内侍领着姬初寒走到殿前,他的笑容倏忽收起,又变成了那个为人圆滑老成持重的姬桓。
内侍和姬初寒都低着头,没有看到方才他脸上堪称怪异的微笑。
姬初寒唯唯诺诺地跪在殿内,内侍退了出去,唯余姬桓垂眼看着她。
“初寒,本王已决意派你为质。”姬桓慢声道。
他看着下方的小姑娘脸上生出不可置信的欣喜,猛然抬头看他,但是他就像吐着信子的毒蛇,缓缓说:“当然这是有条件的,你需要替我办一件事……也许不止一件事。”
姬初寒满脸的欣喜褪去,她谨慎道:“王上请讲。”
这声“王上”让姬桓极度满意,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温和了起来:“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要你和武国的大公主商悯做朋友,最好是能交心的那种好朋友,让她信任你,这不难做到。”
“然后呢?”姬初寒抿着唇。
“下一步的事下一步再吩咐你。”姬桓从袖子中取出一物,扔在姬初寒面前。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一个小瓶子滚到她腿边。
那是一只样式古旧的黑色玉瓶,透过半透明的瓶身能看出有一条蜈蚣一样的活虫子在翻腾游弋。
“南疆蛊虫……这是要我给商悯下的蛊吗?”姬初寒认出了此物,不禁心生惧意。
“傻孩子。”姬桓和颜悦色道,“这是你要吃的蛊。”
寒意攀了上来,姬初寒的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捡起瓶子,望着其中翻腾的蛊虫,又抬头去看姬桓。
她的大伯父正凝视着她。
他一句话没说,但是姬初寒懂了。
吃下这个蛊虫,她才能活着去宿阳,哪怕是生不如死,她也是活着的。
姬初寒打开盛放蛊虫的瓶子,眼睛一闭,将虫子倒入口中。
虫子挣扎着钻入她的喉管,剧痛霎时间从腹部升起,她倒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了起来,那种痛就像是有无数的毒虫在噬咬她的血肉,简直要把她的内脏分食殆尽。
当她实在撑不住要晕过去时,一双长靴出现在她面前。
姬桓微笑着再度拿出一只玉瓶,从里面倒出一枚丹药塞进她嘴里。
疼痛立刻减轻,姬初寒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一个月一颗,才能压制蛊虫。”姬桓道,“初寒,你从小就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怎么做。”
姬初寒嘴唇动了动,苍白如雪的脸上泪水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个字:“……是。”
作者有话说: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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