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命在我 40-50

40-50

    第41章  郑国公子[VIP]


    睢丘城越来越远, 青黑色的城墙在雨中显得朦胧不清。


    阴沉的天色,让人的心情也变得阴沉了下来。


    商悯扫去心头的阴霾,缩回马车里坐着。


    春日里就是雨多, 官道上泥水四溅,时不时有托运货物的木车轮子陷进泥浆里,队伍时走时停, 一群将士牵着拉车的马匹,另一群人配合着挖深陷淤泥的车轮。


    骑马难免弄得浑身狼狈, 商悯觉得自己还是安生坐马车比较好。


    姜雁鸣看商悯面色郁郁,就问道:“公主是在忧心那位初寒小姐吗?”


    姬初寒是王孙, 不能称公主,天下各国没有“郡主”这个品阶,是以该敬称小姐。至于公子这个称呼, 既可以称呼王族之后, 也可以称呼普通公侯大臣的后代。


    “是有些担心,但不全是因为她。”商悯道, “姬桓此人, 那日之后你也算是了解了。”


    姜雁鸣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些许忌惮。


    “他……特别狠。这种狠已经超过了平常人许多倍。”他道,“生在权力之家,耳濡目染, 可能确实要比旁人更加果断、更加狠,可是姬桓的狠……我很难找到一个人能与他相比,也许是我见识浅薄了。”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跟商悯已经熟稔了许多, 说话不再小心翼翼有颇多顾虑。


    商悯在大多数时候算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也不是那么重视形式上的礼节。毕竟评判一个人对她是否敬重, 不应该看表面,而应该看内心。


    表面功夫做得好,内心却对她不屑一顾,这样的人礼节再怎么到位也是无用。


    “在驿馆那三日,睢丘城内没有一天是消停的。”姜雁鸣低声道。


    每天都有禁军巡街搜捕,无数人被抓,很多人还没下狱就被拖到街上就地处决了,其中甚至不乏一些重臣之后。


    他们每天入夜都会站在驿馆天台俯瞰睢丘,漆黑的天幕之下,本应该繁华的梁国都城夜夜火光跃动,夜夜兵戈不断。


    今日他们终于得以离开睢丘,踏出城门的那一刻,姜雁鸣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这几天他甚至没怎么睡觉,梦里都是姬桓率领梁国禁军闯进来要杀人的场景。


    “也不知梁国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商悯喃喃。


    姜雁鸣想了想,试探地问:“公主觉得,梁国是会继续繁荣,还是会……?”


    商悯笑了一下,“这我不敢妄言,梁国繁荣与否,得看姬桓的治国才能了。”


    不仅要看姬桓的才能,还要看燕皇什么意思。


    梁国毕竟是燕皇豢养的猛犬,姬桓野心颇大,那么他对燕皇是否忠心?


    为皇者或许不会在乎手下人的野心以及上位方式,不管是奸臣还是忠臣,只要好用就行了。不过为皇者不在乎臣子忠奸的前提,是他有自信和能力镇压臣子的一切不轨之心,要是他没能力,想必也会对姬桓这样狠毒的人无比忌惮。


    连父亲、弟弟妹妹和侄子侄女都敢杀,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一个没有底线没有道德廉耻的人是可怕的。


    商悯想,若她是姬桓,登上王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燕皇投诚,表达自己的忠心。


    每个诸侯国国主之位发生更替时,都需要将一份金册送去燕都宿阳,待燕皇在上面盖上御印,才算得了正式的册封,国主之位方名正言顺。若无御印,那便算篡权夺位,众多诸侯国会群起而攻之。


    燕皇,天下共主。


    大燕建立八百年,无数诸侯国崛起,又在互相倾轧中衰落,强国并非始终不变,燕皇室对于诸侯国的掌控力也并非始终如一。


    至于天下诸国对燕皇的忠诚,这就更不必说了。小小梁国内,姬桓对于自己父王尚且不能做到忠诚,天高地远王位更替,千代百代人心易变,天下诸国又如何能做到对燕皇忠诚呢?


    ……


    十三日跋山涉水,武国车队驶入一望无际的平原。


    沿途有绿油油的麦苗,农人在田间劳作,微风拂来还能闻到淡淡的草叶香气。还好这几天没有施肥,不然就该闻到冲鼻子的牲畜粪臭了。


    再走两三日就能到宿阳了,今夜武国使团在官道沿途的驿馆歇息。


    管事一看见武国的队伍就大开驿馆相迎,商悯被叔父领着进驿馆,听到管事说:“武国的忠顺公大人,还有大公主,方才小人接到传信,说郑国的使团就在十里之外了……”


    商悯一听来了兴趣:“我们这是和郑国朝贡使团碰上了?”


    “正是如此。”管事笑道,“今日郑国的十九公子和汤左相也会入住驿馆,小人将悯公主、雁鸣公子和郑国十九公子的房间安排在驿馆三楼,您和雁鸣公子的房间在东边,郑国公子的房间在西边。忠顺公大人的房间和汤左相的房间都在四楼。您二位看是否合适?”


    “可以。”忠顺公略一思索道,“额外备一间茶室。”


    管事躬身应是,即刻去办。


    凡是遇到使团朝贡这样的大事,驿馆提前三天便会清场,不允许路过商客和旅人入住,他们只能去野外扎营露宿了。


    朝贡使团中均是贵人,万一有个闪失那就是大事。各国出发时间不一致,路途远近亦有差别,像两国使团同住一家驿馆的事很少见,没想到那么巧能碰上。


    商悯好奇道:“十九公子,郑王有一二十个孩子?”


    忠顺公无奈点点头。


    商悯咂咂嘴,多问了一句:“那顺利活到成年的有多少人?”


    “不多。”忠顺公意味深长道,“那郑国公子也是十一岁,生辰小你几天,名叫郑留。”


    商悯懂了。子嗣多,继承人多,往往也意味着夺权激烈,更别说这么多孩子他们出生时间的跨度肯定非常长,说不定会出现长子长女比幺子幺女大二三十岁的情况。


    “我当年成婚时与郑国汤左相有一面之缘,待她来了我会摆茶招待,与她商讨些事,你可以与那郑国公子接触一番。”忠顺公额外交代道,“我武国在北疆,他郑国在东南,与我武国相隔甚远,是以两国关系尚可。”


    距离远,也就意味着两国之间相隔无数小国,少有摩擦,没什么世仇。


    “我知道,显华婶婶就是郑国人嘛,那郑国公子还算我一表十八里的表亲呢。”商悯笑道。


    去宿阳,除了保住小命什么最重要?当然是拉拢人脉最重要。


    商悯想知道,郑国十九公子郑留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里路不算近,商悯先回了房中打盹。


    待过了一个时辰,外头的天色有些暗了,一阵颇为嘈杂的马蹄声将商悯惊醒。


    她凑到卧房的琉璃窗旁边向下望,楼下不远处就是马厩,正有几个穿着郑国服饰的随侍往马厩牵马。


    设在此处的马厩中只放重要将领和使节大臣的马,有专人伺候,普通拉货的马和众多将士的马是在另一处放着的。


    郑国人已经到了。


    郑国公子的房间就在商悯隔壁,这会儿还没动静,不然商悯会听到的。


    她起身整理了一番衣服,打算在驿馆内逛一逛,最好和郑国公子来个偶遇再趁机攀谈结交,这样才不显刻意。她犹豫了一下,没带雨霏和姜雁鸣,独自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时,商悯正好遇见忠顺公引着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上楼,她脸上布满皱纹,但精气神很好,腰杆挺的笔直。此人衣着朴素,没有穿戴官服,有些花白的头发就扎着一根木簪。


    现在没有到宿阳,自然可以穿得随意些,商悯也是一身常服。


    商悯看出她的身份,上前拜道:“晚辈见过汤左相。”


    汤左相避开商悯这一礼,微笑着躬身行礼:“拜见悯公主。”她打量商悯一番,似乎不经意道,“悯公主与我家公子年岁相仿,真是有缘。”


    忠顺公适时道:“悯儿,我与汤左相有事相商,你若嫌闷就随便走走吧。”


    “是,叔父。”商悯麻溜地下了楼。


    汤左相也想让郑国公子与她结交,二者皆有意,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走出驿馆大门,郑国将士正在外头卸货,商悯看了一会儿,没在其中看到郑国公子的身影,她沉吟片刻,索性转身去马厩看看自己的枣红马。


    这郑国公子就住她隔壁,人又不会长翅膀飞了,不急于这一时。


    马厩内现下已经没了人,商悯抓起一袋草料,熟门熟路地走到枣红马跟前给它添了一把干草。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两下地,不紧不慢地嚼起了草料。


    细微的脚步声响起,有什么人踩断了地上散落的干草,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商悯若有所觉地回头,看见一位身着青衣的男孩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径直走向马厩里间,好像也要去看马。


    他的侧脸在商悯的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熟悉的感觉骤然从心中升起。


    哪怕只是惊鸿一瞥,商悯也认出了这张脸属于谁,她心神震动,惊讶之下脱口而出二字——


    “师兄!”


    这张脸属于商悯前世同门师兄!


    武林世家多广开武馆招收门徒,商悯小时候她父母便收了许多徒弟,家中总是很热闹,她被众多师兄师姐逗弄着长大。同门数载,幼时相伴,他们的脸商悯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


    她魂穿异世,见到了与前世父母长相一模一样的父亲,现在她又看到了与师兄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股熟悉感促使她喊出了“师兄”。


    但……他真的是她的师兄吗?


    男孩听到商悯的喊声后身体一顿,回头冷漠地与她对视,用简直像含了一块冰的语气反问:“谁是你师兄?”


    商悯怔住,内心的激荡瞬间平息,她上上下下打量这个男孩,目光尤其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像,真像。五官相似,但是神态气质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确实不是她那位师兄。


    她心下微微失落,很快就整理好情绪,拱手致歉:“抱歉。在下商悯,武国大公主。我在武国小学宫求学时有位师兄和你长得很像,异国他乡还以为遇到了故人,原是我思乡心切,认错了人……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穿青衣的男孩沉默下来,嘴唇都抿到了一起,紧紧盯着商悯的脸,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中翻腾着叫人读不懂的古怪情绪。


    商悯被他看得摸不着头脑。


    许是她认错人,他误以为她在侮辱他?


    她正要再次道歉,却听男孩低下头,用还算平缓的语调道:“在下郑王之子,行十九……名郑留。”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击掌为盟[VIP]


    “原来是郑留公子。”商悯再次歉意地道, “适才冒犯了。”


    郑留垂下眼帘,道:“直接叫我郑留就好。”


    “好,那你我便互称姓名。”商悯观察他的神色, 见他表情不似刚刚那般冰冷,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丝。


    方才商悯认错人时他的反应着实有些奇怪,她还以为郑留是那种端着架子难以相处的人, 可他又主动让商悯直呼他名字,这不禁让商悯对他的第一印象有了些改变。


    只是有一点商悯不明。


    为何她喊错了师兄, 郑留第一反应不是扭头确认周围是不是有其他人,而是立刻反问:“谁是你师兄?”


    倒像是……他无比确信商悯这声师兄是冲着他喊的。


    并且郑留的反应似乎有些过于激烈了。


    是错觉吗?商悯凝神思考。


    郑留自报家门过后看都没看商悯一眼, 直接去马厩里面抚摸一匹通体雪白的马,那匹马好像对郑留不怎么亲近,面对他的抚摸不反抗却也没什么亲昵的动作, 就在那慢悠悠地吃草。


    放眼天下, 北疆的马是最强壮威武的,郑留的白马个头比商悯的枣红马小了一圈, 看着个性温顺普普通通。


    商悯走过去, 犹豫了一下问:“能摸摸你的马吗?”


    郑留默不作声地点了下头。


    商悯伸手抚摸白马的鬃毛,白马也是毫无反应,任由人摸。


    这不是一匹性烈骄傲的马,而是贵族骑射玩赏的宠物, 谁都能摸一把,谁都能骑上去。


    要是换商悯的枣红马,陌生人的手刚一放在它脖子上,它的蹄子就会扬起来攻击。


    商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心中做出判断:这不是郑留的马,这马对郑留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不然不可能对他的抚摸没有回应。由此可见郑留对这匹马的喜爱程度一般般,平日里想必没有给它梳毛喂食联络感情。


    商悯爱马,所以经常来喂马,马有灵性,也会越来越忠诚,可郑留……他又不爱这匹马,那他来马厩干什么?


    难道也是为了偶遇她?


    思及此处,商悯侧身对郑留露出一个微笑,相邀道:“我叔父忠顺公商泓正和你们郑国的汤左相茶室对饮,左右我们闲着无聊,不如也叫管事备一间茶室,坐下聊聊?郑国火器闻名天下,今日好不容易得见一位郑国人,商悯想向你讨教一二,不知可否?”


    郑留眉梢一挑,眼抬了抬,淡声道:“有何不可?”


    “郑留兄先请。”商悯这个称呼刚喊出来就一顿,想起叔父说过郑留生辰比她小几天。


    主要是看着这张脸商悯总会想到前世师兄,一顺嘴就喊出来了。


    郑留像有读心术似的看出商悯的纠结,平静看向她道:“我生辰正月十五。”


    “我正月初三。”商悯说完,试探道,“阿弟先请?”


    “……”郑留嘴角一抽。


    郑、武二国交情算是不错的,商悯琢磨着,她叫这声阿弟不算失礼。


    忠顺公每逢遇到他国王族后代跟人相谈也总是叫声兄姐道声弟妹,遇到长辈时称呼叔伯姑姨也很正常。当初武王寿辰,商溯接受郑国来使献的寿礼,道谢时也是称“郑王叔”。


    然而郑留好似对“阿弟”这个称呼颇有意见。


    “你叫我阿弟,我又要叫你阿姐。”他面无表情道,“直接叫名字即可,你我既然平辈论交,就别管那些弯弯绕绕的了,累得慌。久闻武国人尚武,不拘小节,你也在意这些虚礼吗?”


    商悯听他说得这样直白反倒松了一口气,“好,我也烦说那些抠字眼的话。”她笑容明朗,言谈举止随意不少道,“走吧郑留,咱们喝茶去。”


    郑留眼角眉梢略有些沉郁冷漠的气息悄然化开了一丝,与商悯并肩回驿馆楼上。


    不多时茶室被收拾好,燃烧的小炭炉上放置着一只紫砂壶,各种品类的茶罐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小桌旁边的竹架上。


    商悯本想亲自动手,却见郑留神色自然地拿过茶具,烫杯、置茶、洗茶……一气呵成。


    待她缓过神,一杯绿意莹莹的香茗已然摆在面前。


    郑留看着商悯,嗓音清润道:“请。”


    商悯愣了愣,道了声谢,拿起香茗品了一口,尝出这是她平日里最惯常喝的一种茶。


    诡异的感觉在她心中翻腾了起来。


    商悯沉思少许,忽而笑道:“也不知是因为样貌还是别的什么,总觉得我与你一见如故,好像认识了许多年似的。”


    郑留并未因她的话而流露出异样的表情,只浅浅附和道:“我亦如此。”


    但在这句话后,茶室忽然静了下来。


    商悯假装品茗,努力思索萦绕心头的异样来源于何处。


    这时郑留突然道:“商悯,你那位师兄,和我有多像?”


    他像是随口一问,“像到哪种程度,才会让你一眼认错?难不成你那位师兄的长辈是我郑国人,和我有血脉联系?”


    商悯回过神,无奈地笑道:“是很像,他祖辈不是郑国的,我与他许久没见了,今后大抵也见不到了。你与他乍一看相似,细看则不然,那时认错只是没想到世上有如此相像之人,今后我不会再认错。”


    她执起香茗,像敬酒一样朝前一举,玩笑道:“阿弟原谅我这一回,是我眼拙,可不要再为错认之事耿耿于怀了。”


    郑留沉默瞬息,道:“好。”


    眼看这事总算是翻篇了,商悯马上转移话题,问道:“我听你说,你排行十九,下面还有比你小的弟弟妹妹吗?”


    “底下有个幺妹,有个庶母肚子里还怀了一个,要临产了,不知道能不能生下来。”郑留说到此处微微冷笑,“我觉得不能。”


    商悯:“……”


    好家伙,她还以为郑留这小子性情颇为清冷内敛,没想到他竟然把话说这么直白。宫廷秘辛,哪个人不是藏着掖着?


    商悯问他有没有弟弟妹妹,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在郑王众多子嗣中的地位。她预计郑留地位不怎么高,不然也不会被“流放”到宿阳。


    “你不问问我为何觉得她生不下来吗?”郑留瞥了商悯一眼,自顾自给她和自己都续了杯茶。


    商悯:“这是……可以问的吗?”


    郑留唇角勾出了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商悯,既然你我约定平辈论交免去虚礼,那么这些遮羞布下的东西又有什么好在意的?我不告诉你,难道你就猜不到了吗?”


    “我们同为质子,往后在宿阳的日子说不定要互相扶持。郑、武无世仇,你我无恩怨,来驿馆的路上汤左相要我和你多多交流,我不信你叔父商泓没交代给你类似的话。”


    商悯眉毛扬了起来,“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太在意繁文缛节了,总觉得你我相交总要论个礼仪,点到为止,彼此意会。既然你不在意这些,那索性就把话敞开说好了。”


    “郑留,我想知道为何郑王派你为质,而不是派其他人。”


    郑留自嘲道:“这有何值得回答?不外乎是我不受宠,又被兄姐排挤,所以被发配为质。”


    他盯着商悯问:“你呢?堂堂武国大公主,为何冒险为质?”


    “王族重担与一国重担都在我肩上,我必须为质。”商悯回望他,“你对为质之事很是不甘?”


    “谁能甘心?”郑留笑道,“难不成你就甘心了吗?五载十载二十载,归国遥遥无期,满腔抱负不得志,客死他乡无人知。我本应有一身本事,为何非要仰他人鼻息当缩头乌龟?”


    他冷笑一声,道:“商悯,可别告诉我你去宿阳是为了仰他人鼻息容忍度日。”


    “叔父交代我时我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结交于你,现在看来你我根本无需刻意结交,哪怕今日我们未在驿馆相遇,他日也定会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商悯抚掌笑道,“你说得不错,你我都不想仰人鼻息,可现实却是你命不由己,我被迫离家。宿阳此行凶险,你想归国,我也想,既然所求相同,那不如……”


    “击掌为盟。”郑留语气加重,一双眼睛直直望着商悯的双眼。


    商悯哑然,随即一笑:“好,那就击掌为盟。”


    她放下茶杯,举起右手。


    郑留亦举起右手。


    二人两掌相击三下,清脆的击掌声中,盟约已成。


    “郑留,你可是让我大吃一惊。”商悯意有所指道。


    二人的结盟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结盟不过两刻钟功夫,郑留目的明确,商悯也是。


    两个目的明确的人撞到了一起,接下来的事情发展得虽然快,但也算是顺理成章。


    天下强国皆有野心,凡是有野心的,就不可能接受头顶上有个燕皇指手画脚作威作福。郑国的立场,与武国大致相同,这是商悯在武国时就听父亲交代过的。


    商悯唯一有疑虑的,是郑留此人的品行,以及他隐隐约约透露出的对她超乎寻常的了解。


    商悯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郑留此刻对她的了解,要远高于她对郑留的了解。


    马厩相遇是二者皆有意,他沏的茶的品类正好是她爱喝的口味,但这可能只是巧合。最让商悯在意的是,郑留似乎知道怎样说能吸引她的注意力,正中她的下怀,让她答应结盟……这也是巧合吗?


    她与郑留之间的关系,好像并不似初相识那样浅薄,而是另有极深的渊源。


    “商悯,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便能明白我为何要找你。”郑留意味深长道,“与其受困于现状,不如主动寻求转机,我们是同一类人,谁能比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呢?”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妖邪作乱[VIP]


    忠顺公与汤左相谈完事情时已经是夜间了, 商悯没睡,而是等叔父回卧房时去找了他。


    驿馆之内,条件算是简陋, 远没有武王宫奢华,卧房之内仅有桌椅床榻,以屏风相隔, 虽然很宽敞,但是比起王宫之中宫殿的大小就有所不及了。


    商悯跟随随朝贡队伍奔波两个月, 没叫过一声苦,反倒是忠顺公有些心疼了。


    “悯儿怎么不早些歇息?有些事情明天再说也是一样的。”他摸着胡子道。


    商悯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双手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侄女哪里能睡得着?宿阳近在眼前了,也不知到了那边会是何种情形。但这不是主要的, 主要是……”


    她眉眼间显露出犹疑之色, 好似遇到了什么让她极度困扰难以理解的事情。


    忠顺公察觉出商悯的情绪,略一想就明白了症结所在, “那郑国公子有什么不对吗?竟让悯儿如此在意。”


    忠顺公自问, 自己十一二岁时武艺已小有所成,可心性远不如商悯这般沉稳通透,反倒是因为自身出身高贵又是武道天才而处事傲然。后来兄长商溯为质久久不归,先王不得不将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了他身上, 培养他独当一面,他这才收敛了性子。


    以商悯的性情和能力,其实很少有同龄人能给她造成什么影响。她只稍稍接触了姜雁鸣,姜雁鸣便唯她马首是瞻, 这些忠顺公都看在眼里。


    商悯小小年纪就能明白收拢人心的重要性,甚至不需要他从旁指点她具体怎么做, 通常他只需稍提一句,商悯就会将事情办得很好。


    所以当商悯因郑国公子心生犹疑,忠顺公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同时也产生了困惑。


    困惑于一个不受宠也没怎么受过培养的十九公子,凭什么让商悯这么在意,在意到半夜迟迟不去休息。


    “那郑留,真的怪。”商悯低喃,“他言谈举止倒不是最怪的,最怪的是……”


    最怪的是,郑留似乎根本不打算在商悯面前掩饰他的怪异。


    细细回想她见郑留时他说的每一句话,郑留一开始展现出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他了解她,他对她的了解简直毫无来由。商悯注意到了这些不同寻常,但是不能确定原因。


    郑国王族内斗严重,郑留能活到这么大,至少说明他是个谨慎的人。一个谨慎的人如果想隐瞒自己的异常应该并不困难,可是他没藏,反而将这些异常暴露到了商悯面前。


    他所说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有意在引导她往某个方向去思考?


    见商悯陷入沉思,忠顺公提醒地喊了一声:“悯儿?”


    这句话一下子把商悯从思考中拽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正要将郑留的种种异常仔细说与叔父听,却不知怎么的,要说的话突然梗在喉中。


    一些念头在商悯脑海中闪过,等她开口,要说的话已然换了一句:“我只是讶异他有这样的胆识,敢在第一次见面就与我击掌为盟……可见他虽为郑王弃子,却不是平庸软弱之辈,是我之前小瞧他了。”


    忠顺公不疑有它,听到商悯所言笑着宽慰道:“悯儿能自我审视已超过同龄人很多了。听你的意思,郑留很有些不一般?”


    “是,但他具体能力怎么样还要观察,我与他才见了一面,只是他超出了我的预料。”商悯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用很慢的语速说,“今后相处的日子会很长很长,足够我了解他,也了解其他质子。”


    说完这一句商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今日见郑留,他虽让我惊讶,但不至于让我在他身上花费太多的注意力,该清楚的事,总会弄清楚的。”


    忠顺公道:“好,叔父知道悯儿心中有数。”


    “叔父也早些休息吧,侄女也回了。”商悯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卧房。


    没人看见她眉头紧锁,显然心中的疑惑还没被解决。


    下楼经过郑留的卧房,商悯无声地瞧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步伐没有停留,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


    游太虚者,通常不会将自己游太虚之事暴露出来。


    游太虚者,不仅能神游太虚梦见神异之事,还能梦见过去与未来。


    这是姑姑赵素尘早就说过的话。


    商悯就是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郑留,会不会是游太虚者?


    如果是,他梦见的会是什么,梦见的内容是否与商悯有关?


    郑留故意显露自身异常,是不是在引导商悯往游太虚的方向想?


    以及……他凭什么有这个自信,确定商悯在察觉他不对劲后不会转头将他游太虚之事告知叔父?


    最让商悯牙疼的事,她还真就如郑留所料,没告诉叔父她怀疑郑留是游太虚者。


    因为游太虚事大,至今也只有姑姑和父亲知道,叔父一家均不知晓,临行前姑姑和父亲还特意交代她不可将游太虚之事告知他人,叔父也不行。


    若商悯向叔父提起游太虚,叔父可能就会有所联想,因此她不能说。


    回到卧房内,商悯坐在椅子上,给自己磨墨,又从行李中取出一张材质特殊的纸,用略微歪扭的字在上面写:“武王亲启。”


    “行至中原,临近宿阳,驿馆中得见郑国十九公子郑留。”她上下审视自己的字迹,觉得还算过得去,就放心地继续写,“郑留此人,心性成熟,不似孩童,性情年龄与女儿相仿,主动结交于女儿,思及黑崖城时姑姑教导,女儿亦欲引其为友,然女儿见识浅薄,对此人亦不甚了解,又顾忌其身份,怕思虑不周,故来信问询姑姑和父亲……”


    写完这封简短的家书,商悯轻轻吹了一下未干墨迹,等字迹干透就取出蜡封将信严严实实封了起来,打算用信鹰把信送回宿阳。


    这封信写得很隐晦,因为任何信都是有被截获的风险的,有些话不能明着写。


    当初商悯参加试炼流落山林,赵素尘将她找回时就是在黑崖城暂歇,商悯也是在那里听姑姑讲了游太虚。她特意在信末尾写询问姑姑和父亲意见,而不是单单写询问父亲意见,就是想让父亲商溯意会到她的未尽之语,找姑姑相商。


    整封信要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女儿我遇到了一个很早熟的同龄人郑留,怀疑郑留和我一样是游太虚者,想和他结盟,但是担心他不安好心,问姑姑和父亲有没有办法证明这家伙确实是游太虚者,或者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等信送回武国父亲再回信,恐怕要等好几天了,那时,商悯早已经到了宿阳。


    ……


    “落子无悔,是我赢了。”


    野外营地,离宿阳二十里处,武、郑、姜三国朝贡使团扎营暂歇。


    商悯对着棋盘下了最后一粒黑子,白子被杀得溃不成军。


    姜雁鸣眼神懊恼,认命地收拾棋盘,黑白棋子归位。


    “老是输,公主别找我下棋了。”他苦着脸说完,面向一旁观战的郑留,“在下棋艺不精,郑留公子何不来和公主对弈?”


    郑留随意道:“好。”


    “请。”姜雁鸣笑眯眯地让了座。


    郑留神色坦然地坐在商悯对面,选了白子,商悯照旧取黑子。


    赶路的日子无聊,商悯翻来覆去将带在身边的杂书翻了八百遍,最近迷上了下棋,随身带的正好有棋谱和棋盘,她跟姜雁鸣坐马车时经常对弈。


    姜雁鸣疏于棋艺,商悯才学下棋,对手就是这么个臭棋篓子,瞎猫碰到死耗子,连战连胜,把姜雁鸣折磨得不轻,幸好来了个郑留替他。


    郑留棋风稳健,一看就知道不是新手,和商悯对弈有来有往。


    商悯渐渐看出门道,气恼万分,故意道:“阿弟,你怎么让棋啊?”


    郑留拿白子的动作一顿,飞快道:“没有让棋,是我心神不宁走错了……不要叫我阿弟。”


    他着重补上最后一句。


    商悯狐疑地望着他。


    “我母亲是下棋高手,我幼时跟她学的,她过世后我多年没练,生疏了。”郑留抿唇,“我看出你才学了几天,赢你也是胜之不武。”


    “算了,不下了。我是新手没错,但我觉得要赢就痛痛快快赢,要输就干脆利落输,下棋让来让去还是下棋吗?”商悯意兴阑珊地将黑子扔回棋篓中。


    郑留似迟疑了片刻,接着像是赔罪道:“那我教你下棋,如何?”


    商悯来了兴趣,拍手笑道:“好啊,谢谢阿弟。”


    郑留:“……”


    他开始给商悯讲几招常用的棋路,叫她听得连连点头,又和郑留在棋盘上演练了起来。


    姜雁鸣摸摸下巴,目光在郑留身上停留少许,眼神透着怀疑。


    半个时辰过去,扎营休息的队伍陆续收拾整齐,商悯的棋盘也收了起来,他们要继续行进了。


    商悯骑上枣红马回到使团队伍中,只待前方带路将军一声令下就挥马鞭。


    但下一刻,居然有一支举着龙纹军旗的金色骑兵队伍从宿阳方向而来,直奔三国使团。


    忠顺公脸色微变,隔着重重人马与郑国使团中的汤左相对视一眼,汤左相老迈的面孔上亦有疑惑之色。


    二人目光一触即收,随即默契地排众而出,下马站在队伍最前端,并肩迎接燕皇亲卫军——金甲卫。


    为首的金甲将士拉拽缰绳,战马停下,他手持金色卷轴道:“皇帝陛下旨意在此,宿阳城中忽现妖邪,冲撞太后,致使太后娘娘薨逝。宿阳城中即日禁严,凡过往商客旅人均要接受搜查,各国使团亦无例外!”


    他抱拳,一双寒目扫视长长的朝贡队伍,冷声道:“忠顺公大人,汤左相,还有姜国的使节,还请命所有人下马配合搜查!”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野心之火[VIP]


    太后薨逝?太后死了!


    商悯拉着缰绳的手猛然一紧, 引得她身下的枣红马不安地刨了两下蹄子。


    在这个节骨眼上,身份如此尊贵的人骤然离世,还是被妖邪冲撞离世的, 怎么看怎么诡异。


    随即她想到了老梁王。他也是病发突然,没几天大公子姬桓发动宫变,对外宣布老梁王病逝, 顺理成章地成了一国之主。


    临到宿阳,此事竟然重演。这次死的不再是一国主君, 而是当朝太后。但相同的是,不管是梁王还是太后, 他们都是屹立于权力顶峰的人。


    是巧合吗?若这两位权力者的死不是巧合,而是有联系的呢?


    商悯一瞬间汗如泉涌,如坠魔障, 脑海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 神思仿佛被漩涡牵引,沉浸在这个可怕的假设中不可自拔。


    她被自己的猜测给惊到了。


    马蹄声起, 杨靖之策马从朝贡队伍前方冲到后方, 大喝传令:“全军下马,配合金甲卫搜查!”


    这声厉喝一下子将商悯从思考的漩涡中拉了出来,她手一动,遥遥看了一眼郑留, 巧的是郑留也在看她,他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地下马站立。


    商悯对同样面露惊色的姜雁鸣点了下头,二人下马站到了地面上。


    三支朝贡队伍人马散开,金甲卫包围住所有人, 另有几支小队围着百十车朝贡礼着重搜查。


    姜雁鸣见商悯眉头紧皱,但没有慌神, 自己也定了定神,祈祷搜查快些过去。


    每支金甲卫小队的为首者都手执古朴的青铜罗盘,罗盘上有只青铜鸟嗖嗖旋转。金甲卫并没有强行打开货箱检查里面的物品,而是拿着铜鸟罗盘围着木车转了数圈。


    很快朝贡礼被搜查了一遍,并未出什么岔子。


    主持搜查的金甲将军眼皮一抬,对忠顺公和汤左相道:“朝贡礼没有问题,接下来要查人了,贵国的公主公子也不能例外。职责所在,不得不冒犯了,请见谅。”


    “无碍。”忠顺公缓缓道。


    汤左相用苍老的声音回道:“既然是为了搜查妖邪,那也不是不能理解。”


    金甲卫下马在人群中穿梭,被武国兵马围着保护在中央的商悯和姜雁鸣站出来主动接受盘查。


    举着铜鸟罗盘的金甲卫走进了商悯,其上嗖嗖旋转的铜鸟突然一卡,鸟喙指向商悯的方向,幸好它的停顿不过一瞬,金甲卫围着商悯走了几圈,铜鸟再无异样,他抱拳道:“得罪公主。”


    接着去查姜雁鸣了。


    商悯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放进了肚子里。


    她不动声色地转了一下被袖袍挡住的青龙玉镯,游龙青鳞枪所化的玉镯在方才青铜鸟指向她的时候倏忽烫得像烙铁,随后瞬息沉寂,就连玉镯内与商悯心意相连的龙魂也陷入沉睡,宛若死物。


    铜鸟罗盘这才继续转动。


    那铜鸟罗盘是探查妖邪所用,但不只能探查妖邪,还能探查到一切与妖有关的神异之物,商悯的游龙青鳞枪是灌注了妖龙魂魄的古代神兵,恰好就在此列。


    虽然妖龙神智丧失,只余些微灵性和战场杀伐经年累月积攒的煞气,但里面寄宿的妖魂仍然是活跃的。此枪主人几度更替,每任枪主都带它杀敌,其中煞气不减反增,商悯还远不能发挥它真正的威能。


    待人员一一盘查完毕,金甲卫没有过多逗留,当即归队。


    金甲将军一板一眼道:“请武国、郑国、姜国朝贡使团入宿阳城。”


    三国使节团重整队伍,车马在金甲卫护送下缓慢前行。


    商悯重新坐回马上,不自觉又看一眼郑留,见他神色自若,不知是性情沉稳处变不惊,还是……


    “公主,我们进了宿阳会被安排到何处?”姜雁鸣压低声音问。


    “不知。”商悯目光扫过燕军金灿灿的铠甲,“三年一度的朝贡,按照惯例陛下会大宴群臣使节,可是太后娘娘薨逝,国丧三年,不适宜摆宴,大宴是不会再有了……以我等身份,应当去跪拜祭奠。”


    死后七天当迁入寝陵,就是不知道太后死了几天了?听金甲卫所言,太后应该没死多久……起码要等太后入寝陵,燕皇才能腾出手接见各国使团。


    她的思绪回到先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上,认真思考太后之死和老梁王之死的共同之处。


    除了都是权力者之外,他们的死可以说都是由于外力作用,一个是因为妖邪,一个是因为儿子反叛。


    倘若二人之死并非巧合,那又是谁策划并主导了他们的死?目的是什么?


    商悯并不怀疑金甲将军所说之语的真实性,她相信太后真是死于妖邪冲撞,大燕不至于拿堂堂太后的死做文章。


    这位太后娘娘可是当今皇帝的亲生母亲,他再怎么急于打压各国质子也不至于干出这么畜生的事,拿母亲的死做筏子。


    这只会让人看不起,加倍暴露大燕虚弱的本质和皇帝的昏聩无能。


    燕皇能坐几十年皇位,并且主导二十年前的讨伐旧梁之战,他这点耐心和格局还是有的。


    燕皇派出金甲卫围住三国朝贡使团细致搜查,只能说明宿阳城里真有妖邪……他担心各国使团中也混入妖邪,所以加倍小心。


    妖邪……何为妖邪?


    商悯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只从长辈口中听到过只言片语,万丈渊下的山魈顶多比普通的野兽聪明凶悍一些,真正的妖邪是不是能化为人形,口吐人言,驭使妖术?


    姐姐元慈赠给她的民间话本上倒是这么写的,可话本上的东西做不得真。


    “老梁王……太后……”商悯心中默念。


    她的猜测简直毫无来由,仅凭直觉,不足以断定二者之死有任何联系,也不能证明是否真的有一双幕后黑手推动着这一切。


    商悯不得不自我安慰。


    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世事真的就是这样巧合。老梁王和太后都已经年老了,放在以往,一年之内连续有多国君主崩逝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怪只怪发生的时机过于巧妙。


    本就如同一团乱墨的局势愈加叫人看不清了,宿阳城风雨欲来,无数双眼睛投向这里。


    自商悯踏上去宿阳的路,天下乱局她已无法置身事外。


    不,或许在商悯选择接受继承人试炼的那一刻,她就无法置身事外了。


    这场权力的棋局,商悯只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起码到了武王商溯那种程度,才有资格做棋盘上的棋手。


    商溯这个棋手小心地护着商悯这颗棋子,让她不至于被敌人的千军万马吞没。


    各国诸侯王、宿阳群臣、燕皇,乃至于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人和势力都是棋手。一双双妙手操控棋盘上的棋子,企图吞掉对方的子,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宿阳城近在眼前,宽广无际的平原上一座城池拔地而起,城门牌匾上,“宿阳”二字威严苍劲。恢宏壮观的城门楼高高耸立,像巨人一样俯视着城门下奔波往来如蚂蚁的行人。


    商悯的第一感觉是大。


    不管是城墙还是城门,都比武国的朝鹿城还要森严气派,以至于使节团队伍行至城下,她依然仰着头注视着这座横亘在大地上的宏伟城门。


    街道旁,百姓和商客被驱离至两侧,武、郑、姜三国队伍军旗竖起,武国黑底红纹的虎爪踏云旗迎风飘荡,郑国的金鹏展翅图腾同样在旗上跃动,就连最不起眼的姜国也立起了巨鹿旗帜。


    马匹轰隆隆踢踏,木车轮转动,绵延了足足有两里长,他们分批次入城,步入青石板铺就的宽阔街道。


    骑在高头大马上,宿阳城的繁华尽入眼底,数不尽的房屋,数不清的百姓,繁忙的街道,各式各样的商铺……目光尽头,金碧辉煌的奢华宫阙哪怕隔了整个宿阳依旧能被人清晰地望见。


    它实在太过显眼,不管是最初建造之时还是现在,那里都汇聚了世上最顶尖的能工巧匠,和世上最极致的财富与权力。


    在这一刻,商悯看着那座玉楼高耸金阙煌煌的皇宫,内心深处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狠狠击中了,那样东西直击她的灵魂深处,让她心神震动。


    商悯眼睛微微睁大,瞳孔中倒映着燕皇宫,忽然明白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了。


    父亲教她责任,教她使用权力,教她成为武国的继承人,是以商悯对自己拥有的一切习以为常,并且坚定地认为权力和武王之位本就是属于她的东西。


    这算不上是“想要”,因为商悯无须去“想”。


    人怎么会去想本就属于自己的事物呢?只有自己没有的,那才是需要去“想”的。


    野心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起先,是一簇小火苗,紧接着它被各种燃料滋养,渐渐壮大,然后忽然有一天,有人往火苗里浇了一桶热油,于是它就以不可阻挡之势成为了燎原大火。


    父亲当年为质,看到了宏伟的宿阳城和如同天阙的燕皇宫,是不是和她一样震撼?父亲心里又会是怎样的感受?


    父亲跟她的想法一定是一致的。


    商悯无比确信。


    她此刻就在想——


    她想知道,高坐于举世无双的宫阙之中,接受万民朝拜,享受百官群臣供奉,成为天下共主……到底是怎样一番美妙滋味?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封号忠顺[VIP]


    一进宿阳城, 商悯、郑留和姜雁鸣就被安排到了一处名叫“承安园”的皇家别苑。


    进入园中,亭台楼阁与雅致的园林景观交相辉映,有宫人侍卫将他们三人分别引去了不同的小院。


    “这是青梧院, 请悯公主在此歇息,院中另有侧厢房给公主的侍女居住,寝房、厨房、书房一样不缺, 如果有什么需要,公主只管遣人来要, 宫司处会即刻为公主安排。”宫女一丝不苟地道,“每日会有人送来饭食, 公主也可命膳房送来新鲜食材,让侍女在院中的小厨房做,一切全凭您心意。”


    商悯携带的侍从颇多, 除了随身护卫雨霏, 其余几名侍女也个个武艺高强身怀绝技,是武王商溯专门从暗卫营拨调到她身边的。


    商悯踏进青梧院, 见小院内环境雅致, 花花草草打理得当,还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树的枝杈上已经萌发了新芽。


    树下有石桌石椅,想来四季交替之时树下饮茶看梧桐叶生叶落, 也不失为一种雅趣。


    商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问:“来宿阳的各国公主公子都住承安园吗?”


    “正是。”宫女道,“陛下特意修整了承安园,将此地用于安置各国贵客。但近几日皇宫禁严, 妖邪之事未了,请公主待在自己的小院中不要随意走动, 外间有金甲卫驻守,会保证诸位安全。”


    商悯沉吟片刻,“姜国公子在何处?”


    她刻意没提郑留,怕这宫女是有心人派来打探消息的。


    “雁鸣公子住在西边的秋棠院。”宫女看了商悯一眼,额外交代,“禁严期间,承安园内的公主公子不可互相探视,还请公主安心住下,若真有事,告诉奴婢一声,奴婢会着人转告雁鸣公子。”


    这举动往好里说是保护,往坏里说就是变相软禁。


    商悯早有心理预期,心中倒没生出什么怨气,只颔首应好。


    宫女又交代了一些事,随后行色匆匆地离开了青梧院。


    雨霏指挥着侍女将商悯的行李搬运至房内,原本清冷的小院热火朝天。


    看来除非是到了祭拜太后的大日子,他们这群质子是别想出承安园了。


    不管燕皇暗地里是什么心思,总归在表面上,他对各国王族后代不曾苛待。吃穿用度虽然比不上商悯在武国时的待遇,但也不算差了。


    刚刚商悯被带进承安园走得有些快了,许多园林景致不过匆匆一瞧,可她仍能看出这座皇家园林造价不菲。若前世的圆明园保存完好,是不是与大燕的承安园一般秀丽,抑或远胜之?


    微风一拂,吹下一片稚嫩的新芽。


    商悯伸手接住这片新芽,手指一捻将它碾碎。


    不知叔父被带到了何处?


    ……


    忠顺公神色平稳地被太监带进了燕皇宫。


    这是他第一次踏进这座辉煌壮丽的宫殿,但是他表现得很沉稳,一路上目不斜视,没有被奢华的宫阙震慑得低头不语,也没有四处乱瞧。


    一路跨过无数门扉,穿过了无数宫殿,踏过长长的宫墙走道,他终于被带到了目的地。


    巍峨的宫殿就在眼前,“紫微殿”三字龙飞凤舞,穿着金灿灿铠甲的侍卫禁军分立左右。


    忽然间,宫殿的门开了。


    身侧的太监笑眯眯地甩了下拂尘,用有些尖细的嗓音道:“请吧,忠顺公大人,陛下正在里头等您呢。”


    “有劳胡公公。”忠顺公客客气气地道了声谢。


    那太监躬下身连称不敢。


    忠顺公整理衣袖和头冠,踏进了紫微殿中。


    一进入宫殿内,浅淡的熏香味立刻飘来,忠顺公没有在最上面的龙椅上看见燕皇的身影,他微微转身向侧面的偏殿走去。


    一位身穿素色衣袍的老人静静地靠在偏殿的书房的座椅上,头微微低着,一抹白色的麻布缠绕在他额间。每逢亲人逝世,不管是民间还是皇宫,都需要把白布缠绕在额间,披麻戴孝就是这个意思。


    忠顺公伏跪下来,高声道:“臣商泓,叩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说完这句话,书房桌椅上的老人却久久没有动静。


    忠顺公没听到“免礼”二字,这才微微抬头看了一眼,才发现燕皇眼皮轻轻搭着,胸膛缓和起伏,居然是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他的面容十分老迈,皮肤布满了皱纹,已经有了浅褐色的老年斑,麻布下露出来的发丝是银白色。


    忠顺公谨慎地没有上前去叫醒他,而是用更大的声音再次叩拜:“臣商泓,叩见陛下!”


    燕皇苍老下垂的脸皮轻微一颤,睁开了略微有些浑浊的双眼,他口中发出含混的声响,眼睛微微眯起辨认了下方跪拜之人的脸。


    “商溯?”他低声喊了一个名字。


    忠顺公抬起脸,道:“陛下,微臣商泓,武王商溯之弟。”


    燕皇浑浊的双眼变得清明了一些,凝望着忠顺公的面孔,许久才笑了一声:“你们兄弟俩长得真像,朕竟然认错了……起来吧。”


    忠顺公从地上起身,垂首不言。


    “二十年风风雨雨,你们长大了,朕老了。”燕皇似是感叹,“老到在接见使节时都能睡着。”


    “太后娘娘离世,陛下日夜操劳,当注意龙体。”忠顺公巧妙地避开了“老”这个字眼。


    他从袖中掏出金色的礼册,双手呈上:“这是我武国的朝贡礼单,请陛下过目。”


    “放那儿吧。”燕皇指了下桌面。


    金册被摆上桌面,可是他翻都没翻,像是对那百余车的奇珍异宝根本不感兴趣。


    燕皇自顾自道:“朕记得来宿阳的是商溯的长女,商悯。”


    “是。”忠顺公道。


    “你觉得她如何?”燕皇笑问。


    忠顺公不动声色道:“叔父看侄女,自然是挑不出什么错的,微臣看着大公主长大,她知礼敬长,爱护胞弟,专于武道,学习刻苦……”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在习文上的天赋,稍稍差了些。”


    商悯经过一遭失忆,脑子里的知识差不多忘了个干净,一切都要从头开始学,还找了元慈这个小老师。忠顺公作为元慈的父亲,当然对商悯的学识到了何种程度了如指掌。


    商悯的学习天赋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优秀的,但是燕皇又不知商悯曾失忆,忠顺公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帮商悯藏拙一二。


    大燕讲究武道,习武之人既要学武又要博识,否则就是“有武无道”,与莽夫无异,路子走偏了。武艺再高,学识不行,依然会叫人小瞧。


    燕皇饶有兴趣道:“悯公主学习天分有多差?”


    忠顺公沉默一瞬,道:“年十一岁,习字八载,仍书写潦草,缺笔少画,字迹……能勉强叫人看懂。”


    燕皇一愣,显然被忠顺公的话惊到了。


    他子嗣不算少,聪明的笨的都有,可最笨最不成器的那个也能写得一手好字。因为练字不需要太高的天分,毕竟又不是冲着当书法大家去的,只要能拿出手就行,做到勤学多练,写的字怎么也不会太差。


    可是听忠顺公的话,这商悯要么是在习文上极端没有天分,要么就是性子惫懒,难成大器。


    “商泓,你莫不是诓朕?”燕皇呵呵笑道。


    武国宫里有个王后姬妤,他虽然不是什么消息都能探查到,但大致情况还是了解的,姬妤曾经在密信中说商悯此女天资甚怖,文武皆通。


    忠顺公苦笑:“陛下,微臣哪里是诓骗您?兄长忙于朝政,无暇去管悯公主学业,此前一直将她放在武国小学宫中学习。兄长也是前些日子才知悯公主为了完成学业花重金贿赂威逼同窗,她的课业、习字都是他人代笔。”


    燕皇脸上缓缓浮现出疑惑的表情。


    这是在离开武国前忠顺公就和商溯商量好的说辞,否则无法解释堂堂文武皆通的公主怎么突然变成了写个字都困难的半文盲。


    燕皇手眼通天,可武国王宫又不是真被细作渗透成了筛子,有些消息燕皇也只知道个大概,无法探究细节。


    若是燕皇真的存心试探,他就会发现商悯的学识水平和忠顺公所言没有任何差别……商悯是真的满打满算就学了个把月,如何能指望她赶上别人学了几年的水平?


    “悯公主来宿阳城,正好可以入读大学宫,希望她能在大学宫有所长进。若她肯把习武的一半心思放在学习上,兄长便不必为她担心了。”忠顺公话语中的希冀不似作假,“好在悯公主已然醒悟,这些时日习文认真许多。”


    燕皇默然几息,道:“希望如此。”


    燃烧着熏香的书房内一时间没了声响。


    燕皇不说话,忠顺公也不说话,他面色平和地站在那里。


    “你像你长兄……很像,从外表到内心都像。”很久之后,燕皇开口道。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商溯桀骜,他在宿阳的那十年,朕将他看得透透的。他站在那里,表面和顺,实际上心里带刺,谁都不服。年纪大的好处就在这儿了,朕看人越来越准了。”


    忠顺公避开燕皇探究的眼神。


    燕皇幽幽道:“忠顺公……忠顺公。”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他为何赐给你‘忠顺’这个封号,你难道不知道吗?”


    “忠于母国,顺应天命,是为忠顺。”忠顺公不卑不亢道。


    “当真?”燕皇笑笑,笑容中的意味说不清是不屑还是嘲讽。


    他轻轻抬手,“退下吧,商泓,朕乏了。”


    忠顺公行了一礼,后退三步,转身静悄悄地离开了紫微殿。


    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春日里和煦的微风吹来,竟让他打了一个寒颤。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背上出了一层冷汗,汗水浸湿了里衣。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长阳君府[VIP]


    商悯再次见到叔父, 是在太后的丧礼上。


    第七日,举国哀悼。文武百官入宫朝拜,宗室王族跪于停灵的大殿外, 葬礼由姬氏皇族辈分最高威望最强的老者主持。


    一声“叩首”,所有人都伏跪于地,跟随皇帝跪在地上行叩拜大礼。


    皇宫上空阴云密布, 但还未下雨。


    密密麻麻的人跪在宫阙之外的石板路上,在场官员都穿着隆重的礼服, 身上披着素白的麻布,没有一个人抬头, 所有人都肃穆地微微垂着头。


    几百上千人跪在殿外,商悯能认出的人不超过一手之数。


    原本她想看看燕皇到底长什么样,可是这样的场合对礼仪要求甚为严苛, 根本不能乱动, 商悯只看到一角绣着龙纹的衣袍从她左侧的道路缓缓擦过。


    燕皇长相是威严还是慈祥她是一点没看到。


    繁重的叩拜仪式终于结束。


    太后厚重华丽的棺椁被十多位皇族后裔抬起,他们一步一步移向宫门口的灵车, 灵车载着棺椁驶出皇宫, 行四十里至城西郊皇陵所在。


    一路上百姓亦身着素服,跪于道路两侧。


    送灵车是姬氏皇族该干的事,皇帝亦要随灵车送葬。不是每个皇族后裔都要去送灵,旁系三代之后在跪拜礼后需要和文武百官一起长跪于宫殿外, 跪整整一天才能散去。


    幸好商悯这个武国公主虽然和皇族沾亲带故,但论血源已经排在了三代之后。商悯的姥姥姥爷倒是三代之内的皇族血亲,可他们年纪太大了,燕皇特赦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免去奔波送灵之苦。


    商悯不好左顾右盼, 她见叔父就跪在她前面的位置,余光左右一瞄, 在不远处瞥见了郑留和姜雁鸣,还有好几位年龄一看就不大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


    他们应该就是其他诸侯国派来的质子了。


    商溯交代商悯去了宿阳要去拜见外祖父和外祖母,只是时机不凑巧,她一来就住进了承安园,太后丧礼又不好四处打听。


    料想姥姥姥爷应该在离停灵宫殿近的地方跪着。


    一个时辰过去,商悯的膝盖已经有点麻了。


    她习武尚且如此,更别说旁人了。


    可是宫阙之间寂静一片,只有跪拜之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祈祷时间快点过去,好让她早些见到那几位从未谋面的亲人。


    日暮西斜,在司礼的主持下,文武百官和各国来使、宗室皇族起身,有序离宫。


    “悯儿来了吗?”有个精神矍铄的老头儿伸长脖子,目光扫视。


    “这样的大日子她肯定来了。”老妇人扶了一下头冠,整理好因长跪而变皱的衣袍,起身时身形摇晃勉强站直,长叹道,“果真是年纪大了,骨头都松了。”


    “爹娘勿忧,儿子方才瞧见妹妹的孩子了,就在咱们前头。”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压低声音道,“人多眼杂,待出了宫,我们把她的马车拦下传个信就是。”


    老妇人眼睛眯了起来,仔细向前瞧了瞧,可是天色暗了下来,她又实在老眼昏花,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哪个人是商悯。


    “她长得像令仪,你才一下子就认了出来?”老头儿眼里闪着泪光。


    “这倒不是,我是看到了商泓,他和武王很像,他身后就是悯儿。”中年男人咳了一声,“悯儿……长得也像商溯,就眉毛像妹妹。”


    老头儿愣了愣,好半天才连连点头道:“也好、也好。”


    “武国年年都送来孩子的画像,你不是看了吗?怎么问出这种问题。”老妇人横了他一眼。


    “思念心切,一时忘了。”老头儿尴尬道。


    宫外,商悯已登上马车,雨霏驾车一挥马鞭,本欲向承安园驶去,但商悯道:“慢些走,等人。”


    太后丧礼过,承安园禁止质子外出的命令已经解除,但是若要会见皇族后裔或朝廷命官仍然需要先向宫务司上报,得到允准了才能去见,而且要派宫女太监随行。


    他国质子及来使私自会见大燕朝廷命官是重罪,严重的话会以谋反论处。


    商悯的叔父算是来使,和质子们不住在一处,叔侄俩也没法时时见面,干什么都很不方便。燕皇可谓是严防死守,自质子进宿阳,行动就大大受限,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商悯若要去拜见长辈,也要遵规守矩,不过出宫门时托人传一两句话是不打紧的。


    郑国的马车正好经过商悯车侧。


    坐在车中的郑留掀开车帘子,对商悯颔首道:“我先走了。”


    “好,改日再见。”商悯回道。


    她目送郑留的马车离去,紧接着又有一辆马车经过,马车中探出一个面相和善年约十六的姑娘,她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可是武国悯公主?在下翟国翟静,家中排行老三。”


    商悯眉稍一挑,回礼道:“原来是静公主。贵国送来的水车图纸我仔细看过,真是精巧非凡,不愧是翟国所研制。”


    翟静掩唇笑道:“悯公主客气了,今日恰巧相遇,虽说今后总有机会攀谈,但一见你我就觉得亲切,便冒然来打扰了。”


    “公主称我姓名就好。”商悯礼貌得体。


    “我长你几岁,何不干脆姐妹相称?”翟静主动道。


    商悯一怔,含笑点头:“有何不可?”


    翟静笑意深了些,“那好,悯儿妹妹,姐姐先行一步。”


    “姐姐慢走。”商悯道。


    马车远去,商悯困惑地皱了下眉,细数了自己看过的族谱,没回想起有哪个三代之内的亲戚跟翟国有过姻亲关系。


    翟国地处西南,很少与北疆诸国有联姻,上次翟国王族派宗女来武国联姻还是九十多年前,血缘关系早淡了。


    翟静这位翟国三公主无事献殷勤,很难不让人怀疑其用心。不同于郑留开门见山直接要求结盟,翟静的目的目前还是模糊的,似乎只是来交好混个脸熟。


    话又说回来,像郑留这种直接了当的才是少数。


    结盟并非小事,不经历过几次试探,谁能放心当对方盟友?若结盟后仍旧关系浅薄一扯就破,那这盟还不如不结。


    商悯的马车缓速慢行,不到半刻钟,果然等来了想见的人。


    一灰衣小厮敲了敲马车,大大方方道:“武国的悯公主,在下奉长阳君之命,邀公主前往我府中小聚,以叙亲情。长阳君已经向陛下递了奏折,待陛下允准,长阳君府上会派人去接公主。”


    商悯松了一口气,撩开车帘笑盈盈道:“就知道姥姥和姥爷会叫人来找我。”她四下张望,没见到君侯府的马车,心下明白是此地不宜说话,就道,“叫二老保重身体,我若有机会就去看他们。”


    “是,公主的话小人一定带到。”灰衣小厮躬身,“君上和老爷让我交代您安心在承安园住着,旁的事暂勿担忧。”


    他行礼告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长阳君姬娴,商悯的外祖母。


    如今的大燕,非开疆拓土之功不得封王,就算封了王,也都是没有封地也没什么实权的吉祥物。比如平南王姬麟,他虽然是金甲卫大统领,但代表的却是燕皇的意志,本质上只是燕皇手中的一把刀。


    王之下则是“公”。商悯的叔父被封忠顺公,并非由于叔父立了功,而是父亲商溯需要自己的亲兄弟辅佐朝政,稳定政局。


    “公”之下是“君”和“侯”,礼法上君要比侯更受敬重,二者都需要凭借功勋获封。“君”不可世袭,身份的象征意义大过实权。侯爵之位却可以世袭,但要是后代没什么大出息,继承的爵位品阶就会一代代降,直到再也无法受祖先荫蔽变成庶民。


    商悯原本心中有些忐忑,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


    母亲生完她就逝去,不知道他们见到她会是何种态度?尽管父亲一再向她保证外祖父和外祖母都是值得信任的好人,他们很关心她,可商悯还是很犹豫。


    现在收到长阳君府的传信,商悯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与亲人见面,总有些话是不方便让外人知晓的。


    上报燕皇,燕皇必定派宫女太监随行,每一句话都要在心里头绕好几个弯才能说出口,实在不妥。


    商悯摆弄了一下腰间的荷包,荷包中带的正是她的身外化身陶俑。


    与其在燕皇监视下与亲人相见,不如找机会夜入长阳君府,省得处处受制于人。


    身外化身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回承安园后再是用身外化身潜入潜出会增加风险,园中说不定有燕皇暗卫。


    商悯思量片刻,趁前后左右无人之际将陶俑小人屈指弹出,拇指大小的陶俑从车帘的缝隙中射出落入街边小巷,接着轮廓膨胀转瞬变大,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商悯割下一角衣袍蒙面,脚尖一点,身形就如飘忽柳絮般隐入黑暗。


    ……


    子时,万籁俱寂。


    商悯凝神敛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路行至长阳君府。


    府中长阳君已经睡下,却忽然听屋外有微不可察的异响。


    这位年轻时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的老人猛然惊醒,不动声色地推了推睡着的老伴孟修贤。


    哪知一推没能推醒,又推,这人还是睡得死死的。长阳君掐住他的胳膊肉狠狠一拧。


    孟修贤“哎哟”一声,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望向身侧的长阳君,神色茫然道:“我打鼾了?”


    长阳君幽幽道:“没有。你继续睡吧,天塌地陷也继续睡。”


    孟修贤不明所以,正在这时屋外却突然传来了轻微的敲门声。


    长阳君一愣,欲起身开门,孟修贤可算反应过来了,一轱辘爬起来,披上外衣,跑过去把卧房的门开了一道小缝。


    门缝外,商悯摘下面罩,眨眨眼睛道:“姥姥姥爷,悯儿来看你们了!”


    孟修贤霎时眼泛泪花,一声乖孙女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人就被长阳君搡到了一边,面容沧桑的老妇人把商悯拥进屋内,摸着商悯的脸仔仔细细打量了好几遍,眉宇间的皱纹舒展开了。


    “像商溯,可是眉眼长得真像令仪啊。”她伤感道,“好孩子,来宿阳受苦了。”


    “你从承安园偷跑出来的?”长阳君一顿,忽然想起这么个回事,脸色微微变了,“你没有走君府正门吧?”


    “姥姥不用担心,我身边有暗卫精通缩骨易容,扮作我不会被察觉的。”商悯说的是实话,她身边的确有这样的暗卫,“长阳君府的府兵没发现我,我从后街翻墙进来的。”


    她端端正正地给长阳君和孟修贤行了大礼,道:“悯儿拜见外祖母,外祖父。十余年未能相见,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父亲和我心中都十分牵挂你们……”


    孟修贤与长阳君对视一眼,苦笑道:“傻丫头,我们俩宁愿你不来宿阳,也不想你深陷泥潭,难以脱身啊。”


    长阳君轻声道:“如今的宿阳,连我都觉得……水深得让人看不懂了。”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亲人密谈[VIP]


    连久居宿阳的姥姥也觉得, 这里的水太深了……


    商悯心下一沉,从中嗅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


    长阳君这个品阶不算低,姥姥年纪大了, 算是退休,基本上不参与政事。姥爷孟修贤从前是文官,官职曾居二品, 仅次于三公,在宿阳中也不算是什么小人物。


    他们这样的人应该是见惯了朝堂风云变迁, 见惯了权力厮杀与争斗,可如今却说, 宿阳的水深得让人看不懂?


    “从前的宿阳,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吗?”商悯迟疑地问,“燕皇陛下登基四十余载,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宿阳都在燕皇治下,和以前相比, 这儿有何变化?”


    长阳君并没有立刻回答商悯的疑问, 而是走到了卧房另一侧的书桌前,摸索着从桌下的暗格中拿出一只小木盒,木盒中装着的是一尊青铜烛台,烛台上面的蜡烛竟然是墨黑色的, 透着如玉的质感。


    摆上烛台,干枯老皱的手在蜡烛上端轻轻一抚,蜡烛无火自燃,照亮了小半间卧房。光与暗形成明显的界限, 好像有什么奇特的结界随着蜡烛的燃烧而展开了。


    “祖上流传下来的小玩意儿,蚀音灵烛, 在它笼罩范围之内说话,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也不用担心被人窥视,外人看来,屋内被蜡烛烛光笼罩之地空无一人。”


    “你我处在君府之中,但世上有无双妙用的奇物千千万万,妖邪遍地百圣临朝的残酷年代即便已经逝去,祖上阔过的世家大族、宗室皇族说不定有各种奇物或秘法留存。”长阳君细心解释,“燕皇手下的绣衣局又豢养了诸多鹰犬,能人异士颇多,不可不防。”


    “绣衣局,我听父王说起过。”商悯道,“暗杀、监视、缉拿……没有什么是他们不做的,没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他们只听燕皇的话。”


    “正是,绣衣局由皇帝身边的大太监统领,此人名叫胡千面,由燕皇陛下亲自选中培养。”孟修贤道,“绣衣局设立已有十八年,十八年来朝堂政局变迁,人人自危。”


    长阳君笑笑:“绣衣局不过鹰犬之一,要说皇帝手下咬人最凶的那条狗……还是非柳怀信莫属啊。”


    柳怀信,大燕丞相,官居一品,位列三公,备受敬仰,同时深受燕皇信任。


    “柳相此人,我不好说。”孟修贤重重地叹了口气,“当年我二人同窗,他出身寒门,我对他有些照顾,后来他得皇帝青眼一路高升,不忘拉我一把。可他有才干是真,治国有策是真,投机倒把是真……结党营私也是真。”


    “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同时也是个小人。”长阳君短短一句盖棺定论。


    孟修贤没有反驳什么,只是面露无奈之色。


    “姥爷和柳相如今还是朋友吗?”商悯好奇道。


    “应当……不算了。”孟修贤道,“我与他政见不同,路亦不同,当年同窗,我接济他,他投桃报李,后来越是向上爬,我们矛盾越深。没有争吵,也没有攻讦与陷害,我们就是自然而然地淡了下来,同窗之谊到底是不复存在了,除公务交接外,我与他再无私交。”


    商悯道:“柳怀信干了什么坏事,让姥姥对他的评价这般……”


    “二十年前讨伐旧梁,梁国罪名乃是谋反,这你都清楚。”长阳君道。


    “总不能是梁国谋反另有隐情吧?”商悯吃惊道。


    “这倒不是,梁国确实想谋反,他们占据地利,国民富庶,兵强马壮,欲要纠集大军奇袭宿阳。只可惜事情败露,有人向燕皇泄密,燕皇随即召集天下诸侯,在梁国有动作前举兵镇压。”长阳君闭了闭眼,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一句话,“臣子谋反,天子镇压,本无错……”


    孟修贤拉了一把椅子,小心翼翼地把长阳君扶到椅子上坐下,还给她倒了一杯茶,让她顺顺气。


    “还是我来说吧。”孟修贤苍老的脸上有着心痛和惋惜,“你姥姥的母亲、你的太姥姥是梁国人,旧梁王族被屠戮殆尽,你太姥姥原本身体康健,知晓此事后受不了打击,猝然离世……”


    长阳君对此事耿耿于怀,哪怕她知道旧梁被灭乃是咎由自取,成王败寇。


    可人哪有那么理智可以释怀?她生于宿阳,或许不在乎梁国王族,但是她一定在乎自己的母亲。


    “旧梁之战与柳怀信有脱不开的关系?”商悯握住姥姥的手问。


    “柳怀信那时还不够格影响伐梁,提及此事,是不耻于伐梁之战后他在朝堂上所做的一切罢了。”孟修贤道,“悯儿可知,为官者要想向上爬,要想爬得快,都需要做些什么?”


    “拉关系,攀权势,打压竞争对手。”商悯犹豫一下,诚实地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有才干的人能出头,但是若不通人情世故,做两袖清风不搞贿赂的贤人,那出头就要难上十倍百倍。除非他才干大到力压一切宵小,同时名气大到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让皇帝非他不用。”


    孟修贤笑道:“这等贤人,几十年上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若出一个,那就是能名留青史的一代英杰。”


    商悯惋惜地摇摇头。


    “世上哪有那么多英杰?大多数还是无法超脱普通人的范畴,有才干,但镇压不了宵小,有政见,但治国治世做不到完美无缺,有底线,但是没法两袖清风……就算真的能力超出常人许多,可能也因为缺乏机遇而被埋没了。”


    她道:“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大多数,没靠山的人要想出头,就只能拉关系攀权势,甚至做些卑鄙的手段,如此才能登上高位。”


    “姥爷,那位柳怀信柳丞相,他就耍了许多卑鄙手段吧?不然他不会从干预不了伐梁之战的小人物,变成权倾朝野的丞相。”商悯笃定道,“一国谋反,干系甚大,与之有关联者说不定都要抄家灭族。这不仅会牵扯到梁国朝堂,也会牵扯到宿阳朝堂,燕皇说不定一惊一乍怀疑自己身边有梁国细作,想趁机拿他命呢。”


    “悯儿猜得对极了。”长阳君缓过那口气,慢慢道。


    “柳怀信就是趁这个时机开始清除异己了?”商悯道。


    孟修贤颔首,“不错。凡是被怀疑与梁国叛乱有关联者,一律下狱,一大批高官大员落马,柳怀信一举崛起,成了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宠臣。”


    “谁真与梁国叛乱有关,谁是无辜被陷害的,哪有人会在意?”长阳君语气似嘲似讽,“自此,宿阳朝堂上下一声,无人敢有异言。”


    柳怀信这样的手段,叫人看不起是理所当然的,怪不得孟修贤不跟他来往了。


    但是柳怀信构陷他人,谁给他的胆子?他在谁的默许下做事?还不是燕皇。


    联想到姥姥所说“朝堂上下一声”,商悯已然有了定论。


    二十年前的这场腥风血雨,不止是柳怀信在清除异己,还是燕皇在清除异己。是柳怀信准确猜中了燕皇的心思,主动迎了上去,君臣打配合,镇压了不少朝臣。


    可是燕皇为什么要镇压朝臣?


    只有臣子不听话,皇帝才需要镇压,那么臣子为什么不听燕皇的话?


    商悯忽然想起,伐梁之战后仅仅两年,绣衣局便组建了起来。


    绣衣局的地位和职能类似于明朝的锦衣卫、东厂西厂,宋朝的皇城司,清朝的粘杆处,本质上是皇帝用于巩固皇权的产物,它们的设立代表着皇帝想要集权。


    说实话大燕诸侯国众多,诸侯国国内自治度极高,虽然对天下共主燕皇保持着尊敬,三年一朝贡,但大燕的集权程度比起商悯前世从历史课本上学到的那些朝代还是差远了。


    尤其是,旧梁谋反,其他国家就不想谋反吗?


    大燕建立八百年,漫长的历史中就没有别的诸侯国谋反过吗?


    当然是有的。


    原本拱卫天子维护疆土的诸侯王,渐渐从臣子和护卫者变成了悬在皇帝头上的一把刀。


    谁想让自己头上悬一把刀?谁想担惊受怕,时刻担心诸侯国是不是要造反?


    若商悯是燕皇,也会愁得睡不着觉。她会日日夜夜想着如何镇压这些狼子野心的臣子,想着如何让天下权力尽归于她一人之手。


    但若想集权,就要废封国,国与国之间利益牵扯如此之深,祖法根深蒂固,许多大臣也不会赞同变法,燕皇骑虎难下,所以他只能选择杀人。


    把反对的人都杀了,留下听话的,提拔有用的。


    燕皇和柳怀信大抵就是这种关系,一个想清除反对的声音,一个想投机向上爬,两人一拍即合。


    至此,柳怀信柳丞相成了燕皇手下最有能耐也最会咬人的一条狗。


    设身处地思考一下,要是商悯处在同样的位置上,也会喜欢柳怀信这样的臣子。


    聪明、能听懂话、会咬人、指哪儿打哪儿,最重要的是这条狗会帮他处理政务,会帮他整治朝堂,并且这方面的能力还不弱……


    好家伙,简直全能了,柳怀信不上位谁上位?


    商悯沉思半晌,谨慎地问姥姥:“旧梁被灭,燕皇有没有提起过废封国,将梁国疆土并入燕,从此不设封国?”


    长阳君深深地看了商悯一眼:“提过。”


    “碍于众人反对,没有成功。”孟修贤道,“这点似乎不需我多说,毕竟现在梁国还好端端在那儿呢,虽说它的主人已经换了一个。”


    刚刚商悯所想不过是猜测,现在,姥姥和姥爷的话似乎完全印证了她的猜测。燕皇的确想废封国,可封国制度根深蒂固,他二十年前的那次尝试失败了。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燕皇年老,他的一腔抱负当真难以实现了吗?


    恐怕不是,这老皇帝野心大着呢。


    野心之火哪有那么容易熄灭?有的人年纪越老越是平和,有的人年纪越老,野心和欲望不减反增。


    燕皇显然属于后者。


    否则,他不会再度传下质子令。


    “那次没有成功,原因之一是先太子以死相谏。”长阳君道。


    “啊?”商悯这下真的震惊了。


    皇室集权对太子也是有好处的,这位太子殿下何必死谏?这……这简直是不可思议!


    她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低估了封建礼法对于人的影响,将堂堂太子都洗脑至深。


    都先太子了,这位太子的结局想必不怎么好。商悯也只是隐约听父亲提过大燕太子之位有过更替,前不久才传到了子翼身上。


    果不其然,姥爷下一句话就是:“太子被幽禁于东宫,后来病逝。之后的两任,一个被废,一个早逝。”


    现今太子姬子翼是有许多兄姊的,他年龄不算大,才十五,燕皇都六七十了,年轻时生的孩子要么早逝要么难当大任,也是荒诞。


    “那老皇帝给的密信里还想让我嫁给太子子翼。”商悯嘀咕着说了一句。


    长阳君勃然大怒:“白日做梦!我呸!”


    “夫人消消气,消消气……”孟修贤赶紧道,“那小子一脸短命样,哪里配得上我们悯儿!”


    商悯回过味儿来。


    作为天子脚下臣,二老长于宿阳,好像对皇帝没有敬畏之心,也没有忠君的念头,倒是稀奇。


    “说到密信,你父亲前几日给我来信了,你在承安园,商泓又被人监视,信就送到了我这里。”长阳君出了一口气,从书柜的暗格中取出蜡封的信笺。


    “这么快?到底是几日前?”商悯愣了愣。


    长阳君道:“线人给我递信已是三日前的事了。”


    天气晴朗的顺风天,信鹰最快四日就能从宿阳周边赶回武国朝鹿,日行数百里不在话下。


    可是三日前商悯才到宿阳,遇见郑留没多久,照常理来说那时候信鹰应该才刚刚飞回武国,哪能让姥姥这么快就收到回信?


    她知道武国在宿阳有线人,但父亲从来没向她提起过这人的身份。


    “线人是谁?”商悯脑子转了转,一时间想不出有什么传信方法是比信鹰还快的。


    长阳君道:“我不知道,别问我。”


    商悯又看孟修贤,这老头儿乐呵地笑道:“姥爷也不知道呀。”


    商悯无可奈何地捏碎蜡封,取出信纸读了起来。


    她眼神一凝,只见信上写:“悯儿早慧,作为长辈,本不该干涉你交友私事,然阅信,为父与你姑姑认为郑留身份牵扯颇多,你所推测之事多半为真。为父思虑许久,还是决定将这些话告知于你。”


    “若你二人仅仅为友,交情不深,那便无甚担忧,到时当断则断;若你二人为挚友知己,为父怕你与他最终刀剑相向,互为仇敌,届时难以决断,伤人伤己。”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必为仇敌[VIP]


    看来父亲对她和郑留之事态度颇为谨慎。


    如果郑留是游太虚者, 他在游太虚的过程中预知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一切都是未知数。


    他显露出的未卜先知让商悯万分警惕,他对她的熟稔态度又让她迷茫不解。


    她与郑留到底是何种关系?在郑留游太虚的记忆中, 她扮演了什么角色?


    商悯怕郑留表现的种种是为了引她上钩,而她却不知郑留所图为何。若只为结盟还好说,要是他有别的谋算, 那商悯岂不是落入了被动。


    商悯抚过信纸,细小的墨迹映入眼底, 信还没有读完。


    “三十年前为父学于问天山脚下大学宫,曾目睹日食奇景, 黑云漫天,昼晦星见。大学宫院首借天象卜卦,言天柱之下妖魂躁动, 天将大乱, 届时会有天命降世,聚人族气运镇压妖魔, 改天换日, 重振河山。”


    “燕皇陛下初登皇位,听闻卦象大怒,斥院首妖言惑众,诛其九族, 命人封锁消息。”


    商悯眉心跳了跳。卦师卜出天命之人会聚人族气运,改天换日重振河山,是在暗指人族气运已散,燕皇作为天下共主居然聚不起人族气运。


    更别说燕皇当初正当壮年, 年轻气盛,卜卦者却告诉燕皇, 改天换日重振河山者另有其人。


    这话简直是在戳人心窝子,怪不得他恼羞成怒。


    至于天柱之下妖魂躁动……太后死于妖邪,二者是否有什么联系?


    天柱……天柱……商悯回想起当初去祖庙感天门接受试炼,感天门中贯穿地表深入地底的青铜神柱。这青铜柱难道就是镇压妖魔的天柱吗?这样的柱子一共有九个,分散于各个诸侯国中?


    她心情越来越沉,接着向下看。


    “大学宫院首,乃赵素尘之师。无人知晓日食当日素尘同样卜了一卦,幸得天启,算出天命并非一人,而是三人。是以郑留身份,为父已有推论,不得不提醒你加倍小心。”


    父亲认为郑留是天命之一?那其他两人呢?


    商悯若有所思。


    “这些话为父本应亲自告诉你,不该诉诸于书信,但为父总觉得你年龄太小,再加上离素尘推演的那个日子还很远,就暂时瞒了下了。未曾想太后薨逝之事竟搅乱了卦象,天下乱局已然露出端倪,只得提前告知你此事。”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令为父不想告诉你天命之说。因为若我告诉你,你必定会问,谁是天命?”


    商悯拿着信纸的手一顿。


    父亲说得分毫不差,她得知天命预言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三位天命都有谁。


    是否……有她?


    既然天下诸侯皆有反心,既然乱世将起。那坐上那九五至尊宝座的,为何不能是她?


    “岁月流转,命数无常,卦象也非一成不变,世人多愚钝,忽略了‘听天命’这句话之前还有‘尽人事’三字。”


    “天命有三,可若要聚拢气运,人皇就只能有一位,三皇分立,何来凝聚?若一人胜,两人败,那败的两人可还算得上天命?可见天命之说本就存疑,只是揭示了哪些人最有可能于乱世之中崛起,而非揭示哪些人必定崛起。”


    “若为父告诉你,三位天命之中有你,你是否会从此坚信你就是那改天换日者?若三位天命之中无你,你是否依然坚定信念,而非屈从天命之说就此认命?”


    “当年院首卜卦,燕皇虽封锁消息,但各国王侯并非不知。他们想知道天命是谁,燕皇想,为父也想,可除去郑留,剩下的那个人是谁,为父不知,甚至为父亦不知郑留是否真为天命。众诸侯欲顺应大势,改天换日争当天命,皇帝欲挽大厦之将倾,延续燕王朝气数。”


    “天命之说重要,也不重要。依为父之见,你如何想,才是最重要的。”


    “事关天下大势,郑留此人,悯儿切记谨慎待之,务必当心。”


    一信念完,商悯折起信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没敢留下信,而是直接将信纸拿到蜡烛上烧掉,明灭的火光中,信纸所写内容全部化为灰烬。


    这封信的内容超乎商悯想象,父亲一向小心,信鹰怕被截获,所以其上内容一般很短,有时还会采用暗号,但是这封信内容很长很长,还写了许多隐秘之事。


    这封信绝不是用信鹰送来的,父亲和他在宿阳的线人有别的传信方式,那种传信方式更快更安全。


    他甚至知道太后死于妖邪,商悯给他的那封信中根本没提到太后薨逝,短短几天再快的信鹰没法把消息送到武国再送回来。


    上古奇物千千万万,说不定父亲和宿阳的线人传信就是通过奇物,不然无法解释消息为何传得那样快。


    长阳君观商悯神色凝重,轻声问道:“悯儿,可有什么事?”


    “姥姥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我来宿阳匆忙,父亲只是告诉了我一些他没来得及交代的事。”商悯擦去指尖的灰烬,“他总把我当孩子,不想告诉我太多。”


    “有时身处那个位置,不得不有许多额外的考量。”孟修贤安慰道。


    信的最后,父亲终究是没告诉商悯她本人是不是三位天命之一。


    或许是,或许不是。


    是与不是,对于现在的商悯来说没有任何分别了。


    因为她相信自己是天命,那个最终将改天换日的天命。


    三十年前大学宫院首卜的那一卦上即便没有商悯的位置,商悯也会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大争之世无比残酷,如果天下大乱王朝倾覆,必将以血肉骸骨重塑秩序。


    不管谁是天命,此人都有可能是商悯的敌人。


    他们想扫除障碍攻破众国登位,武国就是登位道路上的拦路石,反之亦然。每一位天命,每一位想要走上权力之巅的人,他们的敌人都是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人。


    商悯与郑留,便是这种关系。


    他们可以做盟友,但是最后,他们必将成为敌人。因为郑留有野心,他和商悯一样,就算卦上没有他的姓名,他也不会停止向上爬的步伐。


    “太后是如何死于妖邪的?您二老知不知道什么内幕?”商悯不再去思考天命和郑留的事,转而问起了宿阳的局势。


    来宿阳至今,太后之死是商悯最关心的一件事。


    如今知道妖魔苏醒乱世将起,那么太后死于妖邪就不能简单归咎于意外。


    那些曾经在神话传说中出现的大妖早就不见了,它们的魂魄被镇压于青铜柱下,但这么多年过去,总会有小妖开智,在人间作乱。


    各国朝廷设有一司专门处置此事,该司品阶最高的官职名为“司灵”。


    只是妖怪作乱的事情太过罕见,司灵一职早就沦为闲职,仅有少数诸侯国中还有设立,大部分国家早就将司灵这一官职撤下了,九司变为八司。


    武国遵循传统,这个官职一直未曾撤下,只是存在感不高,平日里的事务也不多。商悯恶补书本时,也很少在各类书籍中看到司灵相关的记载。


    不过燕都宿阳中,还有司灵这个官职,其下官员唤作“灵官”,专门解决各种妖妖鬼鬼的事。


    “具体事宜,皇帝不会让外人知晓,不过我曾动用关系,向司灵手下的灵官打探了一番。”孟修贤道,“听说,是有人拿施展了妖法的铜镜献给太后娘娘,太后拿到铜镜后当晚噩梦不止,每夜梦中都反复念叨一个词……”


    “什么话?”商悯紧跟着问。


    “血债血偿。”孟修贤答道,“噩梦三日后,太后离世。期间皇帝也请了司灵和各门各派奇人异士来为太后解开梦魇,可惜没半点作用。”


    “倒真像是被镇压的妖怪怨魂来索命了。”长阳君态度颇有些事不关己,好像死的那个人不是当朝太后。


    商悯看了看姥姥和姥爷,忍不住道:“有个问题我刚才就想问了,姥姥和姥爷好像对那龙椅上的皇帝……”


    “不敬重?”长阳君莞尔。


    “敬重是做给别人看的,毕竟人要混饭吃,还要保住命。”孟修贤慢悠悠道,“关心和爱护是留给亲人的,皇帝要向后排。”


    长阳君的回答就显得正经了许多:“要想使臣民忠心,发自内心地敬重,皇帝首先要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值得臣子那样敬重。”


    她冷笑,“我和皇帝不是同辈人,但是年龄相近,我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皇位。知道他疑神疑鬼刚愎自用的德行,哪里能生出敬重?更别提当初梁国……”


    她长叹一声,不再多言,只是用干枯的手指抚摸了一下商悯的发顶。


    “说到梁国……如今的梁王,已经是姬桓了。”商悯将武国使团在梁国的遭遇一一说来,然后道,“老梁王的死,我怀疑也有蹊跷,不是宫变那么简单,但我并无证据,只是觉得时机过于巧妙。我初来宿阳,想查也无从下手,只能拜托二老帮我留意一下皇帝对姬桓的态度。”


    “悯儿放心,这事我会记在心上。”长阳君道。


    “快些回承安园吧,你出来不少时间了,赶紧回去,免得叫人发现。”孟修贤道。


    “是,姥姥姥爷保重,悯儿改日再来看你们。”商悯行礼告辞。


    她退出卧房,身形隐于夜色,一路飞逝,奔至承安园附近。她不敢使用身外化身闯入,因为世上有的是比她武功高的人,承安园有侍卫把守,说不定刚进去就要被发现了。


    商悯四下张望,瞧见树上一只废弃的鸟窝,便飞身上树,身影缩小,意识回归本体,陶俑小人掉落在鸟窝之中。只要灵识再度投入,陶俑小人可以随时变幻成身外化身。


    这么个小玩意儿,除了随身带着,藏在哪里都不合适,今晚情况特殊,商悯只得将陶俑暂存在鸟窝中。


    承安园青梧院中,商悯在床榻上睁开了双眼。


    算算时间,梁国质子也该到了。


    希望来的人是姬初寒……要是她能活下来,也不枉她和叔父当初在睢丘的一番谋划。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阿猫阿狗[VIP]


    梁国使团带姬初寒来宿阳那日, 正好是武国使团离开宿阳之日。


    武国使团在宿阳逗留了七日有余,太后丧礼也已结束,满城素白还未撤下, 但是武国使团确实到了离开的时候。越廈仂格


    他国使团也已先后启程,他们来时动辄带着上百车奇珍异宝,离开时却带着满腹犹疑和沉重。


    黑甲军列队, 忠顺公立于高头大马上,目光凝望着宿阳城。


    杨靖之摘下头盔, 盯着着道路尽头,直到看到商悯骑马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 他方才展露笑颜迎了上去。


    商悯获得允准,可以来到城门处送别武国使团。


    她跳下马,甩开身后的侍女和随行的宫人飞奔过去, 武国的黑甲将士一见到她便下马行礼以示尊敬, 高大整齐的队伍顿时矮了一节,盔甲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叔父!大哥!”商悯喊了一声。


    杨靖之排开众人来到商悯面前, 一贯重视礼法的他头一次没有向商悯行礼, 而是弯下腰,像个普通的哥哥一样张开双臂拥抱了她。


    冰冷的肩甲贴在商悯的脸颊一侧,铁器的腥气冲入鼻腔,竟然让她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悯儿, 大哥在武国等你回家。”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商悯重重地应了一声,拍拍坚硬的盔甲。


    杨靖之松开双臂,后退一步,不顾商悯的搀扶和阻拦对她行了君臣大礼, 随后戴上头盔,翻身上马。他最后看了商悯一眼, 那眼中有太多的不舍和忧虑,可他终究没能再说什么,只能沉默地调转马匹奔至队伍前端归位。


    忠顺公胸膛起伏,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


    他高大的身体半躬下来,和商悯保持平视,却久久无言。半晌,只道:“悯儿,要坚强。”


    商悯垂着头,默默点了点脑袋。


    忠顺公又沉默下来。


    前往宿阳的两月路程,他把那些该说的都说尽了,他也相信商悯能牢记他的教导。此刻临行,他有心想要再说些什么,再教些什么,可开口却觉得语言太过单薄,留给他们的时间又太短暂。


    “叔父。”商悯鼓起勇气,低声问出了那个埋在她心里很久的问题,“叔父,我想知道当初父王来宿阳那么多年,你有想过称王吗?”


    忠顺公一愣,为这个问题打得措不及防。


    这个问题,就连武王商溯也没问过他……但商溯不问,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而是商溯知道答案是什么。


    商悯也觉得这个问题她或许不该问的,可是今后数年,她都不会再见到叔父,也不能再回武国,她有太多东西想要知道,也有太多东西牵扯着她的心神。


    “是我逾矩了。”她看向叔父道,“只是从今往后,我和谦儿就如当初父王和叔父。”


    忠顺公闭了闭眼,嘴角弯起的弧度苦涩但坦然。


    “当年,王兄为质,我在母亲面前发誓永不与王兄争位。后来王兄久不归,母亲对我说,若王兄有意外,王位只能由我继承。”他摇摇头,神态像是洒脱,像是无奈,“悯儿问我想不想当王……我如何没有想过呢?”


    忠顺公拍拍商悯的肩膀,“可是王位上坐的是我的兄长,所以这个王,我不能当。这是为了大哥,也是为了武国。”


    回想当年,他离王位仅有一步之遥。


    真的仅有一步之遥。


    若商溯客死他乡,他就是王。若燕皇没有因一念之差放商溯归国,他就是王。若商溯归国后意外身死,他商泓依然会是名正言顺的王。


    可是商溯有大气运,归了国,当年先王健在,直接退位让贤当太上王了。直到商溯登基,商泓被封为忠顺公,他也没耍一丝一毫的手段去夺取那个位置。


    与其说他不想,不如说他是不能。


    兄弟争斗,武国内乱。伐梁之战才结束,武国国力被消耗不少,其余诸侯国和北疆鬼方部落虎视眈眈,他们正该休养生息,如果此时内斗,恐有灭国之危。


    商悯与叔父相处这么多时日,早发现叔父非平庸之辈,而是个有大才干的。


    生在王侯之家,又有才干,怎么甘心屈居人下?


    今日她的疑惑总算被解答了。


    叔父并不是没有野心,只是在他眼中,武国和长兄更重要。


    “悯儿,叔父不愿对你说谎。”忠顺公眼神复杂,“如果你是个不明事理的孩子,认为这世上非黑即白,那么我会说谎骗你,说我从未有过称王之心。可你是个早慧懂事的孩子,所以我不能骗你了。”


    他怕亲人离心,怕商悯被有心人挑唆,怕有风言风语传入她耳中,让她在异国他乡忐忑难眠。


    “叔父自认并非真君子,可也不是逆势而行不顾亲情的小人……悯儿,既然你问了我这个问题,说明你心中早有疑惑,与其让你独自揣测,不如把话说敞亮些。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已不是无知稚子了。”商悯闷闷地点头,论迹不论心的道理,她很早就懂了。


    商悯真心实意地说:“在我看来,叔父品行已经超过常人许多许多了,我从未见过圣人,也不会拿圣人的标准要求所有人。比起姬桓……不,拿叔父和姬桓相比实在是侮辱叔父了。”


    忠顺公哈哈笑了起来,他道:“得悯儿称赞,叔父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他直起身子,大手用力地按了一下商悯的肩膀,像是要传递给她力量。


    “我们要走了。”忠顺公道,“悯儿,你要牢记,武国就是你的后盾。”


    他骑上战马,黑底红纹的旗帜竖起,武国将士亦翻身上马。


    城门大开,队首的杨靖之回首一望,高举手中长枪轻轻晃了一下,红缨迎风飘荡,像是在向她挥手道别。


    忠顺公侧身轻轻抬了抬手,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回去吧。”


    商悯没有回去,她站在城门走道间,看着武国的队伍缓缓离去,熟悉的身影被黑色的军队簇拥,越走越远,直至黑与黑交融在一起,无法分辨。


    今后她在宿阳再无武国的亲人相伴左右,风雨如晦,也不知何时才能踏上归程。


    ……


    “悯公主,我家公子邀您去湖心亭下棋。”


    商悯前脚刚回青梧院,一小太监便来递了信。


    她抬眼一瞧,认出这是郑留身边的侍从,随口就道:“那好,你带路吧。”


    “是。”小太监侧身恭请。


    禁足令在丧礼后就解除了,只是商悯一时间不好表现得太多急切,眼下各国质子来齐,她正打算得空了就经常在承安园内逛上一逛,偶尔遇见他国质子也能攀谈几句。


    郑留昨天就派人相邀了,商悯刚送走武国使团心情着实称不上美妙,左右无事,去湖心亭走走也好排解下心中的郁气。


    沿着园林中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商悯踏上石桥,穿过宛如碧玉的湖水,来到了湖心亭中。


    郑留已经在此等候,一旁还有宫女烹茶。


    他眉头微蹙,盯着面前的棋局,棋盘上黑子白子厮杀,他举棋不定,仿佛陷入了无法破解的死局。


    商悯没打招呼,神态自然地在郑留身前落座,跟他一起研究了起来。


    郑留头都没抬,若有所思道:“可有解法?”


    商悯看了看黑白棋局,眉毛也拧了起来。她看了半天,诚恳道:“我学棋满打满算不超过五日。”


    “是我强人所难了。”郑留没过多纠结,拂袖扫去满盘棋子,黑白子归位。


    “本想趁你没来自己和自己对弈,没成想下进了死胡同里。”他道,“先前约定教你下棋,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商悯一怔,挠了下头。


    郑留察觉到她微小的动作,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神色,“商悯……你不会忘了我们的约定了吧?”


    “这倒不是,”商悯歉意一笑,“这几日事情太多,一时间没想起来。”


    那日的话,其实是玩笑居多,但是郑留当真了。再者,商悯以为郑留在这个节骨眼上叫她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正事,没想到他的目的如此简单,真的只是为了下棋。


    郑留将收拾好的黑子棋篓推给商悯,静静道:“我从不食言。”


    总感觉这话,像是有另一层意思……商悯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水花声打断。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穿赭色衣袍的少年立在翠湖石栏边,手中上下抛着鹅卵石。他瞧着有十三四岁,脸上神情张狂跋扈,目光看向郑留。


    商悯眯起眼,只一眼就看出此人衣服上的纹路是宋国王族的样式。各国风俗文化各有不同,崇尚的颜色与纹样也有很大差异,是以她一下子就能认出来这赭衣少年是宋国派来的质子。


    宋国和郑国……好像是世仇来着?


    她看向郑留,却见郑留漫不经心道:“又来了。”他看了一眼商悯,“此人名叫宋兆雪,是宋王独子,昨日我在园中与他相遇,有过小小摩擦。”


    “他单方面看你不顺眼?”商悯摸摸下巴,觉得郑留是不会无缘无故给自己找事的。


    “正是。”郑留颔首,“毕竟我不是无聊之人,不会走着走着踩路边的阿猫阿狗一脚,倒是某些猫猫狗狗张牙舞爪的,挺会招惹人。”


    商悯嘴角一弯,强忍笑意,捻起棋子道:“那我们不必管他了。雨霏,你去把他拦下吧,不要让他打扰我们下棋。”


    雨霏领命,向湖心亭外走去。


    岸边的宋兆雪眉头一挑,不屑地瞥了一下雨霏,扬起手臂一甩,小孩儿拳头大的鹅卵石脱手而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刺啦啦划过水面,直奔湖心亭而来。


    郑留端坐不动,商悯眉眼一沉,手中黑子落入指尖,她屈指一弹,黑子飙射,“轰”的一下碰撞声起,湖面激起一道碗口粗的水柱。


    黑子与鹅卵石竟正正好好地碰撞在一处,时机妙到颠毫。


    宋兆雪愕然,这才细细打量湖心亭中与郑留相对而坐的商悯。


    末了他居然击掌大笑,扬声道:“不愧是武国大公主,兆雪失敬!”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太子来访[VIP]


    商悯扫了一眼四平八稳的郑留, 郑留叹了口气,语气无辜道:“你也看到了,是他招惹我的。”


    她对雨霏做了个手势, 雨霏避开穿桥而来的宋兆雪,神色如常地守在湖心亭外。


    “兆雪公子好兴致,来翠湖打水漂。”商悯笑着道。


    宋兆雪一点不客气, 居然径直进入湖心亭中坐在了石凳上,这下他们呈三角状围桌而坐。


    他也笑道:“何必这么客气, 你我身份相当,叫我兆雪就好。早听闻武王以武立国, 悯公主武艺果然了得。打扰公主下棋,是在下失礼了。”


    “无碍。兆雪公子武艺亦是不俗啊。”商悯原封不动地捧了回去。


    宋兆雪前倨后恭,看人下菜, 不是个好惹的。他见商悯显示出不俗的武力才正眼瞧她, 言语客客气气,先前扔鹅卵石的时候倒不见他遵礼。


    人人都知道武国尚武, 商悯作为大公主武艺不好才是稀奇, 所以她没想过藏拙,只需要把握好度就行。


    各个诸侯国并不强制要求王族后代习武,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根骨可以练出真气,多的是练了几十年还没产生气感的。且父母是武林高手不代表后代也会遗传根骨, 只是被遗传到的概率大了些。


    商悯看宋兆雪连个眼神都没给郑留,郑留也只当宋兆雪是一团空气,不禁觉得有意思,心底当即泛起了恶趣味。


    “我听郑留说, 昨日与兆雪公子在园中遇到,起了点摩擦, 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商悯笑容满面,情真意切道,“我与两位具是离乡游子,今后要互相照拂才是,可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


    她对郑留和宋兆雪拱拱手,“二位若有事,何不细细说来,也好解开误会。”


    郑留被商悯这一手搞得猝不及防,眼神微愣,宋兆雪同样没想到商悯直接将这事摆在台面上,一副要为两人调停的意思,当下脸色便古怪了起来。


    两人矛盾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很复杂。


    这其中不止夹杂着个人喜恶,还掺杂着家国仇恨。


    郑国与宋国都偏南,两国国土原本是相邻的。大燕建国之初各诸侯共打天下,约定井水不犯河水,情况尚且稳定,可几百年过去,什么约定誓言都抵不住岁月侵蚀,两国国力强盛,野心膨胀,为争疆土常起争端。


    最大最惨烈的那场大战要数一百多年前的“赤沙河之战”,双方皆出动大军,各损士兵数十万,甚至惊动燕皇调集各诸侯国军队,出兵调解。


    大军压境,两国的王这才肯坐在谈判桌上好好谈谈。最终燕皇拍板,两国各撤开百里,中间设了一个小国名叫林国,并封赏给了一位有功的姬氏子弟。以国作为缓冲之地,郑、宋两国争端才算停歇了。


    因祖上有大仇,两国王族总看对方不顺眼,上至王族下至百姓几乎互不联姻通婚,史书传记和野史中也有许多抹黑对方的文字。


    但两国王族到底有百来年没有发生大摩擦了,所以宋兆雪和郑留的矛盾只停留在小打小闹的层面上。


    “我路遇郑留,欲与他比武,哪知此子怯战,不想比试。”宋兆雪翘起二郎腿,斜眼看向郑留,“本公子便出言讽刺了他几句,他倒好,直接搬来园中侍卫。不战而逃,哪里是一国公子该有的风范?”


    “方才我看见此子坐在湖心亭中,就扔了个鹅卵石想试他一试,却没想到悯公主在此,替他挡下了这枚石头。”他复又笑着对商悯道,“公主仗义相助,可也要看清这小子是否别有用心,拿公主当做挡箭牌呢?”


    商悯笑容不变,只是反问道:“原是如此吗?”


    宋兆雪这话说得真的直白又大胆,也不怕得罪人。商悯见过不着痕迹上眼药的,没见过像宋兆雪这么嚣张直接当着人面挑拨的。


    郑留眼神没有丝毫动摇,看也没看宋兆雪,只慢条斯理道:“兆雪公子此言差矣。”


    “洗耳恭听。”宋兆雪好整以暇道。


    “公子言在下怯战,却不知在下根本不曾习武。”郑留道,“在下庶出,行十九,母亲身份低微,自幼体弱多病,六岁后更是没去过一天书院,更别提习武了。”


    他瞟了一眼宋兆雪,慢吞吞道:“兆雪公子既为长子也为独子,父母重视,受尽拥戴,想来体会不到在下的难处。”


    宋兆雪瞠目结舌,“你没习武,为何不早说?”


    “公子也未曾相问,只来势汹汹就要与我比试,全然没给我解释的机会。若不是悯公主替我挡下鹅卵石,只怕我脑袋就要开花了。”郑留似是思索几秒,“在下虽不通武艺,但读过些书,兆雪公子若实在想比,不如比文,届时自有胜负,我郑留不是输了不认账的人。”


    宋兆雪喉咙里将要说出的话当即卡住了。


    他支支吾吾片刻,佯装大度道:“罢了,此事揭过,本公子不与你计较了。”


    “多谢公子大度。”郑留这一句道谢阴阳怪气,可他表面彬彬有礼一副君子作派。


    宋兆雪眼神剜了郑留一下,满腹火气却发不出来,还强撑着体面对商悯拱手,“在下住桐琴居,悯公主得空可来坐坐。告辞。”


    “公子慢走。”商悯礼貌颔首。


    她唏嘘地望了望宋兆雪远走的背影,无比理解宋兆雪为何不与郑留比文。


    因为文化水平不够。


    就像当初商悯主持小宴,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飞花令这项小游戏从宴会上剔除,免得闹出笑话。


    “还以为要废一番口舌,幸好他好糊弄。”郑留脸色流露出微不可查的笑意,“商悯,那宋兆雪想结交你呢。”


    “想结交我的人多了去了。”商悯不甚在意道。


    她留了个心眼。郑留不通武艺不知是真是假,宋兆雪看似张狂头脑简单,实际上这可能也是一种藏拙。


    “宋兆雪是宋王独子,据传闻宋王身体不大好,她今年三十六岁了,一直没能生下第二个孩子。”郑留一边说,一边在棋盘上摆了个棋路出来,“子嗣少,就会有人动歪心思,他能长这么大不容易,可是就算是独子,也要来宿阳。”


    商悯的奶奶也是生了两个,一个没了,另一个好歹能顶上。这是很现实的问题,王族宗室总要考虑多个备胎,毕竟家里是真的有王位要继承。


    如果自己生不出来,那就要过继,过继之子女的忠诚性和可靠性可能难以保障,还会引发宗室成员夺权内斗等诸多问题。在这种蒙昧落后的王权社会,大多数人信奉的还是血脉联系,继承人不稳,江山社稷也会不稳。


    宋兆雪这种性格可能是被娇惯太过了,宋王就这么一个独苗,不过他也不是张狂到底,还是知道些分寸的。


    “眼下就剩个赵国的没见过。”商悯道。


    六大强国中,武国商悯,郑国郑留,翟国翟静,梁国姬初寒,宋国宋兆雪……赵国质子也来了,就是他还没露面。


    传说赵王贪于享乐,性情暴戾,年近三十,没有子嗣。


    这回来宿阳的赵国质子,是几年前过继到赵王膝下的,非亲子。


    各国质子,各有各的难处,皆非自愿来宿阳的,既然如此,那他们就都有拉拢和结盟的可能性。


    眼下天下未乱,各国之间状态相对和平,既然大家都是质子,那在归国前,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保命。


    郑留:“赵国的那位名叫赵乾,年纪很小,才八岁。”


    “嗯,我知道。”商悯道,“听说他这几日不露面,是因为舟车劳顿,水土不服病倒了?”


    “应该是,早上我路过他居住的院落还看见医者出入。”郑留摆好了棋盘,指着黑白棋子道,“来,我给你讲讲此局该如何破解……”


    “好……”商悯说到一半顿了顿,“不如我们去看望这位赵乾公子?”


    “现在?”郑留抬眼看她。


    商悯有心想点头,但看了看棋盘,就道:“学完棋再去。”


    郑留表情缓下来,耐心为她讲解。


    各国质子都在结交走动,商悯不能落后于人。


    实际上这几日倒是也有一些小国质子来主动求见她,只是接见他们太招人眼了,她没跟他们见面。据雨霏观察,六强国的质子都是香饽饽,那些无依无靠的小国质子争着抢着在他们面前耍存在感,有事没事儿还想制造一下偶遇。


    这些质子的应对也和商悯差不多,闭门不见。


    今后,所有质子都会去大学宫共同学习,有的是时间结识。


    六强国的质子中,数商悯、宋兆雪和赵乾门前宾客最多。与不受宠才来当质子的那些公主公子不同,他们的身份是长女、长子和继承人,在没有当质子前,他们在自己的国家内要么有权,要么有宠爱。


    结交一位这样的人,比结交一百位不受宠的质子都要有用。


    商悯也需要有挑选地结交一些人。


    小国的质子不见也就不见了,大国的质子还是需要提前交流交流的,有时一句话、一个照面就可以判断出某个人的态度。她不敢小看任何一个人,哪怕这个人只是个八岁的孩子。


    一个时辰转瞬即过,商悯和郑留收拾好棋子,结伴同行。


    才一走到赵乾居住的院子,商悯便凭借过人的耳力听到院有人交谈。


    一抹明黄色的衣袍闪入眼中,十五六岁的少年嗓音温润,细心嘱咐道:“表弟切记得每日按时吃药,可不要嫌苦……”


    年仅八岁的赵乾拽着他的袖子央求道:“我早就好了,能不能出去放风筝啊?太子哥哥,你陪我去放风筝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