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子翼表哥[VIP]
院中人之一是大燕太子, 姬子翼。
商悯先是惊讶,随即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他一番,将他的样貌烙印在心底。
姬子翼面相温和儒雅, 声音不急不缓,虽只是十五岁的少年,但举止颇有风度, 显然平时是被严格教养的。
就是不知他的温和是否是表里如一?
赵乾喊姬子翼“太子哥哥”,姬子翼亦直呼赵乾为“表弟”, 若非血源关系极其亲近,他们也喊不出这样的称呼。
联姻一直是大燕控制众诸侯的手段之一, 甚至建国之初,有些诸侯王直接就是姬氏子弟,与皇族同出一脉, 几百年前是同一家人。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大燕各王族、世家的姓氏来源了。
远古蒙昧的时期, 人族以部落形式生存,部落为何名, 在该部落中出生的后代便会有部落名作为前缀, 后来逐渐发展为姓氏。比如有部落名“李”,后代便称“李某”。除这之外还有以地名为姓氏的部落,若该部落生活的地方名叫“陈”,部落后代就以“陈”为姓。
后来岁月流转, 无数王朝国家衰败又建立,到燕这一代,姓氏的命名就又有了不同的说法,封赏有功之臣时, 燕皇偶尔会赐姓,今后此姓就作为家族姓氏世代流传下来。
郑国王族姓郑, 并非他们本来姓郑,而是燕皇赐姓,连带他们掌管的那片疆域也变为郑国——意为由郑王族掌管的国家。其他王族也是同理。
只有近几百年新诞生的国,王族姓氏与国名才有所区分,就如武国。武国建国仅五百年,要是他们在八百年前就建国,商悯就不该姓商了,该姓武。
从古流传至今的世家大族,其姓氏都能追溯到远古时代。
商悯与郑留对视一眼,举步踏入赵乾的院内。
她先是对立在院中的子翼行礼:“臣商悯,拜见太子殿下。”
“臣郑留,拜见太子殿下。”郑留同样躬身。
面对他国质子,商悯无须自称臣,但是面对太子,言行举止都要小心一些。这位未及弱冠的少年,在政治地位上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二位快快请起。”子翼抬手虚扶一下,俊朗的脸上露出笑容,让人感到如沐春风。
他细细瞧着商悯,态度既不让人觉得生疏,也不让人觉得过分亲近,“这是悯儿表妹吧?”
“正是,长阳君是臣的外祖母。”商悯表面规规矩矩地答了,实际上暗自撇嘴。
他们真的是一表十八里的表兄妹,血缘关系到长阳君这一代还算亲近,尚且是三代之内的血亲,到了商悯这一代,不管是血缘还是亲情都很淡薄了……不过终究没出五服,硬要叫表妹也不能算错。
“悯儿不必拘礼,都是自家人,就把孤当成兄长吧。”子翼好像一点架子都没有,微笑地看向郑留,“听闻郑王近两年身体不大好,不知最近好些了吗?”
郑留敛眉道:“臣长于深宫,父王政务繁忙,不常见到,但想来,身体应当没有大碍。”
“如此便好。”子翼牵过赵乾,无奈道,“这孩子身体才好一点,就嚷嚷着放风筝,孤今日得空来探望他,不曾想被这小家伙缠上了。悯儿表妹,郑留公子,不知可否帮孤一个忙?”
“太子表哥请讲。”商悯这声表哥喊得无比顺嘴。
太子摆出这等姿态就是在同她拉近关系,所以商悯得表现得识相些,假装自己确实被拉近了关系。
“若你二人无事,就陪这孩子去放会儿风筝吧,孤实在脱不开身。”子翼歉意地对商悯点头,“方才父皇身边的人来催孤回宫,孤稍后就要走了。”
“太子表哥事务繁忙,真是辛苦。”商悯答应得干脆,“且放心把赵乾公子交给我和郑留吧,表哥的正事要紧。”
子翼展露笑意,对商悯轻轻颔首,“多谢表妹。”
赵乾一副不大乐意的样子,低着头捏着子翼的衣角不肯放手,他只得俯下身耐心地将衣角从赵乾手中抽了出来,许诺道:“哥哥下次再来陪你。”
末了他一顿,补了一句:“今日只准玩半个时辰,你的两位兄姐会看着你的,不要胡闹。”
赵乾不大服气地嘟囔:“我那叫胡闹?”
子翼却只淡淡看他一眼,抬脚离开院落。
他身后,商悯和郑留躬身行礼相送,赵乾也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直到那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赵乾才敢把心中的不满一股脑发泄出来。
“天天闷院子里,本公子都要闷发霉了!别人说宿阳城里尽是好吃的好玩的,戏楼饭馆天下第一,这下倒好,直接出不去了!”赵乾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眼睛一瞥商悯,顾忌她的身份,没敢对她颐气指使,转而一瞅郑留,专捡软柿子捏,“喂,那个谁,你会放风筝吗?”
郑留呵了一声,道:“不曾放过。”
赵乾张口欲骂,却见商悯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眉眼间透着淡淡的不快,皱眉俯视他的样子像极了宫里那位拿戒尺逼他念书的老古董,又像看见他在眼前乱晃想要让宫女太监赶紧把他带走的……赵王。
那神情一下子令赵乾想骂出口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赵乾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两个人,一个是他名义上的母亲赵王赵长绮,一个是教他念书的老师靳书廷。
现在赵乾奇异地在商悯身上看到了两个人的结合体。
“赵乾公子可知需要叫我什么?”商悯语气有些沉。
赵乾绞尽脑汁回想了一遍族谱,没想起近几代内武国和赵国有联姻,但是看见商悯的表情,他忽然不确定了。
思及太子对她的称呼,赵乾试探地喊:“表姐?”
商悯扶额:“我算是你哪门子的表姐?”
她叹了口气,“你老师难道没教过你,遇见身份相当的同辈王族后裔,若年长……”
“悯姐姐。”赵乾脸色一涨,反应过来后用了敬称。
商悯点点头,指向郑留,“那你可知你该喊他什么?”
赵乾嘴唇都扭了起来,要是放在以前,他早就嚷嚷起来:“排到十万八千里外的庶出公子也配让我用敬称?”
可是他看着商悯冷峻的脸,终究没敢把那句话说出来,他甚至怀疑如果把那句话嚷出来,她会像那个姓靳的老古董一样狠狠敲他戒尺。
最终赵乾不情不愿地说:“该称兄长……”
“不必,担不起公子一句兄长,直呼名讳即可。”郑留面无表情道。
赵乾似听不懂郑留话外音,竟欣喜道:“悯姐姐,你听到了,是郑留不让我叫他兄长的!”
商悯:“……”
若眼前这是弟弟商谦,商悯就已经拿起戒尺了,可这是友邦公子,不能打。
她只得垂眼“嗯”了一声,点到为止:“看来你也知晓礼数,就是不知赵乾弟弟遇到他人,是不是还能以礼相待?”
不待赵乾应答,她就道:“弟弟去拿纸鸢吧,我们去放风筝。”
赵乾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提放风筝把什么不愉快都给抛到脑后了,转头就让身边的小宫女小太监拿上色彩各异的纸鸢,前呼后拥去了花园。
他故意跑到了前面,想了又想,还是气不过,就对着身边年长的嬷嬷小声抱怨:“那个商悯真是烦,为何非要揪着我说教?在宫里被靳师说,在这里又被她说……她算我什么人啊?”他回想起商悯的样子,不自觉缩脑袋,声音越说越小,“我看见她,还以为看见了……”
赵乾想到那位性情捉摸不定,始终不肯分给他一点关注的“母亲”,不禁嘴唇瘪了一下。
嬷嬷弯腰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切莫生怨,悯公主是在提醒您呢,您不仅不能怨她,还要感谢她,记住她的情。宿阳身份贵重者不计其数,乱说话,不收敛脾性,将举步维艰……公子年龄尚小,无人与您计较,那是他们大度,若有人计较,那公子又该如何自处?”
“您需记得,这是天子脚下,不是赵国。”
“知道了。”赵乾不耐烦地喝止她的喋喋不休。
他没得到一贯顺从的老嬷嬷的认同,反而收获了一堆大道理,这让他心情不怎么美妙……但哪怕他再不情愿、再不想接受现实,终究是把话听进去了一部分。
在宿阳不比在赵国逍遥自在,他来这儿的这段时间已经切身感受到了。
商悯瞄了瞄郑留的表情,引得他疑惑看过来。
“怎么?”郑留问,“我在你眼里是对无知稚子的无知之言耿耿于怀的人吗?”
“这倒不是。”商悯笑眯眯地道,“我越来越觉得,阿弟就像一本书,可我越想知道书里藏了什么,你就把书封合得越紧。我窥不见书内,便想看看书封上写了什么,然而看来看去,发现书封居然也空无一字,仅署有作者,名曰‘郑留’。”
郑留情绪藏得太严实,喜怒不形于色,商悯没法从他的表情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太子时他藏得很好,面对赵乾、宋兆雪他也藏得很好,因为他藏得太好,商悯内心的疑虑不断被放大。
郑留看着她,只道:“此地不是阅书之地,此刻也不是阅书之时,这你不也是知道的吗?”
“我如何不知晓呢?只是越看那本书,我就越疑惑,我甚至在想……那书可有尽阅之时?”商悯笑问。
“自然是有的。”郑留不动声色地将视线从她笑意盈盈的脸上收回。
商悯没有闲工夫去探究郑留的秘密……不,她在乎郑留的秘密,也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去追寻真相,但她不能把全部的精力放在这上面。
商悯有别的事情要做,那些事情比郑留更重要,哪怕郑留曾游太虚,可跟商悯要做的事相比,他的重要性仍然要往后排。
因为商悯知道,她的目标从来不是挖掘出郑留的秘密,这只是手段而已。
商悯要考虑的,是整个天下。
而下一步要做什么,她心中已然有数。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主要是临时有事,更新放缓,周五之后就能勤快点了。
第52章 如何屠龙[VIP]
商悯回到青梧院时已至傍晚, 姜雁鸣坐在院中望着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手边放着一杯香茗,似乎已经等了些时候了。
他见到商悯后起身一拜:“大公主。”
“不用行礼了。”商悯抬手一扶, 指尖划过他的衣袖,引他坐下。
姜雁鸣神色平稳地坐在石凳上,问道:“三日后就要去大学宫了, 不知大公主想进哪个院?”
“天下名臣皆出大学宫。”
这句话无疑说明了大学宫在大燕的重要地位。
这座修建于问天山脚下的至高学府,不仅象征着学识、智慧, 还象征着权力与财富。
它是贫寒出身的学子通向最高层的阶梯,是富贵出身的王公子弟用来镶金镀银的殿堂, 是钻研学问者向往的学府,是汇聚了一批世界上最顶尖人才的圣地。
无数人挤破脑袋都要踏进去,无数人进去后又黯然离去,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在其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知识与权力的大门不会为每个人而开, 它只对少数人开启。
商悯等人虽是质子,但同时他们本身就是世俗王权的象征, 大学宫为他们敞开了大门。
平南王姬麟出使武国, 就曾说所有质子会共同学于大学宫。
大学宫内分有“院”,有些院研究机关火器,有些院教人习武,有些院做治世学问, 还有人精于卜卦占天,各院皆有名师,若有普通人被某院名师相中,那就要飞黄腾达了。
商悯初闻大学宫, 了解完其中架构不由感叹,这不就是现代大学院系体系和古代师徒传承体系的结合体吗?若想进某个院, 还得“考”进去,得某院院首老师青眼才行。
要是才干出众,同时拜数人为师的情况也不是没发生过。
根据姜雁鸣对商悯的了解,她该去武院,可接下来商悯的回答让他懵了。
“我想去文院。”商悯毫不迟疑地说。
姜雁鸣一哽。
一路同行,他对商悯的学识水平是有数的,说差也不算差,但那是和普通人相比。王室子弟从小受的都是最顶尖的教育,商悯得跟这些贵族子弟比,而不该自降身份和贫寒出身的普通人比。
“这……为何?”他百思不得其解,斟词酌句道,“以公主武艺,必将成为武院院首之徒。”
“武艺,不是我所稀缺的。”商悯对自己的短板并无避讳,“学识才是我所稀缺。被武院院首收徒固然好,我也好吸纳百家之长,将各式武学融会贯通,可是那短板,也不能放任它继续存在呀……”
她语重心长道:“我的学识,你想必看出来了些。”
姜雁鸣诚实地点点头,但仍然没敢发表任何看法。
“若文武两院我都能去学,那皆大欢喜,若两者取其一,我想进文院。”商悯思索,“不过我这个打算可能也无用,毕竟文院院首不一定收我。”
总是听一些长辈说,自古清高气傲是文人。有些读书人确实比较认死理,而且还不畏强权,不趋炎附势。水平不行就是不行,入不了他们的眼,就别想做他们的徒弟。
更何况商悯武国公主和质子的双重身份不一定能使他们高看一等,反而可能招致忌惮和避讳,甚至是打压。
“你想去什么院,想好了吗?”商悯问。
“我还没有想好,所以来问公主意见。”姜雁鸣道。
这小子果然识时务,懂得服从安排。
“不如……去天工院?”商悯笑道,“雁鸣聪慧,说不定能学到些本事。”
天工院师生的其中一个钻研课题是火器,这正是商悯和武国所需。武国不是没有火器,只是技术相较郑国落后太多,就如各国诸侯国都懂点机关术,但只有翟国将其推演至巅峰。
大学宫终究被大燕掌控,燕皇又不愿诸侯势大,进了学宫能不能学到真本事,还要看各自造化,所以商悯决定让姜雁鸣前去探探。
姜雁鸣显然听懂了她的话外音,当即道:“雁鸣知晓了,会尽力一试。”
“天色不早了,你也回去吧。”商悯起身送客。
姜雁鸣行礼,退出青梧院。
商悯回到房内,借口休息屏退左右,查看卧房,待确认无异常,就从袖中掏出被卷得紧紧的纸条,展开一看,见其中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正是刚刚姜雁鸣行礼时趁机塞到她手中的。
“倒是谨慎利落。”商悯心里嘀咕一句,垂眼细阅。
在来宿阳的路上,她就交代过姜雁鸣帮她结交些人,顺便观察些人。有些人是商悯不方便接触的,比如那些小国质子,但是他们确实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这时候姜雁鸣的作用就发挥出来了,他可以替商悯去接触他们、观察他们。
没有商悯提醒,姜雁鸣也明白了隔墙有耳道理,这让她大感满意。
有些事情能说,有些事情不能说。像去大学宫求学这件事人人都在讨论,那么他来找商悯寻求意见就不算显眼,但是搜集各国质子情报这件事,就不能拿到台面上讨论。
这张交给商悯的密函,上面记载的正是姜雁鸣目前接触到的各国质子的情报和他对这些人评价。
“程国四公子程和光,性情内敛,不喜言语,主动来结交于我,颇有主见,但似乎不受父母重视。”
“李国二公主李云韶,表面天真良善,母亲是燕皇膝下三公主,是燕皇外孙女,在李国中极受宠爱,今日晨被召入皇宫,三个时辰后过了正午方归。”
“谭国谭寄,皇后亲弟谭国公之第五子,安生本分,住我隔壁。自来宿阳,未见其外出,亦不见客。”
“……”
商悯看完密函,手腕一震,一股劲气冲入薄薄的信纸,纸张震颤之间化作齑粉,连带着其上所写内容都了无痕迹。
真气掌控巧妙绝伦,商悯的内功又有精进,再打坐几日应该就能突破到第六重境界了。
她吹去指尖的粉尘,闭目沉思。
当今燕皇皇后出自谭国,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谭国国主低王一品,该称公。谭国就在大燕西北侧,紧邻燕皇掌管的疆土,国境之内遍布沙漠,谭公治沙有功,贤德之名各国都有所耳闻。
可是这位出身于谭国的皇后却并不受燕皇信重,不仅常年被冷落,连她生下的太子也没个好结局。
这样的皇后,自然没有能力给自己的侄子提供庇护,所以谭国公子小心翼翼夹起尾巴做人。
程国公子程和光与其说是想结交姜雁鸣,不如说是想结交姜雁鸣背后的商悯。程国与武国离得天南地北,无利益冲突,这个人倒不是不能用……
李国的公主好像挺受宠爱,属于燕皇一派,不宜交好也不宜得罪,保持点头之交就好。
商悯将密函上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中对宿阳的局势有了更深的了解。
她盘膝坐在榻上,原本宛若一团乱线的思路逐渐理清。
身处权力的漩涡,保命自然是第一要务,不过保命仅仅只是短期目标,商悯没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可以为之奋斗终身目标,或者说理想。
——成皇!
既然天下将乱,人人争当天命,不如她来当天命。
成为皇帝,当然不是只是说说就能实现。
有什么条件是皇帝具备,而商悯不具备的?
百万铁血大军、治世能臣、天才将领、可靠的盟友、手眼通天探子遍布朝堂上下的绣衣局、妙用无穷的上古奇物……这些东西武国都有,但是也都缺。
武国已经有了“雏形”,但是仍然不够,这个国家还需要变得更强,更凝聚团结,变得宛如铁桶,同时打磨出更锋锐的利刃。
商悯不在武国,还有武王商溯来做这件事,所以商悯不必过多操心,她需要考虑的是武国之外。武国缺贤臣,那商悯能不能拉拢些人跑路到武国?武国缺盟友,那她能不能借着拉拢质子的机会为武国结交盟友?
武国重骑兵横扫千军,但是火器有所欠缺,那商悯就要想办法弥补短板。
在宿阳,商悯能做的事有很多很多。
并且,她能做的远不止那么多!
因为她有常人所不具备的优势,她拥有身外化身。
若要夺权,若要天下大乱,是有先决条件的。
那就是燕皇必须死,皇族必须倒。
无人坐稳江山,诸侯才能借机起势。
燕皇年老,但毕竟身体还没出大问题,他可没有把屁股挪下龙椅的打算,所以怎么让他死,是个问题,怎么把握让他死的时机,也是个大问题。
天下皆知妖魔会现世,可妖魔何时现世?天将大乱,又是何时大乱?
燕皇死得早,武国未完成准备,乱世之争中会陷入劣势,燕皇死得晚,情况又会瞬息万变……
妖魔现世是常人无法控制的天灾,那么燕皇逝世,为何不能归咎在人祸上?
商悯进一步深思:如何杀了一朝之皇?
如何在杀了皇帝后全身而退?
如何保证燕皇死了皇族就一定会倒?
如何在天下陷入大乱之时稳稳把持局面,避免引火烧身?
一个个问题从她脑海中闪过,她明白,有些问题可能一时间找不到答案,但这并不妨碍她去做些什么,也不妨碍她去探索出一条可行的路。
要刺杀燕皇,首先要离他近些,方便下手。
要把握局势,就要手握重权,以权力构筑手中的盾和矛。
谁离燕皇最近,又不引人注目方便下手?谁能藏在暗处,却能用一双妙手操控朝堂局势?
商悯手指点了点膝盖,心中浮现出答案——皇帝的贴身太监或宫女。
他们照顾皇帝的饮食起居,却只是小小奴婢,既是皇帝的手眼,也是他的鹰犬。皇帝身边的胡公公不仅是贴身大太监,还是绣衣局的掌管者,身份既卑微又握有不小的权力,朝堂之上,人人敬畏。
用陶俑取代胡公公,太难,有太多人盯着他。
但是取代一个绣衣局的小太监,应该容易得多,不是没有机会。
只等商悯功力精进,能全天操控陶俑,就可谋划一二了。
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脑海中的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绣衣太监[VIP]
夜色寒凉, 月亮被乌云遮盖,今晚是个阴天。
停留在承安园外大树鸟窝中的陶俑小人身体膨胀,转瞬幻化为身外化身。
商悯左右顾盼, 见周遭无人,步伐轻盈地跳下树,驭使身外化身融入宿阳城的夜色之中。
一路奔行, 她来到长阳君府,熟门熟路地从后街围墙附近翻进去。
长阳君和孟修贤应当还未安寝, 因为商悯提前跟他们传了信说了要来,可是当她向屋内望去却见内间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商悯思索片刻,将屋门开了一道缝闪身进入,在黑暗中摸索走了几步, 穿过一层肉眼无法辨识的界限, 她眼前忽然亮起了灯光,二老正坐在书桌旁笑意慈祥地望着她。
一侧的书桌上, 蚀音灵烛静静燃烧, 烛火笼罩范围内是任何人都无法窥探的结界。
“这奇物真是有用,我把眼睛贴在窗户上都看不见屋里有人呢。”商悯放松下来,在姥姥的招呼下入坐。
“悯儿让我们查的事,已经清楚了。”长阳君道, “最迟六月,今年在民间遴选宫女和太监就会入宫。绣衣局也会从中挑人,他们多选用年龄小根骨佳,且无亲人牵绊的人从小培养。现下时候还早, 那些宫女太监才过了初选,被安置在城西郊的宫宇内教导规矩。”
“那边的管事者是什么来路?可有背景?”商悯细致地问。
“那儿的管事太监正是皇帝身边胡公公的徒弟, 姓涂,叫涂玉安。至于更多的……终究是姥姥这边能探听的有限。”
商悯立刻道:“如果不好探查,那就不要探查了,姥姥千万不要因为我的事而让自己身犯险境。”
孟修贤谨慎提醒:“悯儿,不管你想办什么事,切记得收拾好首尾。像买通线人这种事,可能会将你置于险地,人心隔肚皮啊。”
“姥爷放心,悯儿没有那么莽撞,不该做的事我不会去做。”商悯道。
孟修贤这才放下心,又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画的是皇宫大内的地图,侍卫的守卫点交接班时间,以及宫女太监出宫采买通行的小门都被标得清清楚楚。
除此之外,长阳君还给了商悯一份宿阳枢密部门的内部构造图纸,府衙、天牢、政务司一应俱全。
“你想做什么,我和你姥爷也不多去问了。这些东西是我们俩凭借记忆连夜画出来的,有些院、司便是我二人也只是了解个大概。你记下它们就好,不要留图纸在身侧。”
长阳君妥帖地嘱咐。
“你在宿阳日子还长,频繁夜入君府,一个不慎就会被发现,我们索性将该交给你的东西一次性给齐,免得你哪日就用到了。”
商悯重重点头:“是。”
“可怜你深陷危难,我们却不能为你做些什么。”长阳君怅然。
“姥姥说哪里的话?您二老为我做的足够多了,宿阳天子脚下,终究不比别处。”商悯反过来宽慰他们,“谭皇后之母国虽不是当今六强国之一,但也算是国力强盛,威慑一方。她贵为一朝皇后,尚且不能庇护自己的侄子,可见此地就是泥潭。莫说是我等质子……就连身居高位者,风云变幻间一个不慎也会被这泥潭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对着两位老人拜了拜:“外孙女不是无知小儿了,也从未奢望过能在宿阳安安稳稳度日。”
“绣衣局不是好惹的,悯儿万务当心。”孟修贤道,“这绣衣局内的探子暗卫个个武艺超群,功夫邪门,应当是修炼了什么特殊法门。照平常人习武,练上十几二十年才登堂入室也算正常,可绣衣局的太监们多则三年短则一年,一身内功就无比浑厚,实乃怪异。”
“许是练了折损寿命的阴损功法。”长阳君皱眉道。
商悯听到此处,心里忽然冒出来了一句经典的话,她不自觉念道:“欲练此功,引刀自宫?”
长阳君和孟修贤齐齐看来,茫然发问:“这是什么功法?”
商悯:“……”
“不是什么功法,是话本作者杜撰的。”她神色微窘,“书上写这个神功需要挥刀自宫才能练至大成。”
长阳君未将此言当儿戏,反而闭目沉思,“化阳气补真气,先天不足以此法为引速成内功,不是不可行!只是长此以往身体亏空,即便有神丹妙药相助,剩余寿数也必不足十五载。”
商悯懵懵道:“还能真这么练吗?”
“世上修行之法千奇百怪,无甚稀奇。采血补气、阴阳和合、吸吞他人修为,什么邪法魔功没有?”长阳君不以为然,“只是旁门左道终究是旁门左道,不是伤人就是伤己。”
商悯脑筋一转,“姥姥姥爷,悯儿功夫虽不弱,但放眼江湖与皇宫大内还是不足,眼下我不仅想尽快提升修为,还想提升神魂与灵识……以您二位的见识,可能想到法子?”
大多数对于习武的认知只局限在体魄、内功和招式秘籍上,只有传承久远的门派和大族才会对神魂有所了解。
武国地宫有留存战死者之魂的奇阵,可见在久远的年代,人们并非对灵魂一无所知。
商悯的陶俑化身依赖神魂与修为,她得想法子提升自己,免得每天只能操控化身几个时辰。
“姥爷我是文臣,不通武艺。”孟修贤看向长阳君。
“修魂之术早已失落,有所传承的家族门派极少,姬氏与商氏都不在传承之列。”长阳君见多识广,仔细思索后道,“倒是听说过江湖上有个没落的小门派,名叫灵霄派,是流传了修魂之法的,他们隐世多年了,难觅踪迹。”
商悯稍有失落,但早有心理准备,倒也未曾气馁,只道:“那我还是随缘去寻吧。今夜还有事,我不能久留。”
长阳君又一次交代:“注意安全。”
“不要往危险的地方凑。”孟修贤不放心道,“你记下地图再走。”
商悯依言就着烛火背诵地图,两刻钟后方离开长阳君府。
……
商悯所言之事,是去宿阳城内的“武国商会”踩点。
各国商会在宿阳都有落脚点,不管是官方还是民间,各地通商都很频繁。武国商人在宿阳城内建立了商会据点,凡是武国人都受商会庇护,若有恶意压价、哄抬物价、排挤外地商客的事情发生,商会就会出来主持公道。
武国商会是民间组织,鱼龙混杂,各地往来方便,但实际上它受武国朝廷暗中管辖,表面是商会,实则是商溯安插密探和人手、传递情报的据点之一。
离家前,商溯还说商会之中也有暗卫存在,紧急情况下商悯有权调集人马。
商会所在之地是宿阳城最繁华的街道,因太后丧仪,街上戏楼餐馆一律闭店,原本彻夜灯火通明喧闹不休的街道静了下来。
她不打算这就接触商会管事,只在附近转了一圈。
正要回承安园之际,突然有一队兵马举着火把狂奔过街道。
商悯匆忙躲避,身体趴在屋檐上遥遥观察。
骑马者未穿着金甲卫的金色重甲,反而一身软甲,身披红色绣有飞鸟图案的衣袍,金线绣成的纹样在夜色中反射着粼粼光泽。这几人头戴黑色官帽,手执拂尘……是绣衣局的太监们!
商悯看他们归去的方向,瞬间大吃一惊。
这群太监居然奔着承安园去了!
她心念电转,摸了摸蒙面的脸,决定远远跟上,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难不成皇帝想对质子们动手?可如果他想这样,必不会只派这几个人去……今夜绣衣局出马是在针对谁?
商悯不再犹豫,脚尖点地贴着墙根阴影一掠而出,远远追寻着马蹄声,飞奔至承安园外。
刚一到承安园附近,商悯便看到这座宫宇的朱红大门处火光冲天,耳边隐隐约约有马蹄的踢踏声和马匹的喘息声,园外已兵马齐聚,粗略听去有十来个人。来者声势浩大,显然没想过遮掩。
她没敢离得再近,只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借助真气提升五感。
承安园大门前,一名年约十六的少年被身披红色绣衣的太监压了出来,紧接着又有一名宫侍打扮的小宫女被压了出来。
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袭黑色披风的男人翻身下马,立刻有一个小太监很有眼色地跪在马鞍下当人梯,一双云靴先是踏上小太监的后背,接着踏在地面上。
面如白玉未蓄胡须的胡公公一甩拂尘,尖细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杂家奉陛下之命,请谭国公子去绣衣局一叙。”
谭寄脸色惨白,勉力抬起头:“这宫女我并不认识,不管此人身份为何,都与本公子没有半分关系!本公子的姑母乃是当今皇后!我要见我姑母!”
“公子稍安勿躁。”胡公公和颜悦色道,“到底有没有关系,杂家一查就知道了。密谋反叛,罪不容诛,相信皇后娘娘就算在这儿,也会秉公处理……”他笑了一声,那笑声滑稽得像是鸭子叫,“更何况……皇后娘娘也管不了咱们绣衣局的事儿啊。”
他竟敢将话说得这么嚣张。
谭寄一抖,宛若醍醐灌顶,扑到胡公公脚边哀求道:“求公公还我清白!我谭国上下对大燕忠心耿耿,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会有不臣之心?定是有人存心陷害,污蔑于我!劳烦公公通报,我要面见陛下和皇后姑母!”
“带走。”胡公公懒洋洋地一抬手。
谭寄立刻被堵上了嘴巴,扣上铁锁脚镣,被押上了囚车。
眼见兵马远走,胡公公却和几个亲信太监一起立在承安园门口丝毫未动。
“公公,我们可要回宫?”一小太监殷勤地问。
“老鼠没处理干净,如何能回宫?”胡公公笑呵呵地一抚衣袖,绑着金蚕丝的银针咻咻飙射,直奔商悯藏身地而去。
电光石火间,她身形飘忽疾退,下一瞬就见那几根纤细的银丝居然洞穿了一尺厚的墙面,险些在她身上扎一排洞!
作者有话说:
忘了是姑侄不是外甥了,遂改。
第54章 此局何解[VIP]
这位皇帝身边的大红人、绣衣局的大统领, 是不世出的武林高手!
银针纤细柔软,以银针洞穿青砖石墙,不仅需要深厚功力, 还需要对力道的掌控妙到巅毫。
要知道青砖坚硬,不比木材结构疏松,哪怕是商悯本体使出全力, 也只能让银针穿过砖墙三寸!
他怎么发现的我?商悯心下骇然,来不及思索, 转身便跃入城中奔逃。
她一贯谨慎,通身真气收敛, 就连心跳与呼吸都小心压制,在敛息之时如果不刻意弄出动静,连长阳君都难发现她。
长阳君年轻时也是武学奇才, 功夫不弱, 这胡千面的功夫居然比她还强?!
胡千面慢条斯理地一甩拂尘,末端洁白的马尾毛搭在臂弯处, “倒是机敏, 待杂家去会会这小毛贼。”
他云靴蹬地腾空而起,眨眼间掠至数丈外,如落叶飘飞,不一会儿便难觅身影。
原本在他身侧的小太监们功力不如他深厚, 没能跟上,只得慌忙上马朝夜色中追去了。
商悯脚尖点过屋檐,连房上瓦片都没弄出丝毫动静,黑夜中只有一道模糊的影子穿行在房屋与墙间。
忽然她听到身后风声有异, 一回头发现胡千面远远缀着,像放风筝似的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臂弯间一道拂尘披散飞舞,如皎洁的月光。
他衣袍一震,拂尘轻甩,马尾飘扬间手指藏在其中一弹。商悯眼中只瞧见纤细的银丝迸射,她纵步一挪,方才站立的瓦片当啷碎裂。
转瞬又有数道银丝袭至,胡千面白净的面孔在夜色中笑意慈和如神佛,可他双手翻飞残影狰恶,手中银线金丝密似狂风骤雨,千丝万缕像黑夜里的蛛网,而他是藏于夜色中觅食的毒蛛。
面对如此攻势,商悯根本躲避不及!
她抬腿猛踏屋脊,脚下瓦片轰然崩裂弹起,连带着前方的砖瓦都被这一脚蕴含的劲气尽数掀翻。
被狂乱蹦飞的瓦片一阻,千丝万缕的银针金线顿时失了锐气。
商悯身体朝脚下踏出的洞口直坠,一下子掉进了这家装潢奢华人员往来不断的酒楼之中。
在酒楼包厢中的男人搂着怀中的舞姬尖叫起来,吓得酒醒了大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这可真是天助商悯!她看都没看男人一眼,一掌轰开包厢的门隐入酒楼之中。
紧接着胡千面从天而降,由屋顶洞窟落入酒楼。
怀抱舞姬的男人一看那描摹金线的红绣衣,本就被吓醒了一半的酒顿时全醒了,他面如土色五体投地:“求公公饶我……”
“聒噪!”胡千面寻不见商悯,脸色一阴,一掌击出将男人直接打昏,随后抬脚踹在同样不住磕头的舞姬身上,二人口吐鲜血,就这么昏死过去。
包厢外有店小二听到动静匆忙上楼,一看那红绣衣就惊恐大叫:“绣衣局的人来了!”
酒楼轰的一下炸了锅,轰隆隆杂乱的脚步声响彻酒楼,人影晃动,烛火打翻,纱幔摇曳。宾客该跑的跑,就连掌柜和端茶倒水的小厮也失了分寸。
太后丧仪才刚结束,身为朝廷官员却出入这等声色场所,这是重罪。这酒楼中的人只敢让舞姬跳舞,却不敢让人奏乐,这是怕靡靡乐声传入街中惹来麻烦。
胡千面踏出包间四下一扫,被乱糟糟一团的热闹人群遮了视线,一时间杀意高涨,袖中五指弯曲成爪状,脸上的阴狠一闪而逝,却不知想到什么,硬生生按捺住杀心,曲成爪状的手平复。
他看着这奢华的酒楼:“国丧尚且如此,可见此处之人毫无忠君之心,亦不懂克制私欲……若人人如此,国将不国。”
胡千面脸上的狠意消失,如玉的面孔竟变得无喜无悲起来,轻声道:“都该死。”
酒楼之外,绣衣局追至,直接包围了这座楼宇。
“公公!没找到可疑之人!”一名小太监上楼跪地禀报。
“小泥鳅还挺滑溜。”胡千面思索片刻,“这等酒楼,一般有通向外头的暗道,官员遇到绣衣局来查,就能从暗道悄悄地走。”他瞥一眼小太监,“罢了,那人是追不上了。你去查暗道,这里的人,不能再放走一个。”
“是!”小太监即刻下楼去办了。
捉不到窥视之人,这酒楼倒算是个意外之喜。
胡千面被小蟊贼耍弄的怒气一下子平息了。
他折返包厢一脚踹开地上挡路的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召了个下属,吩咐:“全城查人。今夜这人,说不定是他国探子,此人身身长约四尺半,修为浅薄但轻功颇有建树……乔装遮面,不知男女。”
“这……该怎么查?可要颁布通缉令?”属下犹豫道,“无人脸,只有身高,功夫传自何派系?擅拳脚还是擅武器……”
“没有人像,就暂不通缉,通知金甲卫这几日加紧巡逻。”胡千面道。
属下仍旧犹豫:“公公,这小贼真的才四尺高?”
“你是说杂家眼瞎?”胡千面笑眯眯地问他。
“不不不,属下万万不敢,只是身高四尺,除了孩童就只有侏儒人和精通缩骨的人了。”他道,“真是侏儒还好说……要是精通缩骨的,属下真不知该怎么去查啊……”
他从头到尾都没想过小贼是个孩童的可能性。
胡千面笑了一声,“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有的人啊,自以为能躲很好,实际上那一身气味,藏都藏不住……等下一次遇见,看这人还能不能逃得掉。”
属下不明所以,又不敢再问,诺诺退下了。
……
商悯钻出酒楼奔出好远,一路上变换数条路线,见身后确实没有人在追赶,总算敢停歇下来。
她路边找了个大树坐上去,在树干上徒手掏了个树洞,身外化身变成陶俑小人藏了进去。
远在承安园内的本体眼皮一动,睁开眼睛仔细聆听窗外,确认园中没有异动,这才放心地闭上眼陷入沉思。
今夜,谭国公子谭寄私会宫女,被绣衣局以谋反罪带走审问。
谭寄坚称自己不认识那传信的宫女。
他好歹和皇后血脉亲近,皇后又没有被废,一国之母也算是大燕的脸面了,绣衣局居然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连言语上的敬重也几乎没有,可见皇后处境艰难。
绣衣局只听皇帝调遣,燕皇又为何要抓谭寄?总不能是谭国真想谋反吧?
商悯思量许久,觉得谭公不至于做出这等不智的决定。
谭国终究不比六强国,国力上还是有所欠缺的,根本没有造反的实力,它国土广袤,但荒漠居多,谭国边境与大燕接壤,若他真想造反倒是可以奇袭宿阳,但是宿阳之外的那么多城池也不是摆设。
就算谋反,这也不是个好时机。
承安园广阔,商悯与谭寄居所相隔有些远,没听到什么动静,明日倒是可以问问住谭寄隔壁的姜雁鸣有没有听到什么。
谭寄之事暂且理不出来个结果。
绣衣局大统领胡千面,让商悯极其忌惮。
平心而论,商悯对于练速成邪功的人是有所轻视的。
就算内功修为上去了,还有招式需要勤学苦练,否则空有一身修为却无法好好发挥,不过是纸老虎而已。绣衣局太监修炼邪门功法导致身体亏损,功夫能好到哪里去?练招式也是需要悟性的。
然而今夜胡千面的功夫让商悯大吃一惊。
她觉得自己要不是反应快,恐怕就得折他手里了。
身外化身受的伤,本体可是也要承担的。而且商悯还没有称手武器,就算有称手武器,她也不敢当着胡千面的面耍枪,这会暴露自身武功来历。
更令商悯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胡千面是怎么发现她的?若是商悯离得近些,被发现也能说通,可是她都跟那边隔了老远,马蹄声和人声嘈杂,她还特意藏在墙后面,这胡千面依然能揪到她,总不能是他长了透视眼吧!
父亲商溯功夫算是当世顶尖,姥姥长阳君年纪大了身体不比从前,但武道积累也是有的,也没见他们俩在感知一道上有这么深的造诣……难道胡千面是练了提升感知的功法?
不管如何,商悯都决定以后尽量避开胡千面。
这是她来宿阳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难以捉摸不知深浅的对手。
可惜。
人算不如天算,筹谋总是落空。
第二日一早,商悯还没来得及去找姜雁鸣问话,燕皇的旨意就由宫中的太监传到了青梧院。
“悯公主,陛下请您去宫中一叙。”小太监神态可亲道。
商悯一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分惶恐,“不知,陛下召我是有何事?”
“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小太监手一抬,“公主请。”
院落外面,马车已经备好。
商悯没有拒绝的余地,她心下微沉,上了马车。
不管是来宿阳时,还是参加太后丧仪时,商悯都没有跟这位大燕皇帝有过任何交流,这是他第一次召见商悯,也是商悯第一次面见这位手握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
马车驶入皇宫,一路她没有探出马车张望,直到太监提醒她下车,她掀开马车,看了一眼跪地当人梯的小太监,压下心里的不自在走了下去。
进入紫微殿,头戴金冠、发染银丝的老迈之人端坐在龙椅上,满是皱纹的眼角轻微下垂,看着她低声问:“武国,商悯?”
“是。”商悯俯身拜道,“商悯叩见陛下。”
“起。”燕皇语气随意,并没有刻意摆架子。
商悯紧绷的心神松了一丝,判断燕皇此番找她不是为了昨夜之事。
“朕有个问题想问你。”
商悯的心又提了起来,她面色不变,摆好姿态:“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
“悯儿不必紧张,把朕当长辈即可。你是武国长女,商溯平日里应该教过你不少,可要照实回答,不要藏拙。”燕皇笑笑,“若天下万民不归心朝廷,诸侯国意图谋反,朝堂众臣尸位素餐以权谋私者甚多……此局,何解?”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军师之谋[VIP]
“此局, 何解?”
商悯马上就意识到,燕皇虽然向她问出了这句话,但究其源头, 他根本就不是想从商悯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也不是想听听她的见解,而是单纯想要她一个态度。
甚至于, 不管商悯在回答问题时展现出何种态度,都不会削减燕皇一丝一毫的戒备心, 亦不能增加他对她的信赖。
就如燕皇问出的那个问题一样,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有合适的解法。
商悯忽然感到没趣儿。
不知是不是身居高位者都有共性, 她只觉得燕皇对她的提问丝毫没有超出她的预料,她的回答也不重要。她从那个提问中看透了一个皇帝担心的所有事,也懂他想要做什么, 理解他的抱负和野心。
但是当商悯以超脱的眼光, 审视这位高坐在大殿上的大燕皇帝,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只暮年老龙的疲惫、警惕、未消散的野心、面对混乱时局无力改变的悲凉……以及身为天下共主却遭遇群虎噬龙的愤怒。
不幸的是商悯就是局中人, 纵然她已经窥见了殿上这头老龙虚弱的本质, 可是他随意一个动作依然能让她万劫不复,她得陪他入局,并想办法成为控局的人。
商悯思量稍许,对燕皇道:“臣无才无艺, 没读过几本书,不敢胡言,但陛下考校臣,臣就斗胆一说, 若有什么说的不好的贻笑大方,还望陛下不要怪罪。”
“但讲无妨。”燕皇的声音不辨喜怒。
“陛下讲天下万民不归心于朝廷……臣以为, 只要朝廷让天下百姓都吃饱穿暖,人人富足安乐,那自然人人归顺。”商悯认真道,“陛下担心诸侯国有异心,那只需召集天下诸侯共同讨伐,叛贼自然无处作乱,就如昔日旧梁,王族屠尽,江山易主。”
“陛下言朝臣尸位素餐者众多,那就建立察举之法,除去不干事的官员,提拔有才干的官员,如此朝堂上下自然气朗风清,无人敢贪污。”
她对燕皇拱手,问道:“陛下,臣说得可对?”
实话讲商悯这一番话答了相当于没答。
这就好比别人问她田地着火了怎么办,她直接说:“把火扑灭就行了。”
至于怎么扑灭,用水浇还是用土盖,先扑灭这头的火还是扑灭那头的火,商悯是一句话都没说。
百姓安乐就能归顺朝廷,那如何让百姓安乐?如何让他们人人吃饱?
诸侯国想要谋反,召集天下诸侯共同讨伐他们肯听话吗?肯派兵吗?朝廷步步紧逼会不会将其余诸侯也逼反?
朝堂贪污者多,利益联盟紧密,党派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如何将这些权势□□全部除掉却不动摇皇帝的统治根基?
“悯儿说得不错。”燕皇缓缓道,“只是,如何做?”
他从龙椅上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金殿,来到商悯面前俯身看她。商悯不料他走下龙椅,垂首回避不与他对视,因为这是不敬。
“若此刻就有一诸侯国想谋反,就如旧梁,悯儿觉得朕该如何应对?”燕皇老迈的面孔上无甚表情。
商悯心里腾起不祥的预感,沉声道:“自然是如臣方才所说,昭告天下,召集兵马,诸国群起而攻之。”
燕皇脸上的皱纹牵起一丝笑意,“好孩子。”
“好孩子”这三字一从他口中说出,商悯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是武国的大公主,五百年前先皇亲封的武王的后裔,商家镇守北疆数百年阻挡异族南下侵扰大燕,二十年前伐梁,武国出兵数十万,你舅爷爷商琮埋骨沙场。可见武国王族满门忠烈,为大燕鞠躬尽瘁。”燕皇把手搭在商悯的肩膀上,强迫她抬头看他,就像长辈那样循循善诱,“如果你是武王,当初伐梁,你会派武国出兵吗?”
——这是阳谋!
一层薄汗浸染里衣,商悯骤然明白,这个问题她只能答:“会!”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别的选项。
如果她说不会,就是不忠,如果她说不会,就是在质疑武国先王的决策。
就算商悯能练就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死的说成活的,也得正面回答燕皇的问题,因为这不是诡辩,只有是和否两个答案。
“会。”商悯喉咙里挤出了这个简短的字。
她想,她完全能猜到燕皇下一句话会问什么。
“悯儿。”燕皇如商悯预想的那样,没有任何意外地问出了那个问题,每一个字眼都在她的估算之内,“若现在就有诸侯国想要谋反,倘若你是武王……你会派兵讨伐叛贼吗?”
果然是这样。
商悯脑海中轰然巨响。
这个问题同样只能有一个选项,那就是“会”!
当着皇帝的面,商悯只能回答“会”。
“我会的,陛下。”商悯用极慢的语速说,“武国上下,无怯战者。”
燕皇笑了,他的笑声并不大,也没有上位者的那种霸道和得意,他只是用手拍拍商悯的肩膀,用平平常常的语气说:“近日,朕甚是烦心,一是为太后被奸贼所害,二是为贼人近在身侧,不诛杀,实在难以安眠。”
他迈着缓慢的步伐,又踏上了金銮宝座,坐上了那把龙椅,大权在握的气势回到了他身上,“谭国进贡沾染妖邪之气的宝镜,本想谋害朕,却阴差阳错致使太后薨逝,实有不臣之心。”
“悯儿为武国公主,可愿为朕解忧?”
哪怕明知这是一场局,哪怕明知燕皇的每一句话都是诱导她入局的陷阱,商悯还是不得不跳了进去。
她每回答一个问题,都是向沼泽中又陷一步,更可怕的是她只能选择向前,只要她后退,身后已经竖起的刀刃就会捅穿她的胸膛。
最后一个问题,商悯只能回答:“臣愿意。”
除了这个答案,其他答案都不是燕皇想要的,他在一步一步把商悯逼尽圈套,让她走进死路。
留给商悯的只有一个选择——她必须乖顺地任皇帝驱使。
这是阴谋,也是阳谋,是燕皇对商悯的敲打,也是他对武国的敲打。
武国在继承人选择上的不听话,在处理王后姬妤时的强硬,让这位大权在握的皇帝极度不满……商悯渐渐理清思路。
燕皇想除掉谭国必然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向天下诸侯借兵不是随便找一个借口就行,只是恰巧太后之死的借口分量足够重。至于太后之死是不是和谭国有关,此时深究已无意义。
只要燕皇想灭谭国,就能找到一千个一万个借口。有了借口,还差兵力。
正好,各国质子送到,燕皇手里就有了能拿捏的对象,兵也能顺利筹到了。
二十年前的伐梁为何如此顺利?就是因为当时也有一批质子正在宿阳,就如商溯。
燕皇道:“不日,谭国谋反,朕将调集兵马攻打谭国的诏书就将送抵各国国君手中。悯儿需修书一封,交于你父王,告诉他,大燕需要他的兵马。”
谭国武国相距甚远,调兵打仗必然需要跋山涉水,届时兵疲马惫,又水土不服,若燕皇故意不给机会休整便即刻发兵,哪怕是武国重骑兵也将损失惨重。
商悯突然想通了燕皇为何要攻打谭国。
若六强国人人出力,人人借兵,谭国再负隅顽抗,这仗一打数年,伤的不止是兵马,还有借兵的各国,国力衰弱乃是不可避免的。
燕皇此举图谋甚大,他不仅要灭谭,还要消磨诸侯国的力量。
有没有办法让武国避开借兵?有没有办法让燕皇不攻打谭国?商悯脑海中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借兵,借哪里的兵,当然也是有讲究的,这种情况,当然是就近借兵为好,武国其实并不是一个好的借兵对象,因为它离谭国太远太远。
只是燕皇指名道姓要武国的兵,那武国就不能不借。
“陛下!请听商悯一言。”她猛然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道,“陛下要灭谭国逆党,然而武国行军至谭国至少要三个月,路途遥远,如何能保持战斗力?武国不宜借兵,倒是梁国、翟国等国适宜借兵。”
商悯不等燕皇开口,就继续道:“讨伐叛贼事大,武国不该置身事外,臣为武国公主,亦不愿袖手旁观……若陛下缺少兵马,臣愿为士卒,为大燕杀敌,诛杀叛贼!”
燕皇一愣,目光奇异地扫视商悯:“你?”
他哈哈大笑,笑声难得放肆高昂,眼角甚至溢出了眼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当士卒?你来杀敌?”燕皇压下笑意,看商悯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欣赏,“有勇气,若说这话的是朕手下将军,朕会重重赏赐这等勇将!可站在我面前说这话的,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娃娃,朕是不是该笑你初生牛犊不怕虎?”
“臣幼时,看过不少兵书。”商悯说出见解,“谭国不算弱国,若不奇袭制胜,反而与其僵持数年,焉知时局不会发生变化?武国调兵短则三月,备足粮草又要许久……攻谭事大,夜长梦多。”
这个问题不需要商悯点醒,燕皇也能想到,她没信心能以这个理由劝住燕皇不借武国的兵,亦不清楚有几个国愿意响应燕皇号召去攻谭。
她也知道燕皇根本就不是诚心想借武国的兵,他就是想折腾武国。
但是商悯还是要试试劝住他。
先是摆明利害,接着商悯豁出自身性命做担保表明态度。连武国大公主都愿意当士卒了,这是在告诉天下人武国不借兵不是不想借,而是鞭长莫及,连大公主都敢上战场,谁还能比武国更忠诚?
商悯是在以自身为饵。
到了战场上,她的生死就是燕皇一句话的事,刀剑无眼,死了也只能归咎于运气不好。要是商悯死了,商谦就继承王位,燕皇对谦儿的戒心还没有那么深。
瓦解一个国,有时不需要消耗国力,还可以从他们的继承人下手。
强逼武国借兵可能适得其反,这么多兵路过大燕疆土也是个不小的安全隐患,燕皇也怕众多诸侯国被逼急了联合起来……派商悯上战场,拿捏着她的小命,反而是温水煮青蛙之策。
燕皇看商悯半晌,忽然抚掌笑:“悯儿,不仅有将军之资……还有军师之谋啊。”
“可惜……可惜。”他无比惋惜地看着商悯,“这样优秀的孩子,不是朕的女儿。”
“担不起陛下称赞。”商悯深拜。
“不要叫朕陛下了,叫朕皇伯伯吧。”他靠在龙椅上,轻声道,“让你去大学宫,屈才了……终究是培养花朵的地方,不是磨剑之地,不适合你。你要当士卒的事,朕准了。”
商悯讶然抬头,见这位老人似笑非笑地注视着她。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为何攻谭[VIP]
商悯沉默一瞬:“谢皇伯伯栽培。”
皇帝要拿捏她的性命, 她却要对他谢恩,皇帝也知道天下诸侯藏有野心,却不得不稳住他们, 不敢轻易下手。双方各怀鬼胎,一言一行皆不是出自真心,他们也能看出来对方并非真心, 却还是要虚与委蛇。
商悯着实心累。
“悯儿身份尊贵,怎能与士卒相比, 朕即便答应,也不可能真将悯儿放进军中充当士卒。”燕皇话锋一转, “攻谭之事,朕欲交与镇国大将军苏归……悯儿不如师从苏将军,在他身边做个侍童, 也好长长见识, 如何?”
商悯知道镇国大将军苏归的大名,大燕武将, 除了当朝太尉大人, 往下数就是镇国大将军苏归了。
燕皇已有此决断,商悯自然没有拒绝的余地,她低头道:“全凭皇伯伯安排。”
单纯以血缘关系来论,用姬氏的辈分排, 燕皇是商悯远房舅舅,但是以国与国的关系来论,商溯和燕皇同辈,商悯得叫他伯伯。
各国王族的亲戚关系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燕皇叫商悯喊他伯伯, 说明他看重的是商悯的政治身份,而不是血脉, 这无疑是在表明态度。
“回去吧,悯儿,明日不必随那些公主公子前去大学宫了。”燕皇道。
商悯依然垂首:“是。”
直到商悯踏出皇宫,被刚刚一连串变化搞得无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她才舒了一口气,有心思回头复盘一遍她与燕皇的对话。
马车摇摇晃晃,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偶尔掀动的车帘外透出繁华的街景。
入宫不过一个时辰,商悯就觉得无比疲惫,这种疲惫源自于心理层面。但同时她又感到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向往大学宫不假,可是她同样向往真正的沙场。
镇国大将军,苏归,此人经历堪称传奇。
寒门出身入大学宫,后因打架斗殴伤及贵族子弟而被学宫除名,随后参军。不久伐梁,他奋勇杀敌,凭借军功从一小小十夫长一路爬到了六品武将的位置,更是在关键的一战中献计破城,歼敌数万,为燕军入梁扫清了道路,随后苏归便被破格封为四品将军。
再之后,屡战屡胜,从无败绩。
现今苏归官二品,镇国大将军一职中的“镇国”二字,已然说清了他在军中的分量。
商悯在车中盘膝而坐。
她不知道苏归会用何种态度对她,可这并不妨碍商悯对苏归感到好奇。
苏归似乎与父亲和姑姑的年岁差不多。商悯琢磨,当初苏归入大学宫,可能还跟父亲他们打过照面呢……待有机会可以去信细细问问。
思及此处,商悯不由沉了脸色。
各国王族直系子孙为质,尽管大家都清楚这是去当质子,但在明面上,这却是燕皇在彰显恩德。
皇位更替,质子也一茬接一茬,每过几十年,就会有一批懵懂的孩子入宿阳,世世代代皆是如此。
平南王姬麟当初不直接说这是要当质子,而是委婉地表达要各国王侯后代共同学于大学宫。来到宿阳后,下至宫女,上至皇帝,都对“质子”二字绝口不提。
质子入大学宫学习算是传统,皇帝对于质子也颇为厚待,以显“恩德”。
燕皇准商悯参军无疑是在打破传统,倒像早打算这么做,就等着给她下套了。商悯主动提愿为士卒,燕皇立刻打蛇随棍上,顺势安排了她的去向。
如果商悯不说那句“愿为士卒”,燕皇借同样可以借考校之命问她:“汝为武国公主,大燕子民,可愿意上沙场讨伐叛贼?”
商悯答:“愿意。”
然后就会被夸赞忠烈之后。
若她说:“不愿意。”
那就是还需历练,更得上战场磨磨胆量了。
不管商悯点不点头,燕皇都能把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不想让商悯去大学宫……还是说他想避免众多质子抱团取暖,让商悯从军是他的分化之策?
若是这样,那么他针对的就不只是商悯一人,他国质子在之后恐怕也会一个接一个入他的套,被他分散安排。
一切静待几日后见分晓。
“唉。”商悯长叹一声。
终究是她不够有经验,没能像久居朝廷的老臣那样思虑周全、应对得当。
尽管她已经很努力地思考如何接话,如何斟酌遣词,可是当那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站在她面前,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影响了思绪。
有些细节和不对劲的地方,只有脱离谈话的紧张环境后,她才有所察觉。
商悯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与燕皇所谈内容,问自己:燕皇为何要针对她?
从身份角度讲,是因为武国重视商悯。
从小到大商悯所受的乃是正统的继承人教育,武王甚至为商悯杀王后姬妤,商谦的出生则是为了“备用”,以及辅佐商悯,他接受的也大多是忠诚教育和服从教育,而非为王的教育,这些燕皇都知道。
燕皇想以借兵做借口,用商悯要挟武王,同时试探武王对商悯的重视是否到了为她不惜一切的地步。
他知道商悯这个人质分量较重,但是重要到武王因她的死日夜愧疚不安,和重要到因她的死直接起兵造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概念。
皇帝借兵,臣子不可不借,否则就将陷于不忠不义的境地,当今诸侯还是很要面子的,凡事都要思考一个“义”与“理”。
若想不借,就必有正当理由,可这个理由皇帝认不认,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可能燕皇自己都没指望能借到武国的兵,因为他明白武国必然不愿借兵,从北疆调兵不现实,武国也必会想办法找借口回绝。
就算事后谭破国灭,燕皇不吝封赏,武国能从中分一杯羹,可从封赏中捞到好处,真的能抵过借兵几十万带来的损失吗?更何况承诺封赏是一回事,封赏实际到手里能有多少,谁心里都没谱。
谭国遥远,荒漠众多,缺水,以至于国中良田稀少,资源匮乏,又有蛮族不时侵扰,本身就不是富庶宜居之地。
它能有如今的地位,离不开国君的励精图治。若是换一个庸君做谭国国主,恐怕百姓连饭都吃不饱。
参与攻谭很难捞到什么好处,这只会是赔本买卖,折损的将士和粮草花费都是难以用金钱来衡量的。
灾荒年代,金银财宝没法立刻变成粮食,战争用掉的粮草,需要民间几次丰收才能重新填满?并且训练有素的铁血军队也不是想有就有。
可一方是国君,一方是臣子,且有伐梁之战例子在前,武国拒绝不得当,就会被扣下一顶帽子。
燕皇利用了这一点,对商悯的紧逼和发问都是他筹谋的一环,不管武国接受还是拒绝,燕皇都是赢。
接受就可消磨国力,不接受也可借由头发难,甚至提出别的要求。兵你不借,粮和武器你总可以借一借吧?更别说你武国的大公主也要参与攻谭。
一场谈话,燕皇有三个目的。
一为将商悯从大学宫和质子群体中剥离出来,分化质子们的联系。
二为试探武国底线,武国的应对将决定燕皇更进一步的计划。
三为更严密地掌控商悯,师从镇国大将军是好听的说法,把她放苏归身边,是为让苏归监管她。
现在这三个目的他基本都达成了。
就是有一件事,一件最根源的事,商悯冥思苦想,依然没能思考出答案。
——燕皇为何偏偏要攻谭国?
为什么是谭国,而不是其他国?
攻打这样一个国家,捞不到什么好处,还会让大燕失去西北屏障。严重一点说,这一战说不定会进一步动摇众多诸侯国对皇帝的信任。
当年伐梁诸侯齐聚,是因为梁国真的要造反,众诸侯怕天下易主,怕梁王上位后把矛头对准其余诸侯,再加上当初燕室虽不比建朝之初得人心,但终究仍有余威,是以伐梁。
但谭国……平心而论,商悯不相信谭国是真反!
自太后逝去,巨大的阴霾就笼罩了宿阳,连带着天下风云都变得变幻莫测,难以捉摸了。
……
“替朕拟信,送与武王,让他准备兵马粮草,助大燕攻谭。”燕皇吩咐。
下方文官一顿,问道:“可要将悯公主即将师从苏归的事告知武王?”
“不。待他来信拒绝朕,再告诉他。”燕皇语气随意,像是对之后会发生的事早有预料,接着赞道,“幸有柳卿为朕排忧解难,出谋划策。”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这位青衣文官动作不停,一封信即刻拟好,交给皇帝查阅。
燕皇微微点头,一旁的胡千面很有眼色地接过退下,去安排信鸽发出。
“陛下,臣有一事要禀。”那青衣官员垂首道。
“柳卿何事?”燕皇投下目光。
权倾朝野的大燕丞相柳怀信恭恭敬敬地道:“臣方才进宫,遇见几位皇族宗亲殿外长跪。”
燕皇问:“皇后也在?”
柳怀信答:“皇后也在。”
“不必理会,无非是为了阻朕攻谭,他们愿意跪就跪吧。”燕皇往龙椅背上靠了靠,手指揉了揉太阳穴,似乎对政务感到疲倦,摆了摆手道,“柳卿可退下了。”
柳怀信谦卑躬身:“是,臣告退。”
他后退三步,正要转身离开大殿,不经意一抬头,却发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皇帝就阖上了眼,胸膛微微起伏,好像是睡着了。
燕皇是真老了……他眼神不易察觉地一沉。
走出大殿,柳怀信弯下的腰挺直了,他整理衣袖,正看见胡千面胡公公传信归来。
他连忙上前一步,拦住胡千面,笑容满面地喊了句:“胡公公!”
“柳大人何事啊?”胡千面笑眯眯地停下脚步。
“为臣者,总是要为陛下分忧解难,在下入朝也有几十载,为陛下处理大小事无数……”
胡千面神情隐含不耐,一甩拂尘,笑道:“柳大人直说便是。”
柳怀信止住话头,终于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陛下他为何要攻谭?”
“在下冥思苦想,实在是……琢磨不透陛下的心思啊。”
当朝丞相面对胡千面,言语间竟然颇为敬重,实在滑稽。
“陛下之事,本就不是为臣者该探听的。”胡千面拖长了腔调,“只是你我二人私交甚笃……既然你想知道,那我便只说给你一人听,柳大人离近些。”
柳怀信附耳过来。
“当初皇后娘娘选中彼时还是四皇子的陛下做夫婿,谭公极力反对,言陛下出身低微,不过小小宫婢所生。”
“嘶!”柳怀信不敢往下再听了。
“然后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了陛下的耳朵里……”胡千面点到为止,“谭公心术不正,辱及陛下,该杀。”
“该杀,该杀!”柳怀信附和两声,看了眼天色,圆滑道,“时候不早了,我得回政令院处理政事。胡公公先忙,在下告辞!”
“柳大人慢走。”胡千面道。
柳怀信一拱手,走出老远还在琢磨,谭公就算真的侮辱陛下出身,这都隔了几十年了,陛下当真记仇记了四十年有余,还因为这件事要攻谭?
这必然不是主要原因,充其量只是个引子。
他信燕皇对谭公心有芥蒂,但不信这个芥蒂会让燕皇攻谭。
然而不管是柳怀信还是胡千面,他们在敷衍彼此的同时都没提过攻谭名义上的正当理由——太后之死。
他们都清楚这是假的。
柳怀信冷笑一声心中暗讽:“死太监还端什么架子,也敢说一堆屁话敷衍我?也就仗着有靠山……”
他路过宫外石板铺就的路面,按照礼仪对着跪在地上祈求皇帝撤回攻谭之命的十几位皇族宗亲行了个礼。
他们大多与谭国结有姻亲。
那些老老少少有些只当没看见他,有些对他怒目而视。
柳怀信毫不在意,他看一眼跪在最前方布衣荆钗脸色憔悴一副请罪模样的皇后,垂着头绕道而行,像生怕沾上什么脏东西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谭氏皇后[VIP]
不管皇族宗室如何去求, 攻谭已成定局。
谭国公子谭寄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他的离去没掀起一点浪花。
姜雁鸣在商悯回青梧院后主动找上门,说昨晚听到有人进了谭寄的院子将他带走了。
末了他不经意道:“今早上我来找公主, 雨霏说你进宫了,我坐着等了有两刻钟,准备回去时看见郑留公子上了皇宫派来的马车。刚才你回来, 我得到消息后又来青梧院,见翟国的静公主也要进宫了。”
“陛下总要接见各国王族后裔, 先前陛下事务繁忙,想是现在才有时间安排我们的事。”商悯给燕皇的行为安了个合理的解释。
待姜雁鸣告辞, 商悯沉重地拧着眉毛,心里猜燕皇连召各国质子入宫都会与他们说些什么,又会安排些什么。
谭寄的去向已不是商悯关心的重点。
攻谭在即, 一介小小质子的生死, 在家国兴亡面前着实无关紧要。当山岳倾覆,谁还会在意一粒小小的沙砾?谭寄即便贵为一国公子, 也将和谭国百姓与将士一样被碾成齑粉。
商悯先前思考如何在大学宫立足拉拢他国质子, 现在在思考如何在苏归的眼皮子底下安稳活着。
她还在想怎么给父亲传信。
通过姥姥姥爷这条线是比较安全的,但是父亲在宿阳的线人似乎只与二老单向联系,他们二老为了避嫌极少极少与武王通信。用信鹰传书倒也可行,只要离开宿阳地界飞得高些被截获的可能就大大降低。武国商会其中也有武王安插的人, 把信通过商会传出去需要经多人之手,也不是百分百安全。
罢了罢了,还是去找姥姥姥爷碰碰运气。
昨夜偶遇胡千面,这死太监没抓到她必然气急败坏, 说不定夜间会加紧巡查,近几日还是不要夜间出行的好……
商悯果断决定白日入长阳君府。
她藏陶俑小人的地点足够偏僻, 身外化身重新现形,潜入城中嘈杂人多之地,然后在一家卖粮油的店耐心等待,不久就看到长阳君府的伙计来采买粮油。
粮食和油桶一个个摞上木车,她抓紧时间溜上木车用米袋子盖住身体,被长阳君府的小厮驾马拉走了。
长阳君府总是来这家店采买粮食,这是长阳君先前交代过商悯的,好让她紧急时刻避开众人耳目入府。
可惜这次商悯扑了个空,她入府后四处找人,发现长阳君与孟修贤常待的地方都没他们的影子。
偷听了管家与下人交谈,商悯才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前因后果。
长阳君与孟修贤在不久前入宫了。
他们与宗亲大臣一同请求皇帝收回成命,放弃攻谭。
商悯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的第一感觉是震惊和不解。
长阳君其实并非风骨卓然刚直不阿的贤臣,孟修贤混迹官场也早学会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二老的处世哲学就是明哲保身。
强行插进攻谭之事,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好处,还会招致祸端。
可是他们仍然去了……是不是因为他们觉得阻止攻谭比明哲保身更重要,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还要重要?但又有什么东西能贵过自己和家人的命?
长阳君与孟修贤进宫必然不是由于谭国无辜所以劝谏皇帝。
商悯觉得,她的姥姥姥爷不至于为了非亲非故的谭国这样做。
只能是因为他们觉得攻谭之事会动摇国本,进而动摇依附于大燕这棵大树生存的人的根基。
皇族宗亲依附于大燕,朝堂众臣依附于大燕,燕皇治下的所有百姓,都依附于大燕,包括长阳君和孟修贤。
很难说二老对于大燕怀有怎样的感情,他们对于皇帝再不屑一顾,也不能轻易舍弃自己的亲人与故国吧?
大燕攻谭是否会动摇国本,一时间并不能看出什么结果。
但此举必然会动摇诸侯对皇帝的信任。伐梁师出有名,攻谭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哪怕明面上有太后之死做正当理由,也要看各诸侯信不信。
谭公贤德之名传遍四海,谭国谨小慎微,连皇后谭闻秋也一直恪守本分从不插手政事,谁信谭国会谋反?
大燕攻谭无疑是对诸国的变相打压和警告,燕皇此举告诉众诸侯,不管你想不想谋反,只要我说你是谋反,你就是谋反,我想让你消失,你就要消失。
本就不甘居于人下的诸侯会是什么反应?无非就是两种,继续忍,或干脆反。
难道天下乱局,非起于天灾,而是起于人祸?
非妖魔现世导致天下大乱,而是燕皇不仁不义手腕狠毒致使矛盾激化,使乱象逼近?
商悯早在皇宫时就想到了这点,但直到得知姥姥姥爷二人急匆匆进宫,她才进一步认识到了攻谭的严重性。
商悯捏紧拳头,胸口发闷,想叫长阳君与孟修贤回来,可是又不知该如何去做,又如何去劝。
作为大燕臣民,即使他们一直明哲保身对某些事视而不见,也是因为大燕这棵树上长几只虫子是不打紧的,攻谭带来的影响绝不是树上长几只虫子那么简单,它无异于剪去了大树汲取养分一支根茎。
哪怕短时间大树枝繁叶茂,后续也必被这节剪去的根茎影响。若大树足够健壮繁茂,一支根茎当然不算什么,可这棵大树早已被虫蛀得疲惫不堪,这支根茎,可能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商悯抿着唇,轻手轻脚地将长阳君的卧房门推了个口子,闪身藏了进去,打算就在这儿戴着等姥姥姥爷回来。
她转了一圈爬进床底,觉得这里比较隐蔽。
本以为有的要等,可是没过多久,长阳君卧房的门就被推开了,一穿着长衫的中年文士踏进房内,径直步入侧面的书房。
商悯从床底探头,觉得此人面相眼熟,跟姥姥的轮廓尤其像……她犹豫再三,小声喊:“舅舅?”
那中年文士吓得骤然转身,差点碰掉桌上的烛台,还好他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坠落的烛台才避免损坏物件。
此人正是姬令韬,商悯的母亲姬令仪的亲哥哥,商悯的亲舅舅。
姬令韬一眼认出商悯,嘴巴顿时合不拢了,他赶紧走过去,刚想把商悯从床底扯起来,就见她一轱辘从床榻下滚出来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他大惊:“你这孩子,怎么这时候跑来了!”
这还是商悯第一次见自己亲舅舅,前几次夜探长阳君府她都是直接见姥姥姥爷。二老似乎已将商悯来访的消息告诉过姬令韬了,他只惊讶她到来的时机,却不惊讶她有能耐摸进来。
虽是第一次见面,但这位舅父一言一行立刻就让商悯心生亲切。
她对姬令韬摇摇头,熟门熟路地从书房暗格中拿出蚀音灵烛点燃。
无形结界展开,商悯才看向舅父,目露担忧:“舅舅,我听下人说姥姥姥爷一起进宫了。”
姬令韬细细打量一番商悯,伸手擦掉她脑门上的灰,语气恢复镇静,“不是什么大事……例行一劝罢了。”
“例行一劝?”商悯疑惑重复。
没等她细想,姬令韬就道:“傻孩子,世上是有逆势而行之人,可此人却不是你的姥姥和姥爷,而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位啊。”
商悯略微思索,“舅舅的意思是,姥姥姥爷进宫只是要尽为臣者的本分,尽力一试,若燕皇不肯听从劝谏一意孤行,此事便罢了。”
“正是。”姬令韬赞许道,“倒施逆行,天下共弃。母亲也知道不可能劝住他,只是大燕……她不忍这延续了八百年的偌大王朝就这样走向末路,毁在那样一个人手里。”
辉煌过的必定会没落。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想来当年大燕初立封赏功臣,初代诸侯也曾聚在一处举杯换盏。一代代人逝去,王位更替,各国的掌权者换了又换,举杯换盏的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一批。
终究是变了,诸侯不是当初的诸侯,大燕也不是当初的大燕。这八百年辉煌的余烬还能延续大燕多久的气数?
“他像疯了似的。”商悯皱着眉低喃。
“你说燕皇?”姬令韬亦是苦笑不解。
“我想不出他为何要攻谭……想不出理由,在我的推断中,他的动机是缺失的,我总不能真的归结于他是疯的。”商悯缓慢地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忽然一愣,像被雷击中了似的身形一震,重复:“事出反常……必有妖?!”
……
大燕皇后谭闻秋是被抬回寝殿的。
她跪在殿外三个时辰,本就虚弱的身体扛不住这样的折腾,一下子晕了过去。医者过来诊断开药,嘱咐宫女让她按时服药,随后就退了出去。
清秋殿是皇宫最让人避之不及的地方,因为皇后遭人厌弃,她所生的太子又被废,所有宫人都猜测她迟早有一天会被废,可是燕皇毫无废后的打算,他当了几年皇帝,她就做了几年皇后。
谭闻秋服药后慢慢醒转,她屏退左右,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挪去了梳妆台,把昏黄的铜镜对准了自己的脸。
那张遍布皱纹的面孔望向铜镜,铜镜中的人莞尔一笑,眨眼间从华发老妇变成了双十年华的少女,赫然正是谭闻秋年轻时的样子。
苍老的谭闻秋抓住铜镜,面孔逼近镜中年轻的少女,颤声道:“为什么要让陛下攻谭!那是我的家,我的亲人,我的母国……”
“别生气。”镜中少女咯咯笑着,“我给那孩子再续命十年,你把身体借我一段时间,我做什么你无权过问,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
“你施展了妖法!”谭闻秋浑浊的双目怒睁着,似乎要瞪出血来,“你杀了太后,嫁祸给谭国,蛊惑陛下出兵!”
“不杀太后,那孩子的命怎么续?必须以血缘亲人的血肉魂魄为引,才能延续已死之人的性命,挑来挑去,就那老东西最合适……”镜中少女慢悠悠道,“又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后悔是不是有些晚了?”
谭闻秋的愤怒突然消失不见,惶恐地看着镜中少女祈求:“你让陛下放弃攻谭,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拿走什么都可以……”
“别怕,闻秋。”镜中少女一颦一笑皆是谭闻秋最熟悉的模样——她自己的模样。
她轻声劝慰,声音像是挠在人的心上:“你无非是怕你亲人身死,我可以像给你的孩子续命那样给你亲人续命,你想让谁活着,谁就能活着……”
“住口!”谭闻秋一巴掌扫落铜镜,嘶声道,“我要所有谭国人都活!”
咚的一声,铜镜掉落到了地上,镜中少女的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瞳在镜中一闪而逝。
宫女闻声而来,惊慌地把谭闻秋扶到榻上,然后拾起掉落的铜镜摆好。
“扔掉!把那个镜子扔掉!”谭闻秋咬牙。
可下一瞬,那声音在她耳边幽幽响起:“你以为能甩掉我吗?别自欺欺人了。”
谭闻秋胸口起伏,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晕倒在榻上。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割袍断义[VIP]
“事出反常必有妖……妖?”
姬令韬一听商悯言语, 一时间愣在当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到了天灵盖。
他“嘶”的一声,在蚀音灵烛笼罩的范围内踱步, 然后面向商悯,几次张口欲言,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像是把这惊世之语给震得失了神。
半晌,姬令韬喃喃道:“不可能!皇城有龙脉护佑, 天人族气运汇聚于此。妖物惧怕龙脉之气,沾之就会遭受重创, 根本不敢来犯。建朝以来,大燕各处偶有小妖作乱,但宿阳城从未有过妖邪……”
“那太后如何死的?”商悯皱眉反问, “宿阳城无妖物, 但妖物却可将妖术附在器物上惑人心智,夺人性命?又或者就如我之前的另一个猜想, 太后之死本就是托词, 她并非因妖邪而死。”
她灵光一闪,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人族气运若散了,诸侯不认燕皇了,龙脉自然衰弱……若是这样, 那城中龙脉还震得住妖邪吗?”
姬令韬神情一下子就沉了下来,“这偌大的王朝终究还未覆灭……龙脉不至于衰弱至此。”
“何以见得?”商悯好奇地看着舅舅。
“悯儿或许不知,我的孩子、你的表哥姬言澈,就在司灵大人手下担任灵官啊。”姬令韬道, “上古时代各种奇术武学无比昌盛,传说有圣人可移山倒海, 现如今圣人不出,自然没人拥有移山倒海的本事,但到底是有些奇异法门流传的。”
“这我知道,我们家的伏蛟枪就是古时流传,许多奇物神兵也是上古传下来的。”商悯点点头。
姬令韬接着道:“司灵一部中传有‘观气’术,练至大成者可观人气运,勘测风水,洞察龙脉走向,亦可觉察妖气,辨别妖邪。在观气者眼中,龙脉汇聚的宿阳城远远望去宛若被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笼罩,若龙脉衰退,甚至衰退到了不足以震慑妖邪的地步,司灵大人怎会不觉?”
“那言澈表哥能看到龙脉吗?”商悯道。
姬令韬:“你表哥修炼时日尚浅,当然是看不到龙脉的。”
商悯沉吟不语,少顷试探道:“舅舅,有无可能……司灵大人的观气术修行不精,看不到龙脉?舅舅也说了,需要练到大成才能观测龙脉嘛!”
姬令韬愣住:“这、这我倒是没想过。”
商悯又想了想,“万一,我是说万一……司灵大人长期与妖魔鬼怪打交道,他比普通人和皇帝都更容易接触到妖邪之物,他会不会也被妖邪蛊惑了?”
姬令韬目瞪口呆,憋了半晌,嘴里蹦出来两个字:“荒唐!”
他有心想说:“绝无可能!”
但这四个字在他嘴里面绕了一圈,到底是没能说出口。
顺着商悯看似不着调的猜测想下去,姬令韬猛然发现自己没有办法证明燕皇受到了妖邪蛊惑,也没办法证明燕皇未受妖邪蛊惑,同样的猜测放在司灵身上也成立。
没办法“证伪”,那可不就是“有这种可能”吗?
“悯儿,你告诉舅父,你为什么会这么猜?”姬令韬简直坐立难安,“是不是你发现了什么?”
“我并未发现什么,只是通过自己遭遇的事联想到了一些神话传说。”
商悯其实是想到了前世传说中纣王与妲己的故事,但这个故事是游太虚所得,显然不好说出口,于是她根据自己看过的闲书换了一种说法。
“我堂姐元慈曾赠书与我,此书名曰《青狐小记》,第一册中一只青狐化为人形,入朝为臣,随后祸乱朝纲蛊惑南昌国的国君,致使国破城灭。因国君的祖先在狩猎时射杀了青狐的全家,青狐修为有成后报复了南昌王的后代,此后大燕再无南昌国了。”
商悯简略地讲述了话本中的故事。
“话本为儿戏,可宿阳如今局势却不是儿戏,我不敢胡言。先前之言虽联想自话本,但我的确认为事有蹊跷,燕皇决定攻谭着实说不通,妖邪之说是基于太后之死而做的延伸猜测。再者……”
她深思几秒,道:“当年,不是还有院首卜卦,言妖魔现世吗?”
商悯侧头直直望向皇宫的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院墙看到了那座表面金碧辉煌实则藏污纳垢的宫阙,“燕皇行事诡异暴烈,太后死于非命,种种异常,是否就是妖魔现世佐证呢?”
姬令韬听得浑身大汗淋漓,嘴唇微动。
商悯疑惑地望向姬令韬,“舅舅,你怎么了?”
舅舅也算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汗流浃背坐立难安的样子实在让她诧异。
“你说皇帝被妖邪蛊惑,说司灵被妖邪蛊惑……你可知,若你的猜测成立,这意味着什么?”姬令韬嘴唇抿得紧紧的,“燕皇饮食起居无数人严防死守,无人能动手脚,若连皇帝都被妖邪控制,那朝堂官员呢?城中百姓呢?他们就不能被蛊惑被控制吗?那这宿阳城……还算是什么?”
商悯也反应过来,也意识到了这一层。
“若你所言为真,这宿阳……莫不是成妖窟了?”
姬令韬苦笑一声,摇摇头,闭上眼睛不敢再深想。
“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君府管家在外间道:“少爷,东西可找到了?马车已经备好了。”
商悯看向姬令韬,姬令韬一拍脑袋,手忙脚乱地从书架上抽出了厚厚一卷羊皮鞣制的水文图纸,这图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只顾着和你说话,忘了我还有公务。大燕南部水患严重……真是多事之秋啊。”他交代道,“悯儿既然有外出的底气,想来是不惧别人发现你不在承安园,其中安危你自己把握。切勿在君府随意走动,就在这儿藏着,到晚上,母亲他们就该回来了。”
姬令韬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就拿着水文图纸步履匆匆地推门而出,留商悯一人在书房。
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抱着蚀音灵烛回到床底藏着,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
时至傍晚,长阳君与孟修贤的马车终于回到了府中。
二老长跪皇宫,年纪又大,腿脚早已麻痹,走路不大利索,是被搀着进来的。
一进屋中他们就摒退左右,神情疲惫无比,一副不想人打扰的模样,连想帮他们按摩舒展筋骨的小丫鬟都被赶了出去。
商悯见人都走了,举着蜡烛台从床底钻出跑到长阳君和孟修贤面前,把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她第一时间并未提及与父亲联络之事,而是半蹲下来认真到:“姥姥姥爷,我为你们按按腿吧。”
“好孩子……”长阳君冷硬的脸色一下子就柔和了下来,苍老却有力的手一下子把商悯从地上拉了起来。
她从袖袍中掏出蜡丸密封的信笺,塞到商悯手中,“孝心何时都能尽,但这封信你必须立刻看。”
“是父亲?”商悯下意识以为这是商溯有别的事情要交代她,就捏碎了蜡丸,从里面拿出卷的紧紧的信纸。
展开信纸,纤细而有风骨的字映入眼帘,不是父亲的字迹,是姑姑赵素尘的字迹。
信上第一句:“悯儿,见信安好。你父王事忙,此信由我代写。镇国大将军苏归此人,曾与我、与你父王共同学于大学宫……”
商悯愕然,不料这封信来得这么巧,她正在烦心苏归大将军的事,姑姑就来了信,这是巧合……?
不,不是巧合!商悯紧接着看到了下一句话,“听闻你即将师从苏归,不得已来信,有些事需让你知晓,也好有所应对。”
“当年大学宫,我四人志趣相投义结金兰,我年岁最小,行第四,杨靖之之父杨少禹行第三,是你父王的随侍,你父王行二,苏归是我等结义大哥。然野心抱负与金兰情谊终究不能两全,苏归投燕,我与你父王归武国,个中曲折,难以言说。如今想来,当年义结金兰本就是错,非同路者,最终自然是走向陌路了。”
“我们与苏归并无私怨,只是在家国大义上立场不同,本以为各归各国从此永不相见是最好的选择,但苏归……”
商悯看到这里顿住了,因为信写到这里纸页上出现了一点墨迹,好似写信的人在写到此处的时候停笔回忆思索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墨汁滴落到了纸上晕染成了一团。
“……要与我等断义。”
其实很少有人会做得这么狠,这么绝。因为曾经是挚友,哪怕立场不同,感情淡了,也不想撕破脸皮,所以姑姑和父亲当年就是这么打算的。
从此陌路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根本不必说出口,默默接受就好了,可是苏归不接受这样的处理办法,他就是要把这件事撕开扯明白。
“二十年前,还是质子的商溯将要归国,苏归于城外相送,当着我三人的面,砍下了自己的左臂。”
“言:古有割袍断义,但我四人情同手足,割袍不足以断义,今日我苏归自断一臂,以还昔年情谊。”
一字一句平平淡淡,似乎赵素尘在写这封信时有意保持冷静,只是简单地叙述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可是赵素尘写信时到底是怎样一番复杂的心情,恐怕只有她自己才了解。
商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继续读:“断臂则恩断义绝,苏归是敌非友,性情乖戾偏执,从不与人为善,悯儿在他身侧,需万分小心。不过,苏归杀人无数,但不伤孩童,悯儿年幼,料想苏归不至于过分为难与你。”
“另,借兵之事,武国已知晓,悯儿不必忧虑,我与你父王自有打算。”
落款唯有二字,“素尘”。
商悯读完信,真气一荡挥手将信纸震成齑粉,脑袋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上午她刚被燕皇叫走,这信怎么下午就来了?父亲和线人的传信渠道和情报打探能力这么厉害的吗?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三位同门[VIP]
“姥姥, 父亲的线人,到底是怎么把信交到你们手上的?”商悯出声询问。
孟修贤道:“是我被宫里太监搀起来时,一名宫女递的。每回传信, 传信者面貌身份皆是不同,可见传信之人神通广大,人脉颇广。”
“此人身份为何, 我与你姥爷不想探究,也不能探究。”长阳君道, “悯儿要是想知道此人是谁,我们俩怕是帮不上忙。”
商悯倒不是一定要知道此人是谁, 而是她对父亲的线人的身份产生了一些好奇和猜测。
她原本觉得父亲说不定是买通了皇宫里的某个宫女太监,毕竟这样的人好掌控,也好拿捏, 身份不显眼, 还能打探到许多事。
或者父亲干脆是培养了自己人进入皇宫之中当细作。
但商悯此刻一想,又觉得自己先前所做的猜测过于局限了。
首先, 宫女太监除非混到了胡千面那种御前太监的级别才有机会探听到政事, 皇帝近侍口风很紧,外围宫侍根本探不出什么。
收买朝中大臣获取消息也是个办法,天下虽有诸侯国,但本质上大家都是大燕子民, 各国有识之士入宿阳为官是很普遍的。父亲要是能接触到武国出身的官员,甚至刻意培养一人让其去宿阳为官,也许就能驱使此人为武国所用。
可与前者一样,非近侍宫女太监, 非朝堂重臣,根本不可能探听到机密情报。
分化质子、将商悯送去苏归手下的事无疑属于机密, 它不仅关乎国策,还涉及了燕皇许多阴暗的小心思,燕皇只有可能跟极其信任亲近的人谈及此事。
武王的线人,要么就藏在御前宫侍中,要么是朝堂重臣的一员。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商悯收敛心神,思量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严肃道:“姥姥、姥爷,悯儿有事想拜托你们。”
“何须如此郑重,到底是何事?”长阳君忙问。
“若师从苏归,我必然远行,随那位镇国大将军奔赴西北参与攻谭之战。可宿阳这边,我亦有谋划,不想就此放弃。”商悯道。
“有什么是需要我们做的,直说便是!”孟修贤豁达道,“老一辈攒下如此家业,不正是为了后代能放手施为吗?”
“商家也传下过一些奇物,我有幸得一绝世珍宝,若沾染某人血液,便可变化为此人模样,只是我对这奇物了解也有限,使用方法我尚未摸透。”商悯说到这里歉然道,“不瞒姥姥姥爷,此刻的我便是身外化身,之前不说,实在是因为……”
长阳君不客气打断:“好了!我们俩又不是迂腐之辈,大事当前,我们怎会在意这点小事?若你一见到我们就将这么重要的秘密和盘托出,我反而要训斥你轻信他人。”
商悯机灵地打圆场:“姥姥姥爷不算‘他人’……”
“兄弟姐妹双亲姑舅叔伯也不算他人,可你看各国王族争权夺位,有多少是被自己人杀的?”孟修贤乐了,“小心是好事,悯儿就该一直这么小心。哪怕是亲人,也不可毫无保留。”
“是。”商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接着道,“我想把一枚制造身外化身的陶俑小人交给姥姥姥爷保管,直到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然后……”
她话说一半,然而长阳君立即意会,目露奇光:“然后顶替此人!”
“好法子!”孟修贤一拍大腿,大声赞道,“这好东西,且细细想想如何去用它,找谁合适?”
“顶替一般人物总是无用,我想从绣衣局入手。但若是顶替了位高权重者,与同僚日日相处,免不了露馅,是以想趁今年遴选入宫太监的机会挑个合适的人……如此也好离胡千面近一些。要是能获得此人的欣赏与提拔就更好了,可以更接近皇帝。”
商悯初步有了计划,只是略带惋惜道:“此事也可从长计议,因为我的修为与灵识不足以操控身外化身那么久,待修为突破,倒是可以一试。”
“遴选太监的时间足有三个月。”长阳君道。
商悯松了口气,“突破修为时间倒是够用。”
“人选我们这边会帮你留意,悯儿只管安心。”孟修贤说着,脸上浮现出恼恨之意,“可恨那皇帝拿你开刀,竟要把你派到苏归手下。早听闻此人性情阴晴不定,不知道你在他那儿要遭什么罪。”
长阳君心疼地摸了摸商悯的头发,“悯儿可累了?快回去吧。”
商悯眨眨眼,“姥姥,身外化身其实不用回去,前几次我都是藏在鸟窝树洞里,这次我的身体变回陶俑,你们把我摆在书架子上就行了。”
维持身外化身将近一整个白天,商悯确实有一点累了。
她给两位老人锤了一会儿腿,然后身体缩小,直到缩成了拇指大小的小陶俑。
孟修贤弯腰从地上捡起来小陶俑,新奇地把玩片刻,对着它小声道:“悯儿?我对着这个说话,你那边能听到吗?”
陶俑没反应。
孟修贤遗憾地叹了口气。
长阳君无语地道:“灵识撤回本体,怎么可能听得到你说话?”
“我又不修行,对你们这套不懂嘛。”孟修贤悻悻嘀咕。
……
第二日一早,商悯就被叫醒了。
宫女恭恭敬敬地道:“苏归大将军已同意收悯公主为弟子了,今日想见公主一面,行拜师礼。”
睡意昏沉的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商悯:“现在就去将军府?”
“公主可用完早膳。”宫女道,“与公主同行者还有郑国公子郑留,以及宋国公子宋兆雪。”
商悯一愕,反应过来后问:“他们今后就是我的同门了吗?”
“正是如此。”宫女道。
早膳商悯食不知味,也不敢耽搁时间,匆匆用了些饭就登上了马车。
马车在承安园转了一圈,车帘子忽然被掀起,一身檀褐色衣袍穿着颇为正式的宋兆雪登上马车。
十四岁的少年本该意气风发,可宋兆雪脸色不怎么好看,登上马车后硬邦邦地对商悯点了下头,就坐在一侧一言不发了,跟之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大相径庭。
不一会儿马车帘子又被掀动,郑留登车。
他直接略过宋兆雪对着商悯颔首,简短道:“倒是有缘。”
商悯打量郑留两眼,“不是有缘,是过分有缘了。”
宋兆雪阴阳怪气道:“这不是不通武艺的郑留公子吗?怎么也敢拜在镇国大将军门下啊?”
“不通武艺也可做军师和文将,有什么敢不敢的。”郑留不咸不淡地回道。
宋兆雪绷不住嘎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么狂?到时候可别吓破了胆。”
商悯左右看看,也不避讳他们间的恶劣关系,直言道:“好歹是要做同门的人,何必如此?”
“只是有些怀疑某人够不够格做我同门而已,悯公主不要误会。”宋兆雪转头对商悯微微一笑,“既是要做将军随侍,免不了要上战场历练,血流成河的场景,不知道郑留公子是否受得住?”
“兆雪公子为独子,长于深宫,难道上过战场,见识过血流成河?”郑留眼皮一抬,“与其怀疑我,不如先怀疑一下你自己。”
宋兆雪:“习武与不习武的差别你去了那儿自然会懂。”
“有武无道,与莽夫无异。”郑留道。
宋兆雪冷哼一声,“多说无益。”
“既知无益,为何要说?”郑留反问。
宋兆雪一时气结,脸色涨红,憋了半天愣是没想到该怎么回这句话,毕竟的确是他挑事在先。
商悯适时开口:“既然今后会是同门,不知如何论长幼?按年龄次序排吗?”
“我也不知道,苏归大将军从未收过徒。”宋兆雪立刻回答,心中庆幸商悯给了他个台阶下。
郑留看了他一眼,沉默下来。
商悯看了看身边的两位同行者,暗自疑惑这么多质子,为何燕皇偏偏选他们入苏归门下。
商悯无比确信自己就是被重点照顾的那个人,宋国国君体弱多病,威胁远不如武国,郑国质子又是送过来糊弄人的弃子的,郑王的孩子有那么多那么多,郑留委实是个小透明。
不管是宋兆雪还是郑留,都不是重点关照对象,他们在燕皇眼里大概算是商悯这条大鱼的添头?
揣摩皇帝的想法实在是太费脑子,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如果是正常的君主倒是可以揣摩,毕竟做事是有章法的,但是燕皇行事显然有些诡异了,让人难以琢磨。
一路穿过逐渐变得热闹的街道,马车来到了宿阳城西侧的将军府。
三人依次下车。
商悯脚踏实地后抬头一看,镇国将军府五字牌匾字迹遒劲,只需一眼就会被其吸引,那字中仿佛透露着无尽沧桑,反而不带有铁血杀伐的锐气。
将军府管事站在门口的相迎,引他们入府。
商悯随口问:“敢问管家,这牌匾是哪位墨宝?真有大家风范。”
“牌匾上的字乃是陛下赐府后大将军亲手所书。”管事笑道,“公主对书法颇有研究?”
“我对书法钻研不深,也不怎么会写,但字好不好看我是分得清的。”商悯谦逊道。
一看到牌匾上的字,商悯便产生了一种感觉。
苏归能写出这样的字迹,似乎并不像旁人所说的那样偏执乖戾?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将军苏归[VIP]
踏进镇国将军府, 商悯一路上居然没有看到什么下人。
青石板路方方正正,经过园林也只看到了被修剪得规规矩矩的苍松和一些好养活的灌木,园中不见一株果树花卉, 与商悯等人居住的承安园大相径庭。
园林是一个大家族的脸面,但凡是有权有势的人家都会把自家的院子打理得雅致得体,到时候不管是邀请亲朋相聚还是宴请客人脸上也有光。 n就算不搞点名贵的奇花异草, 起码也得种点牡丹月季吧?
可是苏归好似对外在事物全然不在意。
要么是此人境界已超然物外,毫不在乎外界评价, 要么是他没有可以邀请到家里做客的朋友同僚。
宿阳城内,似乎确实没有苏归结交朋党拉帮结派的流言。
前方带路的管家忽然驻足, 转身对商悯和郑留、宋兆雪三人一拜,“请悯公主随在下去前厅,兆雪公子与郑留公子去后厅, 稍后, 大将军自然会与二位相见。”
宋兆雪瞥了一眼商悯,脸上飞快地掠过了一丝疑惑与探究, 接着点头应好。
郑留目露思索, 被带离时他侧头看了看商悯迈入前厅的背影,又默不作声地把头转了回来,跟着下人一道离开了。
管家叩响了木门:“大将军,悯公主带到了。”
“进。”屋内飘出一个浑厚的声音。
管家将门打开, 垂首立在一边,做出请的手势,但他自己却没有入内打算。父辈的感情纠葛过于复杂,但再怎么复杂, 苏归也不可能现在就对商悯下手。
商悯也不犹豫,抬脚就踏进了屋内。
屋内没有像寻常人家一样燃着熏香, 屋内仅有一桌两椅,以及一扇分隔前后的青山流水图屏风。
商悯第一眼没见到屋内有人,她躬身行礼:“晚辈商悯,见过镇国大将军。”
既然是要拜师,自然是要自称晚辈,要是论爵位官职品阶,商悯还真没必要給苏归一介二品武官行礼,拜师礼未成,不可直接称老师,可碍于上一辈的纠葛,称呼又不可太过亲密,免得触到禁忌,思来想去,那就只有先称官职了。
“不必行礼。”一个人影映上了屏风。
商悯低头时看到了一双紫金长靴从屏风后缓步走出,站到了她的面前,高大的人影直接将她笼罩。
她抬了下头,终于看到了苏归的真实面貌。
那是一张显得极其年轻的脸,根本不像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看上去顶多二十多岁,面庞如玉,眉眼温润,不带半点杀伐戾气,反而像清风柳叶,让人难以将其和“将军”二字联系起来。
商悯茫然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何疑问?”他垂眼看她。
“阁下是……大将军的长子吗?”商悯懵懵发问,“大将军在何处?可否劳烦通报?”
面前的人勾起唇角,忽而一笑,“我就是苏归。”
商悯瞠目结舌,将要说出口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将军驻颜有术,是晚辈冒犯了。”商悯反应极快。
“不必如此,是我修行功法特殊,虽有一副年轻面孔,实际上和你父亲是同一辈人,甚至年龄还比他大上两岁。”苏归声音很淡,他站着静静将商悯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仿佛一把尺子精准地丈量她的每一寸身体。
过了很久,他才说:“坐吧。”
商悯左右一瞧,屋里只有主位上摆着两把椅子,实在没有她能坐的地方。
这时苏归探手一抓,主位上的椅子被一股劲气凭空吸动,椅子腿摩擦地面,吱呀一声被推到了商悯身侧。她犹豫一瞬,感觉苏归是个不大讲究礼数的人,就放心地坐在了椅子上。
苏归坐在了剩下的一把椅子上,看着商悯的脸轻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商悯一愣,即刻答:“您是镇国大将军苏归,陛下亲封的二品将军,旁人称您为战场上从无败绩的军神。”
“别装傻。”苏归语气不变,眼睛没有离开商悯的脸庞。
商悯看看他的神情,做出一副讷讷的样子道:“父王和姑姑说,您和他们是结义兄弟。”
她很谨慎地省去了“曾经”这个词,想试试苏归对几十年前义结金兰的旧友还有没有情分在。
出乎商悯的意料,苏归脸上居然没有露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商悯,似乎对这句话既无感慨,也无怨愤,而后他道:“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好像这件事就这样一锤定音了。
商悯被这一连串变化搞得摸不着头脑,一脸疑惑地道:“那您就是我的老师了吗?”
“是。”苏归道。
“我要向您行礼敬茶吗?”商悯找了一圈,空旷的屋子里居然连个茶壶的影子都没有。
“不必,都是虚礼。”苏归道。
“那……老师,您会保护我吗?”商悯权衡再三,低声问道,“战场上刀剑无眼,我今年十一岁,不想英年早逝。”
这回苏归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在你长大前,会。”
商悯忽然发现,苏归的底线比她想象中要高不少,于是她得寸进尺,忍不住悄悄越过那条线试探:“老师,私下里我能叫您大伯吗?”
既然是义结金兰,商悯都叫赵素尘姑姑了,到苏归这里也该叫声大伯。
苏归对商悯的照顾,是出于昔年情谊,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苏归身体一顿,像是没料到商悯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不由怔住了。
他又打量商悯两眼,突然探身抬手,食指中指一并,用商悯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在她脑门上狠狠地弹了一下。
“啪”的一声清脆的爆响,商悯哎哟一声,身下的椅子嘎吱一响,向后退了一尺有余,她差点被弹得从椅子上倒翻出去。
她捂住脑门,抿着嘴透过指缝观察苏归的脸色。
“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试的也不要试。”苏归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语气仍旧淡淡,“今日逾矩,记打一次。”
他起身,引商悯去后厅,转身时对着她低声说:“商悯,不要让我后悔收你为徒。”
作者有话说: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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