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命在我 60-70

60-70

    第61章  黑衣谋士[VIP]


    苏归转身时, 一侧宽大的袖袍不经意荡开,露出了佩戴黑色手套的左手。


    被袖管掩盖住的左臂与左手的连接处不经意泛出森冷的光泽和木质的纹理,这是一只机关手。


    商悯快走几步跟上去, 心中有些惊讶苏归竟然没有将断臂接回去。


    她见到苏归第一眼见对方身形正常,左臂和右臂皆无残损,下意识以为断臂被接回去了。


    以当世各种能人异士的手段, 把刚断掉的手臂接回去不算什么难事,苏归断臂时也不算无名小卒了, 请得起有名的医者来为自己续接断臂。


    可他没有这么做。


    “老师……”商悯是想直接问的,可是她刚刚才被弹了脑门, 担心再次越线会招致反感,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临时换了一句话问, “老师, 宋兆雪和郑留怎么办?”


    “既然来了,那就留在我身边, 没有什么怎么办。”苏归道。


    “您也要收他们为徒吗?”商悯道。


    收徒和收做侍从区别可大了, 一个是长辈对晚辈,一个是上级对下级。


    她觉得苏归其实一个徒弟都不想收,他收她似乎更多的是因为长辈渊源,跟燕皇的命令关系不大。


    由他刚才的态度, 商悯产生了些许诡异的直觉,她觉得,苏归收她为徒其实是一种敷衍和无可奈何。这种敷衍不是针对商悯,而是针对燕皇, 他拒绝不了皇帝的旨意,是以无可奈何, 只能照做。


    但,苏归又在商悯面前承诺会保护她。


    这句话委实不像是谎言。


    所以商悯姑且猜测,苏归仍旧顾念昔年结义情谊,他不想伤害商悯,并且决定尽力护住她。


    既然有情,那为何断臂绝义?


    “我不会收他们为徒,哪怕我会是他们名义上的老师。”苏归的话异常简短。


    商悯心里一跳,品出了他的潜台词。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苏归会保护商悯,但是不会管宋兆雪和郑留,因为这俩人不是他的徒弟,只是个挂名的,是死是活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为什么是我?”商悯忍不住问,“因为我父王和姑姑吗?”


    苏归停下脚步,垂眸望她,右手已经抬了起来,商悯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


    可是苏归这次没弹她脑瓜,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推了她一把,让她走进宽阔的后院。


    后院是一片演武场,木人、武器架、梅花桩一应俱全。


    宋兆雪和郑留在演武场一角等候,见商悯和苏归出现不禁惊讶地看向她,尤其是宋兆雪,上上下下打量她好几遍,好似不明白她为什么得了大将军单独照顾。


    苏归指着那边道:“你们过来。”


    宋兆雪悄悄看了一眼郑留的反应,见他一言不发不禁翻白眼:“端什么波澜不惊的架子。”


    二人来到苏归面前行礼,便听见这位镇国大将军道:“今后,你们不用住承安园了,直接住我将军府,行礼衣物和侍从稍后会迁来。待几日后粮草备齐,兵马齐聚,陛下下令,你们就随我去西北攻谭。如去攻谭,不许带侍从。”


    三人闻言皆是心里一紧。


    世家大族的后代哪个不是养尊处优,像商悯这种经过血腥历练的终究是少数,而且就算她见了血,也不代表她就有能力上战场了。


    当初地宫沙盘推演终究是虚假的幻境,商悯在幻境中当然不必担心遭遇危险,真正的战场肯定不会如幻境那样。


    “我将军府没什么规矩和忌讳,府中没有多少人,也没有什么地方是你们不能去的,这几日随意就好。其余诸事,你们找管家,他会安排,若无大事,不要找我。”苏归不急不缓地说完,算是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和立场——三不管。


    这种不管事的态度才是最可怕的,因为苏归连表面的重视都懒得做出来。


    宋兆雪磕磕巴巴道:“大将军,陛下叫我等拜入您门下……”


    “你们不是已经在了吗?”苏归反问。


    宋兆雪一噎,低头不说话了。


    郑留反应快:“晚辈愚钝,不知今后是称您为大将军还是老师?”


    “皆可。”苏归态度依旧。


    郑留眉头一皱,没再说什么。


    “我公事繁忙,你们自行安排吧。”苏归说完最后一句话便转身离去,背影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商悯和郑留、宋兆雪面面相觑。


    宋兆雪下巴扬了一下,“商悯,大将军有同你说什么吗?”


    “我父王当年在宿阳曾经见过苏归,可是苏将军没什么特别的表现。”商悯半真半假道,“我也不明白他是如何打算的。”


    当初苏归也入过大学宫,商溯作为质子也在大学宫,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他们俩认识,这点是瞒不住的。而另一点商悯也确实没说谎,她确实不知道苏归到底想做什么。


    宋兆雪撇撇嘴,也没说信不信,只是道:“这位传闻中的大将军性情的确难以琢磨……咱们真的算是拜师了吗?”


    “应该算了?”商悯道,“大将军也不反对咱们称呼他为老师,那不就算拜了吗?也许是他不在意礼节,这才没有让我们行礼。”


    “那你我同门不得论一个次序?”宋兆雪嘿嘿一笑,“大将军未排次序,那咱们可以自己排啊。论长幼,我当大师兄。”


    郑留缓缓挑起一根眉毛,“你?大师兄?”


    “你不服?”宋兆雪眼神像刀子似的射过来。


    “既然大将军没排长幼,那咱们称呼照旧,若你不依,非要排个次序……”商悯顿了顿,“那我要当大师姐。”


    “好哇,原来你打这个主意!那不如咱们比试一番,赢的当老大。”宋兆雪摸摸下巴,“就比兵法和武艺,我和郑留比兵法,你和我比武艺,如何?免得郑留这小子说我欺负他不懂武。”


    “那我自然没有意见。”郑留这次答应得痛快。


    “正好院中有武器,咱们这就开始?”商悯指指武器架上的各式兵器。


    “有何不可?”宋兆雪笑得意气风发,无比自信。


    ……


    “为今之计,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救谭国。”


    谭国国都。


    谭公立于勤政殿上,脸上余怒未消,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请,谭公自缢!”殿下黑衣谋士面不改色道。


    “大胆!”


    呵斥谋士者正是谭公长女谭桢,她已入朝辅政多年,不仅在治国上颇有作为,而且孝顺长辈德行高尚,乃是众望所归的国君继任者。


    “父亲,此人居心不良,何必听他废话,杀了便是!”谭桢腾的起身,快步行至殿前亲卫身边,一把拔出亲卫腰间佩刀,森寒的刀尖横在黑衣谋士咽喉处,“让一国国君自缢,其心可诛!”


    “谭公若杀我,便是要弃谭国百姓、弃天下百姓于不顾了。”黑衣谋士无惧刀锋,深深拜道,“请谭公听在下把话说完,要是觉得在下说得没道理,再杀不迟。”


    “桢儿,放下刀。”谭公见此人从容不迫,沉默半晌,终是松了口。


    谭桢不肯放下刀,语气激烈地对着谭公道:“父亲,不可!令国君自缢,无非是为了屈膝求全,谭国不曾献上沾染妖邪之气的宝镜谋害太后,一切都是燕皇算计,没做过的事我们为何要认?若谭国需舍一国国君才可存续,这与忍辱偷生何异?儿臣宁愿战死!”


    “大公主,在下之提议,非为了谭国一国,而是为了天下百姓。”黑衣谋士慢声道,“请谭公屏退左右,此话,不宜为外人所知。”


    谭公微微抬手:“都退下。”


    谭桢正欲说什么,谭公道:“好了,桢儿,你留下,凡是与谭国有关的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到。”


    黑衣谋士无视谭桢架在脖子上的刀,轻声道:“谭公一定很疑惑,陛下为何要攻谭。”


    “许是因为我与陛下有几桩不愉快的陈年旧事。”谭公此话也不甚确定。


    “错了,这不是原因。”黑衣谋士语气悠远,“陛下攻谭唯一的原因是,陛下已不是当初的陛下了。”


    谭公一愣,似乎一时间没领会黑衣谋士的意思。


    “何意?”谭桢冷冷逼问。


    “就是我所说的意思。”黑衣谋士道,“不知何时起,龙椅上的皇帝意志不再,他仍然是皇帝,但只是被操控的傀儡,真正的主谋,另有其人。”


    谭公眼神一沉,“继续说。”


    黑衣谋士拱手:“那幕后主谋,攻谭不是为了国土,不是因为要得到谭国的金银珠宝,也不是因为与谭公您有什么恩怨,此人……不,此主谋,是想看到谭国血流成河。”


    “既无利益牵扯,也无恩怨纠葛,何人与谭国有如此大怨……”谭公心生凉意,“何人,能将堂堂皇帝视为傀儡?”


    可殿下黑衣谋士却话风一转,说起了已流传了千年百年,在各国王族中尤其广为流传的神话故事。


    “传说,上古妖魔作乱,百圣临朝力战妖魔,可妖魔过于强大,杀不净,屠不完,诸位圣人遂举世人之力铸造九根青铜神柱,分散各地,接引人族气运镇压群妖,封存妖力。气运在,天柱在,封印亦在,妖魔无法作乱。然时至今日,天柱封印衰弱,人族气运已散,妖魔即将冲出天柱封锁。”


    黑衣谋士望向宝座上的谭公,“您脚下的谭国,就存在着一根封印妖魔的青铜柱,而且是诸多青铜柱中封印最残破薄弱的一根……只待谭国国破城灭,血流成河,山河国运断绝,妖魔便可冲破封印,重现世间。”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玉盘将碎[VIP]


    谭国最开始并没有这么大的疆土, 不过是一个弹丸小国。


    在四百多年前,雄踞西北的肃国国君荒淫暴戾,欲侵犯周遭国家, 各国遂举兵讨伐。


    肃国被灭后,国土被瓜分得一干二净,谭国出兵有功, 分得了一块不小的土地,虽然这块土地中大半是荒漠, 但也比原来的疆土面积要大很多。


    这块谭国新获得的疆土中,有着肃国王族的王陵。


    到底曾经是跟随燕皇建朝立国的一代霸主, 没人会去动王族的寝陵,甚至每逢大祭,接管了疆土的谭国还要派司礼和祭司前去祭拜。


    根据遗留下来《肃国志》, 年代最久远的书卷上的确记载了“天柱”相关的内容, 上面提及天柱就在王陵之内。


    只是能人异士遍布天下的时代已经不再,传说中能搬山倒海的圣人也不出世, 妖魔踪迹难觅, 谭国甚至已经不再设“司灵”一职驱逐妖魔,因为生灵智的妖太过稀少。


    妖物都会趋吉避害,既然生了灵智,修为大成之前必然远离人族聚集之地, 妖魔作乱的事数年乃至十几年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


    就连宿阳皇帝手下的司灵与灵官,处理的也大多是一些沾染了妖气的旧物和施展了妖术邪法的邪器,真正需要直面妖魔鬼怪的情况甚为少见。


    天柱早已成了久远的传说,百圣临朝也是久远的神话故事, 是以谭公一听黑衣谋士提及镇压妖魔的天柱,便觉得荒诞不经。


    “山河国运断绝, 妖魔冲破封印?”谭公站起来,身体微倾,盯着黑衣谋士从容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词,“荒唐!”


    “寡人竟浪费时间听如此荒唐之言,可笑至极!”他怒极,像是不信黑衣谋士所言,但愤怒之下又有压不住的惶恐和畏惧,这些情绪在他脸上混合成了一种怪诞扭曲的表情,就像望见山岳倾覆,大难临头。


    谭公抬手指着黑衣谋士,质问:“你说那主谋控制了燕皇?”


    黑衣谋士拱手:“正是。”


    “那主谋促使皇帝陛下进攻我国,是为了让我谭国血流成河,破除天柱封印,令妖魔现世?”谭公双目睁大,目光仿佛钉在了黑衣谋士脸上。


    “正是。”黑衣谋士道。


    “哈哈哈哈哈……”谭公忽然大笑不止,大手一挥,似是一锤定音,“一派胡言!”


    “若真照你所说,那我等跪拜的还是皇帝吗?皇帝都被妖物所控,那我们跪拜的岂不是妖怪?”谭公笑道,“我等年年朝贡,不是向皇帝朝贡,是向他背后的大妖朝贡?这大燕的天下,早已不是人族的天下,而是妖的天下,我等浑浑噩噩,还不知头顶的天下共主,早就不是人在当了?”


    黑衣谋士深深一拜,身躯伏跪下去,口中仍然是那两字:“正是。”


    谭公脸上刻意表露的笑意倏忽凝固,嘴角翘起的弧度险些就要维持不下去。


    “谭公不信,可砍了在下的头,在下愿以死证明所言非虚。”黑衣谋士语气幽幽,“当今诸侯都是圣人之后,宗谱、族志、国史,或多或少都有提及天柱与百圣临朝,但许是年代久远,很少再有国主当真。”


    要是告诉谭公燕皇攻谭是因为昔年过节,皇帝是老糊涂了,被奸臣蛊惑了,他可能更能接受。但告诉谭公,皇帝攻谭是妖魔现世的预兆,人族将要大难临头,谭公反而不敢信。


    大燕建朝八百年,但妖魔绝迹何止八百年?距离百圣时代足有两千年了。


    在大燕之前,并非没有别的王朝,那些偌大的王朝照样分崩离析,走向毁灭,而后新朝建立,人族依旧,天下共主换了人,可那依旧是“人”。


    王朝无法永恒,而人族必然千代万代世代昌盛。


    “天柱依托人族气运维持封印,它可存在了两千年了,王朝更替,人族气运总归会散,为何前几次,它的封印没有破碎?”谭公道。


    先有天柱,再有王陵,是王陵修建在了天柱四周,天柱存在的年岁远比某些王族存在的年岁久远。


    王陵为何非要建在天柱之下,这件事值得推敲。


    建朝立国时,那些开疆拓土的祖先是否预料到了这一天?


    黑衣谋士道:“再恢宏壮大的宫殿,也会有坍塌的一日,最开始时牢固的事物,不代表长久岁月侵蚀之下仍然牢固。王朝分裂后又会走向聚拢,人族气运分散后,总会有天命应运而生,荡平四海,重塑秩序,终结乱世。”


    “青铜柱下维持了两千余年的属于人族的天下,就如一块不断被敲碎,却又不断被修复的玉盘,王朝破灭则玉碎,王朝建立则玉盘粘合。今时今日,玉盘即将再度破碎,也需有一人将这破碎的山河缝补重聚。”


    谭公脱力般瘫坐,脸上的不可置信以及愤怒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愤怒也好,迷茫也罢,都无法解谭国之危。


    谭桢看着自己父亲苍老的脸,问道:“父亲,您信他的话?”


    谭公未答话,黑衣谋士便道:“若我要诓骗谭公,何不拿出更好用的借口?况且,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圣人之后,祖上总该传下只言片语提点后代……要是连只言片语都无,只能说这一族确实是没落了。谭公,您当真对天柱与妖魔一无所知吗?”


    谭公默然不语。


    “你到底是何人?”谭桢眯起眼睛。


    黑衣谋士抬起头,面向谭桢,谭桢这才发现他的五官诡异至极,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一眼看上去都很清晰,但是那张脸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烙印在记忆中,似溶于水的墨滴,一眨眼就消散了。


    她骇然后退:“你……你练了什么邪门功法?”


    “在下不过小小江湖客,见谭公贴下布告招才纳士,前来出出主意。”黑衣谋士低头,“大公主问在下是何人……”他似是思索片刻,“若要称呼姓名,就叫在下敛雨客吧。”


    谭桢生生压下即将脱口而出的“故弄玄虚”,沉着脸望向坐在殿上的父亲,见他久不发话,便对“敛雨客”道:“为何要我父亲自缢?”


    她不是什么愚笨之人,此刻意识到妖魔现世大抵不会是空穴来风,但又不知妖魔现世与请国主自缢有何关联。


    “据古籍所言,若国主甘愿在青铜柱下自缢献祭,可短暂激发天柱神力,一段时间内不至于使妖魔冲破封印,哪怕燕军攻破谭国,气运彻底断绝,天柱仍然能维持一段时间。”敛雨客神情平静,“一根天柱被动摇,其余天柱亦会被牵连。非自愿献祭无用,自愿献祭才可勾连天地,与圣人祖先通感。普通人献祭也无用,必须是一国国君,名入宗谱,受先祖承认,才有献祭资格。”


    “大燕攻谭已成定局,兵力、国力悬殊,谭国破灭只是时间问题,也许不到一年,世上就再无谭国了。”


    谭公微微抬头,轻声问:“若我自缢,天柱又能撑多久?”


    敛雨客沉默良久,而后道:“五年。”


    “五年?”谭桢愣了愣,“我父亲舍去一命,只能延续五年封印?那妖魔五年后破封与今日就破封又有何区别?才不过五年!”


    “这不一样。”敛雨客岿然不动,“若燕皇知道谭公献祭以续天柱封印,就会明白出兵只会无功而返,不但不能破除封印,还会折损兵力,继而放弃即刻攻谭,谭国百姓不必遭受战乱之苦。”


    谭桢冷笑:“五年后还不是一样。”


    “可谭公争取的这五年时间足够在下游说各国,揭露真相,届时各国可利用这段时间筹备兵马联合抗燕,届时改朝换代,碎玉重聚,天柱仍续,妖魔仍被封印……天下共主,依然是人族。”敛雨客垂眸。


    谭桢收刀,转身跪在殿下叩首,高声道:“父亲!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虚无缥缈之言,尚不能确认此人居心,亦不能确定天柱之危是否确有其事,请三思!”


    两行泪顺着谭公苍老的脸颊流下,不止是在哭谭国,还是在哭岌岌可危的属于人族的天下。


    “大燕就是那将碎的玉盘?”谭公喃喃,“那谁是修补玉盘的天命之人?”


    “在下不知。”敛雨客道,“我周游列国,不只是为了游说各国国主,也是为了寻找那位天命之人。”


    “何来天命?何为天命?为何要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人身上?与其听天由命,不如我谭国即刻与各国去信,寻找同盟与我谭国共同抗燕。”谭桢坚持己见,“什么玉盘将碎?如果我谭国不再,那玉盘早碎晚碎又有何分别?国君自缢,还是为了一江湖术士不知真假的言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是要抽断我谭国的脊梁骨啊。”


    谭公似是不想再说什么话,他闭上眼,“来人。”


    通向外间的铃铛被摇动,退到殿外的宫人陆续进来。


    “请这位客人去休息。”谭公疲惫抬手,指指敛雨客,随后对谭桢道,“桢儿,你也退下,为父要好好想想。”


    “不必,在下不会在谭国久留。”敛雨客临退前,望着殿上的老人道,“谭公,天下命运,现在就在您手中了。”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师姐师弟[VIP]


    “从今往后, 我便是大师姐了。”商悯神清气爽,四平八稳地端坐在横倒的梅花桩上。


    她衣袖微皱,裤腿染上尘埃, 但发丝不乱神情自若,姿态颇为从容。


    宋兆雪就不一样了,他趴在地上, 比试用的木质长柄刀断作两节,手腕直到手肘处的衣服都被真气震成了碎屑, 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脑门正中央一道的红痕异常醒目, 像是被什么给凌空劈中了。


    “愿赌服输,我宋兆雪服你。”宋兆雪揉着脑门从地上爬了起来,对商悯抱拳, “这声大师姐, 悯公主当得起,我虽年长, 但武艺不及你。”


    这拿得起放得下的做派令商悯又高看他一分, 受了他这次行礼,随后笑:“今后私下里便互称师姐弟,悯公主这称呼就不用再说了,三师弟。”


    此先二人虽有客套话让互称姓名, 但终究是客套,直到宋兆雪被商悯打服,这声大师姐和三师弟才让二人关系近了一些。


    听商悯提起“三师弟”这个次序,宋兆雪不由一阵牙疼, 眼神默默看向一旁风轻云淡状的郑留。


    谁能想到这小子显山不漏水,赢了兵法比试, 一下子把宋兆雪给比了下去,最后郑留推演沙盘之际败于商悯之手倒是让宋兆雪得了些安慰。


    你输我也输,似乎也不是那么丢人了。


    他极度不愿喊此人二师兄,一味不承认未免显得自己气量小,但两人有摩擦在前,他终究是没能咽下这口气,再度约战道:“这次是我输了,改日再和你论个高低。”


    “随时奉陪,三师弟。”郑留开口就将宋兆雪气了个半死。


    宋兆雪眉心直跳,阴阳怪气道:“二师兄先前说自己在王宫之中不受重视,也没去书院上过几天学,却不料如此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这话就是在直刺郑留心机深沉了。


    郑留也不是任人捏扁搓圆的性子,不过此时此刻既然已成同门,日后相处时日多,倒是没必要呈口舌之利,免得他日再起祸端。


    他瞥一眼宋兆雪,语气平平道:“三师弟作为独子,想必体会不到我作为十九公子的不易,我兄姐个个才干出众,我只是父王众多子孙中的一个,若我不懂藏拙,还能活到现在吗?”


    宋兆雪听了这话一时愣神,反觉得郑留言语直白,没了那弯弯绕绕,也不失坦诚,登时火消了一些,碍于面子还是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商悯将二人争锋看在眼中,拍拍手,面带微笑道:“即便今日已经争出来一个长短,可终究是达者为先,若是来日你们胜过我,我不介意开口称你二人为师兄。”


    言语之间却是不惧挑战极为自信,毫不担心老大的位置落入他人之手。


    说完这句话,商悯笑容收敛,微微蹙起眉,“我三人师从苏归大将军,今后就是同门。眼见攻谭之势难以阻挡,老师领军,我三人作为弟子要随大将军出征,安排的职务应当是亲卫或侍从。战场瞬息万变,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还是彼此照应为好。我等出身不同,但到底同属大燕臣民,不管之前有什么龃龉,在某些事情的立场上是一致的。”


    这话说得漂亮,顾全了身为诸侯国后裔的“义”,也占了一个“理”,且商悯胜过二人占了个大师姐的名头,也算树立威信,不管是宋兆雪和郑留都没法再说什么。


    事关身家性命,二人暂且放下了往日矛盾。


    宋兆雪看向商悯:“苏大将军……老师他似乎不怎么亲和。”


    他说得很克制,苏归实际上是完全不想管他们的事儿。


    “都说老师性情暴戾,阴晴不定,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倒未曾这么觉得,严厉是严厉了些,可又没到暴戾的程度。”商悯皱眉苦思,“也许是当年战场上的传言……”


    “我以前在郑王宫倒是听过老师的事迹,当年伐梁,一城城主负隅顽抗抵死不降,与燕军数度交战,还斩落了燕军一名大将,老师当年还是一个小将,大将身死,老师临危受命接下大军指挥的重担,用兵奇袭,大破城池,血洗叛军,此后更是势不可挡。”郑留道,“当年苏归与现今为梁王的姬桓并称为两位杀星。”


    随着梁国宫变尘埃落定,大公子姬桓登位梁王,盖着燕皇御印的圣旨已经在发往梁国的路上了,姬桓这位梁王也得到了皇帝认可,无人敢言他得位不正。


    宋兆雪脸色古怪了起来,“梁王当年出名可是因为他……杀降,杀了几十万。咱们这老师,杀的看来不比梁王少。可他气息内敛,不见血煞之气外泄,足见他心性远非常人能及。”


    杀降算不得什么本事,姬桓杀的是甲胄尽除的手无寸铁之人,苏归可是结结实实地绞杀了几十万敌军,商悯怀疑他不杀降是因为他从没给敌人投降的机会。


    比试结束,正好承安园的宫女把商悯等人的侍从和行礼衣物收拾好送来了镇国大将军府。


    府中管家早就为他们三人分好了院落,他们会住在这里,直到攻谭之战开始,大军出征。


    商悯的小院居中,一左一右分别是郑留与宋兆雪的住所。


    她在院中看着雨霏等侍女收拾好一应物品,坐在椅子上,内心止不住感到空寂。


    “到了这儿,与承安园境况又不一样了。”商悯似是自言自语。


    雨霏为商悯斟茶,低声道:“来这儿前我听到宫人谈话,说姬初寒、翟静、赵乾三位的一应物品要挪去大学宫,想是他们马上就要动身去大学宫拜师学艺去了,其余的公主公子大抵也会同往。”


    其他人也就罢了,主要是今后与姜雁鸣传消息有些不方便。


    姜雁鸣一向谨慎聪明,想来也不需要商悯多交代他什么,初入大学宫除了去天工院学艺之外,还是明哲保身为好,结交盟友不急于一时。


    燕皇这一手分化打得商悯措手不及,违背了以往质子皆去大学宫的惯例,不知宋兆雪和郑留对此作何感想?


    宋兆雪的母亲宋王病弱,听闻在政事上颇为力不从心,朝臣强势,宋兆雪又来当了质子,宋王膝下再无其他子嗣,继承人之位难免不稳,宋国朝堂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宋兆雪来了宿阳虽然表现张扬跋扈,但实际上他也是在走独木桥,生怕行差踏错。这番师从苏归,只怕他心中甚为忐忑。


    至于郑留,一贯是沉默寡言能不多说绝不多说的的样子,实在是让商悯无从下手。


    在承安园因顾忌隔墙有耳不敢多言,到了镇国将军府,似乎依然未到好时机,商悯只得按下心思。


    再有一些时日就随攻谭大军离开宿阳了,战场虽险,但远离燕皇治下,未必不是个机遇。


    左右闲着无事,商悯慢悠悠闲逛到郑留院内,他身边就带了两个郑国王宫出来的仆从,在院子里忙来忙去,还要将军府的下人来搭把手,可见日子过得寒酸。


    郑留的住所内有张圆桌,他正坐在一旁。


    见商悯来,他也没起身搞那些虚礼,只道:“来了,坐吧。”


    “师弟不为战事担忧吗?”商悯也懒得客套了,有话便直问了出来。


    “忧心无用,大势非你我能改。”郑留道。


    商悯一听就笑了,“你这话真是有意思。”


    大势?什么才算大势?


    照现在情形,其实攻谭并非大势。若是大势,为何皇族宗亲反对?若是大势,为什么燕皇还费尽心思算计各诸侯国派不派援兵相助?


    是以攻谭并非大势,反而是逆势而为,一个不好会导致大燕分崩离析的那种逆势。


    郑留要是把大势换成“皇命”,他方才那话才算通顺,可是以郑留的聪明,怎么会词不达意曲解了自己要说的话?


    联想到郑留疑似“重生”,知晓前尘后世变迁,这话倒有了别的说头。


    此大势,非彼大势。


    郑留所言之“大势”,应当是“命数”?


    命数不可违,这才是他想说的意思吗?


    商悯思量,却觉得哪里不对,而后又听他讲道:“我若是谭公,要保谭国子民,恐怕只有一条路可选,那便是自杀谢罪,认下自己的错处,看能否换得陛下怜悯,免去兵戈之争。”


    “哦?师弟如此认为吗?”商悯表情不变,“师弟聪慧过人,那能否请师弟再预测一下,若谭公认错自裁,陛下会不会宽仁处置,免去谭国之罪,停止攻谭?”


    郑留摇头,“我认为不能。兵马粮草已在筹备,要是陛下留有余地,应当给谭公反应认错的机会,先问罪,再筹兵,可是陛下并未如此。”


    商悯和郑留都清楚攻谭缘由并不简单,只是碍于在将军府中,话不好明说,只好隐晦。谈论战事是正常的,若是谈了不该谈的恰巧又被人听见,那就不好办了。


    商悯上下打量郑留,看着这小子无懈可击的脸不禁想揪起他的衣领子问个明白。


    你到底是不是重生?你到底能不能预知前尘旧事?你能不能把话敞明白了说别在这儿打哑谜了!


    尽管心中多有不耐,商悯还是稳住脸色道:“疑心易生嫌隙,师弟刚与三师弟冰释前嫌,望你我二人间也不要产生什么龃龉才好。”


    郑留听闻她如此说,把面庞转过来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郑留不想令师姐生疑,也请师姐信郑留从未有危害师姐之心。”


    他微微抿着唇,眼中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几乎让商悯来不及捕捉。他先前不让商悯喊他阿弟,这时候喊起她师姐居然这么顺畅。


    末了,郑留扯了下嘴角,道:“若师姐实在想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其实是……”


    他嘴唇开启,字音还未吐出,天空中忽然乌云密布,一道霹雳凭空而生,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贯穿了天地。


    狂风四起,日光骤暗,天地震怒!


    郑留要说出口的那三字瞬息隐没在了莫大的雷鸣声中。


    商悯震骇,望向院外的天上,只见一道霹雳过后乌云顿消,再无一丁点痕迹,适才的一切恍如梦境。只有院外的仆人呆呆望天,昭示了那离奇的一幕并非是商悯的想象。


    她缓缓转头,看向眼眸深黑静静注视着她的郑留。郑留脸色无端苍白些许,手掩住嘴唇轻微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抹去手心里的殷红血迹。


    他轻声道:“非我不想说,而是……”


    而是,不能说。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最近陷入了一些困境,沉浸在了自我纠结和内耗中,实在是不该,如今想明白了,重新调整状态。新年新气象,也该重新开始了。


    第64章  乱世棋盘[VIP]


    天机不可泄露!


    商悯脑海中闪出这句话来。


    若郑留所知之事乃是必定发生的“命数”, 那么他一旦向旁人透露什么无异于泄露天机。


    世上真有命数吗?世上……真有天道吗?


    商悯怔怔看着郑留苍白一片的面孔,不知不觉间里衣被汗水浸湿。


    她不是被那晴天霹雳给吓到了,而是惊觉自己对于此方世界的了解实在是过于疏浅。


    这里曾有圣人行走于大地, 曾有群妖作乱为祸人间,有王朝建立又倾颓,也有无数平凡人居住在这土地上。


    人有魂魄, 亦有转世轮回之说,圣人绝迹, 可也有立地成圣交感天地的传说。


    商悯知这方世界有种种神迹,也知神诡之事非此刻的她所能参透, 那则天命有三的谶言便是如此,这谶言她只当真了一半,并不打算将其当成第一要紧事。


    可商悯从未想过世上竟有“天道”。


    郑留泄露天机引来天地震怒, 那晴天霹雳便是上苍给予他的警告, 怪不得他从不肯明示商悯他所知之事,怪不得他从不在商悯隐藏自己的特殊之处却也不肯将表面心迹的话讲到明处。


    “天道是有自己的意识的吗?”商悯忌惮地看一眼天上。


    晴空朗朗, 不见雷霆。


    她却不敢再将此话问出口了, 这疑问在她心里转了一圈,随即她又产生了一个疑问。


    若真有“天道”,那这天道应当是站在人族这边的吧?


    商悯脑海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忆起姑姑赵素尘曾说过的话。


    “圣人肉身亦会腐朽, 可神魂永驻,遨游于自在天地,穿梭于太虚之间,与天同寿。”


    既然与天同寿, 那与“天”又有何分别?


    商悯前世读过的诸多故事中也有描绘过“天道”,天道本身在这些故事中也有不同的说法, 有的天道被描述为平衡世界主导一介兴衰的究极意识体,虽虚无缥缈,但确实存在。有的天道则是宇宙万物至理的象征,它是规则、是真理,但无自我意识,实为不存在之物。


    从郑留获天罚警告一事,可以看出商悯所处之地的天道,乃是有自我意识的。


    再联系圣人的传说,难道此界天道并非天之道,非无情死物,而是人之道?


    圣人死后神魂存于天地,默默观测此世兴衰,千代万代,传下谶言,在王朝更替妖魔现世的危难之际为人族指点迷津,争一线生机?


    商悯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大有可能。


    死人能干涉现世吗?答案是可以!


    因为武国的王陵地宫中沉睡着无数战死者之魂,商悯的舅爷爷商琮意识仍在,还可以参与到历代继承人遴选的试炼中。


    连舅爷爷的魂魄都在,焉知各代先王的魂魄没有留存?既然先王神魂有可能留存,那么再之前的人呢?那些掩盖于历史尘埃中的先贤,那些传说有移山倒海之能的圣人……


    若他们还在注视着世事变迁,那么那些留存至今的神魂在想些什么?又在等待什么?他们想要去做什么?


    商悯思及此处,不由大汗淋漓。


    乱世之中,人人皆是棋子,所谓天命预言,可能只是更高位者用来扰乱对手棋路的招数。


    那预言中的三位天命究竟是应运而生,还是被人所遴选?


    就像当初商悯参加的继承人试炼,她通过了遴选,于是便是武国列祖列宗钦定的下一任武王。


    是谁遴选了天命?


    是谁在利用天命之子下这乱世棋盘?


    千百个纷乱繁杂的念头像风暴般席卷商悯的脑海,她从前便知自己渺小,于是处处谨慎,她也知自己不能陷于被动,所以积极寻求转机。


    她也有野心,她站在宿阳城中,眼睛已经看向了那无上皇位,那天下共主的至尊宝座。


    “无碍!”商悯唇齿间吐出这两个字。


    郑留微微侧目,默然注视着她。若不是他坐得离商悯足够近,只怕听不见她此刻所说的那二字。


    商悯缓缓松开手,手中的茶杯不知何时已经被她的手掌给捏成了一捧齑粉。


    不管是何人的谋划,是人是妖还是传说中的圣,都不能阻商悯想做之事,它只是为她和武国要做的事增添了一丝不可控的变量。


    商悯敬畏“命”,因为她知道在这样的神诡世界,命数是真的有可能存在的。


    但商悯不信命。


    世事无常,有些事非人力能改,却也非天命所能定!


    几个呼吸间,商悯神色如常,再不见震惊惶然。先前她通身气度已然十分沉稳,此刻仿佛心境在转瞬之间又有了变化,她更为从容内敛,从前身上若有若无的锋芒也被收起,像被隐入鞘中的神兵,利刃仍在,只是不显露于人前。


    商悯看向郑留,唇边笑意如常,“不小心捏坏了师弟的茶具,我待会儿去我院中取一套新的送给你。”


    “小事而已。”郑留垂下眼帘。


    今日,商悯算是承了郑留一个人情。


    他看似什么都没说,却提醒了商悯一件天大的事,一件最关键的事——天命之争,是有更高位的存在背后推动。


    郑留的“重生”,商悯自己的“穿越”,是否都是天命之争的一环?看似是偶然,实则是被人为推动的必然?


    商悯深深看了郑留一眼,起身告辞,怀着满腹心事回了自己院落。


    无人知晓,方才雷光乍现雷鸣骤响的一瞬,在皇宫中养病不起的皇后谭闻秋身上幽影浮动,一条似龙非龙似蛇非蛇的虚影融入了她苍老的肉身。


    谭闻秋猛然睁开眼角下垂的双目,一双暗金的竖瞳一闪而逝,她凭空摸出一盏铜镜,对镜轻声道:“天有异象,你方才可有看见?”


    一道尖尖细细的声音从铜镜中飘出:“属下无能,雷光散得快,贯穿宿阳城,叫人无从查起。”


    “你先留意着,我马上就要进入褪鳞期,无事不要打扰我,谭国之事就按我交代你的去办,若有大变故,可强行将我唤醒……着重去查那些诸侯国送来的孩子们,尤其是那六个国家的……”


    “是,属下遵命。”


    “还有,”谭闻秋说出最后一语,“多注意苏归,别叫他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干出不该干的事。”


    ……


    时至子时,商悯揉揉眼睛,放下手中的书上榻,准备驭使长阳君府的身外化身转递情报。


    近几日朝堂人心浮动,攻谭在即,一众诸侯国心思难辨摇摆未定,在情况明朗之前,商悯只有跑得勤快一些了。


    她躺在榻上还未闭眼,忽而院中起风,院中苍树叶子被吹动,沙沙声响惊动商悯,她手臂寒毛一立,骤感不对劲,紧接着就开口唤道:“雨霏?”


    无人应答,雨霏就在外间守着,怎么就没了动静?


    商悯太阳穴微跳,暗生警觉,还没待她做出什么动作,一缕声音竟钻入她耳中,“出来。”


    她眼皮一跳,认出了这声音是谁,于是匆忙披上外衣推门而出。


    院中树下,苏归高大的身影静静而立,商悯眼睛一扫,竟见雨霏安然睡在门口……不是晕过去了,而是真的睡着了,沉入了无边无际的深梦之中。


    “老师,为何现在来找我?”商悯不动声色地望向苏归。


    他站在漆黑如墨的树影中,手中捏着一片飞叶把玩,见商悯发问,随手便将树叶丢下,看向她的眼神平静淡漠,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谲莫测之感。


    “商悯,你过来。”苏归轻轻向她招了下手。


    商悯静默一瞬,倒未过多踌躇,直接抬脚走到苏归身前。


    以苏归的实力,拿捏她根本不需要什么手段,还是老老实实过去的好。


    苏归伸手按在商悯头顶,一股劲气从她颅顶经脉直直灌过体内,冲开奇经八脉,一时间她体内真气浮动,突然一涨,顺着这股劲气冲破了关隘,从第五重突破到了第六重!


    商悯周身一轻,灵台清明,回过神看向苏归的眼神止不住地诧异,“您这是……修为灌顶?”


    “只是试试你的修为,顺便为你打通经脉,不料你根基深厚,顺势突破了。”苏归收回手,神色淡淡,“灌顶有损根基,我不会用这种办法提升你的实力。”


    商悯一头雾水,欲言又止。


    苏归道:“今后每个无月之夜,你都来接受我的指点,此事不许对任何人提及。”


    今晚天色略阴,月亮被云层掩盖,正是无月之夜。


    不等商悯追问,苏归就闭了闭眼,道:“我对你父亲有过一诺,他如今以往日承诺要求我做你老师指点你修行,我便遵从,旁的,你不需要知道。”


    “好,我记住了。”商悯松了一口气。


    她内视经脉,见体内并无异样,真气流转速度快了不少,丹田真气也更为雄浑,修为提升后神识强度似乎也有上升,待她入身外化身便可感知一二看到底提升多少了。


    商悯不敢尽信苏归,他重诺是好事,但是商悯也要留个心眼,她多次内视检查,见体内没被他留下什么暗手,心放下了大半,当即盘膝而坐运气巩固内力。


    少顷,她结束运气,胸腔缓缓起伏,然后睁开眼睛,思索道:“老师,不知您能教我什么?”


    “枪法你有传承,我教不了,你想学什么,你提,我便教。”苏归道。


    “当真?”商悯蠢蠢欲动,“老师,我想学传音入密,您不是会吗?刚刚我在屋里都听到您的传音了。”


    学会这一招,以后跟人说悄悄话就不用担心被偷听了。


    “以你修为,是可以学了。”苏归眉梢一动,神情有些意外,“我以为你更想学兵法。”


    “饭总要一口一口吃嘛。”商悯微笑,“老师可不要嫌我贪心就不教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夜晚授艺[VIP]


    传音入密倒也好教, 苏归说了要点,商悯一一记下,发现此法只对武者的真气浑厚程度和控制力有要求, 如穿针引线般收束声波,控制口中所说之话,将这话传到特定之人的耳朵中。


    商悯练了半个时辰就掌握了要领, 她清清嗓子,嘴唇微微动了动, 一句话顿时钻入苏归耳中。


    “多谢老师授艺。”


    苏归似是也惊讶商悯学得竟然如此之快,端详她的面孔道:“在武道上, 商溯的天姿不及你。”


    “是吗?”商悯没想到自己得到这么高的评价,脸上露出了微笑,却听苏归又道:“只是宿阳城中有传闻, 说你在读书上没什么天赋, 这倒是更让我意外。”


    商悯:“……”


    苏归看她脸色垮下来,眉毛不禁又挑了一下, “本以为是藏拙, 没成想你是真的不通文墨。”


    “学生每日看书不敢怠慢,也学得了一些知识和道理,许是我以往过于重视武而忽略了文。”商悯说得半真半假,“今后学生定然加倍苦读。”


    “我并不是在敦促你, 文一道上,我教不了你,只是以为你跟在赵素尘身边,在她的教导下总该是有长进的。”苏归语气平淡地说完这句话, 看着商悯稚嫩的脸,终叹了一口气。


    赵素尘学问做得好, 当年大学宫也是极有名的,商悯觉得苏归怕是在疑惑姑姑怎么教出了她这么个学生。


    不管苏归与曾经的义弟义妹变成了陌路人还是仇敌,他对他们的本事是了解的。


    年少相识,惺惺相惜,他不在意商悯是不是个草包,他在意商溯和赵素尘怎么会教出草包。


    商悯懊恼地想,要是没有坠崖磕到脑袋,现在她也是文武双全的全才。记忆迟迟没有恢复,各种汤药也喝了一些,但是不见效果,想是急不来,所以她只能自己加班加点学了。


    她的进境已然十分快了,几个月苦学下来怎么也能赶上其他王公子弟学了三年的水平……


    想到这里商悯萎靡下来,感情她现在的文化水平只相当于小学三年级?


    不过她现在也就十一岁,再头悬梁锥刺股玩命学个小半年也能赶上小学毕业的水平了吧?差距还是不大的!


    “以你现在的修为顶多能做到传音一丈,须知,传音入密并非灵识传音,话要先说出来才能传出去。旁人听不到你的话不代表读不懂你的唇语,除非你学会腹语,否则少在人前用传音入密的招数。”苏归教导她也算尽职尽责,接着问,“接下来一个半时辰,你想学什么?”


    “自然是兵法。”商悯恭恭敬敬道。


    这可是苏归亲口说的,她想学,他便教。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送上门的名师不要白不要,就算明天苏归忽然转了性子要杀她,她今天也得先把本事学到手。


    更何况苏归不像是朝令夕改的小人,他与商溯昔日的承诺是什么商悯不得而知,她只知道父亲在保她,苏归也确实决定信守承诺,在这段时间,商悯是安全的。


    “好。”苏归手按在了商悯身后,揪起她的衣服,她霎时眼前一花身体腾云驾雾,几个起落间,她被苏归带到了别院书房。


    书房的门被推开,苏归不紧不慢地点上了书房的灯。


    暖黄色的烛火照亮了宽敞的书房,一张巨大的立体沙盘摆在屋内,木偶小人、战马、战车、各式火器一应俱全,沙盘地形错综复杂,山川湖泊微缩其间。


    苏归大手一挥,沙盘上山川地形眨眼更替,河流移位,山脉被铲平又隆起,接着地形被层层遮盖,让人无法看透。


    他站在商悯对面,和她隔着巨大的沙盘相望。


    商悯身前,高举着“武”字旗帜的重骑兵军阵整装待发,那些木偶士兵和兵马像活了一样扭动着,后方兵营还有装载了粮草和武器的营帐、供士兵休息的帐篷,还有主帅居住的帅营。


    再看苏归身前,燕军亦高举旗帜,但是军营被迷雾遮掩,商悯不知道对方布局,也无从知晓两军交战之地的地形。


    “沙盘推演,你应当认得。”苏归道。


    “是认得。”商悯点点头。


    “两军交战,若要探明敌方虚实,需探地形、探敌营、探敌军数量及兵种,是以我把沙盘遮了起来,山川地形也已做更改,我不知道你的虚实,你也不知道我的。”苏归声音平缓,“念你年幼未接触过战事,就操控你最熟悉的武国军,双方兵力差距不大。”


    “好。”商悯笑了,“父亲教过我兵法,却不曾与我在沙盘上对垒。我很好奇,在老师看来,是父亲行军打仗厉害,还是老师您厉害?”


    这是明着刺探,苏归并不在意商悯小小的越线,他道:“单论兵法,他不如我。”


    “哦?”商悯摸摸下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怀疑之色,口中却赞道,“不愧是老师。”


    “人各有所长,文我不如赵素尘,武我逊于杨开宇,治国我不如商溯……可论打仗,他们皆不如我。”苏归手掌一吸,一把椅子被引了过来。


    他一甩袖袍,衣摆落下,人便端坐在椅子上,幽深的眼眸直视商悯,“商悯,且让我看看,你是璞玉,还是朽木。”


    商悯毫不怯场,笑道:“请老师不吝赐教。”


    ……


    武国军派出斥候探路,苏归亦派出手下燕军斥候。


    随着两路兵马探明地形,笼罩在棋盘山的迷雾渐渐散去,沙盘逐渐明朗。


    不知商悯会选择何种战法?苏归的视线并未过多留在沙盘上,反而久久地注视着商悯。


    商悯并不抬头,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沙盘,眉头微皱,似乎在思索权衡着什么。


    她低眉沉思的模样极像商溯。


    昏黄的烛火下,苏归一时晃神,在她身上看到了曾经金兰兄弟年少的样子……亦透过这丝相似追寻至二十多年前,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那时四人齐聚,他们也曾沙盘对垒,长亭对饮。


    可惜时过境迁,人散去了,就再难重聚。


    “商溯还好吗?”苏归问出这话时,自己都不禁愣了一下。


    商悯正指挥沙盘人偶跋山涉水,不料他发问,茫然抬头,懵懵地说:“老师适才说什么?学生没注意听……”


    “无事。”苏归垂下眼,令麾下燕军斥候兵分三路,一路后方接应,两路继续向前。


    商悯关注沙盘的同时分出心神思索一瞬,抬头瞄了一眼,见苏归被烛火映照的年轻得不像话的面庞没有半分情绪,不由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


    她收回目光,只用寻常的语气道:“父王很忙,极少有空陪我,他身体一直很好,若是不好,也没法治理好偌大的武国了。”


    苏归听到商悯的回答并不作声,良久,他轻轻颔首。


    不久,沙盘上两军派出的斥候狭路相逢,武国军斥候人数占优势,商悯嘴唇动,下令:“追击燕军斥候。”


    燕斥候即刻败走,唯余两人逃窜山林,商悯眉头一皱,立刻令斥候停止追击,传信至后方大营。


    苏归面色不变,心下暗叹商悯谨慎,不逞一时之快,若是她的兵马再追击一段,就会遇上另一队埋伏在山里的燕军斥候。


    商悯根据斥候探到的情报重整兵马并列阵。


    过了一会儿,她似是无意道:“素尘姑姑也很好,她虽然不通武艺,身子骨不强健,但是身体不曾出过大毛病,我十一岁生辰时她送了我一枚赤金长命锁。”


    她从脖子里掏出来一枚系挂着红绳的金灿灿的长命锁,上面的铃铛叮当一响,引得苏归的眼神停留在上面片刻。


    商悯把长命锁放回了衣服里,接着道:“我来宿阳时,是叔父和杨大哥护送。老师知道杨大哥吗?他是杨开宇杨大将军的孩子,我的义兄,叫杨靖之,他今年也有十七了,我父王总夸他有当年杨大将军的风范。”


    苏归的目光再度落到了商悯的脸上,商悯气度沉稳,似乎方才之语只是顺口一说,于是他也收敛目光,专注于沙盘。


    商悯也不懊恼,感情牌这东西偶尔打一打就好,不指望苏归有什么触动。


    沙盘局势渐渐胶着,黑色阵旗的武国军行至山间峡谷设伏,黄色阵旗的燕军若要取阵地便只能冲杀过去。


    两军缠斗至一处,武国军正巧占据地利,燕军人数虽少,但作战进退有度指挥精妙,双方一时间打得有来有回,耗在了此处。


    眼看没法占到便宜,商悯面上显露焦急之色,似是有些慌了神。


    可正在这时,一支黄色的轻骑兵队伍不知何时越过了山林,居然绕至武国军后方大营侧方,闪电般发动了奇袭。


    燕军漫过营地,只是瞬息就将武国后方大营推平,然而大营之内竟无粮草,也无守备军坐镇。


    苏归所控制的燕军夺取了武国大营,可是既没有剿灭敌军也没有夺得粮草军备,直接扑了个空。


    苏归讶然,低头看己方营地,果然见黑色的武国军也已跨过山林欲要突袭燕军大营,瞧这人马数量,除去峡谷处与燕军胶着的那些士兵,武国军竟然是倾巢出动了。


    商悯指挥兵马,没留下丝毫余地。


    燕军大营守备军立即出来迎战,峡谷处的燕军欲要回援,武国军却放弃固守峡谷关隘奔出迎敌,硬是将这批燕军拖在了此处。


    然燕军毕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大军指挥还是苏归这般老将,不消片刻黑色军队便损失惨重。


    另一头奇袭燕军大营的武国军也没讨到好处,守备军人数仅有武国军三分之一,此时在敌营中自然是敌人占据地利,商悯用人数优势硬拖住守备军,同时在燕军大营横冲直撞,毁坏军备并尽可能多地屠戮敌军。


    待燕军大营被破坏得差不多,燕守备军也死得差不多了,武国军残部十不存一,被回援的燕骑兵包围,而后灭杀。


    放眼整个沙盘,再无黑色战旗,只余被派去奇袭的一支燕军骑兵和零散的燕军残部立在战场上。


    燕军胜,武国军败,胜负无比明了。


    可商悯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脸上露出了微笑。


    苏归眉毛皱起:“为何要笑,输了为何得意自满?”


    “学生是输了,但是输给了苏大将军也算在情理之中。”商悯面上毫无羞耻之意,反而挑挑眉道,“老师您纵横沙场多年,若把您的兵法谋略比成十分,学生我恐怕只有三分四分,我以三分实力换十分实力的苏将军损失惨重,也算合得来。”


    “你倒心宽。”苏归又道,“为何弃后方阵地?”


    “我倒是想过固守阵地改攻为守,说不定能多撑一些时间,不至于败得那么快。我也想过直接两军对垒硬碰硬,可惜我这么想,老师却未必肯给我这个正面冲锋的机会,战场终究不是全然以人数定胜负的。”


    商悯认真道:“人贵有自知之明……上了这个沙盘,看到老师调度军备的样子,我就知道此战我必败,老师指挥军队的本事学生不及,所以学生在想如何才能输得漂亮些。”


    “固守阵地是能多撑一些时间,可是那又有何用?”她指着沙盘一角苏归的燕军,笑言,“您是燕军大将,来攻打我武国,我既然为武国指挥,定要深谋远虑些,我不敌苏大将军,却要尽可能让您麾下死的人多些,粮草军备多消耗些,这样就算我输了,也算输得有意义。”


    所以燕军虽然抢占武国大营却没捞到好处,因为商悯早就对己方下令摧毁粮草军备,那一支燕军骑兵攻占的只是一个空壳子,并且骑兵队伍远离燕军大营,致使来不及回援,让商悯得以顺利突袭敌营。


    苏归皱起眉头微松,看一眼商悯:“这说的才像个样子。”


    商悯着眼的并不是这一场战争,而是国与国的战争。


    苏归这样的敌人是可怕的,假如现实中也发生了这样的战争,对方军队听到苏归的名号恐怕就会产生不战而逃的想法。


    商悯没把握胜过苏归,但是她有把握让苏归损失惨重,就算不能,她麾下的军队也会做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准备,免得被抢夺了己方粮草补充对方的军备。


    “方才观你指挥,大方向没错,只是偶有反应不及,情有可原。你兵法谋略只有三分实乃自谦,占到五分是可以的。”苏归瞥她一眼,“这两分,加在你的大局观上。切记,不可自满。”


    “在老师这种兵法大家面前,学生哪敢自满呢?”商悯摆摆手谦虚道。


    “夜深了,你回去歇着吧。”苏归起身,商悯赶紧跟在他身后。


    她忽然眼珠一转道:“有时我觉得,当一个王似乎也不难。”


    苏归站定回身,低头看商悯,眼中含着警告之意:“这叫不敢自满?”


    “老师,您说您文不及姑姑,治国不如父王,武学也比不上杨叔父。”商悯道,“人各有长短,父王的文也不见得比姑姑好,要是杨叔父还活着,武艺上想必也能与父王一较高下,父王近年没与老师进行过沙盘对垒,学生就不妄议父王与老师兵法孰优孰劣了……为王者不需要样样都强,不是吗?”


    这话的潜台词实际上是,为王者只需善用人,善御下,善用制衡之道,文臣、武将就算强过王又如何,还不是为王所用?


    “方才老师已然对学生留手了,不然学生哪里是老师一合之敌?老师推演沙盘调兵遣将的本事学生拍马难及,盼望以后能学得几分真传……”商悯吹嘘两句,窥觑苏归的表情,看他无甚反应,就假装没心没肺地感慨,“可惜杨叔父英年早逝去,靖之大哥年少,要是杨叔父还在,那我武国也有不输老师的大将了。”


    “悯儿。”苏归忽然唤了她一声,紧接着就抬手并起两指。


    商悯条件反射地捂住额头,连忙后退一大步,生怕他又给自己弹一个脑瓜崩。


    苏归叹了一口气,放下手,语气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无奈的情绪。


    “怕被我打,那为何我打你那一次后你不记打,还要再说这些话?”


    商悯放下手,心里发虚地小声嘟囔:“许是我觉得,您不会害我。”


    苏归神色微动,眼神复杂地道:“你去睡吧。”


    他身形一动,推门而出,背影隐入夜色,了无痕迹。


    再看天上,乌云已经散去大半,一轮弯月半遮半掩地挂在云端。四下寂静,无一人影。


    商悯吐出一口气,凭记忆摸回了自己的小院。


    雨霏仍然歪倒在门前。


    商悯晃了晃雨霏,她骤然惊醒,长久做暗卫的条件反射差点让她把商悯按倒在地,待看清眼前人,雨霏大惊失色,“公主!属下无能,竟睡着了……”


    “不是你的错。”商悯单手用巧劲把跪在地上的雨霏拽了起来,雨霏登时察觉到商悯的内力似有进益,托起她不费吹灰之力。


    “宿阳卧虎藏龙,苏归大将军那样的人物要让你睡着,你也没办法。”商悯叹气,使用传音入密,“只能说,幸好他没想着让你和我永远睡着。”


    “不,还是属下过于无能!”雨霏咬牙。


    “不是你无能,是他太厉害。”商悯宽慰一句,“天下能胜过苏归者,不知有几人?更何况他所学功法似乎有些……邪门。”


    她脑海中闪过苏归年轻得违反常理的面庞。


    商悯倒是想借着父辈的旧情使苏归心软,她还想,要是能招揽苏归就好了。但是招揽苏归这件事就连父亲他们也没能完成,商悯暂时还不敢想那么远。


    苏归念旧情是真,但是无情也是真,要是当年苏归和父亲他们的情谊真的深到如同手足,那苏归何不来武国,非要留在燕?


    天下群贤弃旧主择明主也是常有的事,同为大燕子民,没有叛国一说。


    是大燕许诺给了苏归什么,让他执意留下?


    商悯怀揣心事,觉得今晚不宜去长阳君府了。


    授艺拖了太久,已经到了寅时,她怕打扰两位老人休息,他们这几日为了攻谭忙活,好歹要睡个囫囵觉。


    今日沙盘推演,商悯有意藏拙,她本可以做得更好。大抵是在沙盘推演上有几分灵性,商悯在调度军队时其实能做得更从容些。


    苏归也的确很留手,只用了常规战术,不然商悯一个照面被摧枯拉朽,这场沙盘推演就起不到考校的作用。


    目前看来苏归对于商悯显露出来的水平还比较赞赏的,双方都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皆大欢喜。


    但即便苏归真心收徒,商悯却不能不留个心眼,二者立场从根本上去就不一致,苏归或许有意保她,她却不能全然信他。


    今时今日,大燕和武国并未有战争发生。


    他日若有……面对两军倾轧,政治权衡,苏归是否还会像可靠的师长那般护她?又是否会依然遵守他与父亲的承诺?


    商悯从不敢将自身性命寄托于他人口头承诺之上。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森罗鬼域[VIP]


    夜深露重, 皇城在夜色的掩映下显得更加森严,那层层叠叠的飞檐和立于檐角的脊兽反射着微微月光,恍惚看去还真以为是活兽立于琉璃瓦之上。


    苏归就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揽月楼上, 默默俯视着这些宫殿。


    若有宫人侍卫看到苏归必会大吃一惊,因为宫门早已落锁,外臣非召见不得入宫, 若无召入宫,形同谋反。


    可是苏归就这么出现了, 他悄无声息地站着,来回巡逻的金甲卫就像没看见揽月楼上站这个大活人似的直接忽略了他。


    零星的宫灯在宫墙走道下飘荡, 随后又渐渐隐入黑暗。


    繁华奢靡的皇城不复白日的喧闹,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殿下急召,可是有要事嘱咐于我?”苏归慢声道。


    他身后的黑暗里突兀地闪出一双碧绿的兽瞳, 紧接着一盏宫灯无火自燃, 照亮了漆黑的揽月楼。


    一角绣着精细纹样的太监袍出现在了宫灯昏黄的灯光里,碧绿的兽瞳倏忽隐没, 仿佛从未出现。


    大燕皇帝最倚重的御前大太监, 日日照顾皇帝生活起居的忠实仆人胡千面嘴角含笑,对苏归行了一礼。


    “没什么要事,不过是例行一问罢了。”胡千面语气格外和善,嗓音不复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谄媚或倨傲, “苏大人可对那三个孩子考校了?不知可有发现什么?”


    “那宋兆雪不过寻常孩童,寻常心性,寻常天赋,郑留性情内敛, 举止低调,颇有忍性。”苏归不急不缓, “商悯有几分天姿,但总归年幼,瞧着除武道上天赋上佳外,其余资质只能说平平罢了。”


    “哦?果真?”胡千面一甩臂弯上搭的拂尘,“毕竟是六国王族的孩子,他们见惯了争权夺利,人小鬼大,不能以寻常孩童度之,说不定是在藏拙呢。”


    “自然是有这种可能。”苏归平静颔首。


    “劳烦苏大人继续看顾着他们,事关我族大计,可千万千万把他们给看好了,看牢了。”胡千面慈和的脸庞在昏黄摇曳的宫灯下叫人难以看清,“那郑留,您着重看看,瞧他是不是殿下要找的人。”


    “至于商悯……”他做出沉吟的样子,随后如愿以偿地感受到苏归的视线投在了他的脸上。


    “大人放心,您请求殿下的事,殿下已经有决断了,她今夜派在下来,正是要在下告知您呢。”胡千面唇边弯起的弧度扩大了些许。


    “请讲。”苏归敛去目光,嘴唇微动。


    “商溯必定要死,他不死,于我族大业是个阻碍。”胡千面微笑,“至于他的孩子,杀了最好,斩草除根,不过既然苏大人相求,殿下也不是不能破例。您所求之事,殿下准了。”


    苏归沉默一瞬,轻声道:“谢殿下。”


    “但其中种种,还需要好好谋划。”胡千面和善道,“她能活,可殿下也需要用她做些事情。”


    苏归不语。


    “大人莫要担心,一个孩子罢了,殿下怎会与她为难呢?殿下答应您的不会食言,只是商悯身份特殊,谁让她正好是商溯那位天命的孩子呢?”胡千面惋惜道,“留着她也好牵制商溯,她可是我们重要的饵,当然也要好好看着,说不定到时候杀商溯……她能派上大用处。”


    苏归无甚表情,就连眼睫也没颤动一下。


    胡千面的目光在苏归的脸上流转片刻,“待武国破灭,我族完成大业,您自然也是大功臣,届时将商悯修为废去,记忆抹去,藏在乡野间平平安安作为普通人生活然后老死,也算是一件好事,全了您的道义,也保了您义弟的孩子,商溯就算死了,也算死而瞑目,死得其所。”


    苏归这次久久不说话,他眼神看向皇城深处皇后居住的清秋殿,弯腰拜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首道:“苏归,谢殿下。”


    胡千面看苏归跪下叩首,脸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等苏归起身,胡千面道:“苏大人,时候不早了,在下要回去复命了,您也请回去歇息吧。”


    胡千面一转身,踩过苏归的影子,脚尖一动,眼角看到脚下苏归的影子正在灯火的映照下挣扎扭动,那影子似妖非妖似人非人,狰恶邪异。


    再扭头看苏归,他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苍白了一些,身体避开了撒下的月光,仿佛在竭力忍耐着什么。


    胡千面一惊,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竟然忘了这件正事。”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药瓶,药瓶中的赤色丹丸色泽妖异。


    “这次的药量够您压制好久的妖血了,应当足以支撑您打完攻谭之战,大人记得按时吃,为了炼制足量的药,殿下可是从自己身上剜下了拳头大的一块血肉做药引。”胡千面将丹丸递给苏归时语气有些沉,他扫过苏归万年不变的脸,不自觉道,“大人,您不要辜负殿下的信任。”


    “这是自然。”苏归轻轻摇晃药瓶,当即倒出来一枚丹药吞入腹中。


    他脚下因躁动不安的妖力而扭曲的影子缓缓平息,变成了正常的样子,苍白的面庞也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苏归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战场上的血煞之气容易使我体内妖血发作更频繁,这些药,我担心撑不了多久。”


    思及苏归从前那次妖血发作时的残暴表现,胡千面心底打个寒颤,不放心地嘱咐道:“若药不够了,请务必提前传信,我好协助殿下备药。”


    “劳烦你了。”苏归道。


    “好歹是半个同族,您得殿下看重,用不着说什么劳烦。”胡千面和善道。


    苏归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身影一晃,便融入了夜色,从揽月楼离去了,正如他来时一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此间事了,胡千面也从揽月楼上下来了。


    在揽月楼下提宫灯等候胡千面的也是一名太监打扮的人,他和胡千面一样,都生了一副好皮相,面容白净,就是那眼角眉梢上挑着,让人无端联想到了狐狸这种精明的动物。


    可是他的行为却和精明沾不上边,因为他正提着宫灯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涂玉安。”胡千面眼皮一抬,喊了一声,那名唤涂玉安的太监一下子就被吓醒了。


    他提着灯敏捷地窜到胡千面身前,弯着腰讨好道:“师傅,我就睡了一小会儿。”


    “行了,走吧。”胡千面翻了个白眼,眼睛一瞄,瞥见涂玉安太监袍后面一大团毛茸茸的鼓起,顿时脸皮一抽,抬起拂尘一鞭子打了过去。


    “哎呦!”涂玉安捂着屁股嗷嗷大叫,宫灯都摔落到了地上。


    “尾巴要藏好,杂家……”胡千面当太监习惯了,平日里的自称脱口而出,感觉不对劲后才改口,“为师告诉过你多少次了?”


    “是。”涂玉安苦着脸捡起宫灯,唯唯诺诺道,“师傅,我做人没几年,还不是很习惯……”


    胡千面冷冷道:“借口,还是你不够谨慎。”


    “是是是……”涂玉安一缩脑袋,可还是忍不住嘟囔,“可是偶尔露出来又有什么要紧的?就算被发现了,遮掩过去就行了,再不济还可以把那人吃了,毁尸灭迹……”


    一提到吃人,涂玉安不禁口舌生津,神色颇有些垂涎欲滴,“上次吃人还是在很久之前,那味儿我都快忘了,就记得好吃了。”


    胡千面再度抬起拂尘,又是一鞭子抽下去,涂玉安也不敢躲,生生挨了一鞭子,又是哎哟痛叫出声。


    “没出息!”胡千面恨铁不成钢,“大事当前,容不得丝毫闪失,你若行为不谨慎惹人猜忌坏了殿下的大事,届时我亲自料理你。”


    涂玉安吓了一跳,赶紧认错:“师傅,我都是说着玩的,我再也不敢贪吃了!从今以后我一定加倍小心。”


    “你最好如此。”胡千面警告他。


    涂玉安眼珠一转,鼻子抽了抽,赶紧岔开话,“那个杂种终于走了,我闻见他身上的味儿就不舒服,人不像人,狐狸不像狐狸。到底他娘是狐狸还是他爹是狐狸呢?师傅,你知道不?”


    “谁知道?”胡千面脸阴了下来,“要不是殿下倚重他……”


    他冷笑一声,不再言语。


    涂玉安嬉皮笑脸道:“殿下第一倚重的,当然还是师傅您呐。”


    “别贫嘴,让你办的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胡千面问。


    涂玉安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那几个小辈我正在抓紧教,就是不怎么聪明,还老是犯错,不过进步是挺明显的,现在已经知道走路不能四肢着地,吃饭要用筷子了。”


    “好,你多费点心思,我们的族人还是要越多越好。”胡千面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这么快就学会用筷子吃饭,比你当初聪明一点。”


    “……”涂玉安不敢反驳。


    皇宫宽敞的宫墙走道下,宫灯飘忽不定,屋檐脊兽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地上,留下写意的影子,偶尔有夜鸦飞过,在宫墙上停留,发出难听的鸣叫。


    胡千面踩过那些脊兽的影子,宫灯只只映出他半边脸。


    他不像是行走在皇宫大内,反倒是像行走在森罗鬼域。


    鬼域乃妖魔所居之地。


    而某种程度上,这皇宫大内,的确与森罗鬼域并无分别了。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倾覆之危[VIP]


    昨夜商悯和苏归沙盘推演切磋授艺委实消耗了一番心神, 是以睡得很沉,不过天刚一亮,她还是在生物钟的驱动下醒了过来。


    商悯躺在床上, 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琢磨离开宿阳后该如何安置雨霏等侍女。


    随军出征不能带侍从,这是苏归昨日就说了的。


    按照规矩, 雨霏等人需要老老实实地留守承安园或大将军府,直到攻谭之战结束, 商悯回宿阳继续当质子,雨霏等人也继续当她的侍从。


    这几位好用的人手就这样闲置, 实在是有些浪费,尤其是她们名为侍女实则是暗卫,个个身怀绝技。


    雨霏不必提, 是商悯的侍从中修为最高的, 也就是面对苏归那样的高手她才会毫无招架之力。


    剩下的三人,一人精通易容缩骨, 一人医毒皆通, 一人善潜伏探听情报。


    有些事商悯无需亲力亲为,只是不光是她自己,就连她身边的侍女也是被人关注监视的,若不是特殊情况, 商悯还真不能随意安排她们的去向。


    等商悯随军出征,这几名侍女受到的关注也会小一些,那时她们才能发挥最大的用处。


    想到这儿,商悯算是明白自己在宫内行动拘束的症结所在了


    ——她在宫里没关系户。


    父王商溯在朝中安插有眼线, 消息传递无比迅速,可是这份方便也只能体现在消息传递上, 关系户的存在只能说是让情报递送得更快更隐蔽了,无法解决商悯等人被监视的问题,她本人还是受拘束的,不能轻易做出什么大动作。


    而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能给她和她身边的人行个方便,解除监视,那岂不是一下子就解开了症结?


    虽然如此想了,可商悯也知道要拥有这样的关系户实在太难。


    要么搭上绣衣局的线,要么拿捏住宫里的太监宫女管事,行买通之举实在是不现实,利诱得来的关系户又不牢靠……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关系是永远牢靠的,血缘亲人尚且会背叛,就连身边的侍女商悯也是时刻留个心眼,信她们但不尽信。


    要想解开症结,终究是要走出那一步。


    商悯手指轻捏了一下随身携带的荷包,荷包里的陶俑小人让她略微安心。


    若无人可以尽信,那商悯就只有让自己去做自己的可尽信者了。


    时间还来得及。


    筹集粮草半个月动身都显得仓促了,要准备充分,至少二十天起步。


    攻谭之前,筹备兵马转运粮草可是一个大工程,想攻打下谭国,兵马是以十万为计数单位的。


    以谭国人口和兵力,短时间内至少可以调动军队二十万,若强行征兵,这个数字又要往上加。


    灭掉谭国,又需要动用多少的兵马?


    哪怕各诸侯国兵马齐出,沿途有兵站,边城有囤粮,十数万的军队所需要的粮草筹措起来依然无比困难。


    更重要的是,今年各地旱涝频发,粮食收成并不乐观。


    假如一位士兵每日消耗粮食三斤,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斤,二十万大军就是六十万斤,打仗三月,至少耗粮五千四百万斤!


    这还只是保守估算了,行军打仗何其苦累,每日三斤粮食只是仅仅够军队维持战斗力罢了,战场上少肉食,士兵只能靠多吃粮食来维持战力。


    三个月攻不下谭国,所消耗的粮食又该多上多少?假若此战一拖一年,消耗的粮食更是堪称天文数字。


    假如谭国决心抵抗,那么占据地利的它会成为一块难啃的骨头,因为不是所有军队都能适应那边的气候。


    要是攻谭之战放到几十年前,那时天灾还未如此频繁,各国也算繁荣昌盛,皇帝刚登基正值壮年,打下谭国自然不在话下。


    可如今的大燕,已经不是当初主导伐梁之战的大燕了。


    当年伐梁动兵百余万之巨,耗时一年,战场埋骨将士数十万,各诸侯国折损将才人口无数,消耗粮食兵马无数。


    如今的梁国,甚至还没从当初旧梁被灭的阴影中走出,人口和耕地还在恢复状态。


    当年数个城池被屠,死在这场大动乱里的百姓不计其数,后来清算旧梁叛党又杀了个人头滚滚,要想重现梁国以往作为六强国的繁荣和光辉,不知还得多少年。


    而其余各国也折损了许多人口,钱财可以掠夺,粮食和人口可不是说有就有的。


    伐梁之战后,燕皇树立了威望,各诸侯国实力也削弱少许,此后数年,各国摩擦明显减少,六强国蛰伏休养生息,已有许久没有大的战役了,顶多是国与国间的小打小闹。


    可是随着伐梁之战结束,大燕并未进一步走向昌盛。


    紧接着到来的,是朝堂内斗。


    太子之位屡次更替,朝堂上动荡不安,党同伐异之事几乎被摆在了明面上。现今太子姬子翼年仅十五,难当大任,燕皇又年老,不知还能在龙椅上坐多少年。


    民间涝灾旱灾频发,纵有官员治水,也有翟国司工大人研制水车图纸无偿推广至各地,可依然治标不治本。


    光从商悯的舅舅姬令韬忙活着治水就可以知道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商悯居于宿阳,难以知晓民间现下是何种光景。她只知道,传到她耳朵中的民间惨象若是有十分,那么受灾实际的情况必然要比这十分更惨烈上十倍。


    攻谭之战打不好,大燕恐有倾覆之祸啊。


    商悯从榻上爬起来,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渐亮,料想姥姥姥爷应当起床了,就眼睛一闭灵识投入身外化身。


    长阳君府内,被放置在书架上的陶俑小人颤动一下,从书架上掉了下来,下坠的过程中陶俑极速膨胀,待落地时已变作商悯的模样。


    出乎她的意料,二老竟不在。


    商悯思量片刻,觉得他们应当是又因为攻谭之事早早进宫了。


    她左右看了一圈,正欲离去,耳畔却忽然听到外间有人的呼吸声。


    商悯眉头一皱,立刻从桌下拿起蚀音灵烛,手指一捻,在真气的作用下灵烛上燃气火苗,她通身被隐匿进结界之中。


    她脚步后退两步,躲到了角落里,恰在这时外间的人也推门进来了,是个侍女打扮的女子。


    商悯本以为是进来打扫的下人,却不料这女子合上屋门轻手轻脚地行至书架边缘翻找了起来,动作迅速麻利,一看就是经过训练的。


    商悯一时大惊。


    没想到长阳君府中竟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潜入书房,幸好她反应够迅速点燃了灵烛,只要这侍女不踏进灵烛笼罩范围内,就算商悯站在书房里耍枪她也发现不了这儿藏了个大活人。


    侍女迅速翻找一遍书架,没找到有用的东西,然后开始翻找床底,甚至敲打屋内家具寻找暗格。


    眼看侍女即将走到跟前,商悯并不慌张。


    她手持灵烛不紧不慢地绕过了侍女,走到被搜查过的书桌旁,甚至在椅子上坐下了。


    随后她托着下巴,默默看此人翻来覆去地找东西再将物品小心归位。


    不过片刻,这侍女便神色如常地退出了书房。


    瞧着像是惯犯。


    商悯深深地皱起眉,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片刻,看出此人步态轻盈气息稳重,脚尖落地竟没有丝毫声响,应当是习过武,轻功修为不弱,其通身真气并无外泄,想必是精通敛息法门。


    这样的人留在姥姥姥爷身边,是个大隐患。


    方才商悯本想将此人擒住,又担心打草惊蛇。


    长阳君府就算不如皇宫防守严密,可也是有护院的,等闲人混不进来。


    那侍女应当是细作,而且她在这里潜伏的时日不短了,也必然不是第一次偷偷进书房了,否则不会表现得对这里的一事一物都如此熟悉。


    看来以后得加倍小心,每次商谈秘事前先点蚀音灵烛是个好习惯,还好这蜡烛耐用,是上古妖兽的膏脂制成的,据说长明不断也能燃上个几百年。


    只是……这扮作侍女的细作是谁派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现,商悯心中就有了答案。


    “这皇帝一天天能不能消停点。”她不由叹气。


    与武国交往过密倒也算是一个值得被监视的点。


    姥姥长阳君手中已无兵权,老爷孟修贤这几年也退休养老了,老两口俩平日里修身养性,每逢皇族祭祀,长阳君才会以宗亲的身份露个脸,主持一下祭祀。


    舅舅在朝中有官职,不过只是四品官,职位不高不低,权力不大不小。舅舅人也低调,从来不冒尖,一直都是本本分分干好自己的事情。


    那位商悯还没见过的表哥姬言澈官职也不高,只是在司灵一部有一个灵官的差事罢了,甚至还没出师,官职只有六品,是名副其实的芝麻小官。


    这样的身份本不值得猜忌,但是架不住老两口有个当武王的女婿,还有个当质子的外孙女。且长阳君在宗室里辈分算比较高的,还有点威望和影响力。


    以燕皇的多疑,对皇室宗亲和朝中大臣行监视之事简直再正常不过。


    何况,如今局势不同了。


    攻谭在即,大燕正值战时,众多诸侯国出兵态度未明,长阳君又和众多宗亲大臣联合反对攻谭……这一桩桩一件件算下来,想不招致皇帝的忌惮和猜疑都难啊。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一番筹谋[VIP]


    商悯眉头越皱越紧。


    看来以后也要减少一下在长阳君府现身的次数, 免得暴露……姥姥姥爷一时半会回不来,还是等晚上再去和二老见面吧。


    她思及此处吹灭灵烛,身影一闪重新变作陶俑, 意识回到了镇国大将军府。


    正巧雨霏来叫商悯洗漱,她便洗脸梳头用了些饭,独自去了大将军府的演武场练武。


    昨夜修为突破, 还没好好适应体内膨胀的真气。


    商悯没用游龙青鳞枪,而是从摆放着武器的架子上挑了一把白蜡木杆制的长枪。


    她紧握枪杆, 气沉丹田,在演武场院子里舞了一套虎虎生威的杨家枪, 枪尖划地飞沙走石,杆随心动如臂使指。


    一套枪法结束,商悯将枪杆猛杵到地面, 轰的一声闷响, 气劲爆裂,地面的沙土以枪尾为圆心骤然向外炸开一丈, 在她脚下留下了一圈规整的圆弧。


    她收力调息,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觉得自己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前所未有地畅快。


    “好枪法呀!”宋兆雪不知何时也到了演武场,正倚着墙边一脸惊叹, 就差鼓掌了。


    “三师弟谬赞。”商悯回头一笑,主动相邀,“可要对练?你我点到为止。”


    宋兆雪是个不记打的性子,一听立马蠢蠢欲动, 提起长刀应道:“好!”


    可惜他答应得虽有气势,一杆长柄刀也耍得赫赫生风, 但于商悯交手不过百十招便败下阵来,甚至比昨日他们首次切磋败得还要快。


    宋兆雪脸红一阵白一阵,捏着刀杆不服气道:“明日我们继续对练。”


    “还是等你腰上的伤好了再说吧,上次我下手似乎有些狠了,你别留下什么病根。”商悯眼神在宋兆雪的腰侧停留片刻,那是她昨日与他切磋对练时击打的其中一个位置。


    其他地方的伤到还好,是皮外伤,腰上的伤却正在要害处,让宋兆雪动作迟缓了不止一成,让他今日发挥失常。


    “不过是小伤,还是我技不如人。”宋兆雪摇摇头。


    都是从小练武的习武之人,宋兆雪心中也知道自己落败绝不止是因为腰上有伤,而是通过昨天长时间的切磋,商悯已然掌握了他的出招习惯。


    他出刀她便挡,他躲闪她立刻追击,甚至对于某些招式都能未卜先知了,往往他的刀才刚挥出去,商悯便已知道这刀要往哪里砍,见招拆招,令他打得无比憋屈。


    昨日切磋,他们你来我往打了一炷香的时间。


    今日切磋,胜负不多时就已分晓。


    实在是让宋兆雪不得不佩服商悯的天姿。


    “师弟的刀法可是宋王所教?”商悯问。


    “嗯,这是我族传承刀法。母亲身体大不如前,授艺只能口头指点,她说我学得不差,也很有天分,只是一看悯……师姐的枪法,我就知道这话肯定是在安慰我了。”宋兆雪脸上多了些苦涩的意味。


    “怎会?我也跟不少人切磋过武艺,你的刀法可算不上差,反倒很有灵气,这是实话。”商悯安慰,“宋王尚还年轻,调养好身体应当不难。”


    宋兆雪看了商悯一眼,表情更加郁郁,低声道:“难。”


    这下商悯不说话了,她举起手拍拍宋兆雪的肩膀,没打探人家宋国的宫闱秘事。


    可是宋兆雪却像打开了话匣子,把刚刚练武时用的木质长柄刀丢到一旁,一屁股坐在了演武场上,眼神略有颓丧道:“原本母亲身体很好,只是在生我时……”


    “难产伤了身?”商悯看宋兆雪有些同病相怜的感觉了,“我娘也是。”


    “不是,是我的一位姨母谋反了,趁我母亲生产时逼宫,叛乱平了,可也致使她生了一场大病,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我五岁之前都是乳母带的,她忙于朝政,没心力看顾我。”


    宋兆雪叹了一口气,撇撇嘴,“我来宿阳前,大臣们还向我母亲提议过继一个宗室的孩子,免得宋国后继无人,母亲将这事压了下来。我感觉那些大臣巴不得我死了。”


    “这就是气话了,那些大臣肯定希望你活,但是他们不得不劝王做好打算。”商悯也不避讳,“现在,我们的身份与以往不同了,我武国的朝堂上也必然会讨论类似的事情,我还有个弟弟呢。”


    “也是,我们几个成苏归攻谭的随侍了,这消息要是传回宋国,那些大臣们更要嚷嚷了,真是让人心烦。”宋兆雪揉揉脸颊,闷闷道。


    商悯与宋兆雪对视一瞬,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了手,宋兆雪用力握住商悯的手,从脏兮兮的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谈话虽然涉及各自的母国朝堂,可并不涉及隐秘之事,因为他们所说的东西都是彼此早已知晓的。


    只是从身边人口中获知,和听本人亲口诉说是有区别的,后者是一种交心的表现。


    “我在宋国少与同龄人相处,母亲在经历那件事后对宗亲多有防备,和我年龄相仿的同族同辈人与我相处也总是战战兢兢的。”宋兆雪耷拉着脑袋,低头瞅了瞅商悯,“你年龄比我小,但真有师姐的派头,我是很服气的。师姐,先前在承安园时师弟莽撞,对你多有得罪,还请师姐不要见怪。”


    “不过是小事,我哪里会放在心上呢?况且那也不算是得罪。”商悯说到这儿玩笑道,“说到底,三师弟又不是在针对我,所以这气自然不是我在受。”


    至于是谁在受气,当然是郑留了。


    可是郑留也没把宋兆雪的小挑衅放在心上,反倒是宋兆雪次次沉不住气发作,这受气包反倒像是在说他自己。


    宋兆雪面露尴尬,不吭声了。


    “你二人争端,我也仅仅是例行劝上一劝。误会嘛,能解开自然是好,要是解不开,今后三人同门低头不见抬头见,关系不好闹得太僵。”商悯笑笑,“不如这样,以后你二人每有冲突,索性以兵法推演替代口舌拳脚之争吧,谁输谁赢,一目了然,还能涨涨技艺。”


    演武场外围飘来一句:“我并无意见。”


    宋兆雪抬头,看见郑留这小子闲庭信步地走来,不甘落后道:“我也同意。”


    “如此甚好。”商悯拍手笑道,“今后我们师姐弟三人便能同心同德,扶持前行了。”


    “慢着,郑留,你来演武场干什么?”宋兆雪怀疑道,“你又不练武?”


    “我去找师姐,师姐的侍女告知我人在演武场,我就来了。”郑留对商悯轻轻颔首,“拜在大将军门下,又要去战场,不懂些拳脚恐怕不行,这几日也是想请师姐指点一番。师弟自小体弱,不奢求这么快练出气感,只求能强身健体,不拖师姐和苏将军的后腿。”


    商悯还未答话,宋兆雪却一下子喜笑颜开,搓着手跃跃欲试。


    “郑师兄,教些拳脚而已,这么小的事情不必劳烦大师姐了,三师弟我可以代劳。”他兴奋得甚至连师兄都喊上了。


    郑留眼皮一掀,“你是想趁机磋磨我吧?”


    “哪能叫磋磨呢?”宋兆雪大义凛然,“哪个习武之人不是吃尽了苦头?每日扎马步,太阳底下暴晒,打木人打得双臂血痕累累,这些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了。你十岁起步已经晚了,还需要加倍苦练才是啊!”


    “不错,三师弟说得在理。”商悯赞同道,“我每日要加紧读书,恐怕没有多少时间来指点二师弟,不如三师弟代劳,你二人也可经常切磋兵法,互取所长。”


    郑留几乎没有思考多久就点头同意了。


    商悯还以为这又是郑留伺机接近她的伎俩,不曾想他是真的想学武了,这样也好,刀剑无眼,他也能有点自保之力。


    在大将军府的日子比在承安园舒畅自在得多。


    承安园是皇家园林,没个正经练武的地方,供贵族取乐打马球的马场倒是有。加之往来宫人甚多,住的各国质子也多,人多眼杂,反倒叫人不太好结交新朋友了。


    到了大将军府虽然依旧受拘束,可好在苏归是个不管事的,府中下人也少,整个环境都清静了很多。


    一整个白日,苏归都没有在镇国大将军府现身,想必是在忙着调度军队。


    到了晚上,商悯探头看了一眼天上,见今晚有月亮高悬于空中,就知道今晚苏归是不会来找她传授技艺了。


    “真怪,为什么非要等到没有月亮的晚上呢?是因为修炼的功法特殊吗?”商悯摸着下巴琢磨。


    夜晚的时间也不好浪费,白日里窥见细作探查长阳君府书院,这件事该早些告诉姥姥姥爷。


    商悯眼睛闭上,等她再睁眼,已身至君府书房,陶俑化身所处的位置正好就在蚀音灵烛笼罩之中。


    长阳君和孟修贤竟然已经点好蜡烛在等她了。


    长阳君见商悯现身松了口气,笑道:“今日回来,你姥爷发现书架上的陶俑被动过,就猜想是你来过了,是以我们就在这儿等着。”


    “那姥爷可有发现屋内的其他东西也有被动过?”商悯严肃了脸色。


    孟修贤一愣,面露古怪之色,“倒没想过那人会这么大胆……”


    “到底是时局紧张,动作大了些。”长阳君苍老的面孔有些阴沉。


    商悯讶然:“你们知道君府有细作?”


    “知道,几个月前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声张,也没拔除此人。”长阳君道,“比起府中被安插细作,我还是更担心不知道这细作是谁派来的。知道此人存在也好,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除了一个,又进来第二个。”


    “你看到的那人是不是进书房找东西了?”孟修贤描述了一番细作形貌,见商悯点头确认后松了口气,“是和我们知道的是同一人,要是再凭空冒出来一个那可就要闹笑话了。”


    “您二老有打算就好,还好我是白担心一场。”商悯心情轻松不少,“那就暂且留着此人,监视其动向。”


    她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嘱托:“日常的饮食也要注意,可别被下了慢性毒药或者蛊虫。”


    “放心,这样的阴损手段姥姥我可见过不少,害不到我们俩。”长阳君笑眯眯道,“今晚有个好消息,悯儿要我们帮你办的事,差不多已经办成一半了。”


    商悯眼睛一亮:“居然这么快!可是那人选有眉目了?”


    “绣衣局会从今年入宫的太监宫女中挑选有资质的加以培养,其余没资质的就入宫充当普通仆役,我设法弄来了绣衣局的初步遴选名单。”长阳君从桌下取出一张纸,上面写了十几个太监宫女的名字。


    “这些宫女太监还在行宫之中学习宫规,每个月固定天数,行宫会派宫人出宫采买,一般都是新入宫的来干这些杂活,名单上的人,也会去,是个动手的好时机。”


    孟修贤道:“至于选谁,还要从长计议。”


    “是,必须从长计议。”商悯沉思,“先不急着挑人下手……看能不能动用人脉调查此人的家底和人际关系,摸清此人的性格,最好挑孤僻一些,无牵无挂没有家人的目标下手。且,不一定要一开始就下杀手,可以想办法,先取得这人的血,血是让身外化身固定外貌的媒介。”


    “身份来历不难查,宫司处对于宫女太监的来历皆有存档记录,进了绣衣局的太监户籍存档被调走,这些东西就难查到了,普通的宫人还是比较容易查的,使些手段就能弄到。”


    长阳君思索,“那血……虽然有些麻烦,不过筹谋一番,也不是没有机会,放心交给姥姥办吧,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商悯听到姥姥这般说大松一口气,微笑道:“好,那悯儿就静候佳音了。”


    孟修贤眼神若有所思,“悯儿,你这身外化身的年龄外貌会跟着本体一起成长吗?”


    商悯眉毛一拧,“这倒是个问题,先前我还未注意过。我身外化身的修为会随着本体修为的提高而提高,可是外貌……不知书房中可有量尺?我这几个月长高了一点,量一量身外化身的身高便可知晓。”


    本体年龄随着时间的变化而成长,身外化身却永远维持小孩子的模样,这可是个大隐患。要是借他人外貌演化成的化身容貌也是永远不变,那商悯恐怕还要额外学一门易容的功夫。


    孟秀贤立刻翻找出了一卷软尺,给商悯测量了身高。


    商悯看了一下软尺上的标注,拍了拍胸口笑道:“身外化身的身高也生长了。”


    少顷她收敛笑容,“因为本体在长高,所以身外化身也变高了,但是被我冒名顶替的那个人是必然要死,死人不会长高,我怀疑到时候身外化身的容貌会永远固定在那一刻……而且陶俑化身的使用规则,我还需要摸得更透才行,当前的打算也只是理想的打算。”


    “不怕,总归没有到最要紧的时候,悯儿还可以试一试。”长阳君缓缓道,“若筹谋有误,此事不成,我等也好及时脱身,另投他路。”


    “好!”商悯重重点头。


    在宿阳,姥姥和姥爷就是她的坚实后盾,他们数年积攒下来的人脉和见识能派上大用场。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谭国来使[VIP]


    “还有最后一件事, 我想要和您二老提前商议。”商悯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那老皇帝,对长阳君府或许只是例行监视, 可我还是很不安,万一将来事变,皇帝对武国出兵, 姥姥姥爷和舅舅,还有表哥, 你们该怎么办呢?”


    她用很慢的语速问出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也愈发沉重。


    这个可能性是必然有的, 只是商悯不确定这件事会什么时候发生。


    “悯儿,不要当局者迷。”长阳君语气柔和了一些,“当年伐梁, 与旧梁有过姻亲关系的皇族宗室, 你可曾见到燕皇对他们做些什么?姥姥我活到现在,照样好好的。”


    “诚然, 皇帝对于这些宗室是有过打压和监视, 但他到底不曾为此动手杀人。就连此刻攻谭,皇后不还是在清秋殿里好端端地养着病,她之前跪在殿外求皇帝收兵,皇帝也没对她怎么样, 顶多是变相软禁,性命却是无虞。”


    这话显然有安慰的成分在。


    商悯依然忧心忡忡,“可是这不一样,皇后对皇帝并无威胁, 而且这皇帝行事诡异,让人不得不防。舅舅可有跟你们提起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说过。”孟修贤与长阳君对视, 视线一触即分,他苦笑道,“皇帝被妖物所控制,这个猜测是太过惊人,姥爷我实在是不敢信呐。”


    姬令韬当差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进书房对他们讲了商悯的猜测,这可把他们俩惊掉了下巴。


    他们不敢信,原因很简单——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妖是什么样的。


    他们知道上古时代有妖,知道有用妖骨妖魂制成的奇物神兵,但妖几乎绝迹,他们终究没有见过任何妖,也没见识过任何妖术。


    燕皇要攻谭,他们只会想这背后一定是有什么政治考量,一定是有见不得人的阴谋,一定是皇帝年老昏聩了……他们唯独不会想皇帝是被妖蛊惑了。


    这个选项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他们的脑海之中,所以他们不敢置信,也不想相信。


    更何况商悯的猜测是缺乏依据的,她提出的这个假设完全源自于自己的奇思妙想,既无佐证,也无线索可以追查。


    这教人如何去信?


    人族已经做了天地霸主两千年了,两千年前圣人降世大战群妖,从此妖族绝迹,而这两千年后的天下是人族一族的天下。


    人族纷争不断,偌大的王朝建立然后衰败,无数小国兴起,无数小国覆灭,天下共主换了又换。


    但不管天下共主怎么换,这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毁灭王朝的是人,建立王朝的也是人。


    妖这种存在,实在是淡出这方世界太久了。


    这两千年间,史书上只会记载某国覆灭于内政,某国覆灭于叛乱,某国覆灭于领土争端。


    从来没有什么言论说,某国覆灭于妖邪作乱……除了虚构的民间话本。


    “也许是我错了。”商悯认真道,“我也希望我是错的。”


    长阳君与孟修贤几乎同时开口。


    “不要再告诉其他人你的猜测!”


    “莫要将此事说与他人!”


    “是,悯儿谨记。”商悯肃了脸色,而后交代,“也请姥姥姥爷小心谨慎,不管此事是真是假,都万万不要派人去皇帝身边探听,也不要去打探此事虚实……”


    如果皇帝被妖控制的事情是真的,那么此妖实力只怕甚为恐怖,手段更是诡秘莫测,其挑起各国争端,图谋甚大,姥姥姥爷身在宿阳这个漩涡中心,万事还是小心为妙。


    如果皇帝被妖怪控制的事情是假,商悯虽然可以松一口气,但同样要顾忌皇帝对姥姥姥爷的猜忌。


    让姥姥姥爷去打听一些小事,利用人脉帮她完成一些自己不是那么方便做的事,商悯是没有太大心理负担的,因为这些事情本质上不会给姥姥姥爷带去危险。


    但是打探皇帝就不一样了,这和探听宫人不是一个级别的。


    办不好,抄家砍头只在顷刻之间。


    “好,我们记着了。”孟修贤还是不放心,“悯儿,你万事要当心自己的安全,不可莽进。实在不行……当个缩头乌龟也没什么好丢人的,忍得一时,才有将来。”


    商悯一笑:“放心,我可是很惜命的。”


    “你在苏归那住得怎么样?”长阳君关切道。


    “还算可以,比在承安园舒服一些。”商悯说得含糊,“他没有为难我,只是说了到时候随军出征,要让我们充当他的亲卫。”


    一提起苏归,长阳君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郁之色,只是这阴郁却不是针对苏归的,而是针对那下令的狗皇帝的。


    若不是这老东西想一出是一出,商悯哪里需要随军出征。


    长阳君和孟修贤此刻反对攻谭,也不全是因为此事是逆势而为会让大燕统治不稳,同样是因为不想商悯上战场。


    他们已经做得很谨慎了,他们不敢直接上奏折劝燕皇不要将质子派到战场上,怕又让皇帝怀疑加重,更坚定他派出质子的决心,所以只敢站家国大势的角度劝谏。


    实在是让人无比窝火。


    这几日,长阳君头上多了好几根白头发,孟修贤也瘦了一大圈。


    商悯看着他们的模样很是忧心,而他们同样为商悯而忧心。


    “他没有为难你,我便放心了。总算那小子有点良心,没忘了你父王当年对他的照顾。”长阳君哼一声。


    “照顾?”商悯疑惑地问。


    “你父王没告诉你吗?当年苏归和你父王关系不错,不过后来就没有什么来往了。”长阳君道。


    看来姥姥只知道他们曾经关系不错,不知道他们曾是结义兄弟。商悯道:“告诉了,只是父王没说得那么细。”


    这几日实在是把他们累狠了,长阳君脸上已经显露疲惫之色,孟修贤也是强打起精神说话。


    商悯看在眼里,不由道:“时候不早了,您二老快去休息吧,若每日我亥时一刻不现身,那今日便是不来了。”


    “好,你也要早些睡,还在长身体的年龄呢。”长阳君慈爱道。


    拜别两位老人,商悯灵识归位。


    看着一片漆黑的卧房,她深深叹了口气,趴到窗户边看向皇宫的方向。


    皇帝啊皇帝,你到底还是不是人族的皇帝?


    如果商悯没有前世的记忆,不曾听过段脱胎于另一个世界历史的玄奇神话,那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往这方面想,就算想到了,恐怕也很快就抛之脑后了。


    这荒诞的猜测,可千万不要有成真的一天啊。


    ……


    接下来一段时日,似乎分外平静。


    商悯时间安排的还算充实,上午读书,下午演武场练武,偶尔和郑留对弈,或和宋兆雪比武。


    苏归白日不归,夜晚才现身,这段时间都是如此,不是每一个晚上都是无月之夜,是以授艺也是断断续续。


    直到近几日下了雨,接连三天都是阴沉的无月之夜……这就意味着商悯已经连续三天半夜被苏归从床上揪起来传授兵法了。


    不知不觉到大将军府已有十日。


    今天商悯到了晚上打开窗户一看天色,就知道晚上又有得忙了。


    然而她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了大半宿,熬得眼皮打架也没等来苏归,商悯撑在石桌上睡着了,最后是雨霏把她强行拖回了床上睡。


    可一躺到床上,商悯反而神思清醒了。


    接连几日的相处,她已经对苏归这个人有了一点点的了解,这个人极其重诺,而且极其守时,只要天上没有月亮,他必会在子时准时出现。


    但今日他没有出现,也没有人来传信告诉商悯一声。


    这说明苏归是临时有事忙得不可开交,不得已错过了时间,并且苏归向商悯传授武艺这件事情似乎是瞒着所有人的,连他的亲信也不知情,所以苏归并未差人来报。


    调集兵马粮草是非常忙碌,可是也不至于让苏归一个大将军都半夜不归吧?总归是有大臣负责的,苏归只把控大方向。


    商悯昏昏沉沉地睡去,第二日醒来,院中的侍女刚刚摆好早膳,隔壁的郑留便不请自来。


    “用膳了吗?”商悯随口一问。


    “回师姐,未曾。月戨”郑留一板一眼道。


    商悯愣住,“呃”了一声,看了看郑留,总觉得在对方脸上察觉到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笑意,似乎是等着她开口留他用饭了。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这小子还蹬鼻子上脸了。


    “坐吧。”商悯古怪地看他一眼,转头吩咐侍女,“把老三叫来一起。”


    老三自然是指宋兆雪。


    侍女应声出门,不一会儿宋兆雪打着哈欠来了。


    进了门他先对郑留撇了下嘴,接着笑眯眯地看着商悯:“还以为大师姐只叫了我一个人。”


    “确实只叫了你一个人,我还没叫郑留他就自己来了。”商悯微笑。


    郑留对她挑了下眉,嘴角翘起的弧度有点微妙。


    “哦。”宋兆雪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也对郑留笑了一下。


    “坐,一起吃,我让做了北地的早食,不知道你们南方诸国的用不用得惯。”商悯道。


    今日可能有事要发生了。


    不仅是因为苏归昨夜未至,还是因为郑留反常地来找她了。


    他想对她说什么……他想看她有什么反应?


    商悯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刚往嘴里喝了一口,忽然间听到院子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雨霏进了屋门,表情不复往日平静,反倒十分严肃。


    她低声道:“大公主,郑公子,宋公子。方才奴婢听将军府下人说,谭国来使进宿阳了,他带来了谭国国君的请罪书……还有,谭公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先放四章吧,本来想多放点存稿的,但是又想复健恢复日更的节奏,思维枯竭,怕没有充足的稿子维持,本来想阶段性存稿的一次性放出的,但是尝试了效果不太好,不管是效率还是别的都达不到预期。以后每天更新时间定在每日晚上9:00,如果没有更新,那么说明第二天是双更。


    第70章  罪该万死[VIP]


    几乎下意识的, 商悯想要扭头,去看看此刻的郑留是什么表情,想看看此事是否在他预料之中。


    然而她强行忍住了。


    因为商悯立刻反应过来, 不管此事是否在郑留意料之内,他表面上都不会做出任何反应,他会像初闻消息一般惊讶, 脸上的表情也是跟旁人一样充满震惊与疑惑。


    商悯静默一瞬,放下勺子, 抬眼看向雨霏,重复了一遍:“谭国来使, 带来了谭公的头颅?”


    “是,千真万确。”雨霏显然已经在得知消息时打探过来龙去脉了,“此时来使已经入宫了, 听说谭国来的人不多, 仅有一使节两护卫,一路快马加鞭而来。”


    谭国国都距离宿阳有一千九百里, 轻装简行, 快马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也要好几天才能到,路上也不知道跑死多少匹马……


    “谭公死了?”宋兆雪喉咙里跟卡了块东西似的,半晌才哑着嗓子问出这句话, “他死了?”


    “是。”雨霏垂着头又道,“据说谭公长女谭桢已继任国君。”


    “谭公是自裁谢罪,还是谭桢大义灭亲?”


    商悯听到一旁的郑留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中也带着显而易见的讶然。


    “事出突然, 奴婢无从知晓,将军府中的人亦是不知, 或许得等陛下会见完谭国使节后才有消息传出。”雨霏道,“奴婢会时刻留意,有了新消息再来通传。”


    “行了,你先退下吧。”商悯吩咐,“其他人也都退下。”


    宋兆雪对自己侍从使了个眼色,郑留也轻微摆了下手,满屋服侍的仆人缓缓退出,这下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人了。


    早上桌上的气氛一下子沉寂了,商悯这时才有机会将探究的视线投向郑留。


    郑留眉头紧锁,见商悯看来只是无奈笑笑:“只是想来找师姐蹭顿饭,没曾想这件事情发生的如此不凑巧。谭公、谭国,不知命运如何啊。”


    “既然带了认罪书,那便是来认罪的,谭公恐怕是自裁。”宋兆雪的眼神在商悯和郑留之间游移,似是拿不定主意了,“依师姐和师兄所见,这场仗还打得起来吗?”


    商悯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我自然是不希望打起来,可惜,这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打与不打,都是陛下说了算,我等远离朝堂,不了解其中曲折。”郑留道,“我只知道,这场仗不管是打还是不打,陛下都有自己的考量,其中的道理,恐怕就不是我们能参透的了。”


    宋兆雪眉心一跳,打量一下郑留,欲言又止。


    商悯有一瞬间有点想笑。郑留是个糊弄高手,一番话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这种中庸的回答显然不是宋兆雪想听到的,也不是商悯自己想听到的。


    她想到前几次找郑留打探各种事情,得到的多半也是这种中庸的回答,满篇废话,所以她学会了另一种提问的方式。


    “谭桢……不,现在或许该称新任谭国主了。”商悯道,“谭国主即位,理应送上国书,交由陛下盖玉玺,颁发圣旨昭告天下,并送上国礼,如此礼成,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国君。如今这样的光景,这礼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师姐所忧虑之事对于谭国来说确实紧要。”郑留轻轻点头。


    “这么说,一个不小心,这新国君就要变成名不正言不顺的了?”宋兆雪道。


    “谭国真心认错,想必陛下也会重新考虑攻谭之事,这场仗也许不用打了。”商悯试探。


    郑留的视线在商悯的脸上流连,随后摇摇头,“师姐所想未免太过乐观,谭国此举万一只是缓兵之策呢?”


    “有理,”商悯看着郑留又道,“且请罪和自裁谢罪,终归只是谭国一面之词,谭公到底怎么死的还不知道……或者谭桢是弑父杀君上位,也未可知啊。”


    郑留这次意外地看了商悯一眼,再次颔首认同道:“师姐思虑深远,师弟我也觉得十分有理。”


    瞧,这不就问出来了吗?商悯心道。


    郑留说过,攻谭之势不可阻挡。


    商悯也觉得,此战必然是要打的。


    现在谭国已经认罪,还献上了国君的头颅,这诚意无论如何都算够了。


    如果龙椅上坐着的是一位仁慈的皇帝,哪怕太后真的是被有妖气的宝镜所害,一命还一命,他也该重新考虑攻谭事宜。


    问题就在于现在龙椅上的皇帝并不是仁君,反而一心想掀起灭国之战,既然如此,他就必须找一个新的由头,因为谋害太后的死罪已经被谭公拿自己的命填补上了,皇帝得找一个程度更重,能把谭国彻底摁死的新由头。


    比如谭桢谋反,弑父上位,献上头颅是为了避祸,又或者说谭桢怀恨在心,把父亲的头献上去只是为了让大燕暂缓出兵,实际上她自己也在调集兵马预备开战。


    出兵的借口总是很多,就算没有合理的理由,还可以编造一个理由。


    总之一句话,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谭国真是命途多舛。


    商悯暗自摇头。


    既然天机不可泄露,郑留无法吐露那些还未发生的事情,那商悯还可以自己猜。


    她要是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郑留就可以说她猜得很有道理,他也这么觉得,要是商悯猜得不对,郑留就可以发表别的看法,郑留若不方便直接说是或者不是,那就由商悯递上话头。


    如此,便可规避天机。


    因为本质上这天机并非郑留所泄露,而是商悯的推测,她只是恰好推测对了而已。


    但,万一郑留存心误导呢?万一他想要利用他能预知未来的事情来欺骗她呢?


    这个念头在商悯心里一闪而过。


    在谭国的事情上,郑留多半不会存心误导商悯的判断,因为这件事情几日后便能见分晓,他误导她是得不偿失,还会因此失去商悯的信任。


    可将来的事就说不准了,预知未来是郑留的筹码,他可以利用它得到商悯的信任,也可以利用这个能力致她于死地。


    突然,商悯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无法知晓那狗皇帝是不是被妖控制了,那为什么不去向郑留求证呢?


    只是姥姥姥爷的嘱托犹然在耳,她不敢轻易将这件事说出口,更何况对方是不知底细不知目的的郑留。


    “师姐,听到这个消息我实在没胃口,先回去了。”宋兆雪忽然起身道。


    商悯道:“你去吧。”


    待宋兆雪离去,郑留对商悯笑了一下,“他心里正打鼓呢。”


    “你对他似乎还挺了解。”商悯也没了慢慢吃饭的心情,她端起碗把白粥一饮而尽,往嘴里塞了个包子。


    “宋国势弱,他不得不怕。”郑留剥开一个粽子,看见里面的蜜枣和碟子里的蜂蜜沉默了,然后勉强吃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商悯问。


    郑留犹豫地看着粽子,在触及商悯的目光时很快说:“很好吃。”


    商悯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那以后常来吃。”


    “实在不必了,太麻烦师姐了。”郑留礼貌地拒绝,接着说,“我身边的小太监会包咸粽子,里面有五花肉和咸蛋黄,师姐不嫌弃我可以叫人明日送来给你尝尝。”


    商悯想象了一下味道,沉默了,也礼貌地说:“不用特意麻烦人做,有缘再尝好了。”


    ……


    宿阳城,皇宫。


    谭国来使跪在大殿前的石砖上,已经跪了将近一个时辰了,他将漆黑的木盒抱在胸前,不敢松手,不敢放下,哪怕他双臂酸涩,连日奔波的劳累让他几乎摇摇欲坠,他也不敢放松分毫。


    因为木盒里装的是他们谭国国主的头颅。


    他奉谭桢之命前来,将国主的头和谭国的请罪书一同献给那位天下共主——大燕的皇帝。


    在他即将晕倒的时候,一袭红色的太监袍终于出现在了他面前。


    胡千面低着头和颜悦色道:“刘绥刘大人,陛下头疾缓和不少,现下醒了,宣您进殿。”


    “是,劳烦公公通传了。”刘绥起身后一个踉跄,站立不稳险些栽倒在地,胡千面眼疾手快地一托,这才让刘绥站稳了。


    胡千面目送刘绥缓缓跨入大殿之内,“嘭”的一声,朱红色的大殿门合上了,胡千面的脸上的表情迅速从慈眉善目变成了冰冷阴沉。


    他一招手唤来涂玉安:“封好了?”


    涂玉安点头哈腰,“封好了,保证一丁点声音都不会传出去,近处的人都是我们的。”


    “那就好。”胡千面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日里的舒缓,“他们坏了殿下的大事,殿下要好好出一次气……”


    刘绥按照谭桢的吩咐,神态谦卑地步入殿内,随后跪倒,高举着那装着头颅的木盒道:“臣谭国左丞相刘绥,拜见陛下,陛下万岁!我谭国不知献上的朝贡礼中竟有如此邪物,致使太后娘娘病逝,谭公愧悔不已,自知罪该万死……”


    “愧悔不已……罪该万死?”龙椅上有人在念着这四个字。


    而念出这句话的却不是苍老年迈的男人的声音,而是年轻的女声。


    刘绥僵住,猛然抬头,见龙椅上倚坐的不是皇帝,而是一名外表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的女子,她脸色苍白,似乎大病未愈,满头青丝披散,未着簪饰,身上的衣袍也分外随意,毫不在意褶皱有没有抚平。


    只有衣摆的凤凰昭示着她与众不同的身份——皇后。


    可是皇后明明年过半百,怎会外表如此年轻?龙椅明明是皇帝可坐,何人敢行如此僭越之举?


    “公、公主……”刘绥如同见鬼,额头上立刻渗出了冷汗。


    皇后是谭国公主,刘绥甚至还见过她年少时的样子,这龙椅上的谭闻秋,模样分明和当年一般无二。


    “你们的确罪该万死,扰我褪鳞,坏我大计!”顶着谭闻秋面孔的女子轻轻一招手,刘绥的身躯立刻控制不住地向她伸出的手飘去。


    他怀中的木盒啪的掉到了地上,一颗已经有了腐败之相的头颅滚落在地,散发出难闻的恶臭。


    一只长着青黑色鳞片的狰恶利爪死死卡住了刘绥的脖颈,“谭闻秋”的眼瞳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蛇一样的竖瞳。


    她把人提到自己面前逼问:“我问你,谭公死前,可有见什么人,可有得知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