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积重难返[VIP]
大门紧闭的宫殿中, 无人知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胡千面和涂玉安一左一右守在殿门两侧,如同两尊门神,偶尔大殿内会传来恐怖的震荡和惨烈的哀嚎, 使朱门和雕花窗框都嗡嗡震颤,但这震颤声始终未离开大殿一丈,像是被无形的结界给束缚住了。
涂玉安脸上隐隐浮现出畏惧, 胡千面则面无表情。
哀嚎声在盘旋,恐怖的施刑还在继续……不过, 很快就能结束了。
因为人类肉.体凡胎,经不住长时间的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一刻钟,大殿内的动静终于平息。
胡千面端正了脸色,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涂玉安紧随其后也进了殿。
他一下子被殿内浓重的血腥味给冲了个后仰, 压抑的嗜血兽性险些释放。
涂玉安舔了一下露出来的犬齿,将牙收了回去, 跟在胡千面后面跨过地上血肉模糊的物体, 一同跪倒在大殿上。
“刘绥怎么处理?请殿下吩咐。”胡千面垂首道。
“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谭闻秋双手搭在龙椅两侧自然垂下,眼睛微闭着,胸口起伏,像是在平息躁动的戾气。
突然间她哇的吐出一口血, 藏衣服下的鳞片不受控制地起伏着,神色略有痛苦和挣扎,但又很快平静下来。
“殿下!”胡千面吓了一跳,起身上前搀扶。
谭闻秋略略抬了下手, 胡千面止住动作,转头对涂玉安吩咐:“向外通报, 刘绥欲行刺杀之举,被格杀于殿上,尸体你处理好,然后回来把大殿上的血擦干净。”
涂玉安赶紧跪倒告退,袖子一卷扛着刘绥不成人形的尸身离开了大殿。
“不该是这样的……肃国的传承早断了,我亲手葬送了王族,又亲手把那些典籍毁得干干净净,谭公从哪儿知道了这个法子?”谭闻秋用很低的声音喃喃。
“许是谭国一脉也留存了那些典籍?”胡千面猜测。
“我当年也亲自探查过了,谭国典籍上记载的也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谭闻秋抬起头,眼中的竖瞳闪烁不定,“有什么事发生了,我的布局被扰乱,是谁扰乱了我精心布置的一切?”
“只有生擒谭桢后再逼问才能知道了。”胡千面一下就直切症结,“谭公自裁,生前必然嘱咐谭桢身后事如何处置,谭桢继任国主,理应知道这些秘事。”
“咳……”谭闻秋咳嗽一声,面庞更加苍白。
“殿下褪鳞失败,要好好休养,在下会嘱咐苏归将这件事办好的。”胡千面关切道。
谭闻秋抹去掌心的血迹,神情有些恍惚,“我数次借人身转生,自觉已足够了解人,但是为什么……”
无数次转生使她经历了太多的事,也经历过太多的失败,内心早已疲乏。
以妖魂转生人身是她想到的唯一一个屏蔽天机的办法。
每次转生后她会像人类孩童一样无知无觉,等成长到一定年岁,人类脆弱的肉身能承载庞大的妖力和繁杂的往事记忆了,人身中属于妖的一部分便会苏醒。
届时只需要经过三次褪鳞,她就能彻底占领肉身,泯灭掉这具躯壳作为人的意识,再度成为完整的妖。
可即便完整了又如何?为了屏蔽天机,她总是要再度转生,记忆也数度丧失。
此时谭闻秋经历的,正是她这一世的第三次褪鳞。
而在这一世之前,她不叫谭闻秋,她有过很多名字,而最开始的那个名字,已经足足有两千年没被人叫过了。
天柱镇世,妖魔绝迹。
无数大妖葬身于天柱之下,无数妖魂被束缚在封印之地,它们被天柱逐渐吸干灵气,碾碎意志。
举世人之力、以天地为炉铸造的青铜柱下,是所有妖族的埋骨之地。
人族的圣人们依托青铜柱划定规则。
从此以后,新生的妖族要开启灵智比先前难上千倍万倍。
从此以后,人族妖族皆不可成圣。
从此以后,只要人族气运凝聚,天柱就永远不会倒塌。
谭闻秋是一个侥幸逃脱天柱束缚的幸运儿。
有天柱在,曾经可以移山倒海的无上伟力被压制得只剩一丝。
谭闻秋甚至不敢轻易显露妖身,因为此身已是皇后,气运与大燕龙脉产生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玄妙联系,若现出妖身稍有不慎就会被宿阳的龙脉之气震伤,也就是近些年龙脉在她日复一日的蚕食下越来越衰弱,她才能偶尔显露出些许神通。
若是她还有曾经的力量,何须借助人力才能颠覆这王朝?这宿阳城之内的百万民众,也不过是群妖一天的口粮。
可悲可笑,她竟然要寄宿在人类的身体中苟且偷生,也要借助人的力量才能动摇人族统治,使青铜柱出现缺口。
她也曾无限接近成功。
但那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大燕的建立宣告着她的失败。
又八百年过去,她准备好了一切,这次的她更谨慎,更会蛰伏,更会把握人心。
她将复兴一族的伟愿隐藏在皇帝年老昏聩的表象之下。
只要掀起这场大战,短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这王朝必将覆灭。
只要人族群龙无首,各自为战,大一统无法完成,天柱封印就会破碎,届时妖族何愁不兴?
可是,那些死了还阴魂不散的人实在太碍事了。
什么天命之子,什么谭公自裁……不过是延续人族气运维护天柱封印的手段罢了。
“是我的存在暴露了吗?”谭闻秋自言自语,幽深的眼神仿佛穿透了大殿的穹顶望向无垠的天空。
胡千面脸色微变,“殿下是说……”
“暂不确定。”谭闻秋微闭双目,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她’的意识还是不肯消散,我要继续闭关。哪怕国主自裁稳固天柱,攻谭亦刻不容缓,灭了谭国,许多事就能办得顺利多了。”
谭闻秋在许久之前的漫长岁月中不是没想过直接弑杀君主让天下大乱,她也这么干过。
但是每当她这么干,总会有那么一两个杰出的人站出来,带着一大群人拨乱反正重塑纲纪。
只杀一两个人,靠她自己不难办,但杀一群人就难办了,尤其是这些杰出的人分布于五湖四海,一个一个是杀不完的。
长久的经验告诉她,只有当偌大的王朝从根子上烂了,从头到尾都被蛀虫腐蚀,已不再是臣民心之所向,推倒起来才会格外容易。
人族的王朝只会亡于人族之手。
控制皇帝是第一步,培植朝中党羽清除异己放任奸臣是第二步,建立绣衣局收拢权力掌控全局是第三步,掀起大战动摇诸侯国的信任是第四步。
现在已经走到第四步了。
“不急……不急。”谭闻秋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我们还有一点时间,小小的意外,不过是让天柱倒塌之日往后拖延了几年。”
“大燕积重难返,必然倾倒,到时那些天命们才会展开真正的角逐。任圣人们百般算计千般筹谋,他们也只能在天上看着,因为,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殿下圣明。”胡千面松了一口气,笑了起来,“在下相信殿下定会达成夙愿。”
谭闻秋手指微动,胡千面身形一矮变作皮毛火红的小狐狸,仰着头被谭闻秋摸着毛茸茸的脑袋。
涂玉安端着水盆悄悄进殿,假装没看到这一幕,兢兢业业地跪着擦拭大殿上的血迹。
殿下对刘绥施刑时下手太狠了,殿上石板台阶连数丈高的穹顶上都溅满了血,叫涂玉安看得连连摇头。
等擦完了各处血迹,涂玉安捡起谭公的头颅嫌弃地放进盆里端走了。
他都有点可怜这谭国了。
你们干什么不好,为什么非要在褪鳞和天柱的事情上惹殿下生气呢?要是乖乖的,殿下可能只会攻破谭国屠灭宗室,结果谭国非要垂死挣扎一下。
现在好了,谭国上下,从公卿大臣到底下百姓,全都得死。
……
第二日,谭国来使对皇帝行刺杀之举的消息震动朝野。
燕皇下旨,令各诸侯国响应攻谭。
圣旨下发,五日内便由信鹰传至各国。
梁国即刻响应,愿出兵十五万,赵国其次响应,愿意出兵十万,宋国愿出兵七万,并供给足量武器。
翟国言国力衰弱只能借兵五万,但愿为大军制造机关战车与投石机助大燕攻谭。
郑国地处东南路途遥远,武国则在北地,都因路途遥远无法借兵,愿以粮草相助。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小国稀稀拉拉地借了一些兵马粮草。
至此,大燕总共凑了六十万攻谭大军。
五月中,粮草备足,大军启程。
自从来到宿阳之后,商悯一直被拘束在承安园和将军府中,如今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繁华的宿阳城便离开了这里。
“你说,我们能赢吗?”宋兆雪脸色苍白。
这是被这么大阵仗给吓得了,他从来没见过大军集结的样子,人山人海,竖起的长矛利刃如同密林,一眼看不到头。
“难说。”郑留一如既往地给了个中庸的回答。
商悯安慰宋兆雪:“放心,我们这些将军亲卫一般是不需要亲临战场的,我们既不用打前锋,也不用指挥大军,顶多是干一些传令的活儿。而且就算咱们被俘虏了,身份在这儿放着呢,一般情况下不会有性命之忧,顶多受点折辱,被拿去谈条件什么的……”
“被俘虏那还不如杀了我算了。”宋兆雪闷声道。
商悯侧目,笑道:“相信不会有这一天的。”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万事俱备[VIP]
从宿阳到谭国, 路途并不算十分遥远。
当然,这个不算遥远是跟去往武国的路途比的。
到了夜晚,大军安营扎寨, 商悯等人的帐篷被安排到了主帅营侧面。
行军打仗毕竟不是秋猎郊游,能让身份贵重者一人住一顶帐篷。且都到了战场上了,资源紧张, 一切以大事为先,能单独住一顶帐篷的只有攻谭主帅苏归和几名品阶较高的大将。
抛去出身, 商悯等人应该去住亲兵营,可他们的身份又在那儿摆着, 这叫安排帐篷的军需官犯了难。
他人微言轻,不好得罪人,用这点小事去麻烦苏归亲自定夺又显得他办事不力太过无能。
商悯与宋兆雪和郑留通了气, 三人主动找上军需官要求与其余亲兵同住, 这才算解了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宋兆雪和郑留以及其余两名亲卫同住一顶帐篷,商悯与另外三人合住。
苏归的亲卫共有百十余人, 帐篷拱卫在帅营四周, 商悯等人的帐篷则在最近处。
待一行人安置好,便有传令兵来报:“悯公主,大将军叫您去中军帐。”
“好。”商悯也没什么需要收拾的,抬脚就跟着传令兵离开了。
到了中军帐, 账中已经摆好了一桌巨大的沙盘,苏归正站在沙盘前观察地形,沙盘上代表谭国的地界上,已经有一座位置偏东南的城池被插上了赤红色的小旗。
“陇坪城。”商悯根据位置辨认出了那个城的名字。
“不错, 陇坪城。”苏归问道,“你看过地图了?”
“我把谭国地图背下来了。”商悯道。
“除了城池位置, 山脉河流的走向也都背了?”苏归意外地看着她。
商悯点点头,“全都背了。”
事关小命,商悯自然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临行前半月她就已经背下了谭国的所有地图,何处有山脉、何处有盆地、何处有大漠,哪里有河流能获得饮水补给,她全都记得。
“不错。”苏归不吝夸赞,对商悯吩咐道,“你来帮我摆剩余沙盘,蓝色的旗帜代表主城,你把它们插在谭国的地界上。”
商悯依言拿起一把蓝色小旗,探身过去,将旗帜分毫不差地插在正确的位置。
“老师,为什么只有陇坪的旗是红的?”商悯指着沙盘问。
“因为那里已经被燕军攻破了。”苏归回身坐在中军帐帅椅上。
商悯一愣,“前线已经开打了吗?”
“虽然我等主力军未至,但边界城池还是有守备军的,大燕与谭国三日前就已开战,战报消息不经你手,你不知道也正常。”苏归平淡道,“陇坪主将一味守城,被燕军击破城门,如今守城大将已被斩首示众,一万守城将士也伤八成。只是燕军也伤亡惨重,陇坪急需支援。”
说话间,郑留与宋兆雪进殿,拜见了苏归。
“来齐了,正好,不用我再说第二遍。”苏归道,“如今你们跟在我身边,不用做什么多余的事,多听多看就好。本就是历练,我也不指望你们能帮上什么忙,只要不碍事就行。”
一番话听完,宋兆雪脸色憋得通红,实在没忍住道:“老师,郑留与商悯年十一岁,确实是小,但我今年十四了,并没有比那些将士小上几岁,我看有的将士也才十六七的模样,夜晚随亲兵巡逻的活,我还是能做的。”
苏归不意外宋兆雪能说出这些话,他只静静地看他一眼,“你要是能受得了那种苦,可以跟着去。”
“是,学生遵命。”宋兆雪脸上的红消退了一些。
恐怕在苏归眼里,他们几个就是来战场上长见识的二世祖,不管是皇帝还是他们的母国,其实都不期望他们能有多大的本事。
行军打仗学个六七分,了解了就行了,毕竟又不指望他们御驾亲征,倒是治国用人之策需要着重学。
宋兆雪和商悯的身世比较相似,两个人都被长辈倚重,若没有当质子这一遭是必定要成为王位继承人的,因此他们的安危格外要紧。
倒是郑留,在郑国时就是无人在意的十九公子,来了宿阳还是低调做事,要不是商悯日日和他相处,恐怕会直接忽略这个人。
郑留沉思片刻,对苏归道:“老师,学生可否跟在参军身边打个下手?学生自小体弱,连铠甲都难以穿上,但既然随军出征,总不好当个闲人,跟着参军大人也好给自己找个事情做做,不至于成为拖累。”
“可以。”苏归应允。
宋兆雪和郑留都给自己找了能起到作用但又不是非常重要的小活计,既不会在苏归面前碍眼,又不至于学不到东西。
商悯瞟了瞟苏归,大着胆子开口:“老师,您看学生的沙盘摆得怎么样?”
“城池位置分毫不差,摆得很好。”苏归道。
“那学生今后跟在老师身边打下手好了,不管是传令还是摆沙盘画地图,我都能做好。”商悯顿了顿,补充,“端茶倒水也行。”
苏归打量商悯一眼,轻微颔首,“可。”
宋兆雪呆呆地看着商悯,忽然感觉有点后悔揽了个巡逻的活儿,无奈话已经放出去了,临阵退缩未免显得自己受不了一点劳累,只得含泪吞下苦果。
“散了吧,去歇息,明日天一亮,我们要继续启程。”苏归道。
他一挥手,商悯刚刚摆好的沙盘旋转着飞速缩小,最后变成了巴掌大的罗盘,被苏归收入袖中。
苏归这儿的宝物还挺多的……商悯好奇地看了一眼,没开口问,转身离开了中军帐。
“唉,怪我开口太快了。”宋兆雪敲敲脑袋,表情抑郁。
“过段时间再向老师开口吧,我感觉你也可以跟郑留一起去参军大人手下历练历练。”商悯笑了一下。
郑留道:“若说历练,自然还是跟在大将军手下更能得到历练。”
宋兆雪嬉皮笑脸地凑到商悯跟前讨好道:“大师姐,过几天你帮我在老师跟前说点好话呗,说不定老师一松嘴就让我也跟在身边了呢?到时候我负责端茶倒水,你负责聆听教诲,可谓是双赢啊。”
“我尽量。”商悯没把话说死,但也实话实说,“只是我感觉老师恐怕不会喜欢人多……”
“不喜欢人多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恐怕是老师看不上咱们。”郑留道,“所以我才没开口留在中军帐做事,老师不会答应的。”
“老师好像的确对大师姐比较另眼相看。”宋兆雪若有所思,接着对商悯一笑,“师姐莫怪,我的确有点嫉妒了。”
“时候不早了,我得去找亲兵营的队长商量一下今后巡营的事,明日见。”宋兆雪拱手,身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郑留随口道:“那小子其实心眼多着呢。”
“多,但是比你少一点。”商悯指出,“只要别对我使心眼儿,那就是好心眼儿。”
“的确如此。”郑留对商悯笑笑,“我也要去拜见参军大人了,再见。”
“不送。”商悯随意地摆了下手,转头要掀开帘子进了自己的营帐。
不料她脚步突然一个踉跄,一时间头晕目眩,差一点栽倒在地。
郑留一把扯住商悯让她站稳,眉毛也皱了起来,“师姐,你怎么了?”
“……没事。”商悯揉了下脑袋,“昨夜没怎么睡,今天又骑了一整天马,可能是累了,头晕了一下。”
她想把胳膊从郑留的手里抽回来,一抽,没能抽开。
郑留仔细观察商悯的表情,确认她的确没有大碍后才松开了手,“师姐早些休息,我刚刚看过了,军医的营帐在西侧。”
“好,你也是。”商悯与他道别。
回到自己的营帐,商悯几乎立刻就瘫倒在了行军床上。
天色今日行军,实在是让商悯身体疲乏。
其实身体上的疲乏都是小事,以习武之人的体质睡一觉就活蹦乱跳了,她的疲乏主要是精神上的疲乏。
因为从昨晚到现在一整天,商悯的身外化身都保持在活动状态。
前阵子商悯已经突破了太虚真经第六层,经过这几天的修行,通身的真气也逐渐稳定,她想要试试修为突破后身外化身究竟能不能维持一整天。
就在刚刚商悯终于测试出了结果。
答案是可以,但前提是本体和化身都不能进行激烈的运动。
今日行军,商悯本体是骑马的,骑马也需要投入一定的心神,若有不慎就会摔伤。
而商悯的化身就在长阳君府,为了测试出化身的持续极限,她在书房的空地又是打拳又是踢腿的,将她会的所有拳法和腿法都操练了几遍。
还好商悯也有意收力,不然这么大的地方还真不够她摆开架势的。
练了一个下午,商悯就有些受不了了,不仅头昏脑胀,而且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她停下动作后休息了许久,头痛这才缓解。
方才商悯差点跌倒,便是因为灵识再也承受不住同时控制两个躯壳,化身被迫解除了。
若是本体和身外化身同时保持意识,且身外化身活动剧烈,那么化身的保持时间就会缩短,若只是适量地战斗,化身保持个一天不成问题。
这个好消息算是解了商悯燃眉之急,这是她替身计划成功的首要条件。
接下来还要试试能不能在抽离身外化身意识的同时,让化身保持在激活状态。
在以往,商悯的意识撤出身外化身后它就会变回陶俑小人,要是商悯顶了别人的身份,半夜睡觉时从一个大活人变回了陶土俑,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段时间以来,商悯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研究身外化身上。
姥姥姥爷已经想办法弄来了几个目标人物的血。
商悯离开宿阳前,特意将一枚空白的陶土人俑送到了长阳君府。
现在万事俱备。
只等明日她灵识恢复精神饱满,就可尝试制作一个出新的身外化身。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狐狸尾巴[VIP]
苏归带领的这一支燕军, 从宿阳要赶到陇坪需要行一千六百多里,军队可日行六十里,紧赶慢赶, 抵达两军交战地也需要一个月。
商悯随军也算增长了不少见识。
从前她对行军打仗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书房里的沙盘推演仅仅只是一种模拟,依托于沙盘上的木偶假人, 且模拟和锻炼的都是两军交战时的各种战术指挥。
像如何行军,如何指挥后勤, 行军时何时休息何时启程,这些都没法通过沙盘推演学习。
战场上的法则从来都是复杂的、多变的, 这里头学问很多,不是随便调来兵马就可以去打仗了。
除了用来打仗的主力军,还需要给主力军配备一支辎重部队, 辎重部队负责安营扎寨、运送粮草, 为将士们提供食物和衣物。假如大军有十万,辎重部队人数起码要占到五分之一才能使军队保持战斗力。
商悯骑马走在大军之中, 处在离苏归较近的区域, 被众多亲卫包围,她的目光止不住好奇地四处张望,看到的每一点新奇的东西都飞速化作她的经验。
在书本纸页上得知的理论,和在沙盘上学到的东西终于有机会融会贯通。
“唳——”
晴朗的天上突然传来鹰啼。
那只苍鹰俯冲而下, 敏捷地停到了苏归举起的木质机关义手上,他取下鹰爪上绑的卷轴,展开一看,眉眼沉凝了下来。
几位副将骑马靠近, 苏归环视一周,沉声道:“陇坪再遭谭军攻城, 西边的宜安城城门被谭国军攻破,两处皆是战事紧急。谭国军与守城军巷战,守城军暂时打退了谭国军,但是守城大将李邵元却被俘虏。谭国军虽退,可宜安失守,恐怕也就在这十日之内了,陇坪亦是危在旦夕。我等需迅速前去,支援兵力。”
“宜安乃重城,怎会如此!”众将士一片哗然。
商悯听了一耳朵,表情也凝重了起来。
宜安是一座主城,攻破了宜安,谭国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挺中原。
不过听来谭国军的人数应该不算太多,否则也不会在攻破城池后又败于巷战,待过一段时日谭国军缓过劲来调兵增援,拿下宜安岂非轻而易举?
这宜安的守城大将是什么人?竟然如此无能,守城都守不好。
“李将军被俘,对于我军声势可是一个大打击啊。”胡须花白的参军思索道,“若老朽没记错,李邵元李将军似乎是八公主的表外甥?也算是和皇家有关系……他这……该如何处置啊?”
如果是普通将军倒还好说一些,最怕的就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
“将消息递给宿阳,陛下如何处置,为臣者便如何处置。”苏归道,“拟信一封,传回前线,令所有将军不得与谭军交涉,若谭军以李将军性命相胁要与我大燕谈什么条件,一律回绝,一切等陛下定夺。”
商悯听出了些门道。
苏归表面上是说要听从陛下的安排,实际上用的是拖字诀,等消息传一个来回,说不定李将军的尸体都凉透了。
她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口气。
平心而论,商悯并不希望谭国输,她内心深处甚至有一点期待谭国绝地反攻给大燕一个深刻而惨痛的教训,然而这太难了,一国之力,怎能抗衡六强国?
虽然六强国并不是真心实意想要帮助大燕攻谭,但你出一点兵,我出一点兵,也算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了。
这极有可能成为压死谭国的最后一根稻草。
商悯怜悯谭国。
可不幸的是她身在大燕军中,要是大燕输了,说不定她自己也会自身难保,因此她心态矛盾。
正思索间,远处的天空竟又传来鹰啼。
苏归眉心一动,伸出手臂,又一只苍鹰落到了他身上。
展信阅读,他神色间更添严肃。
“地处谭国与翟国夹缝的李国也与谭国开战了,看来谭桢是想攻入李国后迂回作战,绕开大燕兵力最强盛的地区,途经李国直取宿阳。”苏归道。
李国……商悯回忆了一下,记起这也是大燕的狗腿子,只不过相比梁国并不强盛,大燕数度派出公主与李国和亲,国君的身上流着的都是大燕姬氏的血。
这次攻谭李国响应热烈,即便国小力弱,但还是借出了数万兵马和数千斤粮食。
参军一时无言,“大将军,这如何是好?”
“若李国的大将军不是庸碌之辈,就会知道守城是最好的办法。”苏归望向天际,“谭国拖不起这场战争,赢的,必然是大燕。”
……
宿阳城内,长阳君府中。
商悯留下的陶俑小人摇晃着从书架上落地,蚀音灵烛已经点燃,长阳君坐在桌案前等着她。
“悯儿。”长阳君的脸上并无欢喜之意,只是看到商悯来了才勉强露出一个笑脸。
“姥姥,可是为了战事忧心?”商悯问后四下一看,“怎么不见姥爷了?”
“柳怀信在主厅拜访,他在招待。”长阳君一副不愿意多谈的样子。
“柳相为何前来?”商悯一惊,忍不住皱眉。
受姥姥影响,她对这位大燕丞相的印象着实差劲,作为皇帝手下的头号走狗,柳怀信干的坏事可不少。
比如攻谭这件事,如果是放在几十年前的朝堂上,就算没有群臣反对,起码也会有一两个忠贞之辈站出来提出相反的意见,而柳相登上高位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朝堂上下一声”。
这句话,在攻谭之事上体现得格外明显。
当日皇帝在朝堂上决意攻谭,柳怀信首先跳出来高呼陛下圣明。
在他之后,其余众人也纷纷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只有少数文官和少数武官直挺挺地站着,他们不肯跪地高呼陛下圣明,但也不敢提出相反意见,而在大多数人都跪下之后,剩余的人也都稀稀拉拉地跪下了。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于反对攻谭。
这偌大的朝堂,已经宛如一滩死水了。
满朝文武分明都是活人,但他们高呼陛下万岁的样子只能让人想到应声虫这个词。
在以前也不是没有忠贞之辈,也不是没有刚正不阿的贤臣,可惜这些人在朝堂上从来活不过几年,就算活了也难以出头。
姥爷孟修贤处世圆滑,且与柳怀信有几分当年的情谊在,总算顺顺利利地熬到退休了。
现在柳怀信又来拜访姥爷,实在是叫人心里不安。
“稍后他走了,就知道他找你姥爷到底是要做什么事儿了。”长阳君微叹,抬起满是皱纹的手指了指桌上并排摆开的三支玉瓶,“共收集到了三个人的血,你来看一看。”
她抛给商悯一份纸页,上面清楚地写了这三份血液的主人的详细信息,从出身籍贯到关系网,巨细无遗。
“一下子三人的血?”商悯惊喜道,“姥姥,咱们家人脉这么强?”
“往上数几辈,皇帝是我太爷爷。长辈留下的资源,哪怕只剩下很少的一点,也足够派上大用场。”长阳君呵呵一笑,“身居高位,宫中若是没有自己的人,那依然会寸步难行。这些暗钉子平日里轻易不能动,也不好吩咐他们去做什么,但既然此时能用到他们,那就用。”
商悯低头看这张纸,发现这三瓶血的主人都出身偏北方的地区,这是为了避免商悯用身外化身说话时不经意间哪个语气词露了馅,南北方的口音是有很大差异的。
除此之外,这三人都身世干净,并没有多余的亲人在世。
出身都没什么问题,那么剩下要挑的就是他们三人的性格了,商悯偏向于孤僻一点的,存在感低的。
她盯着这张纸思考了良久,指向最后一位道:“就他了,一个小太监,十三岁,叫白小满。”
“我也叫人观察过他,此人木讷寡言,做事规规矩矩,不惹事,也不跟别人相交,确实是很合适的人选。”长阳君颔首。
商悯拿过玉瓶,拔开塞子,只在瓶口处看见了一枚干涸的血滴。
“我们的人假意过去帮忙干活,然后用钉子在这个叫白小满的小太监手上划了一个口子,取到的血有限,不知能不能用。”长阳君道,“若是不能,我再想别的法子。”
“试试就知道能不能用了。”商悯用手指蘸了血迹,从书房的暗格中取出陶土俑。
她深吸一口气,怀着激动的心情把血抹了上去。
灰扑扑的陶俑小人一震,似有变大的趋势,可很快动静就平息了。
“不能用吗?”长阳君有些失望。
“不,应当是可以的,只是办法没找对。”商悯笑了,“姥姥别忘了,离开这儿前我也在府中留下来装有我血的瓶子,以防止陶俑化身制造失败。”
长阳君想起来有这么一遭,于是翻找出了商悯遗留的瓶子。商悯再度拔开玉塞,从瓶中蘸取了自己的血,忐忑地将自己的血和白小满的血一起抹到了陶土俑上。
忽然间陶土俑急剧变化!因为变形太过剧烈,这枚陶土俑甚至直接从商悯的手中掉了下去。
它在地上鼓胀变形,扭曲成一团,一会儿变成类人的样子,一会儿又变成类犬的模样……等等,好像不是犬!而是……狐狸!
商悯目瞪口呆,后退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这枚陶土俑在经历过剧烈的变形后平静下来,最后转化成了太监白小满的模样。
与商悯第一具陶俑化身不同的是,这具外貌为白小满的身外化身浑身赤裸,可脑袋上顶着一双毛茸茸的白色狐狸耳朵,屁股下面压着一团软软的大尾巴。
“啪!”长阳君震惊地摔下了板凳。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狐族姓氏[VIP]
“狐、狐狸!”商悯震惊地后退了一步, 脸色大变。
长阳君自己扶着椅子站了起来,嘴唇和双手轻微颤抖。
祖孙俩对视一眼,表情不约而同地变得格外难看。
长阳君摇晃着倒退, 几乎是瘫坐在了椅子上,本就苍老的面孔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面容尽显疲态, 眼神甚至因为过于震惊而显得茫然。
陶俑小人居然变化成了半人半狐狸的模样。
书房内一时间静默无言。
商悯和长阳君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商悯的血就是她本人的血,这份血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所以出问题的只能是白小满的血。
白小满是狐狸,是化形的狐妖?
商悯忽觉遍体生寒, 前些日子荒谬的猜测一下子变成真的了。
她曾经想见识一下妖怪到底是何种模样,然而当见识妖怪面目的机会真的来到她面前,她的内心却充满了无措, 甚至惶恐。
“姥姥。”商悯张了张嘴, 打破了书房内死一样的寂静,“姥姥, 咱们家的人脉也过于给力了。”
长阳君回过神, 嘴角抽动,声音有气无力,“定是巧合。”
“是,定是巧合。”商悯面上露出了些许苦涩的意味, 目光看向长阳君,“那白小满,是狐妖化形?”
商悯并不是想向长阳君寻求答案,只是她实在太过震惊了, 仿佛只有将当下的问题重复一遍才能帮助自己停转的大脑恢复正常。
白小满是妖,一只混进皇宫里的妖怪, 一只顶替了太监身份的妖怪。
长阳君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晕倒。
之前商悯猜测的内容一句一句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皇帝会不会是被妖怪给控制了?
“宿阳城有一只妖怪,就说明这座城里面还藏着一群妖怪。如果这妖怪已经混进了戒备森严的皇宫里,就证明皇宫之中也有不止一只妖。”商悯用极其缓慢的语气道,“白小满不过是新入宫的太监,甚至连规矩都还没学好,没有正式入皇宫伺候。在皇宫之中,定然也有妖邪身居高位。但,此人是谁?”
“悯儿何以见得?”长阳君干枯的手抓住椅子把手,似是在寻找漏洞,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也许没那么严重,这白小满不过是第一个……皇帝只是年老昏聩……”
“姥姥,”商悯轻声打断她,“姥姥你看,这白小满并未去势。”
太监入宫都是要去势的,陶俑小人初次变化身上并未穿着衣物,所以白小满的身体特征一览无余,是长阳君看到狐狸耳朵和狐狸尾巴太过震惊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说不定白小满是修炼了什么特殊的法术,所以才能隐藏身体特征,但商悯不得不再往深处想一层……万一白小满是因为在宫中有同族接应,根本不需要像别的太监一样接受去势,所以才身体零件齐全呢?
长阳君嘴巴开开合合,最终颓败地长叹一口气。
白小满显露妖身对她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一个从来没见过妖的人,让她相信皇宫藏匿大妖,这无异于击碎了她保持了几十年的世界观,没有当场崩溃,已经是意志力坚强的结果了。
地上有着白小满面孔的身外化身扭动了几下,飞速缩小。
因为商悯还没来得及将自身意识投入到新的身外化身之中,它没法长久保持。
她表情沉重地上前捡起这枚绘制着全新面孔的陶土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商悯脑海中飞速掠过几个有头有脸的宫女太监。
若白小满是妖,且他在皇宫中是有同伙接应的,这个同伙会是谁?
首先能插手太监遴选,此人必定位高权重人脉资源广,能做到这件事的,总共也就那么几个人。
假若再加上皇帝被妖怪控制的猜想,顺着思考下去,将范围进一步缩小到能到皇帝近前侍候的那一小撮宫人身上……
突然,商悯心中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胡千面。
御前大太监、绣衣局大统领、皇帝最信任的近侍,胡千面!
错不了,一定是他。
当这个名字出现在商悯心中的一瞬间,她就已经认定了这个结果,胡千面必然也是妖!
她做出这个判断的依据,当然不只是因为胡千面面如白玉眼睛狭长的长相很符合狐狸的特征,也不只是因为此人既满足御前侍奉又满足位高权重的双重条件。
还是因为,胡千面他姓胡。
不管是前世的神话传说中,还是今生的各种杂谈话本中,狐妖的姓氏分支都趋近于一致。
胡氏、苏氏、玉氏、白氏、涂山氏……这些都被当做狐族的常见姓氏。
胡千面的姓氏无比符合商悯长久以来形成的对狐类精怪的刻板印象,再加上白小满本身姓白,似乎佐证了狐族姓氏的真实性,所以她才第一时间就认准了他。
这么一想简直一发不可收拾,商悯越来越觉得胡千面极度可疑,连带着皇宫里的其他宫女太监也被她怀疑了一遍。
姥姥好像说过,负责教导新晋宫女太监的人名叫涂玉安,姓涂。
这个姓氏很少见,暗合涂山氏。
宫女太监她从前其实并没怎么留意,只是记得几个比较能管事的宫侍的名字,对于这类人知之不多,但是她知道很多大臣的名姓。
“白小满无父无母,孤身进宫,或许是刻意安排。”商悯敏锐道,“姥姥,涂玉安和胡千面是否也是身世相似,无父无母,独自一人……”
长阳君额头上流下了冷汗,“是!”
商悯眼神一沉,“果然是这样。”
做到胡千面这个位置,连丞相都要礼让三分,绣衣局大统领可谓是人人敬畏,如此一来,自然有人想要投其所好,也有人想抓住他的痛处,既然如此,那自然要从他的过往背景下手。
胡千面身世孤苦,父母早逝,在朝堂中并不算秘密。
涂玉安本身也是绣衣局的一名管事太监,虽然比不上胡千面千人嫌万人憎,但也是挺招人恨的,若有人留意此人,自然也会顺带查清他的身世。
妖狐化形,编造身份来历是个麻烦,要是平白多出来一对父母,岂不是有暴露的风险?还不如身世孤苦长辈死得干干净净的好,起码叫人难以抓住把柄。
所以,涂玉安、胡千面、白小满,他们的身世极度相似。
确实只有民间穷苦人家才会想着把孩子送去当太监谋一个生路,皇宫里的太监确实有不少身世孤苦的。
可是当商悯把这三个人单拎出来一看,原本不是很可疑的地方也变得极其可疑了。
长阳君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昏脑胀,无力地靠着椅子背。
商悯赶忙上前搀扶,听到她低声道:“这天下,还是人的天下吗?若皇帝都被妖怪控制,这天下岂不是成了妖的天下?”
“那攻谭是为了什么?质子令是为了什么?将大燕置于有倾覆之危的境地里,又是为了什么?”她剧烈地咳嗽,胸腔不断起伏,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激荡的真气,手中的椅子扶手被捏成了一捧碎屑,“满朝文武日日跪拜的,到底是谁?!”
“姥姥!”商悯的手稳稳地扶住长阳君的手臂和后背,慢慢帮她顺气,“姥姥,莫要气急攻心,这只是猜测罢了,还远没有到最糟的时候。”
长阳君睁开微闭的双目,反手抓住了商悯的胳膊,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的语气道:“宿阳若有变故,悯儿,你可即刻归国!临阵脱逃,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妖物手里要好。”
商悯没料到姥姥已经想到了这份上,她安抚道:“好,我记住了。您和姥爷也是,今后要韬光养晦,少掺和进漩涡之中。”
“你要把我的话记进心里。”长阳君目光沉凝,“皇宫那样的地方,也能混进去妖,那皇宫之外呢?宿阳城人口百万之巨,里面藏着多少妖?”
她苍凉一笑:“这满朝文武,尽是应声虫,我曾道如今官场上混的全是软骨头,却不知那头戴乌纱帽穿着朝服上朝的官员们,究竟是人是妖?”
商悯沉默。
白小满是狐狸,胡千面和涂玉安很有可能也是狐狸,在宿阳城中潜藏的妖怪,是否以狐妖居多?
根据白小满姓氏和身世特征,她扩大了范围搜索范围,开始根据姓氏排查朝堂官员,试图找出可疑之人。
很快商悯就找到了一个无比可疑同时也与她关系极近的人选。
她的老师,她父亲和姑姑的结义兄弟——苏归。
此念一起,商悯的内心便如排山倒海般剧烈翻涌了起来。
他姓苏,年逾四十外表却无比年轻,他曾说这是修炼了特殊功法所致,但也许这只是托词。
商悯从未听苏归提起过他的双亲或其他亲戚,就连父亲商溯也未提过。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大将军竟然别无亲眷,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连远亲也无,身世家底干净得可怕。
更重要的是,假设攻谭乃是大妖在背后主使,那么作为攻谭主帅的苏归,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听命的,是否并非皇帝,而是那藏在宿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妖?!
商悯瞳孔放大,简直要忘记呼吸了。
许久许久之后……她轻轻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躺着的那枚陶土俑。
所有的震动与摇摆,所有的茫然与惶恐,都化作做一往无前的决心。
解开真相的钥匙,其实已经在商悯的手中了。
她手向前一伸,陶土人俑落地,而后急速膨胀,她灵识投入这具身外化身,“白小满”的身体从地上站了起来,雪白的狐狸耳朵和尾巴收敛,变成了与正常人一般无二的模样。
“你还要以身犯险吗?”长阳君沉声问,“若他只是普通的小太监,我不会阻止你去,蛰伏起来便无人在意你了。可这个白小满身怀与妖相关的巨大秘密,你要是去了,便是将自己送到了豺狼虎豹的口中,随时有性命之忧。你说过,你身外化身受的伤也会反馈至本体,化身死,你亦死!”
“早知道当初不告诉姥姥这件事了。”商悯活动了一下这具新的身体,笑了笑,“我只需要蛰伏一段时间后抓住机会,与涂玉安或胡千面交谈一番,若他二人言语之中露出端倪,我自然可以确定他们也是妖。达成这个目的,我便能撤。”
长阳君抿着嘴唇,长久地注视着她。
“姥姥莫要担忧,悯儿此刻感到万分庆幸,幸好我们恰好取到了白小满的血,幸好阴差阳错,我们有了揭露真相的机会。”商悯低声道,“此事,不仅关乎己身,更关乎天下,我人族的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体内蛊虫[VIP]
长阳君一时无言, 只定定地看着商悯。
良久,她垂下眼帘,把手掌搭在了商悯的肩膀上轻轻一按, 力道并不重,可又好像重若千斤。
商悯给这具身外化身穿上早就准备好的衣服,对着铜镜看着镜子中陌生的脸。
顶着白小满的面孔让商悯有些不适应, 但更让她不适应的是这具身体。
与女人不同的生理特征倒在其次,而是这具身外化身过于强悍了, 通身轻盈,仿佛只需要轻轻一动就能爆发出寻常人不具备的破坏力。
商悯的上一具身外化身只继承了本体不到一半的实力, 这一具白小满的身外化身,商悯本以为能力会继承自己的身体,但似乎是受妖族血脉影响, 体内流淌的并非熟悉的真气, 而是另一种难以驾驭的“气”。
她摊开右手,五指一张, 森白的利爪从手指末端中弹射而出, 每根指头上的利爪都长约半尺,简直宛若匕首,反射出粼粼寒光,与此同时她的右手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狐狸毛。
只要心念一动, 身外化身的任意一个部分都可以随时兽化。
商悯拿起桌上的一只毛笔,把笔杆放在右手弹出的利爪上用非常轻微的力道那么一划,刷的一下,笔杆上出现了一道清晰平滑的断口, 毛笔应声而断。
她又走到了桌子跟前,收回利爪, 单用一根手指轻轻一抬,万分沉重的楠木桌子被她一根手指轻轻松松地抬了起来。
商悯皱眉,“妖族实力不容小觑啊,虽说我本体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但那是因为我修炼了真气,这妖族的躯壳比人的身躯更强韧,力量也更大。”
“依你的感知,你本体与白小满的实力相差几何?”长阳君问。
“尚且不知白小满本身实力如何,有什么天赋神通,也不知这身外化身能用到他几分力量,如果是只按五成算……”商悯思量一瞬,“用上游龙青鳞枪,以命相搏,是我胜,不用枪,我无绝对把握胜之。”
“书中说,妖怪化形要几百年的修炼,这白小满也不知道行如何,杀他难不难。”长阳君眯起眼睛,“既然要顶替他入宫,那就不能让他活着。你顶替的只是个普通人那也便罢了,哪怕不杀此人,只秘密控制住,也可保你安稳,可这白小满……”
此事难办,不仅难办在如何演得天衣无缝,更难在怎么顺顺利利把白小满杀了。
偷取血液和杀妖,显然不是一个难度的。
“狐妖的嗅觉似乎格外灵敏。”商悯慢慢吸了口气,辨认鼻腔之中的各种味道。
因为第一次使用狐妖的身体,她有些不习惯。
香料味、书墨味,还有各种细小复杂的味道一起涌进她的脑海。
她的听觉也变得无比敏感,姥姥的心跳声、屋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甚至树叶飘落到地上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商悯闭着眼仔细分辨:“我能闻出这书房中残留着四个人类的气味,其中一个是姥姥你的,剩下的三人,应该分属于姥爷、舅舅,还有那细作。”
“或许我只需要驾驭着这具化身来到胡千面近前,就能闻出他是不是狐妖。”她睁开眼睛,“这也给我们提了一个醒,我们不止需要防备他人的监听与监视,甚至还要注意处理好自己身上的味道。”
商悯对着自己嗅闻了一下,清楚地闻到了她的化身身上传来了一股狐狸味儿。
别人都说狐狸味儿是骚的,不过商悯用狐狸的鼻子闻自己,那味道是香喷喷的。
“姥姥,我身上有味儿吗?”商悯好奇地问。
长阳君抽抽鼻子,然后摇头:“你身上没有任何味道,我闻不出。”
“可能是妖类的嗅觉和人不一样。”商悯低语。
她没有当妖的经验,也是第一次闻到这么多丰富的气味,有些气味是和她脑海中的事物对不上号的,这感觉让她很有些新奇。
院子之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商悯比长阳君更快一步地听到了来者的动静。
“是姥爷。”她道。
长阳君诧异地聆听片刻,等孟修贤的脚步声接近,才点了点头道:“是他。”
孟修贤推开屋门,面色如常,因为他是看不到蚀音灵烛范围内的人的。待他走近,他脸上慢慢露出惊诧的表情,“化身这么快就造好了?”
商悯与长阳君齐齐苦笑了一声。
这反应惹得孟修贤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不确定道:“可有变故?”
“一言难尽。”商悯无奈道,“姥爷,还是您先讲讲柳相前来所为何事吧。”
“悯儿用这张脸跟我说话,我还真是不习惯啊。”孟修贤先是笑了一声,接着说起了正事,“柳怀信来这一遭,着实让我惊讶,毕竟我们已经多年没有来往了……这次他来找我,只为了一件事,就是劝我和你姥姥不要再掺和攻谭之事,临走时他还说,他已仁至义尽。”
长阳君古怪地与商悯对视,又看向自家老伴:“他还挺厚道。”
孟修贤摸胡子的手一顿,“厚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我从未听你嘴里说过夸他的话。”
“柳怀信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商悯沉思,“在这个节骨眼上……”
“极有可能。”长阳君也道,“他作为当朝丞相,皇帝最信任的人,说不定察觉到了什么。”
“你俩打什么哑谜?”孟修贤纳闷道,“刚刚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啥?”
长阳君这才看向孟修贤,把他摁到了另一张椅子上坐,“你先缓口气,听我慢慢跟你讲,别一个怒极攻心昏过去。”
“好。”孟修贤此时茫然无知,还没意识到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
军帐之内,商悯本体睁开双目,看了一眼旁边。
苏归正靠在中军帐内的躺椅上闭眼休息,黑色大氅被他枕在身下。
商悯看了他一眼,然后避开了他的脸,但是没忍住又看了他一眼。
今晚她留中军帐是因为苏归召众将士谈论战报,商悯在旁边忙活来忙活去按照苏归的吩咐摆沙盘,顺便旁听。议事结束,商悯提出留下看兵书,正好今晚是无月之夜,苏归要按照约定授艺了,所以也就准她留下了。
方才看完书商悯见苏归在休息,就也假装瞌睡眯了一会儿,灵识去往身外化身。
看样子苏归是察觉不到人灵识的变化的,这让商悯松了口气。
就是此刻的她已经对苏归的身份产生了怀疑,看见他的样子就止不住心里发毛。
不过他的长相也不像胡千面那般一脸狐狸样,他眼睛也不细长,神情也不奸诈,胡千面哪怕脸上刻意做出一副慈悲模样,可还是让人觉得眼里藏着算计。
“可是有问题?”苏归眼睛未睁,口中却道,“直接问便是。”
商悯吓了一跳,做出一副老实样:“没有问题,就是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怕老师怪我懈怠,所以多看了您几眼,没想到您未曾休息。”
苏归这才睁眼看她,“你去休息吧,不早了。”
“是。”商悯低声应了一句,临走时却又忍不住回头问,“老师,为什么每次您教我东西,都要选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是有什么讲究吗?”
“没什么讲究。”苏归面色不变,“是我幼时因一场变故误食了一种奇异蛊虫,每至月亮出现便会因月阴之力而躁动,虽可吃药镇服,但终究在我身上留下了点病根,只有无月之夜我才会好受一些,所以总挑这时教你。”
商悯斟酌着问:“蛊虫躁动,身体会很痛苦吗?”
“还好,有神医为我医治,服药后这蛊虫只是让我通身气血躁动,心绪烦躁罢了。”苏归道。
这么说服药后确实症状减轻了很多,心绪烦躁也不是什么大毛病……也不知若不服药,会是什么症状?
商悯点点头:“学生明白了,老师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她掀开帘子走出中军帐,琢磨方才苏归的话。
事实当真如此吗?
还是下次再旁敲侧击一下苏归所修功法之事吧,到底是什么功法能让人的脸保持这么年轻的状态?
要是推说她自己也想永葆青春,所以才好奇他的功法,应该可以蒙混过关。如果连连打探,苏归可能会有所联想,届时说不定会被怀疑居心不良。
路过郑留和宋兆雪居住的军帐时,她脚步不自觉有些减缓。
商悯想见郑留,向他求证一些事,从他口中挖出一些事。
军营实非交谈之地,可是行军时兵马簇拥,更难以说成什么事了。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郑留恰好从军帐中钻了出来,他见到商悯在他的营帐前停驻不禁表情讶异。
末了,郑留压着嗓子道:“一起走走?”
“你怎么还没睡?”商悯小声问。
“宋兆雪打呼噜,我睡不着。”郑留无奈道。
商悯嘴唇抿了抿,看着郑留的脸,终于下定了决心。
也许是她的表情太过郑重,令郑留有所察觉,他轻声喊了一句:“师姐?”
“你每次喊我师姐,我都觉得很怪,不过现在算是习惯了。”商悯笑笑,“走吧,转两圈。”
郑留颔首,迈步向前。然而他才走两步,便听到商悯咳嗽了一声,借助遮唇的动作掩住微动的嘴,声音收束成线,径直传入他耳中。
“郑留师弟,我有一事,必须向你问个明白。”
“我认为皇宫大内藏有大妖,不知以师弟的才智,觉得此事有几分可能成真,几分可能为假?”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假话真话[VIP]
郑留迈向前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连呼吸也停顿了一刹那。
不过一息之间,他又神色如常,抬起手臂伸向商悯的手, 用指尖在她手心里写了个字。
“十”。
十成把握,谐音为“是”,双重含义。
寒凉的夜色中, 郑留沉默地收回了手,商悯则握紧五指, 一瞬间就明白了郑留表达的意思。
这一次,郑留没有与她拐弯抹角地打机锋, 而是头一次正面给了肯定的答案。
这其中固然有商悯提问方式得当之故,可郑留在商悯问出这个问题的那一刻,仿佛一下子卸下了伪装, 收敛了看似内敛实则暗藏锋芒的面具。
此刻站在商悯面前的不再是那位来自郑国的公子, 而仅仅是郑留。
“为什么,会觉得我叫你师姐很怪?”郑留出声询问。
“……”商悯回过神, 张了张嘴, 有心搬出从前那套半真半假的说辞,说她在武国的小学宫有个师兄,与郑留长相相似。
可实际上那个师兄并不存在于这方世界,商悯所拥有的, 只是那虚无缥缈再也无法触及的记忆。
“我有个师兄,跟你长得很像。”
最终,她只是这么说,再没添什么多余的解释。
“这次是真话吗?”郑留又问。
他的眼神中有着叫人难以招架的执着, 这种执着甚至浓烈到让商悯感到了一丝不安,就好像她干了一件天大的对不起郑留的事, 狠狠地伤了他的心。
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让商悯心底泛起古怪的情绪,她道:“是真话。”
“你师兄还活着吗?”郑留的敏锐出乎商悯的意料,“你两次提起,语气似乎都带着缅怀。”
“如果没有英年早逝那应该是活着,只不过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商悯并不悲伤,她感到释然,“他会过着他的生活,有他的家人和事业,我也有我的。第一次见你时的解释,其实不完全算是谎话。”
“第一次见我时?”郑留忽然笑了一声。
这笑简直莫名其妙,似乎种种复杂的心绪都藏在了这笑声中,还没待商悯捕捉到其中暗藏的特殊意味,郑留便转过身轻声道:“罢了……罢了……”
他连说了两次“罢了”。
然而口中字眼虽然表示作罢,他的的表情和眼神却全无作罢之意。
商悯不由担心自己这是被记恨上了,她仔细一想,第一次见郑留时即便说了个半真半假的话,但他们那时确实是不熟,郑留不至于如此在意吧?
商悯不确定地问:“可是我哪时冒犯了你却不自知?”
“哪时”自然不是今生今世,她问的是郑留的前世,他重生前的那段日子。
商悯想,在郑留的前世,他们应当是认识的,并且关系匪浅。
要么是有着极深的过节,要么是有着极深的交情。
可要说有过节,那也不像。毕竟郑留一见面便要与她结盟,之后种种似乎也表示他并不想与她为敌。郑留要下什么大棋,商悯并不知晓,所以她防备他。
“没有,未曾。”郑留笑笑,“师姐不要自扰,是我先前想多了,我从未有怪罪之意。”
他停顿片刻,“师姐一贯比我有主意,不过,若师姐有什么烦心事,请尽管来寻我,师弟不才,愿为师姐排忧解难。”
没等商悯点头,郑留便道:“时候不早了,我回账歇息了,师姐也早些歇息吧。”
他转身就走。在转身的那一刻他又戴上了面具,变回了内敛低调的郑国公子,步伐轻缓地离去了。
商悯被郑留一连串的变化搞得猝不及防,她迷惑地看了眼他的背影,怀揣心事在原地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回去。
……
回到营帐后,宋兆雪的鼾声已经停了。
他瞅一眼郑留,压着声音:“大半夜不睡觉瞎逛什么?去拉尿吗?”
郑留一看见宋兆雪的脸,也不知是被勾起了什么烦心事,他面无表情躺回被褥里,低喝:“闭嘴,滚蛋。”
宋兆雪懵了,他看着郑留已经闭上的眼,郁闷地躺回被窝,接着后知后觉想起这是郑留头一回没对他阴阳怪气,因为他这次直接开骂了。
“有病吧,在哪受了气撒我身上了?”宋兆雪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很快翻个身又睡死了。
军帐中唯有郑留彻夜难眠。
她知道了,她终于知道了。郑留对自己说。
但是,她原来对他撒谎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头反复徘徊,他想将这个念头压下去,可是无论如何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个念头就像在他脑海中扎根了一样,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难以抑制。
这个谎言源自于很久很久之前。
在那段被埋葬的过往中,燕皇未传下质子令,天下诸侯子弟没有齐聚宿阳,他度过了一个不受重视但相对轻松的童年。
十五岁那年,他凭借自己才智终于得到了父王的关注,父王特准他前往问天山大学宫学艺。
按照大学宫的规定,入学宫学习者,不问出身,有教无类,他隐去姓名,与众多学子一起拜入了那座象征着知识与权力的学府。
他还记得登上问天山那天,一名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女与他擦身而过,却突然间回头叫住了他:“师兄?”
她的语气中似乎有茫然。
郑留一开始没意识到她是在喊自己,直到少女拉住了他的衣袖,他才惊讶地回看过去:“师兄?是在叫我吗?我还未拜入学宫,担不起你一声师兄。”
那少女一愣,松开了他的衣袖,很快面露笑意道:“我一见你就觉得有缘,想来日后定是同门,叫一声师兄也无不可。”
郑留并未多想,他那时只觉得少女面善,心下也感到有缘,便以化名自报家门:“我为郑国人士,姓赵,单名一个存字。”
他母亲是赵国人,是以化名姓赵,存乃留,是个好名。
那少女也道:“我姓孟,武国人,叫拾玉。”她多补了一句,“这‘拾’乃十全十美之意。”
郑留不知这位拾玉也是化名,只是以为少女半路喊他可能是遇到了麻烦,所以主动问:“你可是有事要人相帮?”
“大学宫太大,不知武院在何地?我迷路好一会儿了。”她微笑,“师兄可知道?若能为我带路,拾玉感激不尽。”
郑留也不知武院在何处,恰好他也要去武院,便同她一起找,又一起参与了院前比试。
院首以比试成绩列好弟子排行,告知所有人最强的就是武院大弟子,其余人对其不可不敬。
于是名叫拾玉的少女脚尖点地飘然登台,一手轻功惹得满院弟子不住惊叹。
院首指着她道:“从此以后,拾玉就是你们所有人的大师姐了,若你们能胜过她,首席弟子之位自然由胜者来当。”
拾玉下台后走到郑留身边,笑容灿烂:“看来方才是真的叫错了,我得叫你师弟。”
“拜见大师姐。”郑留比试输给了她,这声师姐叫得真心实意,但他也不是那么容易服输的人,只想着今后功力若有精进一定要再同她比试。
拾玉因为当了大师姐而分外高兴,可是她的开心却不全是因为当了大师姐。
不知怎么的,郑留喊她师姐似乎让她感觉格外有意思。
他每次以师姐相称,拾玉都会露出有点不适应又有点满足的古怪表情,然后她会笑着回他:“师弟,是有什么事吗?”
年少时在大学宫的种种仿佛一场幻梦,安稳的环境让郑留觉得在这儿的日子是他有限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可不知什么时候,幻梦就被残酷的现实打破了。
在这场幻梦醒来之前,郑留与她成为了无话不谈的挚友,他对她讲他的抱负,但不曾吐露自己出身王族,她对他讲她读过的邹国禁书《科举法详解》,并对其中主张大加赞叹。
郑留知道,名为拾玉的少女必然出身不凡,否则不会读过此书,不过她既然敢与他谈论禁书,那么说明她信他。
她定然也有宏大的政治抱负,不然不会对这书如此称赞。
此人为可造之材,也有治国之能。郑留如此想。
若能将她收为己用,他夺得郑国王位岂非又多了一分把握?
许是存心结交,又或许有别的原因……郑留与她关系越来越好,几乎到了相逢知己相逢恨晚的地步。
但是……但是,世间种种,终究逃不过阴差阳错,躲不了一个世事无常。
梦是要醒的,人是要分离的。
天下大战已起,他不能再蛰伏,他要回郑国夺他的王位,她说家中遭逢变故,她是家中长女,要回武国继承家业。
他曾豁达地想,天下之大,总有再见之日。
拾玉则说,如今诸侯混战,梁国被灭,武、郑两国战事已起,今日后再相逢,希望不是在战场上。
这番话宛如当头一棒,郑留忽然清醒了。
同为大燕子民,怀才不遇另寻明主是常事,郑国朝堂也有出身他国的名臣。拾玉对故国感情深厚,冒然开口或许会惹她不快。
可郑留终究没忍住,拉住她道:“师姐,我不知你家中发生了何事,若无法支撑,不如过上些时日来郑国投奔我……武国同郑国和燕军在大运河交战,武国大败,连武王都生死不知,师姐的家族何不另择他路?我其实是郑国的公子,行十九,真名郑留。今我兄姐战死,我有几分把握登上那个位置,若有师姐在……”
然而他话未说完,便被拾玉一掌狠狠震退。
她表情变了,连诀别时的不舍也消失不见,眼神中迸发出刺骨的杀机。
郑留不是她的对手,相比惊慌,他更多的是茫然,茫然于为什么她突然想杀了他。
“……郑留?这名字,怪不得。”她念出这个名字,忽而笑了,这笑容里再也没有发自内心的愉快,反而满是自嘲与悲凉,“我名商悯,武国公主,行一。”
听到她姓名的一瞬间,郑留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他望着着她冷肃的面孔,一时失声,如同被抽走了魂魄。
“你一直想赢过我,上次你向我约战,我只说了下次……那便是这次。”商悯手腕一转,手中多了一杆密布青黑色鳞片的长枪。
“郑留。”她抬眼,第一次喊出他的真名,“来比试最后一场吧。”
这场比试,郑留毫无悬念地一败涂地。
他麻木地躺在地上,遍体鳞伤,但是没伤到任何要害。
商悯低头俯视,用枪斜指他的咽喉。
天上阴云密布,倾盆大雨落下,雨水顺着枪杆向下流淌,一滴一滴冰冷的雨水淋在他的脖颈上,让他分不清这寒意是来于肉身,还是来自于心底。
这是最后一次比试,比试点到为止,而今后便只有生死相搏。
“郑留,看在过往情谊的份上,今日我不杀你。”商悯一甩枪,枪上雨珠划过一个弧度,连带着枪锋锐气在积水中激出一道平滑的半圆。
“若你欲登郑王之位,他日,我必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捉妖大事[VIP]
今夜, 商悯亦是彻夜难眠。
前半夜的她在担心那宿阳城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妖,后半夜的她则在思考郑留的过去。
准确地说,是她与郑留的过去。
也许是郑留表现得太过了解她, 而她却对郑留一无所知,这让她产生了不平衡和危机感。
其实这危机感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郑留虽然有意结交, 但是起先的态度大多模棱两可,很少暴露自己真实的情绪。
所以商悯对郑留的在意停留在一个非常有限的程度, 她只在意郑留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消息。
郑留会是敌人吗?
她心中闪出父亲的告诫——郑留是敌非友。
郑留拥有怎样的曾经?她前世与他是什么样的关系?
郑留无疑知道很多事情,比如皇帝决议攻谭后, 他说这场仗必定会打,他还说,如果他是谭公,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裁谢罪看能否平息皇帝的怒火。
后来谭公确实自裁了, 他自裁的消息传到宿阳的当天,郑留就已经未卜先知, 提前来她居住的院落找她, 他还暗示,即便谭公自裁,攻谭恐怕也无法停止。
这一桩桩一件件,郑留全都说对了。
这说明了一个重要问题, 那就是不管在郑留的前世还是今生,攻谭、谭公自裁都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且日期一模一样。
那么再往前推算,太后之死也是必然发生的事情, 因为太后之死是皇帝攻谭的借口,是一系列事情发生的前提。
郑留不可吐露前世之事, 这是否证明,“天机”不允许郑留做出逆天改命之举?
既然无法逆天改命,那重来一世又有何意义?
商悯突然想到,郑留他可能跟她一样,也死过一次。
就如商悯穿越是因为登山掉崖,郑留重生,是否也是因为他的人生中发生了某个重大的变故,危及生命,于是他借此契机重返过去了。
假如此猜测成真,那郑留又是怎么死的?
商悯心中又诞生了强烈的直觉……如果郑留真的死过一次,那么他的死必然与她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
三日后,宿阳城,傍晚时分。
商悯顶着白小满的身外化身于街市间穿梭。
她身上撒了遮掩气味的药粉,面貌也做了一些乔装。
本体离开宿阳时商悯特意恶补了一通易容缩骨术,现在她已经可以用得比较熟练了。
也许是狐族对于外貌变幻之类的法术独具天赋,所以商悯用这具化身施展易容缩骨术格外顺手,效果比本体还要强三分。
此时她一副孩童模样,外表平平无奇,没有人会注意她。
商悯正在去与一人汇合。
热闹的街市之间穿插无数小巷,她拐进一个胡同,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又拐了几道弯,终于见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披着斗笠的男人站在街巷尽头,看到商悯时眼神微顿,随即与她接头,待确认了彼此身份,他才从怀中掏出一枚象牙玲珑球,递到商悯手中。
“此物扔到妖物身上即可自动激发,化作玲珑锁困住妖邪。”他顿顿,犹豫地补了一句,“书上是这么说的。”
商悯嘴角抽了抽,从身上掏出了一块手帕搭在手上然后才拿过象牙玲珑球,只说了一句:“多谢。”
此人其实是商悯的表哥姬言澈。
作为司灵大人手下的灵官,他平日里在一边当差一边学艺,极少回到长阳君府,这还是商悯与这位表哥第一次相见。
本来以两人的亲缘关系,他们俩说话万万不至于如此生疏,可是长阳君说言澈为人老实木讷,只会读书,有点缺心眼,千万别在他面前表露自己身份,免得他误事。
姬言澈在司灵处当差,平日里可以接手处理不少与妖相关的各种奇异物品,其中不乏古时候传下来的一些灵物。
于是长阳君拜托他从司灵府中寻来了用于束缚妖邪的玲珑球。
姬言澈为人老实,但办起大事并不含糊,他也不问长阳君要这东西有什么用,只尽力寻来了。
“诸多灵物在司灵府中均有记录,你用完后要还回来,时限三天。”姬言澈话语简短,“三日后我们另约地点碰头。”
说完他便要转身离去,可临去前他脚步顿住,不放心地回身交代:“此物已有数百年无人用过,也不确定它是否保持完好,是不是真的有用,我不知你寻此物是为了作何用途,若是……我言尽于此。”
姬言澈最后看了商悯一眼,见她点头,才匆匆离开了这处地方。
商悯把象牙玲珑球拿在手里研究了一下,有心想用自己的身外化身实验一番,但还是决定等回府后再做尝试。
天色渐深,商悯翻墙回到府中。
一到书房她就迫不及待地对姥姥说:“东西拿到了,我这就试试!要是被束缚姥姥你得救我出来。”
长阳君没来得及答应一声,就见商悯把那象牙玲珑球往裸露的皮肤上一砸,结果玲珑球没有任何反应。
商悯一噎:“……这东西放几百年放坏了吗?”
长阳君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瞳中精光闪过:“你变换成妖身再试试。”
商悯一听,身外化身上的衣袍一扁,一团白毛小狐狸从衣服堆里拱了出来,接着小心翼翼地用鼻尖碰了碰象牙玲珑球。
嗡的一声震颤,玲珑球层层叠叠地旋转,嗖的一下就把商悯的身外化身吸进了球内。
长阳君大吃一惊,赶紧弯腰从地上捡起了玲珑球,透过象牙雕花外壳,可以看到玲珑球最中心的空洞中束缚了一只正在吱哇挣扎四肢乱蹬的白毛狐狸。
突然间白光一闪,一枚绘制白小满面孔的陶俑从里面掉了出来。
长阳君赶紧捡起陶俑对着不动的小人喊了两声:“悯儿!悯儿!”
喊完她才想起这个状态的商悯是听不到她说话的。
好在商悯很快就回到了白小满的化身之中,她跌坐在地上,心有余悸地穿回衣服道:“感觉进去的一瞬间,我浑身的妖力都要被吸光了,灵识只能被迫回到本体。”
“看来玲珑球确实是有用的。”长阳君缓了口气。
商悯紧接着试了半兽化状态会不会被玲珑球束缚,又试了化身受伤时伤势是会反馈给白小满本妖还是商悯的本体。
结果让人不容乐观。
如果商悯的化身只是局部兽化,触碰玲珑球时这玩意儿毫无反应。
如果在驾驭白小满化身时受伤,伤势会直接呈现到商悯的本体上。
刚才她让姥姥在干活时容易被割伤的位置划了一道非常细小的伤口,只是划破了一点皮,连血都没见,手指上多了一道红痕,感觉微痒,丝毫不会引起注意。
这样即便伤势反馈到白小满的身上,他可能也当做是意外,并不会过多关注。
可是这伤势却反馈到了商悯本体身上,她正在军帐外和其他亲卫一起端碗吃饭,一下就看到了自己身体同样的位置出现了一道红痕。
这样的结果其实也在商悯意料之中。
陶俑化身是由她和白小满的血制造成的,化身的面貌被固定为白小满,能力也继承自白小满,如果还能靠陶俑杀人,那未免过于理想。
“看来有些麻烦,因为我需要在白小满出宫时顶替他的身份入宫,这个时机很难把握,所以我必须全程参与。与白小满战斗时我体表并不能有明显伤口,不然军营里的我就会被别人发现异样,他们会问我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商悯凝重地说,“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我必须要把白小满打得现出原形,玲珑球才能发挥作用。”
本体若在,那此事可以一试,可是商悯现在只有两个身外化身,要把白小满打得现原形实在是有难度。
正在她思索之际,长阳君笑道:“悯儿勿忧,打得现原形虽然难,不过如果有帮手的话,那还是不难做到的。”
商悯眉头微蹙,“可是白小满的实力与我本体相差无几,不是悯儿自傲,咱们君府中的家丁侍卫实力达到我这个程度的几乎没有。雨霏我让她留在将军府了,如果是趁白日借口采买让她出来接应那倒是可行。至于其余的几位暗卫……叫出来的人多会惹人怀疑,一人已是极限了。”
“还有一点,妖怪打不过总会逃跑,狐族的敏捷我可是知道的,两个人恐怕留不下白小满,再多一人比较有把握。捉妖兹事体大,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最好只用我们可以信任的人,一时间,悯儿还真没什么好人选。”
长阳君笑了。
她起身走到书房书架旁,一拍机关,书架应声而动,旋转到了背面,露出了放置在架子上的一柄被保养得寒光烁烁的长刀。
她单手取下大刀,干枯的手指屈起,轻弹刀背,一声清越的刀鸣在蚀音灵烛的笼罩下回响。
长阳君挺直腰背,看似苍老干瘪的身躯爆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爆豆子般的声响。
一瞬间她的身高拔高了不少,气血充盈,真气鼓胀,整个人的精气神全变了,面孔虽老,可神态却像是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三十余年未上战场,倒有点想念以前奉姑母圣旨南下平叛的时候了。”长阳君一甩睡袍,利索地挽了一个刀花。
“幸好,技艺未曾生疏,就是骨头有些生锈。”炫目的刀光下,她满意地点点头,“我是老了,但还拿得动刀,也能助悯儿砍下那孽畜的头。”
商悯当场傻眼,张大了嘴巴,忍不住鼓掌:“姥姥,果然您就算年纪大了,也是个厉害的老太太!”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市集私宅[VIP]
时间很紧迫, 最好的行动时间就是明日白天。
因为象牙玲珑球商悯只能借走三日,而明天正好是行宫太监外出采买的日子。
出宫的太监名录已经被拟好,白小满赫然就在其中。
这个活计虽然累, 但却是比较难得的放风时间,那些太监也惯会偷奸耍滑,很多都会趁着这一日的时间去办些别的事情或者潇洒快活, 至于采买的累活儿,自然是丢给那些刚入宫的新人。
“今晚你且养精蓄锐, 明日可是有一场硬仗要打。”长阳君在商悯即将解除身外化身时交代。
“是。”商悯认真道。
其实她心里面是存了个疑影的。
白小满身份不同寻常,为了掩人耳目, 所以扮成太监。根据姥姥打探到的消息,白小满确实安静不惹事,表面看上去就跟平常的太监一般无二。
他出宫, 会不会是有别的事情要办?他身边会不会跟随着别的妖?
这些都是商悯需要去考虑的。
不过风险大不代表商悯就要畏畏缩缩了, 机会难得,错过了这一次, 下一次又会到什么时候?况且若能借此机会探明皇宫内那位大妖的虚实, 即便冒的风险再大,她也愿意去尝试。
一夜安眠,商悯运转真气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行军路途较为平缓,她一心二用操控身外化身, 应当不会出什么意外。
……
第二日,天气晴朗。
待商悯灵识投入白小满的身外化身,看见长阳君已经穿戴整齐,身上覆盖一层薄却防御力不俗的软甲。
孟修贤坐在一侧, 他脸上一半是担忧一半是追忆,“好久没见你这幅打扮了, 君上风采不减当年啊。”
“那是当然。”长阳君哼笑一声。
她无比爱惜地擦拭着自己那柄大刀。
此刀刃长约四尺半,是斩击利器,不是很灵活,由此可见长阳君的招式风格大开大合,走的是刚猛路线。
商悯对于这具身外化身使得还算顺手,她适应了几天,感觉用这具身体战斗正好可以将她学过的掌法与擒拿手结合起来,最后辅以身法技巧,对敌不成问题。
“昨夜你走后,我想穿上我以前的那套金甲,但却发现身材已经比不上年轻的时候,盔甲套身上会晃荡。”长阳君惋惜道,“不过软甲倒是穿得。算了,金甲本就不能穿出去招摇,软甲足以。”
她给商悯也备了一套软甲,叫她穿在身上。
除此之外,二人均已在身上撒上遮掩气味的药粉,商悯也用狐狸鼻子亲自确认过了她们身上没味道。
但没味道的前提是她们身上没有伤口,没有流血,否则血腥味随风而散,身上的味道就藏不住了。
“雨霏会在集市附近与我二人汇合。”商悯道,“姥姥,您不要逞强,若此事不成,我们就撤。”
孟修贤只说了四个字:“万务当心。”
“好。”长阳君提刀,在脸上扣了一只面具,“想不到我竟然有被小辈担心逞强的一天。”
万事俱备,商悯与长阳君手持蚀音灵烛,避人耳目悄悄离开。
白日的街巷热闹非凡,她们一路走小路,手持蚀音灵烛乃是双重保险。
商悯与长阳君并行片刻,很快就发现姥姥不仅内力深厚,而且轻功很有一手。她的轻功并非雁过无痕的路子,论步伐轻盈无声她比不上商悯,可若论速度,商悯比不上一把年纪的长阳君。
各派技法风格本无优劣之分,长阳君早年在军中,自然是用这种迅猛的轻功更合适。
不多时,她们就已飞奔至市集附近。
太监采买的商铺通常是固定的,商悯仰起头,用鼻子深深地嗅闻一会儿,声音不自觉放低:“有很重的香味,和我这个身体上的一模一样……白小满来了。”
她们站在下风口,所以白小满的气味随风飘来,味道略淡,商悯由此判断出白小满离他们距离很远。
集市往来人员众多,给商悯的嗅觉造成了干扰。
她与长阳君对视一眼,决定先去找雨霏汇合。
雨霏今日来迟了,商悯在约定地点等了约有一刻钟,身穿一身暗色劲装腰配长鞭的雨霏才现身。
等她走入蚀音灵烛内,她低声道:“拜见君上,在下来迟!在将军府时糊弄管事耽误了些时间。”
“不妨事。”长阳君率先开口。
商悯缄默不言。
这是她们俩商量好的。雨霏毕竟是暗卫,她不需要知道太多,商悯也无需对她解释。化身的身份事关重大,商悯只假装自己是同样听命于“商悯”的下属便可。
至于长阳君,商悯随军出征前便已告知雨霏必要时会通过长阳君对她指派任务,只需对上她事先安排好的暗号,雨霏便可听命于长阳君。
长阳君从怀中拿出除味药粉,命雨霏撒于周身,末了问:“可有按照我安排的路线前来?”
“一路都是绕开市集顺着风向过来的。”雨霏低声道。
“好,稍后你我在此等候,待目标被引入灵烛之内,再一同出手,务必将其当场拿下。”长阳君道,“若不成,则随机应变,首先考虑避人耳目,掩护我等身份,接着再考虑除掉此人。”
“是,君上。”雨霏紧握腰间长鞭,“不知目标擅长何种功法,是何流派?若能告知,属下也好小心应对。”
先前传信时为避免消息泄露,无法告知雨霏更多,许多事只能现在再说。
雨霏不知内情,但她认为,既然连商悯的外祖母长阳君都亲自出手了,想必此事定然万分重要。
“擅长爪法,力大无穷,行动敏捷,应当是逃跑的好手,我三人齐出,杀了他其实不难,难在如何不引人注目地杀了他。”商悯此时接口。
“此人……此妖嗅觉无比灵敏,我等最好不要受伤,也不要将血滴落在地面上,否则会被他认出身份,他极有可能还有同伙。”
“妖!”雨霏一震,随即面容冷肃,却并未发问。
她习惯了听从安排,不需要问的她从不去问。
“将此妖物当场格杀是下策,最好是将其打得现出原形,我等再以灵物缚之,带离现场,秘密处决。”商悯道,“如果他决心鱼死网破,在这周围弄出大动静,届时我们想不引人注目都难,这支灵烛笼罩的范围终究有限,就算竭尽全力催化令其燃烧,也只能束缚住方圆十丈之内的声音。”
雨霏沉声道:“明白,定不辱命。”
商悯看了看雨霏和长阳君,对她们点了下头,“随时接应我。”
她转身离开灵烛笼罩之处,一闪身进了街巷。
再隔一段距离,就是白小满所在的集市,那种香喷喷的狐狸味越来越重了,商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到了近处。
她藏在头发下的耳朵变幻成狐狸耳,轻微地一抖,周边的声音顿时更加清晰。
商悯听到白小满在跟人讨价还价:“二十两银子,不能再少了。”
他似乎非常不熟练这种事情,说话支支吾吾的,有点呆愣。
“我身上只有十八两,是我好不容易攒的,都给你,多的没有了。”
似乎是商贩的粗嗓门女人道:“这女孩长得又漂亮又水灵,长大后定然是个美人胚子,便是抬进官老爷家做小妾也使得!你才给十八两?必须二十两,一分都不能少。”
白小满委屈道:“那算了……你把她给我留着,我下次来买,可以吗?”
“呦,还下次,这小姑娘到我这儿,说不定明天就被买走了,可等不到你下次来。”女人笑了,“这么想买这个孩子,不如朝你的同僚借点钱?这二十两不就有了吗?”
白小满恍然大悟似的开口:“好法子,我这就去借。”
他转头就对着身边的太监问:“能不能借我二两银子?”
借了一圈,白小满终于凑够了二十两,欢天喜地地把那个小女孩买到手了。
他牵着小女孩转身就走,还对着同僚道:“我去办点事,你们不用等我。”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而他身后的同僚发出嗤笑:“这小丫头片子都看得上。”
“二十两,狮子大开口的价,他竟然眼都不眨地把人买了,他是不是傻?”
“那采买的活儿都丢给我们了?他一个人在那逍遥快活!”
“走呗,人家上头有人,都说涂公公要收他当干儿子呢。”
太监们摇着头,各自散去了。
商悯疑惑地听完,一时间想不出白小满花大价钱从人伢子那买个小女孩是要干什么,狐狸会对人产生色心吗?听白小满的话倒也不像……可不是为了色,那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吃?
商悯浑身打一个激灵,连忙向白小满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可是,她来晚了。
随风飘来的是浓重的血腥味。
一处市集旁的私宅内,甜腻的气息简直比最美味的糕点还要让人垂涎。
商悯突然被激起了食欲,连带着一双瞳仁都变成了青碧色的竖瞳,使用妖物身躯的她也继承了妖性,闻见血腥味不觉得作呕,反而觉得那是无上美味。
她面色变幻,后退一步,确认这处地点离雨霏和长阳君的埋伏地不远,然后便飞速去寻人。
一找到二人,商悯来不及解释,立刻道:“来。”
长阳君端着蜡烛跟商悯行至私宅墙外。
商悯轻轻对她点头,长阳君立刻会意,手指在蚀音灵烛上一抚,灵烛火苗窜高一尺,灵烛结界扩大数倍,一切声音都被束缚在结界之内无法逃脱,这栋小小的私宅一下子被完全笼罩在内。
白小满的进食还在继续,喉咙吞咽的声音,舌头舔血的声音,肉块在牙齿间咀嚼的声音不断传入商悯耳中,她脸色极度难看。
三人一同跃进小院,雨霏绕屋后,商悯在屋侧,三人一同包抄。
紧接着屋内白小满的咀嚼声突然停了,他察觉到了异样。
长阳君悍然出手,一把大刀直劈屋门。
轰然巨响,白色的身影从破碎的屋门中一跃而出。
一只已经完全显出妖身的狐狸舔了舔带血的嘴唇,青碧色的竖瞳中带有人性化的诧异。他眼神一扫,一瞬间就找到了三人中最弱的商悯,向她直扑过去。
利齿密布的口中一道彩色的华光闪过,五彩斑斓的雾气被他喷吐而出。
商悯不知这到底是什么妖术神通,根本不敢硬碰,身形朝右急退。
白小满眼中闪过狡诈的光,吐出的云雾云雾竟然原地消失,它身体化作残影就要从缺口中逃走。
商悯意识到受骗,五指弹出利爪反身扑上。
白小满见如此情状,霎时大惊,口吐人言:“你也是妖!为什么要帮人!”
他话未说完,便被商悯一掌击退一步,逃跑暂受阻。
雨霏手中长鞭一甩,卷住白狐最脆弱的腰部朝后拉,同时手指中夹着的剧毒暗器激发而出直直钉在了白狐身上,白狐口中发出痛苦的哀嚎。
长阳君抓准时机握刀上前,没用刀刃,反而用了刀背猛然劈在白小满的脊椎处,令人胆寒的脆响声中,白色皮毛的狐狸骤然浑身瘫软。
商悯顺势而上,摸出玲珑球朝白小满身上一扔,嗖的一道白光闪过,白毛狐狸原地消失,只剩下一枚弹跳滚落的玲珑球。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吃人小事[VIP]
“成、成了?”商悯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心, 又看向地上那只象牙玲珑球。
长阳君快步上前捡起象牙玲珑球往里面一看,一只迷你缩小版的狐妖在球体中央的空洞中疯狂挣扎,才不过几息, 白小满的妖身就从修长矫健的模样瘦成了皮包骨,他身体中的妖力飞速流逝,才一会儿时间就不动了。
幸好这孽畜贪婪, 急于进食,这才让商悯等人抓住了机会, 不然要她自己,还真没那么容易把他引到包围圈里。
此时小院里面的主屋已成废墟, 砖瓦横梁坍塌一地。
商悯走上前露出妖爪对着眼前的砖瓦横劈过去,砖块四分五裂散落四周,露出了下面血肉模糊的尸体。
“看着才十三岁。”她叹息一声。
这么年轻的生命, 竟然就这样变成了妖魔口中食粮, 实在是让人不适。
商悯捂住口鼻,朝后退了一步, 观察这间小院。
雨霏看了商悯一眼, 向长阳君拱手询问:“君上,为何那妖孽临死时说此人也是妖?这事我本不该询问,但是实在让我心生疑虑,不知公主可否知道此人身份?”
“这事悯儿知道, 人就是她安排过来的,你不必担忧。”长阳君自然地笑笑,“至于那孽畜临死前为何要说那番话,是因为他认错了, 把一种模仿妖之形态的功法错认成了妖族的妖化。”
雨霏这才垂首恭敬道:“是,属下明白了。”
“有点问题……”商悯突然开口, “这处院落有问题!”
白小满为何不选别的院子吃人,偏偏来到这一处院子吃?
仔细看已经坍塌的主屋,屋内竟然连一件家具也没放,不然总该残留着一些碎片。
这屋子太空了,空得不正常……
这是一间被事先准备好的屋子,而这间屋子的主人多半不是白小满。
白小满太蠢了,他甚至不会讨价还价,作为妖,他欠缺许多社会常识,不然也不会花费二十两的天价从人伢子那买来一个小姑娘。
但是说他不懂社会常识也不尽然,起码他知道买东西是要花钱的。并且白小满定然也知道,作为妖,他不能随便在城内现身,也不能随便吃人,这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如果吃了有户籍的普通百姓,那么失踪之人的亲眷总会报官,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要是吃的是买来的奴隶,那就不算什么大事,因为奴隶没有户籍,只有奴契。
商悯眼皮一跳,觉得这些事不是白小满一个懵懂到不懂得克制食欲的妖能自己参悟的,必然有一只比白小满更有经验的妖在背后指点他。
那只妖教了白小满社会常识,教他如何隐藏在人类中间,而白小满学得并不好。
如果他学得好,他就会更谨慎一些,不会轻易被人擒住。
这间空屋,作用是什么,只是为了有个吃人的地方吗?
不管这座宅院的主人是谁,商悯都意识到了一件事——白小满遇袭的事情瞒不了了。
要不了多久,住在周边的居民首先就会发现不对劲,一间房子无声无息地塌了,这怎么也算是奇闻异事了。
商悯转头对长阳君道:“你二人带着白小满即刻撤走,我留下。”
长阳君也不废话,当即道:“好。”
雨霏也欲转身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雨霏,你得帮我个忙,你需要在我胸口打上一掌,再在我身上制造出些伤。”商悯道。
长阳君脸色一变,面具后的眼睛露出心疼的眼神,可商悯已经打定主意,她不能去阻止。
雨霏打量商悯,“要多重的伤?我的暗器上涂了几种不同的毒,身上也带了一些。”
“可以稍微震伤内脏,让人觉得你是仓促中出掌,所以力量没有落到实处。”商悯慢慢说,“至于其余的伤口,最好划在腰间,大腿侧方,不要太深,我怕血控制不住。毒……选那种发作时间长,但效果猛烈的。”
“好。”雨霏毫不磨叽,也没问商悯能不能撑得住,她举起右掌,轻飘飘地往商悯胸前稍微偏斜一点的位置一印。
“噗!”商悯当即吐了一口血,她摇晃着后退两步,擦去嘴角的血勉强站直,“再、再来划利器伤!”
雨霏面无表情地取出飞刃暗器朝她一甩,嗖嗖两下,商悯的腰侧和大腿处被精准地划上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口。
“好了。”雨霏深深地看了一眼商悯。
长阳君轻轻把商悯扶到墙边靠着,最后嘱托:“小心,随时联络我。”
商悯闷咳了两声,点了点头。
看着二人携带玲珑球迅速离去,商悯总算松了一口气。
腰侧和大腿处的伤口迅速发黑,她不再坚持,收回了投入到这具身外化身中的八成的灵识,只留下两分维持化身原貌,紧接着便歪倒在墙边,一副失去意识的模样。
与此同时,远在大燕军中的商悯弯腰猛地一咳。
她双手松开缰绳,死死地捂住了嘴,生生把涌到喉咙口的血腥气给咽了下去。
旁边的宋兆雪吓了一跳,赶紧问:“你怎么了?”
郑留转头望来,眉毛一下子皱了起来。
商悯喘了口气,轻抚胸口,缓了好半晌,然后笑着解释:“好像是一粒沙子被风吹到嘴里了,把我呛得不行。”
她体内气血一阵翻涌,依靠着自身修为强行压了下来,真气缓缓在胸口处聚拢,修复伤势。
被衣服覆盖的腰间和大腿上无声地裂开了两道狭长的暗器伤,还好出血量不大,只是染透了里衣,外衣暂时盖得住。
商悯借着长袖,不动声色地在腰间和腿间连点数下,真气打入穴道中封住出血,接着趁喝水的功夫悄悄往嘴里倒了一粒解毒丹和一粒疗伤药。
战场冷箭防不胜防,这些东西她在宿阳就准备了好几瓶,为了这次的毒用掉叔父送的丹药的药力实在是浪费,普通解毒丹足矣。
除了毒,身上的伤只是小伤,很好处理,沾血的衣服只需要用真气震碎就行了。
唯一没有办法遮掩的是血腥味。
对于人类来说,细微出血量产生的血腥味并不容易闻到,但是对于妖就不一定了。
如果她受伤,如果苏归是妖……他必然察觉。
商悯安静骑马,苏归在她右侧,两人相隔不远不近。
她并不急于去观察苏归的反应。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该冒的险也一定要冒。
试探苏归需要冒险,这是必然的,因为她必须要知道苏归究竟站在哪一边。
他站在燕皇一边,商悯会暗暗警惕,也可能会试着把苏归拉到武国的阵营。但如果他站在妖的那一边,就说明苏归已经失去了被拉拢的可能性。
他们间不仅隔着家国仇恨,还隔着人族与妖族千年的纷争。
夜晚,相隔数百里的宿阳是晴天,此刻军营中却是阴天。
没有月亮的夜晚,这代表苏归会按照约定授艺了。
每次他授艺的内容并不固定,有时是兵法,有时会指点几句商悯的武学。
苏归不善长枪,擅长用戟法,不过长柄武器的招式多有相似之处,可触类旁通,所以他的指点商悯也十分受用。
时至子时,商悯掀开了中军帐的帘子。
她才踏进账内,就看见苏归正坐着等她。
他招了下手,示意商悯站到他身侧,紧接着他伸手扣住了商悯的手腕,真气在她体内游走一圈。
苏归松开手,眼帘垂下,目光有些寒凉的意味,看得商悯心里一突。
“内伤,中毒的迹象,还有轻微的外伤……”他的眼神极具穿透性,仿佛要从上到下把商悯解剖一遍,“悯儿,告诉我,你是在哪儿受的伤?”
……
“你说,小满出事了?”胡千面缓缓转身。
“是。”涂玉安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宫门下锁的时候,那几个太监没等到小满,就自己回来了,随后我出宫去寻,在市集的宅子里看见了他,他晕倒了,一身修为不知怎么的丧失了大半,还中了毒,受了内伤,我去的时候他身上剧毒发作,就剩一口气儿了,我往他身体里面灌了好些妖力才把他救回来……”
“他为什么又去了那处宅子?”胡千面表情阴了下来,“他去偷吃了?”
“是……”涂玉安低声为白小满说好话,“他修行才那么点时间,小孩子顽皮贪吃也是有的。小满还是知道轻重的,我听他的同僚说,他吃的人是买来的奴隶,这还是有进步的嘛,没有乱吃……”
见胡千面沉着脸不说话,涂玉安又道:“师傅您看,小满他到底不像上个蛇族的孩子那么误事,起码他没吃自己的同僚,对比别的妖,他是真的很听话了,您别生他气了。”
胡千面怒极反笑,“这还叫有进步?这还叫很听话?原本打算让他在底下历练一个月学学人情世故就提拔到绣衣局办事,现在还是让他继续历练着吧!”
涂玉安一连声应是。
“吃人,只是小事,吃人被发现,那就是大事。”胡千面身上溢出森寒的杀机,“吃人被发现后,那人竟然还打伤小满并全身而退,这是大事中的大事……”
涂玉安机灵地顺着说:“要是因为吃人误了殿下的大计,那这大事,就罪无可赦了。”
“不过师傅放心,小满连昏倒都维持着人形,他吃的那个人我叫人处理成被房子砸死的样子了,问题不大。”
“不大?”胡千面表情阴晴不定,“你可有想过,那人为何盯上了小满?为何现场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气味?此人是谁……我们的存在是不是已经被人知道了?那个袭击者把小满打伤之后,为什么没有杀了他,反而退走了?”
涂玉安脸上讨好的笑容僵住了。
这些都是他不曾想过的,如今一想,他脸上不由露出惊恐的神色。
“胡大人,白小满醒了。”屋外传来一道叫人听着就觉得阴冷的女声。
“走,我要去亲自问他。”胡千面表情冷漠地踏出屋门。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巫蛊之术[VIP]
在苏归审视商悯面庞, 问出问题的那一刻,身外化身中的灵识同样传来了反馈。
苏归在问她从哪儿受的伤。
胡千面带着涂玉安走进了“白小满”养伤的屋子。
镇国大将军的目光逼视着商悯,让她不由自主地后背出冷汗, 而另一边,在胡千面踏进她房间的一瞬间,一股让人心醉神迷的香味顺着开门的风涌进了她的鼻腔。
——胡千面是妖。
商悯连呼吸都暂停了。
两边的情况都万分紧急, 都需要她全神贯注去应对,两种景象在她脑海中交织, 商悯竭力维持大脑运转,克服错乱的视觉, 让思路保持清醒。
“我……我也不知道。”站在苏归面前的商悯展露出迷茫的模样喃喃道,“伤势突如其来,我怕行军途中引起队伍骚动, 所以强行忍了下来。老师, 你怎么知道我受了伤?”
苏归对商悯的问题避而不答,他重复问:“你也不知道?”
他眼神中并未明确透出信或者不信, 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商悯的脸, 而商悯脸上是纯粹的迷茫与空白。
胡千面一方的情况更为紧急,灵识分散多具躯壳,脑袋同时处理两边的事情,商悯实在在没精力维持本体的表情了, 就这样表现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也好。
苏归面无表情地把手搭在商悯身上,真气灌入她体内,似乎要寻遍她的每一处经脉,找到症结所在。
他有点信了。商悯略微松了一口气。
随即, 她的心被更深的恐慌与无措淹没。
——苏归是妖。
就算不是妖,他也一定有着远超常人的嗅觉。
武者本身受伤之后体内的气血波动, 只有搭在腕脉上才可以察觉出,再强的武者,也不可能隔着几丈的距离凭空察觉出商悯突然有了内伤。
可是血就不一样了,通过血腥味是否浓郁是能够判断出伤势严不严重的。
商悯在行军过程中突然受伤出血,所以苏归立刻就察觉了。
清凉的真气在商悯体内循环一周,她本就不算很重的内伤立刻好了九成。
苏归收回手,默默看着商悯,直把她看得心里发毛。
“你进我帐中时,呼吸有所紊乱,本以为是你练功出了岔子,没想到是受了伤。”他再度发问,“商悯,你当真不知你这伤势从何而来吗?”
皇宫之内。
胡千面浑身裹挟着普通人闻不到的狐狸味走近商悯。
商悯虚弱地抬头,看了一眼胡千面,然后飞速低下头不敢直视他,也不敢说话。
这虚弱的样子倒也不全是装出来的,这具身外化身是真的虚,她被找到的时间有点晚,毒已经发作了,离见阎王就差三步路。
她被涂玉安扛回来的时候就闻出这家伙是妖怪,身上一股子香喷喷的狐狸味。
但是涂玉安对白小满那是好得没话说,看见她半死不活差点把魂都吓掉了,一身妖力不要命似的往她身体里灌,商悯身外化身体内的余毒立刻被逼出来了,伤势也好了大半,连化身的修为都顺带往上涨了两分。
涂玉安好像忙于向什么人复命,走得匆忙,临走时还交代:“等你师祖过来了,你装得可怜一点,这样他就舍不得抽你了。”
师祖是谁?商悯当时还在琢磨这位师祖会不会是操控皇帝的大妖,现在胡千面一来,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感情胡千面就是师祖,那涂玉安的身份,应该是“白小满”的师傅了。
胡千面着实被气笑了,“现在知道怕我了,吃人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话呢?”
“起来!给我跪下!”他呵斥。
涂玉安在胡千面身后疯狂使眼色,嘴唇微动,一句话传入她耳中:“你这傻孩子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跪下向你师祖请罪!”
商悯脑袋一缩,顺着涂玉安的话手忙脚乱地要跪到地上,因为动作过于匆忙连床上的被子都带掉了,她整个人被棉被裹着一骨碌滚下来,被缠成了毛毛虫。
她装出傻乎乎的样子在地上蠕动两下,涂玉安立刻心疼地要过去把她抱起来,对胡千面求情道:“师傅,小满这孩子才一百三十岁,他伤势严重得都站不稳了,现在得了教训,肯定已经知道错了,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
胡千面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怒道:“你教的好徒弟,看我不连你一起抽!”
涂玉安吓得赶紧把手缩了回来,对商悯投以爱莫能助的眼神。
商悯嗫嚅好一会儿,给自己做了心理建设,说出了今晚的第一句话:“师祖,我知道错了。”
胡千面冷笑一声,甩了两下拂尘,语气和善道:“旁的事稍后再说。你先告诉我,今日袭击你的人是谁?”
“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身高四尺,不知道男女,身上没有气味,穿一身黑衣裳,脸也被遮住了……”商悯小声道,“这个人手上拿了一个灵器,往我身上一扔,我就被困住了,身上的妖力也被吸走,我好不容易挣扎开,立刻又挨了暗器。”
“身高四尺,不知男女。”胡千面立刻有所联想。
那夜,他率人去承安园抓走谭国公子时,也莫名其妙跳出来了一个搅局的人。
不,也不算是搅局,只能算是此人尾随,被他发现了。
他至今记得那个人身上的气味……有点像没有生命的土的气息,可是又混杂着鲜活的生命的气息,是一种很特殊很古怪的味道。
身高四尺这个特征实在太过显著,一下子就让胡千面想到了那一晚发生的事。
那晚跟随他的小尾巴,和今晚袭击白小满的是同一个人。
此人是谁,到底想要干什么?
“那个人实力与你相差几何?”胡千面眯起眼,这个表情让他的面孔显得更加像狐狸了。
“不如我。”商悯斟词酌句,“要不是那人手里拿着古怪的灵器,我也不会……”
“灵器。”胡千面心念电转,“难道是专门对付我等族裔的特殊灵器?它长什么样子?你有没有现原形?”
“是青铜锁的样式,砸到我身上就冒出来一串锁链,我被捆住后努力维持人身,没有现出原形叫人看到。”商悯面不改色地扯谎,同时观察胡千面的反应。
象牙玲珑球极有可能是司灵一部独有的珍藏,商悯不能让胡千面往司灵的方向联想。
而胡千面,他丝毫没有怀疑商悯话语的真实性。
“那个人为什么袭击了你又放了你?”胡千面问。
商悯木木呆呆地发出一声:“啊?”
这个问题好像触及到了什么盲点,她低头抓耳挠腮,吞吞吐吐说不清。
胡千面见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胡千面聪明一世,怎么会有你们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子徒孙?”他自言自语,“一个贪吃……一个更贪吃,还更笨。”
涂玉安欲言又止地看着胡千面。
聪明人的特点是想太多,聪明妖也是如此。
胡千面就是那种典型的聪明妖。
他长期身居高位,所以自傲自负,他长久地在皇宫之中隐藏身份,上至皇帝下至宫女太监都被他瞒过,所以他哪怕再谨慎,也会不可避免地产生懈怠心理。
从头到尾,从涂玉安把商悯扛回来的那一刻起,只要商悯的扮演没有问题,他们就不会怀疑她是冒名顶替者。
更幸运的是,白小满是只不大聪明的妖,一只没有适应人类社会的妖,这让商悯有了更多的施展空间,最起码在刚开始,她不必说太多话、做太多事。
见到涂玉安和胡千面的第一眼,商悯就知道她已经回本了。
她抓到了大鱼,而且是两条大鱼。
哪怕她的筹谋就此失败,她的身份就此暴露,她也掌握到了足够多的线索。顺着涂玉安和胡千面一路追查下去,她迟早能抓住皇宫这口深潭中最大最难抓的那条鱼。
“应当是因为此人实力不强,不料小满脱困,所以才在打伤他后仓皇逃走。”胡千面发挥聪明妖的本领进行合理推断,自圆其说,“只是,为什么选中了小满?”
涂玉安赶紧问:“是不是小满经验欠缺,惹他人怀疑了?”他转头问,“这些时日以来,你身边可有出现可疑之人,在你周围做出可疑之事?”
商悯做努力思索状,还没等她想出怎么回答,胡千面就冷冷道:“你指望他想出答案,还不如指望天柱自己碎裂。”
商悯一惊,低头掩盖自己的表情。
“今日的事,我们必须要查清,与小满交手的人极有可能知道我等身份有异,此人是个麻烦。”胡千面冷酷道,“白小满,你无视我定下的规矩私自犯戒,念你年幼无知,且是初犯,我今日就鞭打三十,以作教训。”
“不要怪师祖无情。你还太小,不明白我们的图谋究竟有多么重要,殿下为了达成夙愿又经历了何等劳苦……你犯戒我若轻轻饶过,那便是开了个不好的头,今后岂非每个妖都敢犯戒?我必须罚你!”
说罢,他扬起拂尘,丝毫没有留手,一鞭子狠狠抽了下来。
“啪!”
商悯的后背霎时皮开肉绽,血肉爆开,她口中发出属于兽类的哀嚎,这具身外化身甚至不受控制地现出了原形,白毛小狐狸四肢瘫软地趴在地上,尾巴都疼得竖了起来。
涂玉安大惊失色,扑过去抱住胡千面的腿,哀求:“师傅!小满他差点没了一条命,您饶过他吧!”
胡千面一脚把涂玉安踹倒,看了一眼地上的小狐狸,眼中露出一丝不忍,但很快又回归冷漠,再度扬起拂尘。
中军帐内。
站在苏归面前的商悯忽然脸色煞白,浑身颤抖,险些站不住。
苏归神色一变,“商悯?”
还没等他伸手去扶,商悯就栽倒在地,后背处被衣服覆盖的皮肤崩裂开来,爆出一蓬血色,里衣和外衣瞬间被这大股大股的鲜血染了个通透。
商悯的痛叫声才喊出来了一半就被强行止住,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免得痛叫声传到账外,人也倒在地上缩成一团。
那头的胡千面每打一下白小满化身,商悯的本体就要承受同等的痛苦,这王八蛋真的一点都没留手,一下一下又狠又快。
“悯儿!”苏归向来神情寡淡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慌乱。
他几乎手足无措,只能把真气输进商悯的身体中,他所修的功法似乎对于疗愈伤势效果极佳,商悯的痛苦立即减轻。
等那头胡千面打完了那三十鞭,商悯身体骤然松了下来,她浑身冷汗,看着中军帐的帐顶,过了良久,她呆呆地转头望向苏归:“老师,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要害我?”
“……或许是。”苏归沉默片刻后道,“有可能是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下了同命蛊,子母两蛊,母蛊中蛊者受伤,子蛊亦会受伤……但也不排除是传说中的巫蛊之术或别的可能。”
商悯有秘密,这很正常,苏归并不在意她有秘密。
但是他认为,商悯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方才如果没有他真气相护,商悯是真的有可能被这不知名的伤势搞得重伤而死。
人的恢复速度和伤势耐受力与妖不同,妖身躯强悍,对于白小满来说可能只是疼几天的事情,对于商悯可能就是致命伤。
太好了,苏归他这次全信了。
商悯心想,这顿打也不算白挨。
作者有话说:
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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