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装作糊涂[VIP]
今晚算是商悯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参与试炼掉下崖底那次, 她脑子里没有太多的记忆,醒来时就已经在崖底待着了,这次她却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顿鞭打。
三十下, 一下不少。
武国的鞭刑只需要一下就能叫一个身强力壮的普通人跪地不起,三下就能叫人瘫软抽搐,五下就能叫人生生疼晕过去。
疼晕过去就叫醒继续打, 三十下鞭刑能扛过来那也是出气多进气少了,活生生打死的也不在少数。
胡千面这顿鞭子比起武国的鞭刑不遑多让, 商悯眼前发黑,血哗啦啦淌了一身。
此刻她正盘膝坐在中军帐内, 苏归两掌抵着她的后背为她运气疗伤。
“天柱”。
“殿下”。
这是胡千面在商悯面前提及的令她无比在意的两个词。
天柱是什么,商悯知道。武国境内的青铜柱就是天柱,天柱分布于各诸侯国之中, 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 书卷记载,青铜柱有凝聚气运镇压妖魔之能, 说是镇世神器也不为过。
天柱共有九根, 武国、梁国、郑国、宋国、赵国、翟国、谭国,以及大燕疆域内中分别有一根青铜柱,剩下的最后一根青铜柱在北地群山之外,鬼方部族的领地内。
从胡千面只言片语, 可以断定他们这一伙妖魔希望天柱碎掉,也许他们潜伏在皇宫之中的目的正是这个。
妖魔绝迹,似乎与青铜柱有脱不开的关系,他们希望复兴妖族, 所以才要想方设法破坏青铜柱?
以及,商悯见过胡千面之后还确定了一个事实。
胡千面并非幕后主使, 他只是幕后主使的手下之一。
操控皇帝,主导攻谭的幕后主使,正是胡千面口中的“殿下”。
以胡千面对人族的态度来看,他是不会在私下里心悦臣服地对人族的皇后太子之类的人物恭称殿下的。
人族有“殿下”的称谓,说不定这个称谓在妖族也是一样,是对地位尊崇者的敬称。这说明,那位幕后主使在妖族中地位较高。
按照大燕的习惯,皇帝敬称为陛下,只有皇后、皇太后、皇太子、诸侯王等人才有资格被称为殿下,连商悯这等公主公子都没资格被叫做殿下,旁人顶多敬称“某公主”或“某公子”。
能被称为殿下的人很少,如果妖族有一个众妖之皇,且他们的称呼习惯也与人族差不多,那胡千面的上司,要么是个在妖族中堪比诸侯王的存在,要么是深受妖皇信任的“皇亲国戚”,最少也是王侯那个级别的。
除了胡千面和涂玉安,倒是还有一个人值得注意,那便是大燕丞相柳怀信。
柳怀信明面上是听皇帝的话的,可是上次他来长阳君府提醒孟修贤,这个行为就很不同寻常。他可能察觉到皇帝并不是实际下令的人,也察觉到有人在暗中操控着皇帝,只是不确定此人是谁。
那么,那藏在幕后掌控全局的大妖,究竟藏身于何处呢?
商悯沉思了许久许久。
如果换她是那只大妖,那么为了把握朝堂动向,她可能直接藏身于朝堂之中,以朝臣的身份参与攻谭大事。
她有陶俑化身,推己及人,焉知那大妖没有类似的神通法术?
胡千面表面为人实则是妖,也许朝堂中的大臣或皇宫中的妃嫔,乃至皇族宗亲也早已被妖顶替。
柳怀信终究是个人,妖不可能全心全意地信任他,可能更多的是把这位丞相当做棋子,柳怀信确实是个合格的棋子,可只有一个棋子是不够的。
朝堂中必然有其他人也是这位大妖安插的棋子。
比如苏归……但苏归从不在攻谭事宜上发表看法,哪怕他的确是攻谭主将。
大燕有三公,一为丞相,掌政事,二为太尉,掌军事,三为御史大夫,掌大小官吏。
御史大夫之位空悬许久了,因为前任御史告老还乡,这一任御史上台半年上奏说自己能力不足以担任御史大夫之位,之后似乎也没有合适的人选,柳怀信趁机越俎代庖,在朝堂上说一不二,独掌大权。
至于太尉,似乎更多的是一个吉祥物,太尉年过八十,早年战功赫赫,近些年担着太尉的职务,听说也身体康健,可是很少参与军国大事。
攻谭事起之时,长阳君除了联络宗亲,还试图联络过太尉,可是她似乎并不想插手此事,长阳君的拜贴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太尉大人会是那位大妖吗?
商悯脑海中一闪念。
可能是,但并无证据。
若不是太尉,那会是谁?除了朝臣,谁还能离皇帝最近,能时时把控局势参与到攻谭之中?
太子可以吗?
可以,可是太子年少无势……不,这也许只是表象。
大妖隐藏许久,一定精于蛰伏,太子势弱与他是否有隐藏身份并无关联。
也许那大妖正是看中太子身份贵重但无权势,不容易惹人怀疑,所以以身替之。
根据这一点,也许可以扩大搜索范围。
皇后可以吗?似乎也可以。
坐在这个位置不得干政,皇后又出身于谭国,谭国出事她心慌意乱前去祈求皇帝收回成命,这一切的举动都十分符合她的身份。
同时皇后身在宫中,可以实时控制皇帝,监视宫内外的一举一动,也方便联络胡千面……太子和其余几名妃嫔、公主公子也满足这些条件。
符合条件的人越筛选越多,商悯心烦意乱。
她似乎有些草木皆兵了,不过草木皆兵也好过无知无觉。
还好她窥见了真相的一角,不然她置身于妖窝窝里,那些妖对她垂涎三尺她还不知道,那岂不是可能随时丢掉小命?
“你的伤势已复原七成。”苏归的双掌离开商悯的后背,他收力,接着道,“接下来几日,你骑马待在我近处,以防你伤势发作,我来不及救援。”
“好。”商悯假装乖巧地点点头,然后用充满求知欲的眼神盯着苏归。
“可是想知道这伤势因何而来?”苏归道,“我心中并无头绪,你体内无蛊虫,若是巫蛊,那人必定取到了你的贴身物件,知晓你的生辰八字……”
“世上真有巫蛊?”商悯愕然。
“这术不是什么人都能施展的。”苏归沉思。
商悯“哦”了一声,瞄了瞄苏归。
“看我做什么?”苏归反问。
“我是觉得,老师和别人不大一样。其实我知道一些老师和父亲姑姑的旧事,我一直以来都觉得,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老师,您关心我,为我疗伤,还答应护我周全,教我各种技艺……您为什么要对我好?”商悯犹犹豫豫地问出了压在心底的疑惑。
“悯儿,”苏归的大手覆盖在她的头上,“糊涂一点,不好吗?”
商悯道:“那我只能装作糊涂了。”
“装的也好,真糊涂也罢。”苏归道,“我不希望你知道太多,也不希望你做太多无关的事,你待在我身边,我护着你,让你平安。这是你唯一要做的,也是我唯一要做的,旁的,你最好不必知晓,也不必来问。”
商悯这下真被苏归搞糊涂了,她还要刨根问底,苏归却曲起手指在她脑门上一敲。枂謌
“今夜你就在中军帐调息疗伤,我为你护法。”
他起身走到一侧观看战报,商悯烦闷地揉揉头顶,盘膝运功。
今夜还没有结束。
顶替白小满这件事实现得可谓十分圆满,但是开头圆满是不够的,商悯还想探听到更多的消息,得知更多与妖有关的秘辛。
从商悯得知攻谭之战是由妖主导的那一刻开始,这场战争的性质就变了,这不仅是人与人的战争,还是人与妖的战争,只有触及隐秘真相的少数人,才有参与这场人与妖的战争的资格。
演好白小满这个角色,仅仅会装傻当然不够。
商悯还需要掌握更多的情报,与胡千面和涂玉安有关的情报,这个情报,只能从白小满的嘴里撬。
她眼帘阖上,灵识分出一缕。
这丝灵识转眼跨越数百里,来到了长阳君府。
商悯的第一具身外化身陶俑摇晃着落地然后膨胀变大,显示出她本来的面貌。
这次在书房等候她的是孟修贤。
他抬抬手,先是摸摸商悯的脸,“你姥姥说你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不重。”商悯摇摇头,答得简短。
“去吧,侧面柴房下是地牢,那玩意儿在那儿关着。”孟修贤把手放下,拍拍她的肩膀,“你爹教过你处置犯人吗?”
“我不会用刑具,只会打人。”商悯诚实地道。
“没有区别,一个是用武器打,一个是用刑具打,都一样。”小老头笑呵呵地道,“去吧,别让你姥姥等急了。”
“好。”商悯转身钻出书房,闪进柴房中,找到了地牢机关,随后踏入幽深的地道。
长阳君站在灵烛的灯火中,目光俯视着被镣铐扣得结结实实的白小满,他琵琶骨被刑具整个钉穿,血顺着墙壁淌了一地,头垂着,无力维持人形,显露出半人半妖的可怖姿态。
尖牙利齿,面生毛发,眼瞳青绿,嘴吻细长,小腿关节与狐狸的后腿一模一样,脚趾上也生着森白的利爪。
“他经不住拷打,其实都说得差不多了。”长阳君对商悯道。
“是我来晚了,让姥姥亲自动手受累。”商悯道,“还不确定这妖孽吐露内容是真是假,妖躯强悍,这伤势要不了他的命,且让我再审讯几遍好了。”
“好。”长阳君赞同得微微点头。
商悯转身,慢悠悠地从墙上拿下一柄铁鞭,笑容中有些咬牙切实的意味。
“鞭子打人多疼,我可是知道的。”她笑道。
白小满身体一颤,目露恐惧,“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们了!我不想跟着师傅和师祖,是他们找到我,为我开了灵智,我宁愿做山林里的野狐!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我再也不吃人了!”
商悯啪的一甩鞭子,“你就算改吃素,也没用。”
作者有话说:
推荐两个好盆友的文文,第一篇是人外妹妹x男妈妈,女攻文,触手怪赛高!!
第二篇是古穿,太子妃x太子暗卫,暗卫上位的故事,作者存稿很多喔。
下面是文案!
《触手怪就不能纯爱吗》/红姜花
3221年,宇宙进入星际航行时代,李安迪则是穿梭在星系之间的独狼雇佣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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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GB,女主孤雌繁殖,男妈妈带球跑,他逃她追他插翅难飞(?
《我对太子暗卫有想法》安以默
1.林元瑾穿越十五年以来战战兢兢,乖顺听话,生怕惹出纰漏不慎殒命在这吃人的古代。
不料一朝被皇帝赐婚于当今太子,惨遭陷害,流落山林。
本以为会死在山崖之下,却有一位黑衣少年只身前来救她。
偏偏长着张与太子几乎一模一样的脸。
“我乃太子暗卫,卑贱之人,太子妃不必知晓。”少年眉眼冷清,眼尾上扬似锋利刀刃,伸出手将她抱了起来。
“奉命前来救您。”
暗卫,即太子之影,替太子挡灾挡伤,替他做一切他不愿做之事。
2.林元瑾嫁进东宫后,并没有外人想象的风光。
太子在表里不一,昏庸易怒,不能人道,求助于巫医,不得救后又迷上男风。
连拜堂成亲的婚仪,都是暗卫替太子成的礼。
那人无声无息,日日夜夜守护着她,保她不被毒杀,不被权势倾轧。
林元瑾眼里没有待她敷衍刻薄的太子,只有救过她的少年暗卫。
却不知,对他而言,林元瑾也是他作为工具惨遭算计的一生里初次产生的私欲。
他本该认命,随时准备替太子送死,却终究为了能“名正言顺”起了杀心,着手筹谋夺得他本应得到的一切。
直至一日,皇后召见太子妃,身侧坐着少年暗卫。
他却垂眸不语,只耳廓通红,心虚地避开视线。
林元瑾误以为两人情愫暴露,大祸临头。
皇后言:“我要你为我崔氏,为太子诞下一位皇太孙。”
3.皇帝多疑,将降罪于太子。
真太子畏罪潜逃,太子影卫顺势顶替其身份掌控宫闱,夺权上位
等太子见时局平稳,苟且偷生归来。
却见那冒名顶替之人安然端坐在宝座上,对他的太子妃呵护有加。
那人眉目矜贵,笑容清浅,看到狼狈的他时还怔了下,只眼底不动声色起了杀意,轻声暗语。
“她嫁的是太子,如今,我就是太子。”
第82章 非我族类[VIP]
商悯知道一些审讯技巧, 不过这技巧从来没有实践的机会,这些知识大多是她从书本上或者其他渠道道听途说来的。
武国的司法无比严格,商悯在武国时也囫囵吞枣地也看过相关的书籍。
问嫌犯问题时, 提过一遍的问题最好打乱顺序再提问,反复提问,如果辅以肉刑, 让犯人没有思考的时间,那么从他口中挖出的情报真实性就更高一些。
这些道理长阳君也懂, 所以她也建议商悯再来审几遍。
“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商悯审视白小满, “修行的岁月有多久,化为人形的时间又有多久?”
“今年六十二岁,化为人形刚满五个月, 开灵智有两年了……”白小满低声下气地说。
商悯一下子就笑出了声了, “配合是挺配合的,可惜说的全是假话。”
白小满惊愕抬头, 慌了神。
迎接他的是商悯的铁鞭。
一道黑色的鞭影落下, 重重地鞭打到了他的身上,铁索碰撞发出叮当脆响,碰撞到肉身上又传出沉闷的碰撞声。
白小满惨叫出声,狐类的哀嚎响彻地牢, 他浑身哆嗦,脊背弓起,双手的十根指头骨节暴凸,痛苦得恨不能满地翻滚, 甚至要维持不了人形了。
如果不是铁索已经洞穿了他的琵琶骨,迫使他只能以如此形态受刑, 他一定会控制不住地变成白狐狸的样子。
“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敢抓你吗?”商悯一脚踹在白小满的身上,冷笑,“满嘴谎话,把我们当猴耍?”
白小满低着头,十指握紧,猛然抬头望向商悯,后腿一登指尖利刃弹出就要刺向她的脖颈。
商悯脸色一寒,还没等她出手反击,一旁的长阳君便身形一晃闪到她面前,右掌往前一推,掌风夹杂恐怖的劲气不偏不倚地印在了白小满的胸膛上。
“轰!”
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爆响,白小满胸骨凹陷,肋骨尽数碎裂,眼珠都被这一掌打得突了起来。
他口中猛喷出一口血雾,整只妖像被投石索投出的石球一般轰地砸在了后方墙面上,连带那堵墙面都出现了网状的龟裂。
坐在书房的孟修贤眼皮一跳,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感觉到下方的地牢中传来了细微的震颤。
“本来以为做得够厚了,看来还是得加固啊。”他呷了口热茶,若有所思。
眼看白小满被打得半死不活,商悯欲言又止地看着长阳君,长阳君收回手,“不小心下手重了一些。”
铁锁叮铃铃一抖,白小满摇摇晃晃直起身,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他看看商悯又看看长阳君,“嗷”的一声哭了起来,他的哭声真的是听者落泪闻者悲伤。
可惜他的两个听众都铁石心肠。
“我只是想把年龄报小一点,这样兴许你们能放我一马,”白小满抹着眼泪,“我今年一百三十五岁,开灵智确实只有两年,化形五个月……你们人类的东西我也是现学,三个月前我还只会四肢着地走路,学了好久才学会用两条腿走……这次是真的,不骗你们!”
“你师傅年岁几何?”商悯不动声色地问。
白小满不料商悯竟然连他有师傅这等隐秘之事都知道,瞬间就傻眼了,他呆呆地看着商悯,反问:“你怎么知道……”
他话刚说一半商悯就扬起铁鞭,鞭影如织,对着他一顿暴打。
很难说这些鞭子不夹杂商悯的个人仇恨。
等不多不少地打完了三十鞭,商悯神清气爽,之前堵在胸口的郁气立刻缓解了,甚至比苏归为她运功疗伤还要有效。
“我师傅三百八十岁!”白小满痛哭流涕,嗷嗷直叫。
商悯嘴角扯了一下,心道,如果这是他师傅的真实年龄,那白小满就是个当之无愧的“大孝子”,挨了几顿打就轻易说出了这么多东西。
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受过这样的毒打,遇见师傅之后师傅真的把他当亲儿子养,走路吃饭都是手把手教的,这也就造成了他被过度溺爱,还没见过什么大风浪。
虽然他内心深处有着狐狸狡诈求生的本能,可终究还是太稚嫩了。
白小满说自己宁愿做一只野狐,不知这话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你师祖多少岁?”商悯紧跟着又问。
白小满这下子卡壳了,他道:“我不知道师祖多少岁。”
“不知道?”商悯笑了,“那我再问你……”
她一甩鞭,铁鞭缠住白小满的脖颈,用力一拽,让他面色涨红眼睛翻白。
“那位‘殿下’,是谁?”她眼中流露出真情实意的杀机。
这是商悯最想知道的问题,只要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许多事情就迎刃而解。
她会知道她的敌人到底是谁,整个人族的敌人到底是谁。
攻谭之战,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战争。
大燕上下被那位幕后黑手耍得团团转。
就算谭国破灭了,对于大燕又有什么好处吗?什么都没有。
大燕失去了供奉还算尽心的诸侯,失去了其他诸侯王的信任,失去了成千上万担的粮食,还会至少失去几十万条人命,这对于社稷是重大的打击。
“我知道我们忠于殿下,但我不知道殿下是谁……”白小满眼中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恐惧与茫然,“我从来没见过殿下,只是听师傅和师祖提起过几次。”
“哦?”商悯意味深长地发出了一个音,“那你觉得除了你师傅和师祖,还有谁会知道殿下的身份呢?”
白小满脑瓜极速运转,他想了半天:“也许……也许小蛮姐姐会知道。”
“小蛮?”商悯心往下沉。
又是一个不认识的名字,这个名字的主人必定也是妖。
“你把小蛮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商悯面无表情道。
“小蛮姐姐是紫微殿的宫女首领,掌奉茶事宜,是蛇族,但我不知道她多大年纪,应该比我大不了多少,她比我聪明,做事也比我好。”白小满小声道,“我没见过她几面,只是她对我很照顾。”
他垂下的眼眸中藏着天生就有的阴毒和狡猾,哪怕稚嫩,说谎对于他来说就像本能。
有些话要说真的,有些话要说假的,这是师傅教他的。
扮可怜不丢人,跪到地上求饶也不丢人,死了那才是真的丢人。
去吧,去吧,去找小蛮姐姐和师傅师祖……别找我,我只是一只弱小的初出茅庐的小狐狸,什么都不知道……白小满心下祈祷。
等她去找了小蛮姐姐,她会不费吹灰之力地杀了她,来多少人就能杀多少人。
白小满只要这么一想,就觉得满心愉悦,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
而且,眼前审讯他的人似乎不知道小蛮姐姐的存在。
这是不是说明,她根本不了解他们?
如果不是被铁链子捆着,白小满一定会忍不住高兴地笑出来。
“你的同类们都有多少,在宫中都担任什么职务?”商悯继续下一个问题。
“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两个狐族的小辈在宫女那边待着,我平日里见不到她们。”白小满飞快地说了她们的名字,接着道,“另外还有一只蝎子精,一个树妖……但我只是知道他们存在,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我年纪太小了,师傅不让我知道那么多。”
“这样吗……”商悯沉默,好像陷入了思考。
她信了!白小满狂喜。
商悯忽然笑着看向白小满,“你是个识时务的妖怪,我非常欣赏你。姥姥,把我们准备好的蛊虫拿出来。”
长阳君眉头一挑,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扔给商悯。
白小满惊愕地看着她。
商悯递出小药瓶,道:“吃下这蛊虫,然后回到皇宫做我的内应吧。你这么怕死,不会违逆我的,对不对?”
白小满瑟缩一瞬,几乎没有犹豫多久就主动点了点头。
只要回到师父和师祖的羽翼之下,一切都好办了,蛊虫吃了也没什么,师祖会有办法的。大不了还可以去求殿下,殿下爱每一个新生的妖族,她把每一只妖都看成她的孩子,她为他们开启灵智,指引他们,她一定会帮助他。
在白小满即将接过药瓶的那一刻,商悯突然把手往后一收。
她脸上的表情变得如寒冰般刺骨。
连犹豫都不犹豫就直接答应她的条件,这无疑是反常的。
可能在妖的观念里服从强者很正常,但是商悯又凭什么断定妖类的观念就是如此呢?她只能用人的思维去揣度妖。
也许是因为经验欠缺,也许白小满真的不想待在皇宫,也许是他有别的底气……所以他轻易接受了要被种下蛊虫的条件。
这种“轻易”,令人生疑。
“慢着,今日背叛你的同族,他日也必然能背叛我。”商悯放下拿着药瓶的手。
白小满一愣,急于剖白心迹,“不!我不想留在皇宫,我只想浪迹山间,自由自在!我要活命,根本不想……”
“是吗?或许吧。但是我们人之间还流传着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商悯一巴掌扇在白小满脑袋上,他的头重重落到地面,血染红了他半人半兽的面孔。
“你在说谎,”商悯垂眼看他,“你知道殿下是谁……其实我也知道殿下是谁,我只是想试试你,但是你说谎了,浪费了最后活命的机会。”
白小满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这次他是真的害怕了。
殿下的身份是所有妖族死死保守的秘密。
不管他怎么想活命,怎么出卖同族,也绝对不会出卖殿下,其他妖也必然一样!
商悯微微俯下身,在这一刻她的心中转过千百道念头。
那些不久前曾经在她心中浮现的人名又一次在她脑子里过了一边。
当朝太尉、太子子翼、皇后谭闻秋……以及许许多多的名字。
会是谁?谁才是那个大妖?或许大妖根本就不在这些人之中……或许那位存在从不显露于台前,也不屑于以身入局。
但是事实果真如此吗?真的是这样吗?
商悯知道,她只有一次试探的机会,只有一次!
她轻轻张嘴,口中吐出一句话:“是皇后谭闻秋,对吗?”
“嗡!”白小满的大脑轰然震响。
哪怕他被关进地牢,被反复拷打,他也从未感到如此的恐惧。他不自觉后退,彻底失了应对,眼神麻木而惶恐。
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对面的商悯和长阳君在看到他的反应后脸色齐刷刷地变得煞白,她们彼此对望,眼神中透着古怪和异样,仿佛在竭力忍耐着得知消息的惊异。
白小满骤然明白过来。
他上当了!
她们两个根本不知道谁是殿下,她们是在诈他,想观察他的反应,他竟然傻乎乎地受骗了。
是他自己出卖了殿下!
悲恸和绝望涌进心间,白小满倒地痛苦地嘶叫。
他疯狂挣扎,身体不顾铁链的束缚强行变幻为妖躯,爪子抓挠地面,发出凄厉的咆哮。
咔嚓一声,铁链生生勒断了他的琵琶骨,让他整个后背都被铁链撕扯开来了。
白小满伸直利爪想杀了商悯,可这是徒劳无功,重伤的他不复敏捷。商悯一脚踏在他的脊背上,直接踢断了他的脊椎骨,他如一摊烂泥委顿在地,再也直不起身体。
妖血溢满地牢,白小满没有力气杀人,也没有力气逃走了,他半边脸贴着地面,青碧色的妖瞳死死地盯着商悯,透出刻骨的恨意。
这是他对商悯的恨意,更是妖对人的恨意。
“殿下会把你们……都杀了。”他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
渐渐的,白小满没了生息。
直到临死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眼睛也没有闭上,直到生命流逝的最后一秒,他都在用尽全力诅咒商悯。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家国抉择[VIP]
“他死了。”商悯在说完这句话后就陷入沉默。
“可惜没能问出更多。”长阳君似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们两个就站在那里, 好像谁都不愿意打破地牢里的寂静。
商悯脑子里一团乱麻,她试图抽丝剥茧,但是白小满的话带给她的冲击实在太大, 她需要一些时间才能理清思路。
长阳君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质疑。
“白小满有没有可能在骗我们?”她道。
“有可能。”商悯没敢把话说死,“如果是这样,那他的演技也太恐怖了, 我觉得不像是在骗我们。因为他此先去市集买人吃,不会跟摊主讨价还价, 单纯到缺心眼。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我们已经盯上了他,那就是他的真实表现, 他的心机多半不深,起码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深。”
长阳君慢慢点头,不再言语。
她回忆以前与皇后见面的点点滴滴。
作为皇室宗亲, 长阳君退休在家后就很少去皇宫了, 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会去拜见太后、皇帝和皇后,而皇后身体不好, 这是满皇宫都知道的。
除非是新年伊始和祭祖这样的大日子, 皇后一般不见客。
长阳君是很怜悯皇后的,一个无权无依的人要在皇宫生活并不容易,可正因为如此,长阳君才觉得难以接受, 乃至觉得荒诞离奇。
可怜的皇后,不被所有人重视的皇后……是操控天下局势的幕后黑手?
这怎么可能?!
“悯儿,你怎么想到是她的?”长阳君复杂地看向商悯。
“很简单,不要去想谁才是最有可能操控局势的人, 要去想,谁是最不可能操控局势的人。”商悯严肃道, “攻谭并非易事,幕后黑手至少在几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要想成功发动攻谭之战,就要做到朝堂上下一声……若有群臣反对,这场仗就很难打起来。”
长阳君道:“你的意思是说,清肃朝堂也是攻谭计划的一环?”
“是,我正是这样想的。”商悯颔首,“对方藏了几十年,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天。一个这么懂得蛰伏的妖,当然也明白给自己安排一个无害的身份,她的身份越无害,就越没有人能怀疑到她。因此在攻谭之事中,谁最没有嫌疑,谁就是最有嫌疑的。”
长阳君也明白过来,她越想越心惊:“所有人都怜悯谭闻秋,怜悯她的故国将要遭受劫难,谁也想不到攻谭是她一手主导的,人们只会当她是受害者!”
“没错。”商悯苦笑着说,“其实我也是瞎猫碰到死耗子,恰好猜了个正着。如果幕后大妖不以身入局,只是作壁上观,我们谁能找到她的踪迹?”
长阳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老态重新回到了她的脸上,皱纹比之前更加深刻。
“我不甘心大燕亡在妖邪手中,也为谭公不值,为谭国和谭国上下百姓不值。”长阳君悲叹,“昔年流传天下将要大乱的谶言,我便想,若故国亡了,我该如何?可那是我心中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从未敢深想。”
“后来你母亲嫁去了武国,我突然间又想到了这起子事。如果商溯野心勃勃欲剑指宿阳,我待如何?如果悯儿也要争这天下,要反燕,我又该如何?”她苍凉道,“这里毕竟是我生活了一生的家,我长大的地方。在这里我有一二知交好友,只是朝堂风雨如晦,时局所迫,他们有的已远走宿阳,有的已经离世。我也有几位亲厚的长辈,只是他们也大多年迈逝世。”
“姥姥……”商悯安慰地拉住了她粗糙的手。
“悯儿也不用说什么宽慰的话。”长阳君道,“这些事已经在我心里面藏了几十年,我没能得出答案,现在是该想个清楚明白了……”
“您已经想好了吗?”商悯迟疑地问。
“还没有,再给我一点时间。”长阳君温和地摸摸商悯的脑袋。
商悯听话地点头,没有再劝。
先前姥姥和姥爷其实已经隐隐展露了态度了,他们明白大燕积重难返,也觉得在皇帝这般治理下这偌大王朝迟早倾颓,同时认为若再这样下去众多诸侯国就要举旗造反。
然而,他们一切的心理准备都是建立在这是皇帝自己作死的前提下的。
他们不是愚忠,不会殉主。
皇帝死活他们并不关心,也不在意,他们只是尽本分,仅此而已。
但是,商悯不敢想大燕倾覆之日若是到来,他们会不会殉国。
国与主,终究是不同的。
长阳君与孟修贤看似洒脱,实际上却有一番自己的抱负,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抱负无法实现,做不了治世贤臣,他们便明哲保身。
他们对人对事有自己的要求,不过标准并不轻易显露于人前。他们自然也有自己的底线,有想要践行的“道”。
商悯尊重他们,所以她没有劝。
此刻长阳君与孟修贤面临的抉择并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的。
虽然各国贤能人才也会另投明主,但这是因为他们都是大燕人,大燕不在了,哪里来的大燕人?
劝说长阳君和孟修贤趁势不对跑路他国,这是行不通的,商悯也想过带姥姥姥爷逃到武国,让他们远离宿阳是是非非。
可是今日一听长阳君心中埋藏了几十年的问题,商悯就知道自己劝不动,老人家总有自己的想法。
这就相当于问长阳君,当她的孩子和她的故国同时掉进河里,她会先救哪一个。
问她在救商悯和救大燕之间她更想救谁。
选了商悯,代表的其实并不是长阳君要支持武王夺取天下登临皇位,而是代表她要放弃自己的国家了,这如何能使她不心如刀割?
这根本不是一个能选择的问题。
如果大燕当真亡于昏君,商悯觉得自己能劝得动,可是如果大燕亡于妖邪,商悯怕姥姥会冲出去和妖邪拼命。
看着长阳君略微恍惚的面孔,商悯默默转移话题:“白小满提到了小蛮,紫微殿的宫女首领。我并未留意过这个人,小满和小蛮发音也太相似了,会不会是他情急之下编来骗我们的?”
“不,真有这个宫女,是近半年才提拔上来的。”长阳君收敛心神,答道,“若她也是妖,那皇宫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妖窝……还有白小满提到过树妖和蝎子精……”
“我觉得,凡是白小满知道身份的妖,要么是他的直属上司,比如涂玉安和胡千面,要么是跟他身份地位差不多的,如果有的妖连他也不知道身份,那说明他们地位超然。”商悯沉思,“不过他知道‘殿下’是谭闻秋……真不知道他嘴里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四面皆敌啊。”长阳君感叹。
“我宫里的那具化身算是顺利度过今晚了,今后前途如何还未可知。”商悯道,“您二老放心,我会好好保护自己……另外我欲修书一封寄回武国,跟我父亲讲这些事。”
“传信渠道通过层层加密,可是妖物手段防不胜防,要更加小心,这次你传信,最好再加一道密,不要把话白纸黑字写在纸上。”长阳君忧虑道。
商悯依言点头。
《武律》她背得还算熟,这次写信她打算把信的内容转变成暗号和短句融进武律之中,到时父亲可以根据武律破译出她要说的话……就是这办法比较费时费力。
待商悯灵识回到数百里之外的中军帐,天色也快要亮了。
她满身血地回自己帐篷换衣服,昨夜疗伤紧急,她衣服上的血都已经干了。
营地之中炊烟已起,宋兆雪和郑留起得比较早,他们出帐吃饭,看见商悯如此狼狈被吓了一跳,
“老师虐待你了?”宋兆雪无比吃惊。
“练功岔气,背上的几条经脉被真气引爆了,流的血有点多,不是老师为我运气,我就死了。”商悯随口瞎编了一个让人信服的谎话。
她精神状态恢复很多,虽说脸色还不大好看,但是行动自如,宋兆雪倒也没有继续大惊小怪,只道:“那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儿……”
郑留仔细看了看商悯,商悯也看了他一眼,不知怎么的,一下就读懂了他的表情。
“你刚才这借口是现编的吧?”他的眼神如此说。
商悯:“今夜可有空?我想与师弟一论兵法。”
郑留一怔,点头:“好,今晚若无议事,参军账应当是空的,我们可以去那儿。”
“好。”商悯应下。
商悯不忍让姥姥和姥爷面临如此抉择。
她也的确同情谭国上下遭受无妄之灾。
更她觉得心里窝火的,当然还是那幕后黑手,她表面为皇后,实际上是天下乱局的操盘手。
商悯不想让姥姥姥爷面临家国抉择,不想让攻谭计划执行如此顺利,不想让谭国不明不白地被灭,更不想让那大妖自以为胜券在握,猖狂得意。
必须想个法子……想个能狠狠掀翻棋盘,打乱那大妖布局的法子。
大妖想攻灭谭国,不是吗?
商悯偏偏要在她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事情上横插一脚。
既然幕后大妖想灭谭国,那么她——必要保谭国!
作者有话说:
救命啊啊啊啊啊我今天设置存稿不小心设置成四月二十一日零点零零时更新,临睡了上后台一看才发现不对劲,救命,该设置成21:00:00的,手滑了!!我存稿很足的这是真的不小心设置错了,还好发现了!
第84章 互为刀刃[VIP]
皇宫里。
商悯的身外化身被打完那顿鞭子后干脆果断地晕了过去, 直到现在都在房间里躺着。
这具化身的当真是命途多舛,挨完这顿打,又要挨那顿打, 连带着商悯本体一起受累。
刚开始让雨霏打伤自己不过是权宜之计,胡千面那顿鞭子是真的让她恨上了。
涂玉安似乎差事很忙,帮她稳住伤势之后就出门办事去了, 商悯化身醒来之后就维持狐狸形态趴在被窝里闭目养神。
她发现如果显出妖身,这具化身对于灵识的消耗就会小很多很多。
顶替白小满的身份后, 商悯必须时刻留意周遭的动向,不能收回灵识让化身回归陶俑的状态, 这让她精神很容易疲惫。
休息了几个时辰,天已经亮了。
宫院外行走的人很少,这是一个僻静的养伤之所, 宫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都离她很远。
不过似乎有人专程赶来看她了……不, 是有妖来看她了……因为这地方不会有人专程来。
是陌生的脚步声。
不同于涂玉安和胡千面走路时的轻盈敏捷,这道陌生的脚步声有一种拖拉感, 似乎此妖习惯于走路时不完全抬起脚底, 导致鞋底一直摩擦地面。
纤细的人影映在琉璃窗上。
“咚咚咚。”
屋门准确地响了三下,每下的力道都一模一样。
来者似乎是个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人。
商悯掐不准是不是应该说一句:“请进。”
好在来者并未期望得到屋内“白小满”的回应,她敲完门后直接进来了。
身着青绿色宫裙的女子提着食盒推开了门,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一股仿佛雨天的气息, 像被雨淋过的土地,被雾气沾湿的树叶。
这些气息中还夹杂着危险的甜腥味,是人血的味道……还有剧毒的蛇类的味道?
商悯第一次闻到这些气息,一时间不能判断, 但是这具化身有着妖的本能,她的判断应当八九不离十。
“师祖让我给你送饭。”她说话的嗓音不急不缓, 还混着一种绵长的气音,有点像蛇类吐信,“我给你拿了鸡腿,我记得你爱吃这个,我给你挑了两个最大的。”
她面带微笑地把食盒打开,一股甜滋滋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食盒的第一层果然摆着两只大鸡腿,血淋淋的,上面甚至还粘着一根鸡毛。
商悯:“……”
她鼻头耸动,无比感谢自己现在是妖,这味道闻着倒也不是很难受,反而有点让她食指大动了。
商悯瞅着绿裙女子,试着说:“谢谢小蛮姐姐。”
小蛮满意地点点头,“师祖打你那顿好像确实让你长了不少记性,现在知道说谢谢了,不错。”
果然是小蛮!
试探成功,商悯胆子大了一些,她小心地又接了一句话,“就算师祖不教,也该对姐姐说谢谢。”
小蛮这下咯咯笑了起来,她细细长长的手指摸了一把商悯脑袋上的白毛,“姐姐没白疼你!”
她高高兴兴地掀开食盒第二层,指着里面的物什笑道:“你瞧,我还给你带了什么?”
商悯定睛一看,在被窝里摆动的狐狸尾巴都僵住了,她控制不住心理厌恶身体一抖,小蛮立刻低头问:“怎么了?嫌我带得少?”
这第二层食盒放的不是生鸡肉了……是人肉。
一条完整的人的手臂,被放置在食盒的第二层。
生鸡肉商悯可以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甚至她还可以表现出好吃爱吃的样子,可是人肉,她真的不能吃。
生理上的食欲是一回事,心理上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看清这“食物”的一瞬间,商悯想吐。
“我再不敢吃人了。”商悯缩了一下脑袋,表现出惊吓过度的神色,“师祖打我,我怕,再也不吃了,再也不吃了……”
“你这孩子真是胆小,挨一顿打算什么,咱们几个谁没挨过师祖的打?谁像你似的,一次就吓成这样。”小蛮嫌弃地看着她,“怕什么?这是你姐姐我的私人库存,我放在冰库里好久了,知道你被人打伤又被师祖罚,我特意挖出来一块解冻了让你吃,你反倒不吃,真是暴殄天物!”
“姐姐吃,我不吃,不敢吃,再也不敢了。”商悯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好吧好吧。”小蛮随手拿起食盒里的胳膊。
她的樱桃小口沿着嘴角猛然裂开了两条裂缝,嘴吻变长,上颚下颚张到最大,甚至大到能把人的脑袋整个吞下去!从商悯仰视的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她上颚生了两排利齿,虎牙变成锋锐的蛇牙。
“咕咚。”胳膊整条入肚。
小蛮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优雅地从袖子里扯出一方绣着玉兰花的手帕,轻轻擦了擦唇角,然后又从荷包里拿出口脂小盒补了补被蹭掉的妆。
商悯赶紧收回目光,盯着眼前的两根大鸡腿,一口咬了下去埋头苦吃。
“唉,冻肉就是没有新鲜的好吃。”小蛮抱怨,“师祖很谨慎……小满你也太不小心了,要不是你被人发现了,师祖多半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我不是教过你吗?别去那人多的地方!不过你倒是会想,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呢……买奴隶吃就隐蔽很多。嘿,等会儿我把这法子教给碧落。”
“不行,师祖会罚。”商悯停下啃鸡腿,谨慎劝阻,“不要告诉别人,师祖他很生气。他罚我时说,如果不罚我,以后每个妖都会效仿,要是你们被逮到,可能不止三十鞭。”
“唉,好好好,倒也是这么个理。暂且忍过这么一段时间吧,以前也不是没忍过。”小蛮撇撇嘴,“每天都有人死,死在战场上,死在水灾里,饿死的病死的那么多,这些人死得多浪费啊,他们死在我们嘴里不是正好吗?反正,人终归是要死的,饿死病死还更痛苦呢,要是死在我们嘴里,顶多就痛那么一下……”
商悯啃完了鸡腿,也打了个饱嗝,“我吃饱了……下次再多带两条鸡腿,谢谢小蛮姐姐。”
“好,那你歇着吧,我先走了。”小蛮伸了个懒腰,收拾好食盒推门而出。
商悯想了想,赶忙叫住她:“我的差事……”
“师祖让人找了个借口把你调皇宫里来了,以后你不用去郊外宫殿了,听他的意思,是要把你留在身边亲自教,你可警醒着点儿吧。”小蛮同情地看了看她,合上屋门,拖着脚步离开了。
商悯舔了舔沾血的嘴唇,感到情况不是很妙。
这几天养伤,不会有什么事找上门,应付好少数几只妖就可以,过几天伤养好了,可就要直面胡千面了。
昨日刚入宫时,商悯抱着多打探到一点就是赚到一点的念头,现在她却是想真的好好蛰伏下来,长期地蛰伏下来。
人类对妖族的了解太少了,而要了解他们,就只能深入虎穴,与虎谋皮。
……
白日里行军商悯再也没莫名其妙受伤,苏归看上去松了一口气,今夜不授艺,商悯到了约定好的时间就去了参军账。
郑留果然已经在等她了。
他身边并未有什么兵书,想来也明白商悯找他绝不是为了论什么兵法。
见商悯前来,郑留做了个请的手势,接着他从参军桌上拿出一黄纸,又取出一柄小刀在自己指尖割了一道伤口,血珠渗出,他借血在黄纸上写了一道无比复杂的符箓。
符箓一成,周边便展开一道无形气界,将他们二人包裹在内。
商悯静静看他画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郑留看了一圈符箓生成的无形气界,转过头来问她:“师姐并不感到惊讶吗?”
“这几天让我惊讶的事情太多了,你会鬼画符这件事情还没有达到我的震惊阈值。”商悯翻了个白眼。
“我郑国的圣人祖先擅长此道,你武国的圣人祖先所擅长的应当是铸器。”郑留笑了笑,“你我皆有家学传承,确实没什么好惊讶的。”
“比起你会鬼画符,还是你不打算装了让我更惊讶一点。”商悯揉揉太阳穴。
“师姐似乎有许多烦心事。”郑留道,“可惜,虽有隔音气界,但这气界,顶多只能蒙蔽视听,蒙蔽不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向上一指,微微摇头。
“我们在很多事的立场上应当是一致的吧,师弟。”商悯注视着他,笃定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而你,也一直在等着这一天,等着我来找你。”
“正是如此,看来师姐是真的知道了。”郑留微叹,“不瞒师姐,我的确一直等着这一天的到来,我所想之事无法说出口,甚至也不能亲自去做。幸好有师姐在,我知道,师姐定能领会我的意思,那些事我不必说出口,师姐也能猜到,甚至能想得比我所知的更加深远。”
郑留重回过去,曾想过改变一些事情,一些重大的事情。
无人知道,他曾经试图给谭公送密信,妄图改变攻谭之战的局势。
既然可以未卜先知,那何必唯唯诺诺?不如成为天下棋盘的棋手,让利用自身优势搅动风云,让各国王侯为他所用。
此念一起,郑留便欲行动。
他懂得如何控制信鹰,只要陌生的信鹰出现在谭国王宫之上,那么自然会有护卫将其打落,再将密信呈报给谭公。
然而这个想法在刚开始执行的时候便失败了。
当郑留在纸页上写下第一个字的第一笔,一道雷霆竟然直劈而下,轰碎了他宫殿外的一棵树。
他自此知道,哪怕他重活一世,知晓众多秘辛,也不可为所欲为。
一旦他泄露了天机,就会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无法改变过去,为何又要将他送回过去?为什么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却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已经经历过的一切再次发生?
直到燕皇突然传下质子令,郑留突然明白过来。
未来是可以改变的,只不过不能通过他的手来改变。
前世,燕皇从未传下质子令,郑留与商悯年至十五才在大学宫相遇。今生这个日子生生往前提了四年,他们的身份并非大学宫弟子,而是质子。
有什么郑留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前世注定的命运悄然发生了改变,命定的轨迹产生了一丝丝偏移,但是这种偏移,并不是因为他。
思及前世的种种和自己的结局,郑留在经历过漫长的思考后,做了一个决定。
若不能亲自成为搅动天下风云的棋手,那他就借旁人之手达成目的。
若那些事他不能亲口去说,亲手去做,那便找与他足够有默契的人,和她……一同完成这伟业。
他与她相识,故布疑阵,处处暗示,显露自身价值,为的就是达成这个目的。
从此,他与她可以互为刀刃。
是彼此利用,也是彼此成全。
郑留知道,商悯一定会答应他的提议。
因为,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不破不立[VIP]
商悯认为, 她与郑留可以在很多事情上达成立场一致。
她不在乎郑留有什么野心。
人的才能与野心总是要相互匹配的,有才能的人若无野心,这绝无可能。
郑留是个有才能的人吗?无疑是有的, 即便商悯并不清楚他的才能具体有几分,可是他眼中的野心作不了假。
第一次见面时,郑留便说:“我本应有一身本事, 为何非要仰他人鼻息当缩头乌龟?”
他还说:“若你处在我的位置上,便能明白我为何要找你。与其受困于现状, 不如主动寻求转机,我们是同一类人, 谁能比我们更适合做朋友呢?”
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郑留在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直在等商悯抽丝剥茧挖掘出真相, 等商悯主动找上门与他结盟。
这次他们的盟约不会像驿馆初见时那样只是口头协定, 他们要摒弃无用之念,暂时携手同行, 成就共同的“大业”。
此番“大业”, 与逐鹿天下有关,却相关不大,只能算是逐鹿天下的第一步。
因为在争夺天下之前,他们要先解决共同的敌人——妖!
人族不存, 夺天下又有何意义?
拥有前世记忆的郑留,无疑比常人看得更远。
此刻他的确是在筹谋与商悯除妖,可他的目光必然已经看向了大妖伏诛以后。
他所思所想之事绝不局限于人族或妖族,他图谋的, 定是整个天下。
所以商悯并不担心郑留会做妖族走狗。
这倒不是因为商悯足够相信郑留人品,觉得他担得起人族大义, 而是她觉得郑留若要图谋天下,那么同样在图谋天下的妖族必然是他眼中钉肉中刺,他欲除之而后快。
这样一个有野心的人,怎么会甘心做他人马下卒呢?更何况郑留其实是有傲骨,他内敛低调,不代表他愿意卑躬屈膝受人折辱。
“师弟,可曾听过‘天命有三’?”商悯微笑,“我看以师弟才能和奇遇,当得起这三分之一。”
“师姐谬赞,以师姐的才干与抱负,必然也当得起天命之称。”郑留笑笑,“我不敢以天命自居,也不想当那劳什子天命。师姐可能很困惑,不明白我为何会有这等想法,可是我想告诉师姐——天命乃是人定。”
“这倒是巧了,我与师弟想法不谋而合。”商悯眉毛挑了一下,“我其实并不在意何人为天命,这天命是不是我,其实也与我无关,因为不管我是不是,都不能阻我做想做之事。”
郑留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放低了许多,“师姐悟得比我早。”
“我内心有诸多想法,想要与师弟商议。”商悯道,“首先便是……”
“师姐且慢,我心中也有诸多想法想告诉师姐,不如这样……”郑留扯过一张纸,随意撕作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商悯,然后脸上露出细微的笑意看着她,似乎是起了玩心,“你我将心中所想之事写于纸上,看我二人所想是否一致。”
“好啊。”商悯觉得有趣,拿过纸指尖蘸了蘸茶水,侧过身去在纸上写下二字,回身看郑留。
郑留也写好了字,他们对视一眼,都露出微笑,将纸推过去交换了所写内容。
商悯低头去读,郑留的纸上也唯有二字。
“保谭。”她念。
郑留也垂着眼帘,看着手中的纸,轻声道:“保谭。”
二人不约而同,同时写了“保谭”二字。
郑留脸上的微笑不易察觉地变深了,连声音里也带了一些笑意。
“我与师姐,果然心有灵犀。”
“没想到师弟也是如此打算。”商悯也笑,“早知如此,就该早早来找师弟。”
“此刻也不晚……不,应当是恰到好处。”郑留道,“师姐何时来找我,何时便是‘恰到好处’。只因师姐是自己寻踪觅迹知晓了真相,不是借我之口或他人之口得知。此时不晚,因为一切还有余地。”
此时也不早,因为就算保了谭国,谭国也不可能成为今后他们逐鹿天下的大敌了,这样才算恰到好处。
“一切还有余地,但也没那么多余地了。”商悯不知郑留话外音,“即便你我欲保谭国,能做的事也太少,大燕主力军箭在弦上,我们保不了谭国上下,也阻止不了这大战,所以,我们要取舍。”
“取谁?又舍谁?”郑留定定地看着商悯,“如何取,又如何舍?”
“师弟,你是在给我出难题吗?”商悯失笑摇头,“我是有办法,一个比较直白但是有效的办法,只不过没有好的人选去执行,也不确定他人会不会按照我所设想的那样做。”
她忽然间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只静静地坐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椅子扶手,陷入了深思。
现在的她,其实很容易心软。郑留沉默地看着商悯想。
在他面前坐着的,是年仅十一岁的商悯,一个杀过敌,但是没法轻易做出关乎几十万乃至上百万人性命的抉择的商悯。
舍一人,商悯毫不犹豫。
舍十人,商悯也可以不眨眼。
她的心肠的确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变狠。
舍百人,舍千人,商悯能较为平静地接受,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选择,是可以接受的牺牲,舍这千百人,是为了保其余数万人。
但是舍万人,舍几十万人呢?
商悯能说服自己冷静地接受吗?几十万人,毕竟不是几十万头猪。各国纷争,动辄折损兵马无数,损失钱财无数,可是纷争还是不断被挑起。
各国掌权者看到这么多人命被填进战争的深渊,更多的是会想这些逝去的人会让自己国力变弱,会动摇自己的统治,而不会想这么多人都有各自的家人,他们理应长命百岁安居乐业。
他们是想不到吗?还是他们压根不会去想这个问题。
又或者他们想到了,但却并不在意。
商悯终究不是天生的为王者,她前世是芸芸众生的一员,那段记忆让她比天生上位者多了一份谨慎,多了一份怜悯。
若她不曾记得前世,她或许做下决定会更容易一些,因为她已经离普通人的生活太远了,远到难以共情。
她生来就是为了做王,不管是人命、权力,还是亲情,通通可以成为筹码,帝王心术会成为她思考的本能。
哪怕商悯今世做好了准备,可要让她去牺牲芸芸众生,她依然会犹豫。
郑留平静地看着商悯思考,目光一刻也没有从她脸上离开。
他要见证一个为王者的蜕变。
他了解她,无比了解她。
她曾问他:“师弟,芸芸众生的性命是否该成为某个人野心的踏脚石?”
郑留茫然于她会这么问。
“就比如某国原本国力昌盛,国君励精图治,可是国君的宗亲不甘心,决定造反,于是发动兵变,从此国家内乱,无数人死在动乱里。那些听从兵变者命令的普通人,他们就该死吗?”
“师姐是怎么想的?”郑留好奇商悯的答案。
“我认为他们不该死,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听从。”商悯道,“若胜了,胜利的果实也只由少数人分食,与那些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关系。”
那时郑留不知道师姐乃是武国王女,但他仍然十分惊讶,因为这个问题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郑留几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答案:“是,那些普通人不该死,但不会有人考虑他们该不该死,他们做不了自己的主,因为会有他们的主人为他们做主,国君即为此国百姓之主。师弟以为,根源不在于他们该不该死……而是控制他们性命的人想不想做。”
“师弟所想与我所想,其实并不是同一个问题。”商悯无奈道。
“我明白,可我只是想劝师姐不要自寻烦恼。”郑留道,“老师教过,在其位谋其事。师姐出身不凡,其实不必考虑那些普通人如何,这不是师姐该考虑的。”
“为王者爱民,是为了获得民众拥戴,好坐稳王位。为王者征战,是为了扩大疆域,攫取钱财与人口,更好地延续统治。为王者诞育后代,是为了让国家能始终被他们一家把控,千代万代,王权不衰。”郑留当时年轻气盛,不以为然道,“若我为王,我只会想为王者之事,何必要去想百姓之事呢?爱民,不过是为王者坐稳那个位置的手段之一罢了,师姐可见有哪个国君把百姓看得比自己王位、自己的抱负还要重要?”
商悯异常迟疑,然后她出乎郑留的意料,缓慢点了下头。
“我见过,只是那个人不认为自己是国君,那个人的抱负也不是征战天下,而是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然后便不再开口。
那是郑留头一次觉得自己猜不透商悯在想什么了。
以往,他们就算观念有所分歧,郑留也能理解商悯的意思,可今天的商悯有点让他理解不了,甚至让他觉得难以琢磨。
为什么商悯会产生那样的思想?是谁影响了她?大家族出身的她是不是自小受尽宠爱,所以才让她有了这么天真矛盾的想法?
权力者的野心和普通人的命,从来都是不可兼得的。
既然有野心,那势必就要舍去另一样,否则只会徒增烦恼。
郑留从过往的回忆中清醒过来,心中慢慢想:商悯无疑也是有野心的,她的野心不比他小,因为她的目光同样不局限于一地一国,而是放眼整个天下。
她想要登高位,想要成为“人皇”。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明明有野心,却非要去考虑那些无关紧要之人?
不过没关系,郑留知道商悯会想通的,她现在毕竟年纪还小,只是暂时心软而已。
她会妥协,也会做好取舍,放弃无关紧要的人,她会逐鹿天下,走上和前世一模一样的道路。
“要保谭国,便不能让谭国孤立无援。”商悯在漫长的沉思后开口说话了。
郑留盯着她,等着她说出那句话。
“这天下必要乱起来,我们没有更多的选择了,乱世并非由我们而起,而是由那位大妖而起,一旦我所想之事成功,这天下只会更乱。相比由人而乱,我更不能接受此世由妖而乱。”商悯道,“我欲将大妖藏匿皇宫的消息告知各诸侯,令各诸侯齐心反燕。”
郑留唇边勾起笑容。
“此为釜底抽薪之计,是我等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筹码。若不以此事为筹码,我等绝无可能游说各国,令众诸侯国抗燕。”商悯靠在椅子背上,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像是被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也许,那大妖就是想天下大乱,也许各诸侯反叛就是她想看到的场面,但是她想看诸侯反叛,却绝不想看到诸侯因妖而举起反旗……”
“她一定有所顾虑,所以她不能现出真身,她实力不一定很强,最起码没法移山倒海,不然她一妖岂非能灭我人族全部?她藏起来,说明她有害怕的东西……她一定怕我们人族发现她的存在,不然她何必要藏?”
商悯直切症结。
百万人命系于一身,人族命运前途未卜。
只有他们知道皇后是妖,只有他们知道妖族有大图谋。
这是机遇,更是责任。
他们可以把握先机,利用这一点争夺天下大权,但是天下所有人族的命,真的能作为争权夺利的筹码吗?
妖族已经深深地缠缚在大燕这棵大树的根系上,宫女太监、朝堂大臣、一朝天子,乃至天子后宫……
妖族如附骨之疽,无法根除,他们从大燕身上汲取养分,除非将大燕这棵树也连根拔起,否则根本无法将攀附在大燕上下的妖也根除干净。
“不破不立。”商悯轻声道。
“届时,便可重塑乾坤,改天换日。”郑留道。
“改天换日?不。”商悯看向他。
郑留一愕,没料到她会说“不”。改天换日,她就有更大的机会登上人皇之位,为何要说不?难道她不想做那天上唯一的曜日吗?
“战事将席卷天下,改天换日是必然,但这不是目的,只是一个结果。”商悯敛眉,语气沉重,“这是舍数百万人,而保数百万人。”
当人皇也不是结果,而是她实现抱负的手段。
商悯不全是因为想要当那天上唯一的曜日才想登皇位的,她有野心,可不全是为了当皇帝。
难道她人生的最高点就只局限于成为皇帝吗?
当然不!
皇帝当然不是她人生的最高点。
她当上皇帝后,还要看四海升平,人族昌盛,天下一统,再无纷争,还要看土地结满稻穗和小麦,人们老有所依幼有所养,哪怕天灾降临,也不会有人饿死冻死。
这,才会是她人生的最高点。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天地至理[VIP]
商悯在想如何才能使皇宫藏匿大妖的情报通传各国, 并使各国诸侯相信。
送情报的方法其实也不难想。
最下乘的方法就是让武王商溯给各国送上密报,可莫名其妙的消息,凭什么使人相信, 除非武王为消息真实性作保。
但这样一来,武国无疑就将成为众矢之的,商悯的故国会代替谭国成为大燕的首要攻讨目标。
武国不怯战, 且占据地利,真要打起来倒也不怕, 可是若一开始武国便消耗如此多的国力,恐怕会在接下来的大动乱中置于不利的境地。
且, 若由武王告知天下诸侯皇宫藏妖,各国举兵征讨,自然也要武国先出这个头, 聚集大军给众诸侯做出个表率来。
枪打出头鸟, 大争之世,先动手的不一定有好下场, 默默蛰伏积攒力量的往往能笑到最后。
“师姐欲联合各诸侯抗燕, 不是不可行,可是师姐也要想清楚,各个诸侯真的肯受我们摆布,听话地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吗?”郑留提醒, “越是久居高位者,越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们恐怕不会按照我们设想的那样做,除非我们能给出一个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保人族天下, 算一个分量足够的理由,只是我父王之前也说过, 如今王位上坐着的,多是庸碌之辈,早就忘了祖先教诲了,也不能指望他们担得起大义。”商悯叹了口气。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茶水,在纸上写下一字。
——义。
“义?”郑留笑了,“师姐似有未尽之语。”
商悯颔首,又用手指沾水,在纸上写:势。
“势,天下大势。”郑留道。
商悯也道:“人无不乘势而起,乘势而动,国也是如此。一国动,或许其余诸国会观望,可两国动,他们就会坐不住,若能联合六强国,哪怕只联合两三强国,也足够造势了。”
“造势,是为了让皇宫藏妖,皇帝被控制的消息广为传播,变为天下百姓天下诸侯不得不信的事实。”商悯瞥了一眼郑留,“天下诸侯藏有反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旧梁前车之鉴,叫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郑留自然地微笑:“的确如此啊,我郑国其实一直在囤粮练兵,宋国也是动作频频,想必师姐的武国也是如此吧?”
商悯并不回答,只道:“所以皇宫藏妖其实只是给了各诸侯一个借口,一个举起反旗的借口。他们的野心就如火.药,只等一点火星子引爆,我们的消息就是火星子。”
“的确如此。”郑留目露赞同,随后感叹,“其实有时我很不理解,为何那些身居高位者往往很在乎义与礼,连打仗也得找个借口打,就不能直白地说我想要你们国家的肥沃土地,所以我就要打你吗?”
“那些国君不缺吃不缺喝,不缺人侍奉,他们就缺道德礼仪。”商悯耸肩,“俗话说得好,越缺什么越在意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平时太缺德了,太不讲道义与礼仪了,因此万分在意道义。”
郑留一愣,似乎深以为然,“师姐说得极有道理,师弟豁然开朗。”
“我随口说的,你不会真信了吧?”商悯抿嘴笑了一下。
“原来师姐是诓我。”郑留看向她,“我诚心请教,不知师姐可否为我解惑?这回可不要再随意说了。”
商悯看了看郑留貌似虚心求教的脸,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她没有思考多久,就道:“他们在意道义,也许是因为他们被洗脑了……不,他们不是被洗脑了,是因为道义是这个体系重要的一环,是维持他们统治的关键所在。”
郑留诧异地抬起了眉毛。
“人为何要忠君?诸侯为什么要听皇帝的?为什么皇帝不能随意生杀予夺,为什么连天上地下唯一的皇帝也要遵守道义?为什么皇帝不遵守道义就会被骂成昏君,底下的宗亲臣子还要造反?”商悯道,“因为正是道义维护了皇帝的统治啊。”
郑留注视着商悯:“愿听教诲。”
“算不上教诲,别摆出这么正经的脸看着我。”商悯摆摆手,“道义嘛,下则要求天下人忠君、讲究礼仪道德、尊老爱幼,上则要求国君爱民勤政,礼贤下士。你想想看,如果没有道义的存在,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人们不忠君,不讲礼仪,没有道德,国君动辄打杀百姓,诛杀臣子,不理朝政……”
“有道义在,国君做出爱民勤政的样子,底下的百姓才会认为这套道义是对的,是值得遵守的,因为国君已经作出了表率。如果国君也不遵守道义,还随意违反道义,那不就是在说明这套道义是假的吗?既然是假的,那底下的人为什么还要遵守呢?为什么还要按照道义的要求忠于君主呢?”
“道义乃是人定,是上位者维护自身统治而定下的,制定这套道义的人,也必将处在道义的束缚中,它束缚民众,也束缚国君。要是因这套道义而受益的上位者反过来违反了道义,那么必然会遭到道义的反噬。”商悯道,“依我看,这也算是一种利益交换吧。”
“国君许臣民幸福安定,臣民许国君统治永续。”
“国君许臣民幸福安定,臣民许国君统治永续?”郑留一字一句慢慢道。
“不错,这就是我的理解,一家之言,师弟不必放在心上。”商悯说完,话锋一转,“正因如此,‘义’在我们的计划中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若无‘义’在,其余诸侯国便不会轻易举兵攻打大燕,因为他们是道义的拥护者,也因为道义而受益,他们不能违反道义。”
她末了总结:“以势催义,借义生势,各国才能趁势而起。”
“师姐大才。”郑留眼神无比复杂,“我不如师姐看得透彻。”
商悯不料郑留发出如此赞赏,而且看上去还这么真心实意,这倒叫她不好意思了。
可实际上,郑留不全是因为商悯的那番见解才心情复杂的。
他是突然想到,商悯从前与他都是谈论国策偏多,像这种鞭辟入里的见解,他其实不经常听商悯提起。
谈论国策时商悯会说这等国策哪里好哪里不好,但从来不会这样深入地暴露自己的思想。
刚才她那番话,往小了说那是冷静理智,见解独到。
往大了说那就是天生反骨仔,生来就是干造反的料,因为她看的太透彻,造反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不存在任何心理负担。
她不觉得不向皇帝效忠有什么不对,甚至也不觉得百姓造国君的反有什么问题,在她眼中,那套框定了上至皇帝下至百姓行为规范的“道义”,真的只是个工具。
也许是前世在大学宫的时候商悯摸不准他的真实身份,也许她也怀疑过他是某个王侯的后代,所以从不肯在这方面深谈。
现在商悯如此直白地对他说了这些话,多半是由于她确定他郑留也是个心存反心的,说这番话没什么顾忌了,所以就这么说了。
原来前世的商悯始终对他怀有戒心,竟然是今生,他才第一次触及她内心深处的想法。
原来商悯并不天真,怜悯百姓也不是出于软弱,而是因为她看得太透,导致她想得太多,这才显得矛盾。
这番关于道义的见解,是郑留从来没有深入想过的,他是有这方面的认识,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不知水因何能载舟,舟又为什么倾覆……
郑留看见大舟倾覆,只会想“这舟不好”“这水不好”,却不会去想行船过水亦有规则,一拨桨一抚浪暗合天地至理。
输给商悯,郑留心服口服……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师姐可有想过哪国值得联合?”郑留问。
“翟国。”商悯毫不犹豫地说出这个国家,“别国我不确定,但翟国我有把握。”
郑留一凛,心中又添一份惊讶,“为何?师姐似乎没有接触过什么翟国的人?他们的三公主翟静……”
“我与静公主只有一面之缘,我这么想,不是因为同翟国的公主有什么交情,而是我觉得翟国是有大义在的。”商悯道,“送出水车图纸,福泽天下,翟国司工大人的善举值得天下传颂。臣子如此,国君定然不差,应当是重视农桑提拔贤臣的君主。我愿联合翟国,与翟国共商除妖大事。”
郑留呼出一口气,道:“师姐远见,师弟不得不佩服。”
商悯扶额:“郑留,你小子能不能不要我每说一段话你就夸一句,我身上都要起鸡皮疙瘩了。”
“我有吗?”郑留一怔,随即笑了,“我每一句夸赞都是出自真心,也许是心之所感,所以我不觉得这是夸赞,只觉得是自然而然就把这些话说出口了。”
“仅有翟国,可是不够,哪怕算上谭国,恐怕也不够。”郑留道,“至少还要再联合一国,才能造势。”
商悯思索许久,缓缓说出下一个想要联合的国家,“赵国!”
“为何?”郑留反问,眼神有些捉摸不定,“我以为,师姐会选宋兆雪的母国,宋国。”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交浅言深[VIP]
“宋国?我是有想过与宋国联合。”商悯摸了摸下巴, “不说别的,就单说宋兆雪……他现在是我们的同门,关系算是近一些, 不管是联络感情还是拿捏他,都会容易一些。”
“那师姐为什么不选宋国呢?”郑留问。
“因为宋兆雪做不了宋国的主,作为独生子的他或许能说动宋王, 但是宋王可能左右不了宋国朝臣。”商悯惋惜地摇摇头,“宋王病弱, 因为身体不好,她在朝政上也逐渐无力起来。你说宋国这些年也动作频频, 在练兵屯粮,可是一旦宋国举兵,他们长期以来积累的各种内政弊端就会在短时间内暴发, 算是个不稳定因素, 换一位强势的君主可能就能镇压有不轨之心的臣子和宗亲,但是宋王……我怕她有心无力。”
“既然要挑选可以联合的对象, 那么我们可以联合的国家最好内政稳定, 免得一时联盟一时反悔,徒增事端,动摇其余诸国出兵的决心。”
郑留侧目,而后笑:“那师姐怎么不选我母国的郑国?”
“你那位六十多岁的父王太难搞了, 你有主意有野心的兄弟姐妹们也太多了,在出兵一事上很难达成一致吧?”虽然是问句,但是商悯的语气和眼神都透出确信的意思,“郑王的每个孩子都想登位, 要是大燕搞一出招安,承诺不反燕者可得郑王位, 这不一下子就把他们给搞定了吗?就算搞定不了全部,也能分化几位吧?郑国政权分裂,只在一夕。”
郑留浑身一震,目露惊色,仿佛被箭矢正中心窝。
他张了张嘴,许久不语,而后露出苦涩的笑:“师姐,你难道也会推演天机吗?”
商悯愣住,“不是吧?”
还真被她给说中了?
郑留靠在座椅上苦笑连连,再也不敢轻视商悯。
他因重生占尽先机,所以受困于天不得擅自泄露天机,但这种未卜先知的感觉让郑留不自觉把自己放在了高人一等的位置上,他对于所有人都持有一种微妙的俯视的态度。
可是商悯随意几句话宛如闷棍将他打醒。
未卜先知又如何?只是因为他经历的多罢了。商悯甚至没有那些记忆,就能句句直戳要害,六强国各自的短板暴露无遗。
商悯所说的招安正是郑留前世发生过的事情。
“父王年近七十,我长姐大我三十余岁,都快五十了,她想当王都快想疯了,早些年父王的孩子夭折很多,其中就有她的手笔。因为死的子嗣太多,父王很是伤怀,我出生时,他给我起了个名字,叫‘留’,希望我能存活下来。”郑留道,“或许是运气够好,我确实顺利活到现在了。二哥去得早,三哥装作窝囊废,剩余几个活到成年的兄姐也一个比一个狠。”
“你长这么大真是不容易啊。”商悯同情地看着他。
“父王近些年正在逐渐放权给长姐,不是因为他不在意权力了,而是他年纪大了,压制不住我大姐了。”郑留的话语中少有起伏,似乎对于父王和那位大姐没有任何感情,“我三哥应该很慌吧?其实父王的所有孩子都一样慌,毕竟以大姐的性格,她登位后必然不会放过他们,她甚至连我这样毫无威胁的年幼孩童都不会放过。”
这么说,郑留前世,郑国就陷入了夺权内乱?
郑国大公主要登王位,其他的公主公子也想登王位,长此以往,郑国政局必然分裂。
“以师弟才能,当得起王位继承人,只是不凑巧,生得晚了些。”商悯笑着刺探。
她疑心在郑留的前世,他是郑国王位争夺战最后的赢家。
郑留显然读懂了商悯的潜台词,他矜持地点了点头,“谢师姐夸赞,既然师姐也如此认为,那可见师弟我确实担得起这个身份。”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换了个话题。
“赵国政局稳定,赵王赵长绮性情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不过她正当壮年,也从未听说过赵国政局不稳,可见她虽然性情不好,但是治国还算有方。赵国公子名赵乾,是过继过来的,她也没有什么亲生的孩子,她将此子打发来当质子,除了别无选择之外,我认为同样有敷衍之意……敷衍,就说明她对皇帝不怎么服气啊。”商悯思索着说,“这是我个人感觉,师弟以为呢?”
“师姐所想极有道理,师弟万分赞同。”郑留颔首。
“那就好。”商悯放心了一点。
“师姐可知,赵王为何性情暴戾还没人敢反抗她吗?”郑留意味深长道。
商悯不需要思索就能给出答案,“因为她不仅狠,还有手腕。”
“正是!”郑留道,“这位赵王,出生年月可是排行第五,老赵王的第五个孩子,排名算是靠后了,一个在出生年月上并不占先机的第五子,最后能登顶王位,当然是靠心黑手狠。”
“她杀姊屠兄上位?”商悯道。
这些风言风语商悯也有所耳闻,不过知之不详。
她对赵王印象最深的还是商溯生辰,她派人送来好几只虎豹猛兽当贺礼……
“对,不止,传说老赵王的死也蹊跷,毕竟他死的时候才四十来岁……由此来看,赵王真是手段凶狠,叫人生畏。”郑留拍拍手,“自她二十岁登位,赵国中凡是有人反抗她,都被她给处置了。”
“师弟这么一说,倒叫我心里犯嘀咕了,希望她不是性情阴晴不定,出尔反尔之人。”商悯道。
“只要她肯与我们联盟反燕,这天下大势就已经形成了,至于她是不是会出尔反尔……依师弟愚见,在灭燕之前,赵王是不会轻易出尔反尔的,她的野心,远超师姐的想象。”郑留斟酌道。
“好,有师弟点头,也叫我心中一定。”商悯面孔严肃,“另外还有一事,我拿不准主意,想要问问师弟。”
“请说。”郑留道。
“也是方才说到招安一事,让我心里有点不安了,梁国为燕皇走狗,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商悯眼神沉了下来,说话的语气也不自觉变低,“但我觉得,梁王姬桓可能不仅是皇帝的走狗,而是……”
不是皇帝的走狗,那还能是谁的走狗?
妖的走狗!
郑留眼皮一颤,没料到商悯会产生这种想法。
他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反而凝神思考了起来。
前世他回到郑国时,梁国已经被灭了,是被武国灭的。他回归郑国后忙于夺位,花了三年才得以坐上郑王的宝座,因此他对梁国以及梁王的印象其实不深。
郑留想到,当初各诸侯混战,梁国一心护持大燕,做守卫宿阳的屏障,不惜落得国破城灭也不肯投降,甚至梁王姬桓守城而死……梁王,是这么有气节的人吗?
“师姐可有见过姬桓?觉得他人如何?”郑留迟疑道。
“父王叔父还有我,对姬桓的评价都是心狠有余才干不足,为人也不怎么光明磊落……当然我也知道,在那个位置上没法光明磊落。”商悯道。
郑留问:“师姐觉得梁王对大燕忠心吗?”
商悯答:“忠心?我不这么认为,他自己都是谋反上位的,一个谋反上位的人却说自己对大燕忠心?这话不可信。”
“这样吗……师姐所担心之事,的确极有可能为真。”郑留面色凝重。
商悯叹气:“倒也不意外。只要我们想灭燕,就必得灭梁,如果只是灭梁也就罢了……我是担心梁国境内的天柱。”
妖族的图谋与天柱有着莫大的关联。
天柱碎裂与妖族复兴,恐怕有着脱不开的关系,天柱镇压妖魔也不是传闻,而是事实。
群妖绝迹的今日,妖族要想复起,就必须要让天柱碎裂。
“还有最后一件事,师姐要如何使六国相信皇帝是被妖控制了,而不是他自己头脑发昏了。”郑留道,“师姐既然能想得如此细致深入,想必也考虑过这个问题。”
“是,我考虑过。”商悯对郑留微微一笑,“这法子有些难以实现,但只要实现,对我们百利而无一害。”
“师姐可否告知?”郑留来了兴致。
“还请师弟多点耐心。”商悯笑了笑,“此事牵扯众多,难度极高,我并无十分把握,此时告诉师弟,如若不成,未免让师弟空欢喜一场……请师弟再多等一些时日,待我功成,师弟自然知晓是什么法子了。不能告知师弟,还请师弟不要与我生嫌隙才好。”
“哦?如此,那我便静候佳音了。”郑留也不在意商悯拒绝透露自己的谋划,只是这样笑着说,“能被师姐说出口的谋划,就算没有十成把握,也应当有五六分,我等着便是。”
见郑留这般答,商悯松了一口气。
人与人其实最忌讳交浅言深,今夜他们已经说得足够多了,这已经是极限了,更进一步的事情,事关性命、事关大势,商悯不能轻易对郑留说出口,哪怕他们已经是最紧密的盟友。
郑留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静静地看着商悯。
他真的不在意商悯对他隐瞒什么,因为他有自知之明。前世相处数载,她依然对他有戒心,更何况今生呢?
他不介意,甚至有些期待了。这种心情就仿佛有火焰在心里燃烧,让他胸腔一片滚烫。
师姐啊师姐,让我来见识一下……年仅十一岁的你,身为质子的你,远离故国支持的你,究竟要以什么样的手段,达成你想做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谭公亲启[VIP]
再有七日, 大燕主力军便会来到与谭国交战的战场。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商悯回帐时,还在仔细考虑与郑留结盟之事。
郑留知道的多,却不能去做, 商悯置身于宿阳的漩涡中,虽然也触及了真相的一角,但对于天下乱局与妖族秘辛知道的终究太少了。
她如果是郑留也会很郁闷, 明明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能做, 这简直比卡着脖子还让人难受。
因此郑留找上了她。
结盟,自然是双方实力对等关系才能更稳固长久, 郑留无权无势,能依靠的只有商悯,而商悯手头人脉资源颇多, 这正是郑留所欠缺的。
商悯看出, 郑留有意将自己摆在军师的位置上。
他不参与行动,但是参与制定计策, 商悯要是想要增加计策的成功率, 就得仰赖郑留的情报。
这样的盟友关系,极易让郑留牵着她的鼻子走,一次两次的还好,次数一多, 商悯的步调就会全然被郑留所掌控所引导,这是她不能接受的。
郑留最好只是军师,别干出什么越界的事。
商悯不想杀郑留。
不仅是因为她察觉出郑留的前世似乎与她多有纠葛,还是因为……其实郑留这小子也挺对她胃口的, 与他相处比较有意思。
他们两个其实算是同龄人,虽然外表都是十多岁孩童的模样, 但是一个经历了重生,一个又有穿越的奇妙过往,二人心智皆是不同与寻常孩童,冥冥之中又在此相遇,让商悯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不知郑留会不会也是同样的感觉……
在郑留的前世,她与他应该是那种虽然有纠葛,但是谈不上深仇大恨的关系,不然郑留对她的态度肯定又会有微妙的不同。
也许他们是逐鹿天下的对手,既是敌人,也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
商悯这边琢磨着,却不知回帐的郑留也在想同样的事情。
从前,他们的确是敌人,也的确志同道合。
但是与商悯推测不同,他们二人的确存在深仇大恨,郑国间接害死武王,致使商悯不得不结束游学回国继位,而郑留归国后也致力于争夺王位。
他想,他对商悯似乎是又不甘又怨恨的。
“若你欲登郑王之位,他日,我必杀你。”郑留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句话。
商悯当然也了解他。
郑留从来不在她面前掩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
他也曾经对她说过,家中父亲的孩子众多,但是他觉得自己的能力不比任何人差,他配得上父亲的位置。
在郑留心里,也从来不存在放弃王位的选项。
商悯知道这一点,但是她还是放过了他。
那个时候郑留想,也许师姐还是对他心软了,可也许是师姐觉得他不可能登上王位……与她决裂后,郑留反而更加坚定了要夺得王位的念头。
一半是为了圆自己多年夙愿,一半则是出于自诀别之日起在他心中滋生的扭曲的偏执。
你不想让我登郑王之位?因为我要登王位,所以你要杀我?
好,那我偏偏要登上王位让你看看。
之后郑留得偿所愿,坐上了那个他很久以前可望不可即的宝座,他是郑王了,权力就在他手中。
得位的喜悦短暂地充斥他的大脑,然而这喜悦就像大火燃烧过后荒野,燃烧时壮烈凶猛,不可阻挡,可燃烧之后便只剩下遍地荒芜,一片空虚。
后来的后来,郑留与商悯再次相遇,他们一个是郑王,一个是武王。
商悯一语成谶,他们果然相逢于战场了。
她一向守诺……可,这次竟也丝毫没有留情。
她一枪洞穿他的心窝。
她居然真的杀了他。
然后郑留便回到了过去。
偶尔半夜惊醒,过往的回忆缠身,郑留总会想起商悯对他说过的话。
“今日,我不杀你。”
“他日,我必杀你。”
这份怨与恨纠缠了郑留许久,直到他因质子令去往宿阳,在驿馆碰到了商悯。
这时的她和当年初遇时一样性情不拘小节,又因自小受尽宠爱气质显得明媚大气,与他的内敛与沉默截然相反。
除了眼神和面庞更稚嫩,其余的似乎没什么不同。
就连初遇时的那句含着惊讶的“师兄”,也一模一样。
他们交换了姓名,这次是真名。
她不再说自己叫拾玉,他也不说自己是赵存。
也是,初遇时便对彼此说谎,连最基本的姓名也是假的。
虚假的开头,自然换来的结局也不怎么好。
谎言催生的情谊,也难分辨其中到底有几分是真。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郑留握紧了拳头,指甲都抠进了肉里,可是商悯对他的心情茫然无知,只惊讶而懵懂地回身看他。
这时郑留突然觉得没趣儿了。
他来宿阳前,就知道商悯也会作为质子前往,那时候他在想,他要以什么样的面目面对她,又要怎么审视今生的她……他们这一世还会是仇敌吗?他们还能是同窗师姐弟吗?
还能回到以前无话不谈的时候吗?
那无时无刻不烧燎着他心肺的怨与恨,在这一刻忽然平息。
就如他登郑王位后的喜悦一般,虽然经过长久的燃烧,但时机一到却转瞬熄灭,仿佛支撑他产生怨恨的燃料也已经消耗殆尽了。
郑留看着商悯一无所觉的眼睛,忽然想到,现在与以往不同了,商悯年幼,还没有成为纵横天下的武王,她只是一个质子,在宿阳他有千百种办法能置她于死地。
只要他小心地隐藏,谁会发现他的秘密?
只要他悄悄地动手,便能除去一个大敌,不仅是郑王位,就连天下似乎也唾手可得了。
联盟的对象就非要找商悯不可吗?翟国不也是个好选择?
可是郑留犹豫了。
前世今生加在一起,他从未这么犹豫过。
在这一瞬间,他心中掠过千百道念头,最终却在商悯开口邀请他喝茶时装作平静地答应:“有何不可?”
在商悯欣喜转身的时候,郑留的眼角的余光看着她的侧脸,默默在心中道——
“商悯,今日我不杀你。”
一报还一报罢了。
她也曾经放他一命。
既然如此,郑留自然也可以放她一马,她毕竟有着他不具备的优势,是一个很好的结盟对象。
他说服了自己。
待一切尘埃落定……等所有的事情有了了结,看看谁,才是世间唯一的皇!
……
宿阳内,长阳君府中。
商悯置于书架上的身外化身嗖的落地,膨胀变大,而后她一刻不停地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在其上写:“谭公亲启……”
写完这行字商悯突然顿住,然后把纸揉成一团,震成粉末。
这回倒不是因为她写的字太丑,而是因为她的字太好看了……字迹是会暴露身份的,商悯在经过长久的书法练习后字体终于得了一二分神韵,纵然比不上书法大家,可写在纸上也显得清清爽爽。
这回得刻意变个字形才行。
商悯重新取一张纸,写上那句话。
而后继续挥笔,特意用成熟老迈的口吻写:“今天下道路晦涩难明,妖魔重现世间,吾不忍见诸国混战,生灵涂炭,不欲睹人族为妖邪所取,故特书之,愿公毕其书。”
“妖藏之禁中,吾不知此妖身为谁,亦不知此妖何谋也。唯有此告天下之诸侯,庶免乎山河之覆……”
不能写妖是谁。
因为皇后出身谭国,商悯怕谭国留有妖族内应,是以不能将她所探知的内容全盘告知。
万一谭闻秋知道自己暴露,会不会给自己换一个别的更好用的身份?一切都说不准。所以商悯万分谨慎,不敢打草惊蛇,引起谭闻秋怀疑。
在商悯书写此信的同时,百里之外的宿阳城郊,身披斗篷头戴斗笠的男人正站在船头,准备渡过这条小河。
忽然间他似有所感,取下斗笠,茫然地看着天上,语气中带着疑惑:“天象为何又有变动……是谁?”
此人正是敛雨客。
他略一思索,当下便盘膝而坐,从袖中取出算筹,对着天象推演天机。
可不管如何推演,这天象的诡异变动始终如同一团乱麻,便是如何抽丝剥茧也瞧不出变故因何而起。
“难道有人的命数竟不被天地所知吗?”敛雨客皱眉,重新算了一卦,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目光远望,看向此行的目的地——宿阳。
原本他下一站的目标是翟国,可是先前天象偶有异动,他便临时改了道,只因他算出引起天象异动的人身在宿阳。
可是等他赶到宿阳,引起天象异动的人却已经不在大燕国都了,敛雨客扑了个空。
方才他本以为再度引起天象变动的人和之前乃是同一人,结果推演之后却显示并非一人,反而另有其人……敛雨客刚刚又对第一次引起天象变动之人卜卦,结果却又让他大吃一惊。
他居然连第一人也卜不到了,错综复杂的命数就像被纠缠在一起的丝线,一根丝线波动,连带着其余所有的丝线都跟着动,叫人不知从何算起。
“是谁的命数不被天地所知,又是谁的动作引起了命数变动。”敛雨客收起算筹,眼中有些许担忧之色,“圣人们编织好的命数被打乱,于这天下而言,到底是福是祸啊……”
敛雨客担忧的一切,商悯并不知晓。
她吹干纸上的墨迹,审视了一遍所写内容,将这封信好好地封进了蜡丸之中。
她的谋划成与不成,谭桢的态度尤为重要。
联络谭国谭桢,是商悯实施谋划的第一步。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你是何人[VIP]
信不可只通过一个渠道发出, 就如鸡蛋不可以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除了信鹰,也可走别的渠道,比如武国商会。
武国商会是隶属于武国的特务机构, 明面上商会的确在从事一些商业上的事情,不过商会毕竟是显露于明面的,以绣衣局的手段, 真有可能被盯上。
要验证商会送信的渠道是否好用,其实很简单, 让他们送去一封假信即可。
商悯思及此处,备好信件, 又往陶俑化身上撒了一些药粉遮去气息。
时隔数月,她总算有机会去商会一趟了。
商悯离开长阳君府前翻找出一身宽大的衣服,接着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啪爆响, 整个人身形抽长, 身高拔高一尺,肩背也变得宽阔了些, 随后五官蠕动, 组合成一副平平无奇的面孔。
现在的商悯变成了一个身量稍矮小的成年人。
不是她不想继续拔高自己的身高,而是她已经适应了自己原本的身高,知道以自己的体型如何对敌如何使用招式最顺畅,如果身高猛长, 她就会不适应如今的对敌方式。
夜晚时分,商悯没惊动任何人,独自翻出长阳君府。
她轻功疾行来到了白日里宿阳最繁华的街道,七拐八拐来到一栋建筑前, 绕至后门,轻敲门板。
“咚咚, 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的敲击声过后,后院的门开了。
商会管事就站在门后:“阁下深夜前来,可是货物出了什么问题?”
“是有些问题,虽是小问题,但不好不禀明商会当家的,还请通传一二。”商悯说出暗语。
管事放下心,侧身邀商悯入内。
一路穿过装潢压制的的商会大堂,管事带商悯上楼,来到最顶层阁楼上。
门被推开,商会大当家崔三娘已在屋内等候,三娘不是她大名,也没人知道她的真名,只是传闻她家中行三,亲近的人叫她一声三娘,而商客和底下的人则尊称她一声崔老板。
崔老板自然不知商悯身份,但能得到那个暗号的定是“贵客”。
武国商会是武国在宿阳安插的最大的情报据点,各路人马来到商会,目的各不相同,所使用的暗号也不同,商悯使用的暗号乃是最高级别的那种。
崔老板不敢打量商悯形貌,甚至还从自己位置上站了起来,单膝跪下低声道:“卑职逢月拜见大人,商会上下听凭大人调遣。”
逢月是个代号,崔老板不过是一个假身份,就如商悯身边的雨霏,她本名也不叫雨霏。
“起。”商悯从怀中拿出一信,拍到崔老板手上,她的声调也被真气改变,变得沙哑深沉,“你安排人把这个送到重光手上,他知道该怎么做。”
重光也是一个代号,崔老板的联络人,武国的探子不需要知晓彼此身份,只需要知道如何把手头的消息传递出去就行了。所有的探子之间都是单线联系,就算一人遭遇不测,也不会对整个情报传递渠道造成重大影响。
崔老板在所有的探子中属于级别比较高的那种,因为她直接把控着武国商会。
“另还有一封信,送归武国,你得亲自跑一趟,亲手交给‘乾’,不可有丝毫差错。”商悯着重交代。
崔老板一凛,立刻俯身道:“定不辱命!”
商悯只对她说了这两句话,然后转身便走,崔老板目送她离去,随后唤来管事:“我要离开这儿一段时间,你守着商会,一切照旧。这封信,你派个可靠的暗卫送给重光。”
管事一愣,道:“是。”
他面孔五官微微蠕动,肩膀收窄,体态悄然间发生了变化,易容了崔老板的模样,他默默坐到崔老板的位置上,神态举止和说话语调都与崔老板一般无二。
“老板放心,交给我便好。”他道。
崔老板放心地点点头,不敢耽搁,换了身衣服即刻出发。
商悯身外化身躲在远处,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商会,心中祈祷:“这地方可千万别被渗透了……”
要是白小满的身外化身在就好了,狐狸鼻子就是灵,进去闻一圈说不定就知道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狐狸鼻子可能只能闻到妖的气息,如果被收买或者被安插进去的是人,那狐狸鼻子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
时至后半夜,在皇宫养伤的白小满在经过一天一夜的修复后已经能下床活动了。
这其中有妖类恢复能力变态之故,也有受伤后涂玉安尽心为她疗伤以及小蛮为她送了足够多的血食的缘故。
小蛮每隔三个时辰就会来一趟,食盒里除了装几根大鸡腿,还会往里头放一些鹿肉猴脑之类稀罕的东西,这些都是宫里的贵人们要吃的滋补膳食。
就是小蛮很生气他们这些妖只能吃贵人吃剩的边角料,并承诺下次给她偷一只熊掌带过来。
“以前在山林里混日子的时候,我可没本事猎熊吃。”她笑嘻嘻地说,“当然现在其实也不是很敢吃,偶尔偷一次就行了,可不能被发现……毕竟……”
小蛮脸上露出了少许惧怕的表情,不敢再说下去了。
商悯闷头舔鹿腿,把肉啃得精光,心中止不住好奇。
为什么小蛮这妖怪觉得鹿能吃鸡能吃,甚至人也能吃,怎么熊就不能吃了?
难不成这儿藏着个比小蛮厉害的黑熊精,知道别人吃它同族就会不高兴?
算算时间,再有一刻钟小蛮就该来送饭了。
商悯窝在被子里舔了舔自己爪子,有点好奇熊掌到底是什么味道。
然而她没等来小蛮送饭。
来给她送饭的居然是胡千面。
那轻盈敏捷的脚步声在院子外响起的一瞬间,商悯背毛都炸起来了,胡千面速度极快,压根就没给她留下做心理准备的时间,脚步声响起的下一秒他就直接推门了。
从院门到屋子少说有三丈,胡千面速度也太快了。
那天晚上他追捕商悯时的速度绝对是有所保留的,可能是身后带了一大群太监侍卫,顾及被别人发现,所以只展现出了相当于人类武林高手的速度,而此刻他的速度甚至无限接近于瞬移了。
胡千面一进门,眼皮一耷拉,就瞅见一双青碧色的狐狸眼瞪得溜圆,见他进来了,还往被子里缩了缩。
“瞧你这点出息。”胡千面没好气地把食盒摔到商悯床上。
“拜见师祖,师祖不生气了吗?”商悯探出脑袋,装作垂涎欲滴的样子瞥了一眼食盒,同时又强忍食欲怕怕地看向胡千面。
“记吃不记打。”胡千面也是无语,他手指一动,食盒一下子弹开,露出一只硕大的熊掌。
商悯兴奋地舔了一下嘴唇,正打算去吃的时候突然顿住,眼中恰到好处了流露出一份迟疑,“小蛮姐姐呢?她有没有吃到熊掌?”
“她把皇帝老儿的滋补熊掌扣下来给你了,两只前掌,剩下的一只不是你能肖想的了。”胡千面道。
这句话在商悯心里转了一个弯。
熊掌当然是紧俏补品,宫里面能享用的除了皇帝当然就是皇后了,小蛮真是胆大包天,连皇帝的熊掌都能扣下,这是不是说明皇帝不是被妖术迷惑那么简单,他连自主能力都已经丧失,所以连个熊掌都没法享用了。
商悯没刺探到小蛮的下落,多少有些不甘心,她装作不舍地咽了口水,说道:“那我这只给小蛮姐姐吧,她想吃好久了,我吃鸡腿就行……”
“她一时半会回不来了,你吃吧,放久了不新鲜。”胡千面冷笑一声,“现在你和小蛮倒是好得不行,可不是当初争抢殿下赐名的时候了。”
还有这么一出过往……小蛮和小满姓名相似就是源自于此吗?
商悯舌头一卷,肚子一吸,把几只鸡腿整个吞下肚,然后打了个嗝,熊掌依然一口没碰。
这也算是一个妖术神通,是她在进食的过程中摸索的,能力就是把比她脑袋大很多倍的物体整个吃下肚。
“小蛮姐姐对我好,有好吃的都想着我。”商悯道。
一直询问小蛮的下落会不会惹胡千面怀疑?她不敢再问,只是顺着胡千面的话说。
“叫你吃就吃,怎么我打你一顿把你的馋瘾也给打下去了吗?”胡千面见商悯明明馋得直流口水却强忍着不肯看熊掌一眼的样子,勉强解释了一句,“她奉命去外头杀个人,没两个时辰回不来。”
商悯强压下震惊,乖乖说:“哦,好吧……要不拿去冰库冻着?”
“随你。”胡千面转过身,拂尘一卷收走了熊掌,临走时目光严厉地扫了她一眼,“过两日你伤好了,我要查验你的狐族神通有无好好练习,别想着养伤就能逃过一劫。”
商悯:……什么神通?
胡千面飘然而去,商悯在床上思考了好一会儿。
她还尝试运转体内的妖力发功,看能不能逼出那狐族神通,可惜她的努力没什么成效。
难道是白小满那天与她们对阵,从嘴里吐出的那团颜色绮丽的云雾吗?
除了五颜六色比较晃眼之外,似乎没什么神奇的地方……也许就是因为白小满学艺不精,所以才能被他们捡个便宜。
商悯一阵牙疼,她对着房间的空地张开嘴,尝试从喉咙里吐出点什么东西,比如五彩斑斓的云雾……可她呕了两下,似乎只能做到把刚刚吃进去的饭吐出来。
得找个机会学学那狐族神通,要是小蛮在就好了,她比涂玉安好糊弄。
但是狐族神通会不会只有狐狸才能学?小蛮是蛇族,应当是不会这神通的。
不过可以先从她这里打探一点情报,免得直接问涂玉安露了馅。
商悯凝神思考片刻,开始想小蛮到底要去杀什么人……她要杀的人应该实力也不差。
妖族行事作风较为野蛮,是以实力为尊的,白小满对小蛮敬称姐姐,说明小蛮的实力比他还要强,她要杀的起码是长阳君那个级别的高手。
若是如此……商悯觉得自己可能知道小蛮要杀谁了。
宿阳城外,崔三娘猛然回身看着身后的“人”,冷声问:“你是何人?!”
“别问,也别怕。”翠绿色的毒气逸散而出,小蛮面带笑意,语气舒缓,“放心,一口的事而已,我不像别的同类,会在猎物身上咬一口,看他们挣扎而死……因为师傅教过我,杀人要一击毙命!”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一场算计[VIP]
就在毒气溢出小蛮衣袖的下一刻, 崔三娘见势不对即刻远遁,身影化作残影飞掠而去。
相比杀人,轻功才是她的强项。
她的首要使命从来不是什么与敌搏杀, 而是把手头的东西安全地送到该送的地方。
手头情报事关重大,“乾”代表的就是武国的王!
那位来访的大人命令她要把信亲自交到乾的手上,说明这封信的价值非同小可, 哪怕拼上性命也必须要完成任务!
小蛮微微一笑,下一瞬, 一道碧绿的残影从她衣服的领口嗖嗖窜出,只余下轻薄的衣物堆积在地, 犹如蛇留下的遗蜕。
小蛮居然一开始就使出了全力。
碧绿的大蛇显露原形,妖身粗如水桶,长约三丈。
她竖瞳收缩锁定猎物, 分叉的舌头微微吐出, 眨眼就确定了猎物逃窜的方向,优美的蛇颈先是卷曲, 紧接着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弹射而出, 宛若碧绿的闪电。
只是三个呼吸,硕大的蛇头便追上了崔三娘,她回头一望心头大骇:“这是什么怪物?!”
崔三娘速度不减,一时间与小蛮僵持, 她始终逃脱不掉,而小蛮也始终不能追上。
碧绿色的蛇身并未摩擦地面,反而借助周身的惨绿雾气悬浮地上三尺,她游过之地花草树木纷纷被毒气侵染变作绿色的汁液, 地面也染上可怖的惨绿色。
崔三娘欲回身反击之时,小蛮蛇嘴一张, 一束青色匹练从她喉咙间喷射,眨眼跨过数丈距离,唰的一声洞穿了崔三娘的胸腹。
甜腥的毒气弥散开,剧毒即刻发作,崔三娘的脸色变得惨绿无比,当即倒在了地上浑身抽搐。
“人也不是很强嘛,害我用上炼化了百年的本命剧毒。”小蛮嬉笑一声,硕大的蛇头口吐人言,“师傅真是小心过头了。”
眼看崔三娘就要不活了,小蛮蛇躯一扭,重新变回人形,她手一招,远处的衣服轻飘飘地回到了她手上,她穿上衣服,食指点了一下崔三娘的腰腹伤处,一大团墨绿色的毒汁被她吸出。
小蛮把这团毒汁吞入腹中,生气地踢了一脚不省人事的崔三娘,“为了尽快拿下你一下子消耗了六成本命剧毒,都怪你都怪你!”
师傅说,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把人杀了,拿到那封信。现在这情况,崔三娘已经没有反击之力了,那么应该算是活捉,说不定能从她嘴里挖出好多情报。
小蛮蹲在崔三娘面前,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口袋,从胸口的位置掏出了那封已经被血染红的信。
她正要打开蜡封,一双眼瞳忽然一缩,蛇信子吐出,像确认了什么一般猛然转身。
远处天地交接之际,郊野密林之中,一位身穿黑衣的男人慢慢走出,而后取下了遮面的斗笠。
他的五官仿佛被无形无质的面纱所遮蔽,明明能窥见面部的轮廓,可那面容却无论如何也刻不到人的记忆里。
“这位姑娘,为何要在此杀人呢?”他语气平淡道,“可否放你脚下那位可怜人一条生路?敛雨客在此谢过了。”
他没有看到她展露妖身。
小蛮放下心来,粲然一笑,“放了她?不行!除非你拿命来抵!”
“你若能拿走我的命,那也不是不可。”敛雨客一双黑瞳默默看她。
突然间小蛮感受了莫大的危机感,兽类的直觉疯狂跳动。
她脸色骤变,手抓住崔三娘的衣领子提着她便逃,同时袖中手指掐一法诀,铺天盖地的绿色雾气从衣袖中溢出,遮蔽了周遭的一切。
小蛮脚步腾挪,跑得极其干脆,连敛雨客都是一愣。
敛雨客双指一并,一道气刃从手中生出,他朝前一指,碧绿的雾气从中间一分为二,空出一道容人通过的道路来。
这神乎其技的手法令小蛮不住震惊。
人类中何时出现了这等强手?不是说圣人的时代过去后武者再也不能突破那层桎梏了吗?
她大骇之余心中更添危机感,决心立刻回去将此人的存在禀报给师傅和殿下。
然而未等小蛮做什么,敛雨客倾身走了一步,脚下土地宛若缩地成寸,只是一步他便移到了小蛮身后,剑指向前,气刃迸发!
小蛮眼睛瞪大如同见鬼,她举臂要挡,衣服遮盖下的手臂上生出坚硬的护体鳞片,可那气刃嗖的一下竟连她的手臂一同斩下!紧接着把她整只妖都拦腰斩断!
“啊!”她惨叫一声。
手中拎着的崔三娘跟着她的下半身以及她的两条手臂一起啪的摔倒了地上,碧绿色的妖血泼洒而出,把大片的土地都染成了妖异的绿。
小蛮双目无神地望向敛雨客,咳了一口血,眼瞳渐渐失去光彩:“你……是谁……”
她倒地,没了生息。
“杀人者,人恒杀之。”敛雨客俯下身,搭上崔三娘的腕脉,为她体内注入真气疗伤。
幸好那妖物的本命剧毒已经被她自己吸了出来,只是身躯内剩下了一点余毒,且因为那剧毒而大受损伤,不然要想将毒全部逼出简直难如登天。
敛雨客稳定了崔三娘的伤势,缓缓站起身,看向一个方向,眼神状似平和。
“那边的朋友,看了一出好戏,可否出来一见?”
枝叶繁茂的密林之中,树冠微微摇动,一道矮小的人影飘然落地,没激起一粒尘埃,一片落叶。
“前辈勿怪,晚辈是来救人的,不料前辈先出手了。”商悯语调缓和,彬彬有礼,先言谢意,“若非前辈,晚辈万万不敢轻易招惹那位使毒的姑娘,前辈仗义相助,救下三娘性命,晚辈在此拜谢了。”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伤势已无大碍,只是免不了修养一段时日。”敛雨客道。
这位敛雨客甚好说话,态度称得上温和有礼,似乎真的是仗义相助的江湖侠客。
商悯松了一口气,却没心思多加攀谈。
她没犹豫多久,快步走到敛雨客身旁,蹲下身为崔三娘把脉,见她身体情况的确如敛雨客所说才松了一口气。
崔三娘煞白的脸上眼皮微微颤动,她眼睛掀开一条缝,一看见商悯就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密信!”
“无碍。”商悯只说了这两字。
崔三娘以为密信已经被夺回,放心地松开手腕,嘴里又喃喃念:“定有细作……还有那绿蛇……”
她神志不清,嘴里颠三倒四没个囫囵话,不一会儿就又晕了过去。
商悯喂给崔三娘一粒疗伤丹药,同时考虑如何打探敛雨客的身份和目的。
敛雨客先她一步开口问:“那用毒的姑娘似乎截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你不去她身上翻找吗?”
“是该找一找。”商悯小心地走到小蛮的尸身前,避免沾染那撒了一地的绿色毒血,忽而感到疑惑。
妖死了,身体是会不会复归原形吗?
怎么小蛮……
她脚尖踢了一下小蛮的尸体,不料她的尸身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般干瘪了下来,最终地上只剩下一层断成两截的蛇蜕,上面还有碧绿的妖血。
与蛇蜕一同显现的,还有地面一个被蜕皮遮掩住的空洞。
“她没死,只是逃了。”商悯陈述事实,心中并无多少意外,“他们这一族群的天赋神通千奇百怪,以蛇蜕换一命,真是奇特。”
敛雨客眉毛轻微地往上抬了抬,道:“是我大意了。”
“前辈知道妖?”商悯转头探究地望他。
“知道。”敛雨客也在看她,“倒是你这个后辈也知道妖,令我更加惊讶。”
“不过是偶然发现的,我正在追查此事。”商悯认真讨教,“若前辈知晓关于那些妖的事,可否告知一二?”
“我倒也想,可我知之不多,也同样的追查此事。”敛雨客上下扫了商悯几眼,“那密信被截走,当真无碍吗?”
商悯笑了笑,但不说话。
“这是一个局。”敛雨客恍悟,随后笑,“不错,若你这样的人多一些,或许我要操的心能也少一些。”
“不知前辈来到宿阳目的为何?”商悯问得直白,“听前辈言语,我二人仿佛志同道合?”
“或许是。”敛雨客别有深意地看了商悯一眼,“请恕我冒昧,可否告知我你的真实姓名,以及生辰八字?我想为你……卜上一卦。”
……
皇宫大内。
小蛮拖着一身伤势逃回了皇宫,她一身修为十不存一,用本命剧毒耗去大半妖力,蜕皮钻洞逃生又耗去大半妖力,此刻的她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跌跌撞撞来到胡千面当差的地方,胡千面一闻到她身上散发的血味就放下手头的事快步赶来。
他冷厉道:“出了什么事?”
见小蛮形容凄惨,他一惊,顾不得她回话便在她体内灌入妖力疗伤。
“师祖,我被人截了,崔三娘被救了,此人自称敛雨客,他很强,打伤了我,但我带回了信……崔三娘,她看到了我的妖身。”小蛮压下口中的血腥味,从怀中掏出沾染了红红绿绿鲜血的信笺。
胡千面捏碎蜡封,眼神愤怒又急切地展信,定睛一看,额头上猛然暴起无数青筋,差点暴怒到显出妖身。
小蛮茫然地看着胡千面,信纸飘落在地,她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的只有短短五个字。
“吾乃汝祖宗。”
“噗!”小蛮再也压不下胸口翻腾的气血,一口血喷了出来。
“吾乃汝祖宗?”胡千面神情捉摸不定,而后怒极反笑,“好,很好,没想到我竟有被算计的一天……”
这五个字宛如五个连环巴掌,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对方发两封密信,一封留在商会中的密信上写疑心皇帝身中妖术,一言一行被人操控才决意攻谭。
这封信的内容被探子传回来之后,胡千面立刻就有所警觉,怕发信之人顺藤摸瓜揪出妖族所在。
再联想到不久前白小满遇袭一事,他坐不住了。
他必须要抓到袭击者是谁,所以草木皆兵,马上就安排小蛮去截那第二封更重要的信,同时下令活捉崔三娘,想要更进一步探查对方底细。
结果,没想到啊没想到,这是别人做的局。
不仅小蛮重伤,他们的弱点和所惧怕的事物也全然暴露,连埋在武国商会里的暗钉子也被揪出来了。
对方料定,但凡商会中有他们的探子,但凡他们得知了这封信的内容,他们必然会来截这封信,因为他们不敢赌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对方料定,妖族的软肋就是怕自身存在被暴露。
对方无比确信,他们会主动往这个局里跳!
在他们决定向武国商会出手的那一刻,他们的存在就已经藏不住了。
胡千面确认了这个事实。
如果是派绣衣局的高手出手,那倒还有隐藏的余地,但是他偏偏为求稳妥,直接派了小蛮亲自走一趟,因为他不想让那封疑似写了与妖相关的密信辗转外人之手。
那封信每经一个人的手,他们暴露的可能性就会增加一分,当然是小蛮去截信更安全。
然而正是这个想法让胡千面没了回转的余地。
他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是否也在做局人的算计之中?
有个人查到了一切,而那个查到妖族身上的人,与武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甚至可以说就是武国人,否则那人不会去借武国商会做这个局。
但是没道理啊,武国又怎么会察觉到这一切……如果武国不是自己发觉的,那又是谁告诉了武国?武国背后难道还有人在指点?
那个人想要借武国做什么局?
亦或者,那位天命之子商溯,在他们没察觉到的时候就已经在谋篇布局了?
活了几百年的岁月,胡千面头一次感到脊背发凉,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算计了个彻彻底底。
作者有话说: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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