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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拜见殿下[VIP]


    “为我卜卦?”商悯一愣, 疑惑顿生。


    她摇头:“晚辈不信命,不必劳烦前辈为我卜卦。”


    “既然不信,那卜又何妨?小友心智坚定, 即便算出了什么,不信就是了。”敛雨客笑笑,“还是说小友对我的来历心存疑虑, 所以不愿告知我你的姓名与生辰八字?”


    “怎会?前辈若要对我不利,何须在此废话, 直接拿下我,然后逼问就行了。”商悯也笑道, “只是前辈一提起卜卦,我就想起了些以前知道的秘闻,对与此类推演天机的手段既感敬畏又觉得不可尽信, 是以拒绝。”


    “原来如此。”敛雨客温和道, “还未告知小友我的来历,是我无礼了, 我名敛雨客, 一江湖浪客罢了,今日相遇也算有缘,不如你我互通姓名,来日也好再会。”


    “晚辈正有此意。”商悯心道敛雨客不像个真名, 既然如此,那她也没必要说出本名了,于是拱手,“我名拾玉, 武国人士,因缘际会来到宿阳, 偶然探知妖族所在,正为此苦恼,不知前辈因何来到这大燕国都?”


    “一半是为了寻人,一半同你一样。”敛雨客道。


    “寻人,为寻何人?”商悯问,“前辈要为我卜卦,也是与寻人有关吗?”


    “的确如此。”敛雨客只说了这四字。


    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商悯的面庞上,似乎看出这不是她本来的面目,但却并不戳破。


    突然间商悯心里一跳,皇宫中的白小满化身传来异动,她不敢耽搁,对敛雨客行了一礼:“晚辈有要事处理,在此别过了。”


    商悯迟疑少许,又道:“既然前辈也为妖而来,且救下了三娘,想来也是不愿看妖族乱这天下,你我目的一致,今后可勤加走动。今日我实在有事,脱不开身,可否另约一地改日再会,晚辈想与前辈好好相谈一番。”


    在商悯眼中,敛雨客身上充满了谜团,不知师承何处的武艺,不费吹灰之力镇杀小蛮的修为……他突然出现,就像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他这样的人,哪怕是江湖侠客,也应该有名声流传在外,除非他一直低调隐居不问世事。更可怕的是他的面孔,商悯一看过去,连灵魂也仿佛被吸进了一口深潭中,实在邪门!


    敛雨客到底是什么人,来宿阳是为了什么?


    商悯心有疑虑,但是更加不愿意错过与这等人物结交的机会,所以她主动迈出了这一步。


    “自然无不可,若你想见我,便来宿阳城外的翠微湖找我好了。”敛雨客道,“你我相遇便是有缘,不如平辈论交,直呼姓名即可。”


    “好,改日再会。”商悯扛起地上的崔三娘,一路向城内奔行。


    一直到把她抗进宿阳城外围的一个空屋据点内,商悯才放松下来。


    这个地方是长阳君置办的,除了长阳君和孟修贤,知道这个地点的只有她自己,再加上一路上她去除了留下的气味踪迹,应当足够隐蔽,给崔三娘养伤是够了。


    不多时,崔三娘悠悠醒转。


    她虚弱地起身,一转头看到了黑暗中站着的商悯,立刻就要跪下谢罪。


    “卑职大意,险些酿成大错。”崔三娘还没跪下就被商悯抬手一扶,然而她跪得太结实,商悯这具化身修为又不如她,一时间没扶动。


    “叫细作不明不白地混进去,若是平常,我的确会认为你有错。不过敌人的模样你也看到了,妖物绝迹千年,他们的手段终究不是现在的我们能参透的。”商悯沉吟片刻,“武国商会,怕是不得不废弃了。里面还有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你可有数?”


    崔三娘神情惨淡,“自我接任商会管事,自认为将这儿打造得如同铁桶,我以为里面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背叛,但事实却是我遭遇伏击……属下已不知谁可信,谁不可信。”


    “既如此,那还是另起炉灶吧。”商悯静静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袭击我们的那方人马一定暴跳如雷恼羞成怒,他们会血洗武国商会,就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又会拿什么借口。”


    她叹了一口气,眼中的忧虑几乎要藏不住了。


    崔三娘脸色更加惨白,心在滴血,“是我毁了商会……毁了武国在宿阳十数年的积累。”


    “不是你毁了它,是妖毁了它,与其郁郁不平,不如想想如何弥补损失。”商悯瞥了她一眼,“被毁了,总比傻乎乎被妖利用要好,天知道他们在商会里藏了多久,探听到了多少。”


    “是,卑职明白。”崔三娘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


    商悯借传信引爆深埋于商会中的隐患,此事有利有弊。


    利是他们知道了内部有细作,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弊是……武国被动地与妖撕破了脸皮。


    现在,胡千面一定已经知道武国知晓妖的存在了。


    武国必成为谭闻秋与胡千面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或许一时间不能对武国怎么样,但一定会想到通过商悯制衡商溯!商悯可是整个人都被打包送到了攻谭大军内,要拿捏她的小命简直太容易了。


    “商会的暗卫是我精心培养了好多年的,失去一个都是莫大的损失,若能确定其中有人可信,卑职想尽力救援。”崔三娘道,“那妖物的同伙夺信不成恼羞成怒,必会以雷霆手段对商会下手,我这就赶回商会……”


    “不必,没有那么急。”商悯拍拍崔三娘的肩膀,让她坐会床上,“起码在今晚,他们不会动手,明日应当也不会。”


    “为何?”崔三娘愕然。


    “因为他们被吓到了。”商悯微笑,“就像猫,受到惊吓后要过好一会儿才敢再次行动,他们也是这样。”


    商悯已经差不多摸清胡千面的路数了。


    他很小心,可以说小心过头。


    他很聪明,聪明到想太多。


    今夜他连遭算计,然后又突然蹦出来了敛雨客这个武力超群的拦路虎,他一定担惊受怕,惊怒交加,但却不敢轻易再行动了。


    商悯摸得清胡千面的路数,胡千面却摸不到商悯的路数,他不知道他的敌人想干什么,不知道敌人到底知道了多少,也不清楚敛雨客是不是敌人请来的外援。


    放在平常,胡千面可以找个由头说武国商会窝藏反贼,然后率绣衣局的高手进去搜查顺便杀个血流成河。


    但是现在妖的存在已经暴露,他必然极其畏惧将妖与皇宫与绣衣局联系起来,他怕藏在暗处的不知名的敌人更加证实心中的猜测。


    小蛮被截杀,只能说明对方知道妖的存在了。


    小蛮被截杀后不久绣衣局就去清洗武国商会,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敌人妖族和绣衣局有联系,甚至就藏在绣衣局内吗?


    所以,胡千面必不敢动。


    崔三娘不知商悯为何如此有把握,但她不安的心的确因商悯平稳的话语而逐渐安定。


    她道:“是,一切听从大人安排……还未请教大人代号,不知以后如何称呼?”


    “我没有代号,随你怎么称呼……算了,还是取一个吧……叫‘无’。”商悯道。


    无,说大白话就是“没有”,这个代号取得万分随意。


    不过崔三娘思索一阵,总觉得这个“无”字充满了深意,有虚无之意,这位神秘的大人一定有自己的用意。


    虽然她修为弱小,但是似乎智谋不凡,否则不会轻而易举地诱使细作露出破绽,而且妖……这等绝迹的存在在她口中好像没什么可畏惧的。


    崔三娘不敢以修为随意评判他人的能力,君不见朝堂上叱咤风云的大官大多数都不会武吗?这也不耽误他们大权在握掌控朝堂。


    商悯转身离去,“你今晚安心养伤吧,有事我会告诉你……商会那边我会先着人盯着。”


    “是,大人。”崔三娘恭敬拜道。


    商悯离开的脚步有些急。


    皇宫里,有大事要发生了,她必须集中全部的灵识小心应对。


    她养伤的小院里飘来了一道道危险的气息,哪怕隔着门板,这些气息也隔绝不掉,极具穿透力,还裹挟着恐怖的压迫感,令商悯的小院仿佛一下子变拥挤。


    她身体颤栗。


    这是这具化身的本能,因为白小满不过是个新生妖族,化形没多久,实力处于最底层,所以面对比自身修为更高深的妖会感受到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就像普通的狼碰见了狼王,这是刻在血脉里的畏惧。


    难道这么多气息都是……


    涂玉安推门而入,看见商悯四肢瘫在床上,骂了一声:“你小子,瞅你吓的,没出息!”


    “我动不了了。”商悯无辜地看着涂玉安,试图卖可怜。


    群妖似乎要汇聚皇宫了……这样的大场子,商悯不敢参加,因为她怕遇到认识的妖,从而暴露自己。


    化身死了,她本体也玩完了,冒险和玩命,商悯分得很清楚。


    涂玉安骂骂咧咧地提起床上小白狐狸的后颈,直接把整只狐狸揣进了他的袖子里,然后抬脚就走,同时不忘交代:“殿下召集众妖议事,你辈分小,听着就行,但是不能不去。”


    商悯闻言放下了一点点心,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殿下要说什么啊?”商悯谨慎地问。


    涂玉安忧虑道:“事关我族大计……你去了就知道了。这是殿下这次转生后,第一次召集这样的集会。”


    这次转生……难不成还有之前的很多次转生?


    商悯压下心里的震惊,一路上装作乖巧地被涂玉安提到了清秋殿,皇后的宫殿。


    踏进宫殿的一瞬间,一层无形的结界扫过了商悯,是隔音结界,同时殿内细微的交谈一下子传进了商悯耳朵里。


    她没来得及听,就被涂玉安揪着跪到了地上,他伏跪在地,声音高昂:“拜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群妖议事[VIP]


    殿下……


    商悯强忍着抬头去看的欲望, 也恭恭敬敬地拜了下来,“拜见殿下。”


    说实话,她还真有点难过去心里那个坎, 之前跪胡千面的时候她心里其实就很不适,但是为了活命,商悯跪了, 她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


    此刻跪拜也是一样,暂时的忍耐是为了长久的蛰伏。


    还好现在是狐狸的形态, 四肢挨地勉强算是跪,消解了她心中的一丝不适。


    “起来吧。”这是一道很平稳的女声。


    乍一听, 让人察觉不出年纪,似乎很年轻……又似乎很沧桑,两种矛盾的感觉混杂在一起, 给人一种奇异的感受。


    随着她开口, 殿内所有细微的交谈声为之一静。


    商悯跟随涂玉安起身,这才有机会看到“殿下”。


    她长得和年轻时候的谭闻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就是那位所有妖口中的殿下。


    谭闻秋披散青丝, 面孔稍显苍白, 一身绣着华丽纹样的衣裙随意披在身上,似乎她并不在意外在的穿着,这件衣服套在身上只是为了蔽体。


    一双暗金色的竖瞳并不咄咄逼人,但却自然而然地显出一份威严, 她周身也并无威压,脸上也没什么刻意摆出来的严肃表情,可就是让人难以忽视她的存在。


    不仅是因为她坐在最上首的位置,更是因为她是天生的上位者, 通身的气质是用权柄与鲜血造就的。


    涂玉安规规矩矩地扯起商悯,要把她带到不引人注目的位置。


    她抓紧机会眼珠一扫, 把大殿内汇聚的几个“人”的面孔深深印刻在脑海中。


    殿内至少站了十来个妖,每个妖都是以人类化形的面貌站着的,一眼望去,他们的外在容貌和正常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们站立的位置并未严格排列,但前后顺序大体是按照实力来排的,越是靠近谭闻秋,他们身上的气息就越强。


    商悯耸动鼻头闻了闻,咽了口唾沫,只觉得殿内混杂的气息让这具化身不自觉腿脚发软。


    最温和最无害的气息要数身边的涂玉安和站在谭闻秋身边的胡千面了,这倒不是因为他们实力不如在场的其他妖,而是商悯化身也是狐狸,习惯了“同族”的味道,自然觉得温和无害。


    “小满,你过来。”谭闻秋的视线忽然落到商悯身上。


    商悯大气不敢出,身边的涂玉安也没什么表示,她硬着头皮低眉顺眼地迈着四条腿去走过去,等走到台阶前,她小心地看了一眼谭闻秋。


    谭闻秋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只是抬起手对她招了招。


    商悯避无可避,只得一步一步上了台阶,蹲到谭闻秋跟前。


    谭闻秋伸出纤细修长的手,揪住商悯的后颈皮把她提溜了起来,放在自己双膝上,长着指甲的指尖轻轻给她顺毛。


    商悯用尽全力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免得谭闻秋感觉到自己身体僵硬。


    “可怜的孩子,听说你被人给打了,还中了毒,差点丢了命,现在可好了?”她语气透着温和。


    她是上位者,也是所有妖的母亲。


    商悯愣住了,忽然觉得谭闻秋的形象与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她认为她是老谋深算控制天下棋盘的幕后黑手,冷酷无情,手段凶残,可是从没想过她会像关心孩子一样关心手下的妖。


    商悯瞥了一眼胡千面,十分想说自己那次受的伤还没有胡千面打的那顿鞭子重,不过她也就敢想一想,因为胡千面的目光也落到了她身上。


    “我好多了,殿下,已经可以走了。”商悯小心地道。


    她闻了闻谭闻秋身上的气息……那是一股宛若千年寒泉的气息,看似无色无味,实际上冷冽彻骨。


    她还闻到了小蛮的味道,雨后湿润的泥土沾染了浓烈的血腥味。


    “小蛮姐姐受伤了……”商悯顺着味道四处寻觅,发现小蛮的味道在谭闻秋袖口的位置变得浓烈了。


    “是啊,她也受伤了。”谭闻秋轻轻抬了下衣袖。


    一条碧绿的小蛇顺着她的衣袖缓慢游出,小蛇腰腹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中隐约还能看见跳动的内脏。


    小蛇萎靡地盘在谭闻秋膝上,无力地看了一眼商悯。


    “是我们俩太没用了,不但没把事情办好,反而坏了事。”小蛮张了张蛇口,声音虚弱,“小蛮恨不得以死谢罪!”


    “是我们俩太没用了。”商悯赶紧跟上接了一句,“殿下尽管罚我们吧!”


    她不敢多说,却不得不主动说。


    商悯不知道白小满怎么与殿下相处,多说多错,可是如果连个正常的反应都没有,这不是更让人怀疑吗?


    妖是极难伪装的,除了气味难以伪装,妖身更是难以伪装,要不是商悯有祖先赐下的奇物,不然她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该怎么伪装成一只妖怪并成功打入群妖内部,她也从未听说过世界上有让人变妖的奇异功法。


    商悯显露妖身,由白小满鲜血生成的化身的气味也和他一样,修为的倒退也用合理的借口蒙混过关,任哪个妖都不会想到这具躯壳是她捏出来的,也不会想到这躯壳中的灵魂属于人类。


    “你们粗心大意,我是想要罚你们,不过小满已经由你师祖代为惩罚,小蛮身受重伤,且那人来头似乎不小,败北不是她的错……此事暂且揭过。”谭闻秋的指尖抚摸小蛮的头,“我盼望你们将功折罪,以死谢罪还是免了,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弥补的机会,只要活着……就还有复起的希望。”


    胡千面默不作声地跪下,“殿下,是我管教不力,是我计划出错,造成今日的苦果,小蛮和小满的那份惩罚也该我来领受……请殿下责罚。”


    谭闻秋一双暗金色的眼瞳定格在胡千面身上,嗓音低沉:“好。”


    她衣裙下的双腿猛然化作覆盖着黑色鳞片长约数丈的长尾,那粗壮的长尾猛然横扫,轰的一下把胡千面打飞了出去,他在半空中翻滚数周口吐鲜血,直接被打回了原形,火红色的狐狸坠落,在地上抽搐了半晌才勉强爬了起来。


    殿内群妖噤若寒蝉,纷纷低头伏跪在地。


    “属下领罚,谢殿下留情。”胡千面支撑起身体,血顺着他的嘴角一滴一滴落到地面上。


    “你们所承受的每一分痛苦,身体的每一处伤痛,都如同伤在我的身上。”谭闻秋环视大殿,微微叹息,从袖中取出一丹丸。


    丹丸散发淡淡幽香,整体呈肉色。


    “此人丹乃树老花费心血炼制,可复原伤势。小蛮,胡千面,你两个分了吧。”谭闻秋道。


    胡千面看上去感激涕零,小蛮也是羞愧难当,他们吃下了丹丸,下方几只妖露出垂涎与艳羡混杂的眼神,仿佛这丹药对他们来说是无上恩赐。


    唯有商悯一阵恶寒,谭闻秋身上如母亲般温暖的错觉在她心里瞬息烟消云散。


    人丹,用活人炼制成的丹药。


    还好谭闻秋没给商悯赐药,不然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推拒。


    果然妖就是妖。


    不管是慈母般的温和,如师如父的关怀,还是同辈的嬉笑打闹,都掩盖不了他们凶残的本性,而他们其实也不想掩盖这种本性,他们如今掩盖只是为了在人之中生存下去。


    谭闻秋轻声道:“我们暴露了,今时不同往日,我们的敌人知道了我们的存在。”


    “人类是最聪明的,也是最容易受到挑拨和蒙蔽的;人类最擅长内斗,可他们也是最团结的。他们迟早会挖掘出真相,他们会发现自己受到了愚弄,然后他们就会向我们……竖起战旗。”


    “我们可以杀了商溯,杀了那些天命们,有多少,杀多少。”一道男声率先响起。


    这是个化形外表是中年男人的妖,他身上竟然还穿着官服,似乎是当差途中临时跑到了清秋殿与群妖议事。


    从官服来看,此人是守门将,应当是卫队首领那个级别,平日里他工作职责就是带领军队驻守城门,是个职务不大不小的武官。


    商悯不动声色地伏在谭闻秋膝头,朝男人的方向嗅了嗅,苦涩的味道在鼻尖散开……他的本体是毒物,可能是蝎子。


    “不可行。”另一道声音响起了。


    这道女声稍显老迈,嗓音粗壮。商悯下意识看去,立马就吃了一惊。


    好一位虎背熊腰的奇女子!此人肩宽臂阔,身材高大魁梧,脸上满是皱纹,满头华发整整齐齐地用簪子簪起。


    商悯一看对方腰间的玉佩,认出她的身份,心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是……她是当朝太尉!


    当朝太尉名苟忘凡,不问政事多年,所有人都觉得她在颐养天年,可实际上苍老的不过是她的外表,妖怎么会老呢?


    “谢擎,你做人做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没有学会人的思考方式?”苟忘凡望向他,“这是杀人就能解决的吗?杀再多人,我们该暴露还是会暴露,杀得多了,反而会让那些诸侯更快地将矛头对准我们。”


    “除非杀尽天下人,否则无法解妖族之危,更无法复兴我族。”一个老学究打扮的老头幽幽开口,“杀尽天下人,谈何容易?人族有人口数千万,我妖族有多少?”


    他目光隐含悲意,“数上所有小辈,开灵智的能为殿下所用的,才那么一点……殿下每为一只初入道的小妖开灵智,便会消耗本命精血,若殿下频繁如此,怕是会……”


    “晦气!”苟忘凡立刻呵斥,“你也是,在人群中这么多年,净学会了些悲秋伤春的调子,让你为殿下分忧,你何故说这丧气话?”


    那老头闭口不言,不敢与她对视。


    “今日召集诸位,是想集全族之力,解我族危难。”谭闻秋俯视大殿,“武国、郑国、翟国……气运汇聚,天命降世。武国必然已经知晓宿阳有妖,可是,他们知道了多少?假若只有武国知道,那事情倒还好办,挟持商悯,危难或许可解……看看对于商溯而言,是女儿重要,还是人族的大义重要……”


    “若此事他国也察觉,我们该当如何?”


    一时间大殿沉默,无妖应声。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千年谋划[VIP]


    谭闻秋的思路, 与商悯所料一模一样。阅瑕礼戈


    她眯起狐狸眼,假装很享受谭闻秋的抚摸,实际上在仔细听着下方的动静。


    这些妖虽然混迹人群之中, 但似乎对于人类社会的种种规则并不适应……不过也不能怪他们。


    妖往往修行至少百年才有机会开灵智,开了灵智也不代表能化形,化了形还要像人类孩童一样学习各种知识, 这样才能进入人群中生活。


    在场的众多妖,做了几百年的妖怪, 可做人的岁月可能只有做妖岁月的零头,难怪他们不适应。


    蝎子精谢擎仍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哪里不对, 犹自对苟忘凡抱拳:“杀了商溯,再挟持商悯,那么武国最有可能继承王位的就是商泓与商谦, 我们没必要在明面上动手, 可以悄悄潜入武国刺杀武王。反正做王的,大大小小的刺杀也经历过不少, 谁会怀疑到我们头上?杀了商溯, 说不定能让武国陷入内乱,免得商溯挑头起事,对我们不利。”


    “你说得轻巧,谁去刺杀武王?”胡千面似乎也不赞同谢擎的想法, 出言反对,“即便现在人族妖族都无法成圣,商溯一身实力也堪称圣人之下难觅敌手,若要杀他, 要么苏归去武国走一趟,要么殿下亲自出手……”


    他环视殿内, 冷笑,“在座诸位,可有谁有万全把握?”


    苏归……她的老师。


    他果然也是妖吗?


    商悯心情复杂,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感想。


    就算心中有猜测,但是当答案来到了她面前,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不是不能接受苏归是妖,而是不理解为什么苏归是妖,却还是许下诺言要保护她。


    苏归与商溯三人决裂,甚至不惜断臂绝义,是否就是料到了有今日?


    “若是苟大人实力还在全盛时期,倒是可以,可惜……”老学究打扮的老头看了看苟忘凡,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我这些年推演天机折损了不少寿命修为,否则也能试试。”


    说话的老头身上有一股清香的草木味,应当是树妖藤妖之类的存在,就是不知道他以什么身份藏在人群之中。


    商悯暗暗思索。


    是文官吗?她曾经向姥姥姥爷要过文武百官的名册,一时间想不起来有官员与他有着相同的特征。若不是文官,这气质倒像教书做学问的。


    听这老头所言,妖族数量稀少。


    商悯认为谭闻秋不会将有限的同族安插到不重要的职位上,所有妖族必然身居要职……白小满这种除外,他当底层太监是为了历练涨涨人情世故。


    例如小蛮与胡千面,他们是御前的人,直接控制着皇帝,胡千面更是统领绣衣局这个大燕最大最强势的特务机关。


    苟忘凡身居太尉之职,掌管军国大事。


    谢擎看守皇城城门,可里应外合。


    商悯怀疑当朝丞相柳怀信之所以还是人而不是妖,是因为这群妖怪不太擅长和人类耍心眼,他们更信奉强者为尊,论心眼子他们逊色人太多,所以才见机拉拢了柳怀信这把刀。


    可即便如此,柳怀信这个拥有人族顶尖心眼子的大燕丞相还是慢慢发现了不对劲,以至于他来提醒昔年老朋友孟修贤了。


    文官、武官、皇宫、绣衣局……还有什么是谭闻秋没掌控到的?


    商悯一想,有了答案。


    “大学宫。”她默念。


    这老学究模样的树妖极有可能藏身于大学宫。


    因为当年天命降世的谶言,就是出自大学宫院首之手。


    既然有谶言,且天命确有其人,那么谭闻秋不会不加以防备。


    当年院首卜卦,卜出这些内容后是主动宣扬还是身边人泄露?除非院首自己活腻了,或者他认为将预言散布出去有利于人类抵抗妖族做好准备,否则不太可能主动将自己卜卦的内容说出去。


    如果不是主动宣扬,那么就只能是从大学宫内部泄露的了……


    “老木头,你还是少找借口。”谢擎不屑地哼了一声,排众而出在谭闻秋面前跪下,“殿下,我没有把握杀商溯,但我有三成把握与他同归于尽,只要殿下下令,哪怕燃尽修为与血肉妖魂,我也会为殿下除此大患!”


    “殿下要的不是三成把握,是十成。”苟忘凡目光如刀,“哪怕是九成,也不行!”


    “我无十成把握,那就让苏归去!”谢擎与苟忘凡针锋相对,他似乎对苟忘凡多有不服,这份不服直接表现在了脸上。


    “老木头不提也罢,商溯怎能劳殿下亲自出手?那么只有苏归。”他讽刺得笑笑,“苟大人实力毕竟不如当年了,否则合该您去。”


    苟忘凡眉眼沉沉,抬手一挥。


    只见黑影闪过,啪的一声清脆到刺耳的巨响,谢擎突然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十来圈才咣当倒地。


    他脸上多了一只硕大的巴掌印,面颊高高肿起,熊类猛兽肉垫的形状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脸上,末端还有爪子划出来的五道血印。


    他被打了个七荤八素,整个人都摔懵在地上。


    苟忘凡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他当众受辱难堪却不曾伤他性命。


    “近些年我也在修身养性,学了些人类的道理,养气功夫也渐长了。若是放在从前,这一巴掌拍肿的就不是你的脸了……不,你的身体是不会有肿的机会的,因为我会把你的外壳连同壳里的肉都拍得稀碎。”苟忘凡语气不变,“注意你对我说话的态度,谢擎,你该庆幸你对殿下还有用……所以我不会杀你。”


    她说完对谭闻秋拱手:“殿下勿怪,我从小脾气暴,您是知道的。”


    谭闻秋没开口,胡千面四下一看,圆滑地打圆场:“有什么矛盾私下里解决就好了,今日议事闹到殿下跟前,实在是不好看。”


    谢擎身体一抖,勉强爬了起来,再不敢与苟忘凡对视。


    妖就是这样,弱的服从强的,强的一旦显露颓势,便会被新的强手吞噬。谢擎自认为是强手,但是跟苟忘凡比还是嫩了点。


    “苏归主持攻谭大事,不可脱身,不过商悯一直是他在看顾……”胡千面话没说完,便见到谭闻秋微微抬手。


    他立刻止住话头,专注地看向她,等她说话。


    “杀天命,这样的事,我八百年前就已经干过了。”谭闻秋抬起头,似乎是在看大殿的穹顶,又似乎是在看别的东西。


    “可是我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是人族太奸诈,圣人们太老谋深算,他们框定了太多的东西,规则、命数、天下格局,乃至所有!”


    “因为有天柱在,哪怕殿下有滔天本领,实力依然只能被限制得与凡人无异。”


    “如果殿下能解开那层桎梏,无论拦路的人有多少,人族军队集结数百万,也绝不是殿下一合之敌……”


    殿内不断传来激愤之声,每只说话的妖都无比愤怒,无比不平,他们言语中充斥的怨与恨若能计量,那么他们的怨恨必将冲破大殿。


    商悯直面了这种宛若实质的怨恨,不自觉头皮发麻。


    谭闻秋指尖轻敲扶手,咚咚之声响起,激奋之声顿息。


    群妖静了下来,看着谭闻秋,他们要聆听君主的命令,母亲的教诲。


    “你们说得都对,但是却没有说到根本上。”谭闻秋的声音响彻大殿,“气运是会流动,它只会从一方流向另一方,而无法凭空消失。杀了一个天命,气运自然会流向另一个有能力担任天命的人身上,这样的人杀不尽,杀不绝。”


    “的确如树老所说,除非杀尽天下人,否则无法解妖族之难。”


    苟忘凡沉声道:“殿下定有解法。”


    “是有解法,是一个我正在学习的解法,也是我希望你们去学习的解法。这个解法,目前苟忘凡和木成舟学得最好,悟得最透。”谭闻秋道,“天柱所框定的规则,不仅针对妖,也针对所有的人。妖不能成圣,人也不能,妖与人都没了移山倒海的本事,那些功法神通的威力远不如上古时代。就武力而言,妖与人被限制在了同一个水平上。可是,正是这一点造就了人的昌盛。


    “妖的智慧萌发很晚,比不过人,妖要繁衍也比人困难许多,人类有智慧,也有庞大的族群,这是他们延续的根本。”


    她停顿片刻,似乎也在思考。


    “从前那套我实力强你实力弱,所以你必须服从我的规则不管用了,天柱的约束造就了新的格局,人族依据新的格局创造了一套新的规则,那套规则叫做‘道义’。”谭闻秋反问,“什么是道义?”


    “道义是弱肉强食的遮羞布……道义也是弱肉强食的拦路虎,它是基石,更是工具。”她自问自答,“因为有道义在,上位者压迫下位者有了借口,因为有道义在,上位者又不敢轻易压迫下位者。它是大燕王朝许许多多人的底色,是我们最不了解,最难以利用的东西。”


    谭闻秋从宝座上站了起来,俯视金碧辉煌的大殿,商悯和小蛮也从她的膝盖上掉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卧在一旁。


    她张开双臂,道:“人类依然在遵循着弱肉强食的法则,只不过方式更隐蔽,更让人难以参透。而我们还抱着以前的那套不肯撒手,以至于只能看到表象,而看不到深层。”


    “攻谭之事,让我参悟到了一个以前没有悟透的道理——要瓦解人族,就要学会人的思考方式,按照人的规矩做事,在他们的规则内布局。”


    “就像下棋,如果你不按照棋盘上的规则行事,就会被踢出这场棋局。”


    “从前的我鲁莽直接,若有天命降世,我便杀天命。可是只会杀人,只会粗鲁地动用武力是最下乘的……因此我选了另一条路。”她道,“这就是我坐在这里,用皇后的身体跟你们说话的原因。”


    “商溯,可以杀,但不是现在。”


    “既然我们的目的是颠覆这王朝,那么今日的局面,何尝不是我们想看到的呢?只是我们不够小心,所以留下了破绽……不过没有关系,会有机会弥补的……千年的谋划,也不是白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翠微湖中[VIP]


    “当年大学宫院首卜卦, 说有天命降世,却并未透露天命有三人。”谭闻秋微笑,“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 圣人们也懂啊。”


    “皇帝不可能由三个人轮流来做,最终的胜者只会有一人,那个人就是继燕皇之后的下一代人皇。可这也造成了一个问题, 原本应该凝聚在一个人身上的气运被分成了三份,这也许是障眼法, 也许是人族的圣人们设置的一场磨砺,只有三人角逐中的胜者才能当皇。”


    “那位真正的天命若想登基, 就势必要使其余二人臣服,如此,气运才可凝聚。”


    苟忘凡若有所悟:“我若是那剩下的两人, 必然不甘心做他人的踏脚石。”


    “人类对权力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既为天命,必然剑指人皇之位, 有登顶的机会, 便不会甘心匍匐于他人脚下。”木成舟捋捋胡子,“这三位天命之间,也必有一战。”


    “不错。”谭闻秋抚掌,“我们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平衡。利用大燕平衡各方势力, 使三方天命不至于一方过强,其余势弱,最好让他们始终三足鼎立,三败俱伤, 我等坐收渔翁之利。”


    “殿下所想是不错,可是在下担心……万一三方天命联合, 欲首先除去我族,我们该当如何?”木成舟神情忧虑。


    他所担心的始终未变,妖对于人而言始终是异类,他们暴露太突然,敌人察觉太早,致使他们陷入了被动。


    “你未免杞人忧天了。”谢擎被打了一巴掌后收敛不少,连带着对木成舟也不敢直呼老木头了,“就算武国知道宿阳有妖又如何?他们还能知道殿下的身份吗?就算怀疑又如何,他们拿什么证明皇帝老儿是被控制的?武国若敢造谣生事,大可以给他们扣一个反贼的帽子!”


    确实是这样,商悯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怎么样能证明皇帝是被控制的?无论怎么思考,都很难证明。因为皇帝置身于妖的监视之下,小蛮和胡千面只是外层保险,以谭闻秋的谨慎,她恐怕会亲自看着皇帝。


    “谢擎这次说的还有几分道理。”苟忘凡瞥了他一眼,“小蛮没能除掉那个崔三娘,但好在暴露的只有小蛮……敌人为何要用信试探我们?因为不确定,所以才要试探。他们极有可能并不了解我方虚实,若我们动了,可能反而会坐实他们的猜想。”


    木成舟微微颔首:“不如以不变应万变,看武国会有什么动作,我等再从长计议。”


    他抬头看向谭闻秋:“殿下,请听在下一言。”


    “你说吧。”谭闻秋道。


    木成舟犹豫半晌,跪在地上叩首,而后道:“在下恳请殿下备好万全之策,若我等在大燕的筹谋再次失败,请殿下做好转生的准备……按照人的话来说就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殿下在,哪怕再等待几百年有又何妨?”


    谭闻秋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我不是不明白……你可知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局,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攻谭,而不再等二十年,将大燕上下腐蚀一空之际再动手?”


    木成舟微愕,“不是因为院首卜卦吗?”


    他细细一思量,身上顿时留下了冷汗,不由觉得可怖。


    院首卜卦只说了天命将要降世,但是从未说过什么时候要降世,怎么偏偏殿下决意攻谭的时候原本不显的天命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气运越来越强盛,是圣人们早已察觉到了他们妖族的一举一动吗?


    谭闻秋似乎也知道木成舟心中所想,叹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猜得对,天上那群人知道我按捺不住,必定会选择这时候动手……因为我们的亲族要撑不住了。”


    她闭上眼,眼角明明没有流下眼泪,却让人无端感到悲伤。


    “天柱一刻不停地吸取他们的妖力,吸了两千多年,衰弱的同族早已在漫长的岁月中魂飞魄散,好一些的也肉身陨灭只剩妖魂留存,不解救那些被镇压的族人,他们就真的死了,再无挽回的余地。我们等不了下一个八百年了,我们的时间就只剩下那么多。”


    “所以不会再有下一次转生了。若不成功,天柱不碎,妖族复起就会难上千倍万倍,我被镇压在谭国天柱下的本体肉身也会湮灭,到时,我魂飞魄散也只是时间问题。”


    “殿下……”


    一时间殿内气氛沉重。


    怪不得谭闻秋拿谭国开刀……原来是她的本体就在谭国天柱下,她是想解救出自己的本体。


    妖族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


    “你们每一个,都是我的孩子。”谭闻秋走下宝座,站立在群妖之中,目光在每一只妖脸上停留,“我开启你们的灵智,教导你们,让你们能在这个人族昌盛妖族式微的世道存活……因为我对你们寄予厚望。我已被天柱镇压两千年,可你们自出生起便在天柱之外,你们生来自由,是我族的希望。”


    “若我死去,接下来便轮到你们接替重担。”


    众妖齐刷刷地跪下,十数道声音说了同一句话——


    “必不负殿下所望!”


    ……


    商悯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


    众妖重点谈论武国和商溯时她极度不安,生怕这些妖怪凶性发作直接跑去找她爹拼命。


    幸好谭闻秋决定继续蛰伏,群妖中比较有头有脸的苟忘凡和木成舟也不赞成直接杀商溯。


    商悯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放回了肚子里。


    要是他们真的这么干了,对于武国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


    商悯对妖的思维了解程度一般,但是她了解人的思维。


    谭闻秋在学习人,模仿人,所以商悯先前的猜测正中要害。


    他们果然怕了,不敢再轻易动手,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动得越多,暴露得越多,连武国商会也能暂时逃过被血洗的命运。


    商悯想挑动各诸侯反燕,是因为她认为这天下不破不立。大燕积重难返,已经变成了从根系上腐烂的庞然大物,除非推倒重建,否则不可能复现往日盛世。


    谭闻秋煽动乱世挑起诸侯混战,是想打破当今的统治格局,令人族因为利益纠纷而互相征伐,变作一盘散沙,再让妖族趁势复起。


    这次参与议事,商悯收获很大。


    那些以前不曾了解的她终于找到机会了解了,始终蒙在妖物身上的那层神秘的面纱也被摘下了。


    现在的商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打算,知道了他们的目的,甚至可以直接参与群妖的计划。


    妖落入被动,而她占了先机。


    待群妖议事结束,商悯被涂玉安塞进袖子里揣走的时候,眼尖地看见涂玉安袖子里手帕湿了大半。


    他还边走边抹眼泪。


    妖们对谭闻秋的敬仰和爱不是一般深啊。


    “小满,你可要争气啊。”涂玉安悲伤地拍拍袖子里的商悯,“殿下也对你寄予厚望,殿下亲口说你的妖族神通在我族历史上也是极为罕见的,你要好好练习,早日成为殿下的助力。”


    “是,师傅,我一直都记着呢。”


    商悯说完,腹诽:白小满早死了,你这些耳提面命他是必然听不到了。


    不过这倒是一个好机会。


    “师傅,我的天赋神通,我实在是……”她从袖子里露出头,狐狸脸上面露难色。


    她点到为止,而涂玉安立刻上钩。


    “你练得不好,为师一直知道,可是狐族就剩咱们三个半,师傅实在找不来和你有同样神通的狐族长辈教你,那苏归的天赋神通和你有点相似,可是他为人孤傲,和咱们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待我拜托殿下,请殿下出面让苏归教你,或许有用。”


    他眉头紧皱,接着瞪了袖中小狐狸一眼:“你练不好天赋神通,固然有无长辈教导的缘故,但是你生性懒惰也占很大一部分原因,你以后可给我警醒着点!小心你师祖抽你。”


    三个半的狐族……白小满、胡千面、涂玉安,这三只狐狸是确定的,那剩下的半个必然是苏归了。


    商悯惊奇地想,原来老师是半妖,想来是妖族和人族的混血……她的脑回路顿时和她的便宜师傅重合了,到底是老师的爹是妖怪还是他娘是妖怪?


    “你师祖让你后天去御前当差,他亲自看着你。”涂玉安告诫,“私下里怎么样都没关系,但如果周围有宫女太监侍卫,或是有大臣、宗亲、妃嫔,你得把表面规矩做好了,不能有丝毫差池!”


    “是是是。”商悯连声应道。


    “规矩都还记着吗?”涂玉安问。


    商悯本身也知道御前行走的礼仪,但不好表现得太过熟悉,因为白小满还不太适应人的规矩,于是她谨慎地收着说:“记得大部分。”


    涂玉安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好像非常不相信她规矩学得这么好,“但愿如此。”


    商悯:“……”


    早知道就说只学会一半了。


    她阖上双目,灵识远飞,控制另一具身外化身奔至郊外翠微湖。


    若无群妖议事,她不会如此着急,可是听了议事内容,她就意识到必须尽快见敛雨客一面。


    敛雨客知道的,是否比她今日探知的还要多?


    商悯一路狂奔,等到翠微湖时天色微亮,今天还真是一整晚都没有消停。


    她脚步渐渐停下,眼睛看向翠微湖中的翠微亭,敛雨客竟然已经在此等候了。


    商悯略一思索,脚尖点地跃上水面,涟漪泛起,她踏水而过,仿佛蜻蜓低飞。


    敛雨客抬起头,赞道:“你修为虽低,轻功却是不凡。”


    “毕竟是保命的功夫,不敢不认真练。”商悯笑着拱手,然后随意地坐在了敛雨客对面,“您怎么知道我这时要来?”


    “我不知道你何时要来,我只是坐在这里等你,因为我知道你迟早会来,而我也必须见你。”敛雨客也笑了,“拾玉,请恕我冒昧……你其实并没有来这儿,是也不是?”


    他在笑容中别有深意:“此刻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你御使的傀儡罢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推演天机[VIP]


    商悯不自觉微微后仰, 眼睛眯起,以前所未有的眼光打量着敛雨客,神情中有着深重的戒备。


    “我已猜到前辈来历不凡, 但没想到前辈竟然能一眼看破此身来历,叫我不得不惊叹。”商悯索性不再掩饰,眼神紧盯敛雨客, 直来直去道,“前辈师出何门?不知可否告知?”


    任谁被一眼看破底牌都无法淡定, 商悯的反应已经格外冷静,敛雨客看在眼里, 心中对她又添一份赞赏。


    “不必紧张,请听我慢慢道来。”敛雨客微笑,“你可知观气术?”


    “知道。”商悯若有所悟, “观气术上可观人气运洞察妖邪真身, 下可勘测风水识别妖气……我大燕司灵一部,每位灵官都会修行此法, 可惜练至大成者寥寥无几。前辈莫非会观气术?”


    “不错。”敛雨客目光远望, 似乎看破了郊外层层密林与高大的城墙,直接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看了很久,方转过头来,“拾玉, 你的人偶之身几乎毫无破绽,甚至有呼吸心跳,能幻化血肉,与真人无异, 但终究是灵物所化,它只是能暂时存放你的灵识, 终究是死物。唯独有一样东西,是你这具身体幻化不了的。”


    “是什么?”商悯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难道是……气运?”


    “是。”敛雨客微笑,端详着她的面孔,“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这只是你驾驭的一具化身罢了。外表逼真,实则空空如也,没有灵魂,也没有气运,我也无法依据你这具化身来推出你的命数。”


    商悯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敛雨客没有打扰商悯的沉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她。


    身外化身实在是太过好用,以至于商悯以为它真的毫无缺陷。对于商悯来说,陶俑化身唯一的缺陷就是不能受伤,否则会连累本体,除此之外堪称完美。


    现在敛雨客向商悯指出了化身的另一个缺陷——无气运显现,与死物无异。


    她是否该庆幸,群妖议事时没有一只妖修行了观气术?


    若真有妖修行了,她无知无觉地走进大殿,等待她的恐怕就是被当场格杀,连千里之外的本体也会即刻暴毙。


    商悯不禁感到后怕,脸色也变得极度难看。


    她对敛雨客行了一礼:“谢前辈提点,若不是前辈今日指出,恐怕我就是过上许久也无法知晓这个弱点,前辈今日救我一命。”


    她忌惮底牌被人看破,此刻却已知晓敛雨客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颇为友善。


    敛雨客先是讶异,随后笑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会话多讨嫌。”


    “怎会?我不是分不清是非好歹的人。”商悯道,“前辈,观气术妖族是否也可修行?”


    “不用担心,据我所知不能。观气术乃圣人所造,修行此术的第一步便是通感,与天地通感,妖族为天地所弃,是学不会观气术的。”敛雨客道。


    商悯闻言大松一口气,可是心却并未完全放下。


    司灵一部上上下下都修观气术。


    司灵大人之所以为司灵,自然是修为最高深的……一位修行观气术多年的司灵,真的察觉不出满城的妖气吗?真的看不出龙脉的异常吗?还是说司灵尸位素餐多年,手底下也都是一群酒囊饭袋,所以对于观气术并不擅长?


    这自然也有可能……因为商悯的表哥姬言澈当灵官也有几年了,没听说他修行有什么进益。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司灵一部已经被妖腐蚀,听从谭闻秋的调遣。


    商悯眉头一皱,想起今日表哥正好休沐在家。


    待会儿回家可以让姥姥去找表哥要来观气术的法门,叫敛雨客看看有无异常,毕竟大大小小的灵官修行多年都修到了狗腿上,也是多少有些离谱了,可能是这门术从根本上就是有问题的。


    但是,回家一趟要来观气术再跑来找敛雨客实在是有点麻烦。


    “前辈,您能不能将观气术的法诀传授与我?”商悯不好意思道,“我心中有点想法,想要那这法诀和我所知的法诀比对一番,若我自己能学会,那真是再好不过,今后也可省去许多麻烦。若这法诀涉及前辈家学传承,那即便不传授与我也没关系。”


    “不算什么家学传承,这术在古时候凡是修行者人人都会几分。”敛雨客说罢,念出口诀。


    商悯记性不算差,他重复了三遍,她就全部记了下来,然后背给敛雨客让他确认没有遗漏。


    商悯心中默背温习,忽而听敛雨客道:“你修炼时有什么不懂的,也尽可以来问我。”


    她心里一动,觉得敛雨客实在是好说话过头了……她又不是他的徒弟,即便在除妖一事上志同道合,可这仅仅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商悯半开玩笑道:“前辈传道于我,该不会是想收我为徒吧?”


    敛雨客一愣,像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但紧接着他又微微低头认真思索了起来。


    末了,他居然抬首问:“那你愿意吗?”


    商悯可被吓了一跳,她立刻起身道:“担不起前辈厚爱,不是我不想拜你为师,而是事出突然……我方才不过随口一问,是我太冒失了。”


    “不必紧张,你这样倒显得比我还要守旧了。我听说,当今收徒与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一师一徒,收徒是个严肃的事情,可今时今日天下设立学宫书院,凡是向学的人都可以拜入某位师者门下,学成之后还可以继续拜师……难道不是这样吗?”敛雨客语气中带着疑惑,“我想,我是该与时俱进的。既然如此,教你也没什么问题。”


    怎么敛雨客这语气像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老古董似的……


    商悯下意识抬头想看看敛雨客年纪,虽然五官印不到脑子里,但大致的年龄是能判断出来的,瞅着也就二十多岁。


    该不会他和苏归一样驻颜有术吧?


    “前辈几年几月生人?”商悯问。


    敛雨客笑而不语。


    商悯看着他脸上神秘的微笑,不禁扶额:“几百岁的妖我都见过了,前辈就算说自己两千岁,是从上古时代活到现在的,我也不会惊讶。”


    “若真如此,你当真不会惊讶吗?”敛雨客反问一句。


    商悯愣住:“啊?”


    看着她呆愣的神情,敛雨客轻笑出声,“你还说你不会惊讶?无聊逗趣的话罢了,别放在心上。”


    他停顿稍许,“我今年二十有五,四海为家,没有故乡,自出生以来便随师傅隐居山野,世人不知我的姓名,我也对世事知之不多,只是祖上有圣人传承,我们这一脉也一直遵循圣人教诲,今天象有变,是以出山……盼望己身略尽绵力,助人族重塑乾坤。”


    “原来如此。”商悯信了几分,但心里到底有所保留。


    “拾玉小友,我此时所求和昨夜所求,其实乃是同一事。”敛雨客看着商悯,声音郑重些许,“可否告知我你的真实姓名与生辰八字,我想为你卜上一卦。”


    商悯心道,果然又是这件事。


    她不自觉苦笑,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敛雨客提醒她身外化身的缺陷,无异于救她一命,接着又传授给她了观气术的法诀,这两个人情,商悯算是欠下了。


    “若你不愿意,便当我没有提过。”敛雨客脸上依然挂着微笑,“提出这样的请求,我确实是唐突了,可是你我实在有缘,我也实在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我出山便是为了此事,今日与你相逢,也许是命数的安排呢?”


    “你在找什么人?”商悯道,“你怀疑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是。”敛雨客道,“你驾驭的身外化身不是凡物,哪怕是上古时代,也少有灵物能与它媲美,我不知你从何处得到了它,铸造它的人必定是首屈一指的炼器大师,即便上古百圣临朝群贤尽出,这样的大师也是少见……所以你的来历,其实我能猜到一二,无非是那几位的后代或者传人。”


    “至于我在找什么……”他笑笑,“刚才说了,我想略尽绵力,助人族重塑乾坤,所以我要找的,自然是一位有能力完成乾坤伟业的奇才。”


    “这话可真是折煞晚辈了,我哪里能被前辈认为是奇才?”商悯也笑了。


    “单从你察觉妖邪所在,便已经不简单了,况且你这身外化身,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获得的。”敛雨客静静道,“拾玉,可否告知我你的姓名呢?”


    商悯忍不住叹气。


    “我让你为难了吗?”敛雨客也是无奈地微叹,“抱歉。”


    “前辈今日教我,我无以为报,既然如此,那告知您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商悯道,“还请前辈等我一下。”


    要是敛雨客强行逼迫,商悯真拿他没什么办法,可关键是他并不打算强行逼迫,商悯还是拿他没办法。


    她把脚上的鞋子脱了下来,随便朝亭子上方一扔,鞋子翻滚着落地,鞋尖朝向商悯。


    她麻利地穿上鞋子,重新坐了回去。


    “这是何意啊?”敛雨客不解道,“为何要扔鞋?”


    “方才我也为自己算了一算,我的鞋说可以告诉您我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商悯笑道,“虽然方法粗漏,但这也算是听天命了,怎么不算是卜算呢?”


    “天意不过是给一个理由,你若打定主意,即便鞋尖朝内,依然不会告诉我。”敛雨客哭笑不得。


    “前辈知道这个道理,为何还要卜卦信那天命?”商悯微笑,却并未想要敛雨客的回答。


    她看向他,道:“我名商悯,今年十一,正月初三生。”


    “多谢。”敛雨客说了一句,眼帘微垂,即刻开始推演卜算。


    可他的推演刚进行到开端便停了下来。


    敛雨客仿佛是不可置信,紧接着又推演了一遍,还是刚开始就卡住了。


    他眼神莫名道:“拾玉,你的生辰,当真是正月初三吗?”


    商悯眉毛拧了起来,“既然我决意告知前辈,那就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说谎。我的名讳,前辈没有听说过吗?我乃武国大公主,武国上下所有臣民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公主是正月初三生的。”


    “我不是在怀疑你。”敛雨客起身踱步,最后转身,语气笃定道,“你的生辰是被改过的,你绝不是正月初三生的。”


    “不可能!我……”商悯腾地从亭子的石凳上站了起来。


    她忽然停住,想到,如果她的生辰是被改过的,那么更改的人必然是父亲和姑姑,因为姑姑说母亲生产时她陪在身侧。而商溯作为她的生父,不可能不知道她到底生在哪天。


    商悯的心漏跳一拍,又猛然想起她过十一岁生辰宴的时候,父亲不知为何,在正月初一的晚上送了她奶奶传承下来的那把游龙青鳞枪,而没有选择在晚几日之后的初三交给她。


    正月初一是父亲的生日,明明不需要给她送礼,明明晚几日再送就好……


    难道……难道她的生日不是正月初三,而是和父亲同日出生,生于正月初一?


    “前辈,请再推演一下,试试正月初一。”商悯眼神复杂。


    “好。”敛雨客答应下来。


    如果她的生辰真的是被改过的,父亲为什么要改?敛雨客借生辰年月日推演天命为谁,如果出生日期与天命有关,父亲这么做,难道是在遮掩天机吗?


    商悯抿唇,看向敛雨客,心中一片混乱。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何为天命[VIP]


    卜卦还在继续, 这次敛雨客的推演比上次顺畅很多。


    算筹摆开,他眼睛微闭,眼缝中有金光流转, 似乎进入到了一种奇异的状态,玄而又玄,交感天地, 通达万物。


    渐渐的,商悯听不到敛雨客的呼吸声, 也感受不到他的气息了。


    仿佛面前坐着的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可是他分明又在那里坐着……就像已经成了天地的一部分, 融入自然之中。


    许久,敛雨客面色陡然苍白,他睁开双目,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下。


    他轻咳一声, 用袖子遮住了嘴唇,待袖子拿开, 敛雨客的嘴唇居然也沾染了血色。


    “前辈!”商悯紧张地喊了一句。


    “无事……推演天机往往以寿命为代价, 只是这次格外重一些。”


    虽然疑似受到了反噬,可是敛雨客依旧神态平和。


    “许多于推演天机一道有所建树的人,往往不肯轻易将自身所算到的东西公之于众,因为其中的因果代价他们承受不起。”


    这解释商悯信, 因为郑留通晓未来,却不能随意将那些话说出口,清秋殿群妖议事,被谭闻秋唤作“树老”的木成舟也说这些年折损了不少修为和寿命。


    商悯迟疑地问:“那……前辈是算到了什么, 但是不能告诉我?”


    “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敛雨客脸上竟然罕见的掠过了一丝茫然,“我什么都没有算到。”


    他的眼神定格在商悯的面庞上, 就像是见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就好像,你的命数跳出了既定的道路,谁都算不到,谁也无法得出定论,谁都不知道你的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的。”


    “什么?”商悯乍一听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眉头,笑道,“那这应当是好事了,如果连自己的命数都能算到,那未来该多么无趣?”


    “不,拾玉,你还没明白我的意思。”敛雨客仔细地看着商悯眼睛,极具穿透性的目光仿佛直接望进她的心里,“人皆有命。”


    “人皆有命?”商悯品味这句话。


    “凡是活着的东西,哪怕是一草一叶一花一木,也都是有命数缠绕的,它们会生长,也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枯萎衰亡,兽类也如此,凡诞生于世上的活着的生命都有各自的轨迹。”敛雨客道,“可你,没有。”


    商悯琢磨半晌:“按前辈的话,我岂不是不算活着?”


    “这就是矛盾所在,你是活着的,可是你无命数缠绕。”敛雨客话语中也带着困惑,“若你本体在我面前就好了,或许我可以用观气术查看你的气运。”


    “是不是有人为我遮去了命数,这才让前辈探查不到。”商悯慢慢道。


    可能是父亲和姑姑做的,姑姑透露过她也会卜卦,也许是她发现了什么……然后又联合父亲做了什么。


    “可能是,但是任何手段都应该留有痕迹,你身上却没有。”敛雨客收回眼神,沉思,“非我自傲,以我在此道的造诣,天下无人能胜过我,哪怕大学宫圣手亲自出手推演也是一样。在你的身上,我只看到了一片虚无。”


    “没有命数的人会不会英年早逝?”商悯担心道。


    “既然命无定数,我自然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英年早逝。”敛雨客笑了,“你为何不猜自己会不会长生不老?”


    “圣人都不能长生,我不做那不切实际的幻想。”商悯道,“不过,前辈所言,倒是让我想起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


    “能否讲来听听?”敛雨客好奇道。


    “传闻,人死后魂魄都要统一去往同一个地方,掌管那个地方的人名叫阎王,阎王有一本生死簿,世间万物的生死寿数都记载在上面,有一天一只猴子闯进阎王殿拿走生死簿把自己的名字从上面划去了,从此这猴子超脱轮回,长生不死。”商悯道,“我无命数,与这猴子不入生死簿有点类似,叫我觉得有意思。不过他能长生不死,我却不奢望能那样。”


    “确实是有意思的故事。”敛雨客若有所思,“命数非天定,而是自己定……好一只猴子。”


    商悯怀疑自己命数是被人为遮掩,同样怀疑自己命数无定是因为她是穿越者。


    不属于此界,自然就没有命数了。


    可是也不像,商悯脑子里面虽然多了一段记忆,但到底是有娘生有爹养的。


    身为武国公主,她的命数应当与武国国运勾连才对,怎么会什么都算不到呢?怪哉怪哉。


    “前辈算了卦,应当能确定我是不是您要找的人了。”商悯道,“此刻,前辈可有定论了?”


    “暂无。”敛雨客静静看她。


    “也许,前辈要找的那个能完成乾坤伟业的奇才是我父亲。”商悯想起了群妖议事时谭闻秋说的话,她和其他妖都坚定不移地认为商溯才是天命。


    “不如前辈去武国看看,我父王会将前辈奉为座上宾。”她笑道,“说不定等您去了,就有定论了。”


    “若不是路途遥远,武国我真的会去一趟。只是现在是多事之秋,我只恨没有拾玉这样御使化身的本领,只能先去别的地方再去武国。”敛雨客也笑笑,“我有我要完成的事。”


    “那前辈打算如何去做呢?只是要去找那个人吗?”商悯问道。


    敛雨客答:“也许不是一个,是三个。”


    “天命有三?原来前辈也知道。”商悯微笑,“我猜,前辈接下来应该会去翟国或郑国,他们离宿阳近些,前辈去着也方便。”


    “拾玉,你是真的知道不少。”敛雨客眼神讶然。


    “是,我知道不少,也许比世上的绝大多数人都要多。”商悯与他对视,沉吟片刻,又问,“敛雨客前辈,您为何要去找那几位天命?只是因为命数吗?”


    “只是?”敛雨客重复这个词,然后笑了,“难道命数这个理由还不够吗?那几位上天注定的天命之子,不值得我用尽全部的力量去寻找吗?”


    “或许值得,但是对我而言这是一个无所谓的选择,可以去找,不找似乎也没什么所谓。”商悯道,“什么是气运,什么是天命?天命之子,连上天都站在他们那一边吗?连虚无缥缈的运气也会流向他们吗?”


    “你可以这么认为。”敛雨客平缓道,“我也要问你……什么是天?”


    商悯当然也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尤其是当她从各种途径得知这个世界的“天”是有自我意识的,圣人的神魂不会消亡,而是始终在天地之间遨游。


    连谭闻秋也认为是圣人阻止妖族复起,遴选天命就是圣人□□的手段。


    然而,有意识的到底是“天”,还是天上的圣人呢?


    “圣人是天的一部分,但圣人不是天。天无知无觉,不会给他人编织命数,世间万物命数如何,天并不关心,也不在乎……它甚至可以是不存在的。”商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圣人存在于天上,但不能代表上天。他们或许仍然注视着世间,或许仍然在保护着人族,或许天命就是他们选定的……但我依然认为,圣人,或者说——‘人’,是不能成为‘天’的。”


    “‘天’如果是有私心的,那便不是天。妖族被天柱镇压,不是因为天道不公,而是因为成王败寇,人胜了妖,仅此而已。”


    说来有意思,至今商悯见过的妖族,从来不会埋怨什么天道不公,只会辱骂天上的圣人多管闲事老谋深算,可见他们觉得自己落到这步田地都是人族的错,而不是老天的错。


    “很新奇的想法,不过不无道理……今日我受教了。”敛雨客认真道。


    “前辈,您何必去找那天命?”商悯平静地看着他,“我认为天命之所以为天命,并非是由于此人乃是圣人们亲手遴选,而是因为,此人为人心所向。”


    敛雨客大感惊愕,一双眼睛几乎要在商悯脸上盯出个洞来。


    在这个遵从礼法道义,敬畏祖先,坚信人皇受命于天的年代,商悯的想法堪称大逆不道。


    “你有没有想过,天命之所以能成为人心所向,是因为圣人们在幕后推动?因为有他们的推动,有他们在清扫障碍,天命才能成为人心所向,才能成为气运的汇聚点?”敛雨客低声道。


    商悯扬起眉毛,“前辈这么说,我也不意外。”


    敛雨客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语,于是就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


    “可是我口中‘人心所向’的‘人’,其中也包含了圣人,难道圣人不算是人的一员吗?我头一次听百圣临朝的故事时,就有人告诉我圣人也是人,纵然可以移山倒海,但超脱不了生死,所以依然是人。”商悯道,“从妖族和前辈的口中,我知道圣人依然在保护着人族,延续着我们这个族群的气运。”


    “如果有这么一个人,她镇压了妖魔,平定了乱世,万民敬仰,无人不服,那么即便她不是圣人所遴选的三位天命之一,难道圣人就不会认可她了吗?届时,她自然会成为人心所向,这个‘人’,包含了所有人。”


    “又或者……当她当真走到了万民朝拜无人不服的那一步,真的还需要得到圣人的认可吗?圣人,可以扭转万民之心吗?”


    敛雨客沉默地凝视她,像是被她的胆识和心胸所震憾。


    “前辈,您不需要去找那天命。”商悯站起身,对敛雨客拱手,“要是您有足够的耐心,甚至可以亲自培养一位天命,教导此人知识、谋略、大局观。您也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从此世的千千万万人中选出您认为能担起天命之责的那个人。”


    “不必依靠命数,不必依靠卜算,也不必去相信‘天’。何人值得您去辅佐,您就去辅佐,若您认为此人偏离了天命之道,也可就此离开,另寻一位可以成就乾坤伟业的奇才。”


    “你……是这么想的吗?”敛雨客眼神复杂,“你接下来想说什么话,我已经知道了。”


    商悯洒脱一笑:“前辈,我信我能成为那个天命。我认为,您也可以信我就是那个天命。”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相逢恨晚[VIP]


    敛雨客沉默了很久很久, 眼神空茫,像是在思考,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良久, 他回过神来,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你几乎要说服我了,拾玉。”


    “几乎, 也就是指没有说服。”商悯神情不变,并不气馁, “看来前辈有自己坚持的东西。”


    敛雨客眼神有些奇异,不光有观察与探究, 还有好奇:“有件事,哪怕不需要推演天机,我也可以断定。”


    “是何事?”商悯疑问道。


    “哪怕你不是那天命之一, 只要你不早夭, 必然可以做出一番宏伟大业。要成就宏伟大业,能力、见识、心胸, 乃至虚无缥缈的运气, 都缺一不可。你无疑有见识和心胸,偶然发现宿阳藏身妖邪,这当然也算运气。”敛雨客意味深长道,“至于能力, 口才也算是能力,具有远见的目光同样是能力的一种,你旁的能力我暂不知晓,但……你还年轻, 有的是时间去提升自己的能力。”


    他抚掌而笑:“拾玉,我信你是天命。我如何能不信呢?”


    “前辈信我?”商悯惊讶于敛雨客的干脆, 同时有些怀疑为什么他这么容易就被说服了。


    “瞧,我说我信你是天命,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为何我说我信了,你反而惊讶。”


    敛雨客玩笑道,随后收起笑容,脸色微肃。


    “如果不是你坐在我的面前,告诉了我你的身份,我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方才说出那番话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我也不会相信一个年少的孩子会拥有那样的胸襟和抱负。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孩子。”


    “若连你这样特殊的人都不是天命,我又该去往何处寻找天命?还有谁有资格做那天命?所以,我信你。”


    商悯脸上毫无喜意。


    她想了想,道:“前辈这么说,倒是让我挫败。”


    “挫败?”敛雨客一愕,神情捉摸不定道,“你的回答总是让我意外。你想做那天命,我认同你为天命,为何要挫败?”


    “前辈认同我,只是因为我说出在您看来的惊世之语,令前辈觉得胆识不凡,是以另眼相看罢了。”商悯摇摇头,“您并非真正认同我的说法。”


    敛雨客打量她:“哦?”


    “人人皆可是天命,人人皆可争做天命,天命并非天定,而为人定。”商悯道,“这才是我的想法。”


    “我没有说服前辈,前辈也不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只是您觉得说出这样惊世骇俗之语的人必然不凡,所以才觉得我是天命。”


    敛雨客若有所思,而后道:“不错。可这又有何区别?”


    他像是真心不解,又像是刻意考校,神态始终肃然。


    “莫非你认为,圣人不该选定天命,不该救这乱世危局,他们遴选救世之人的行为,是错的?他们选出的人,也是错的?”


    “晚辈怎敢如此作想?”商悯微笑,她沉吟片刻道,“还是来打一个比方吧。”


    敛雨客道:“请赐教。”


    商悯讶异于他如此谦逊讨教,仿佛不是在同一个小辈说话,而是在与一位得道高人论道。


    她忙口称不敢,而后道:“其实道理是很好懂的。一对当官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寄予厚望,他们认为自己的孩子将来必将出人头地,也能进朝廷里面当大官,但是孩子对当官不感兴趣,只想着远走经商,这时候做父母的就会和他们的孩子爆发激烈的冲突。”


    “长辈会想,当官有什么不好?前方的道路我已为你铺平,你只需要沿着既定的道路走下去,就必然能出人头地,我们苦心孤诣为你谋划来的这一切,你为什么不领情?”


    “我大概明白了。”敛雨客有所明悟。


    商悯继续讲:“他们的孩子会想,我可以经商,可以做学问,可以走南闯北拜师学艺著书立说,世间有千百条道路,为何独独要选择当官?你们如何能断定,我最终的成就,比不上你们为我规划的那条道路所能得到的成就?”


    她想到了前世的种种,笑叹道:“这时候孩子的长辈又会说,我们为你选定的这条道路,一定是最稳妥的,最安全的,你选择自己的道路,不但有可能失败,走到终点的过程中也可能会更艰险……”


    “既然有十成成功的把握,为何非要去选那五成?哪怕你有五成的可能性能赚到更多的名望地位以及财富,也不及那十成来得稳妥。”


    “如果换做你,你宁愿去选那五成?”敛雨客轻声问。


    “不,我还没有说完,况且我所讲述的这个故事,其实并不能代表什么。”商悯道。


    “后来,孩子说服了他的长辈,长辈也同意这个孩子去经商了。”


    “这不该是一件好事吗?”敛雨客道。


    “可是长辈同意孩子去经商,是觉得自己的孩子能通过经商出人头地,能赚大钱……而非真心实意地觉得经商确实是一条可供选择的道路。”商悯道,“他们只在乎结果,剥夺了选择,忽略了选择是一个人应有的权利。”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进行选择。人族所经历的现在和所面临的将来,并非是当官或者经商这样无关紧要的抉择。”


    敛雨客没用动怒,没有指责。


    “人族选择的一端是生,另一端是死。”


    他的眼神此刻变得温和而仁慈,他这样看着商悯,到真像商悯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说着一些幼稚的话,做着一些幼稚的宣言。


    他的眼神像在说,迟早有一天,你会像理解父母一样理解圣人们的谋划。


    “不,您依然没有理解我在说什么,我们说的是两码事。”商悯笑了笑,眼中同样没有恼怒,依旧平静。


    “比起不给选择,让我挫败的是您……或者说那些长辈,那些圣人,拒绝去相信那种可能性。因为有失败的可能,就拒绝去承认有那么一条道路,有那么一丝可能。”


    她认真道:“您可以说圣人选择的那条路是最稳妥的,但不能说其他道路就是必然失败的。”


    “您说您认为我是天命,可在我看来,您就像那最终妥协让孩子经商的长辈。他们同意让孩子经商,孩子才能经商,如果孩子在经商一道上取得了成功,他们只会觉得还好当初他们同意让孩子经商了,而不会觉得幸好是孩子自己坚持了自己的道路。”


    “您不觉得命由人定,依然觉得命由天定,您认为我的命由天而定,所以我必是天命,您不觉得我能改写自己的命数,把自己变成天命。”


    “哪怕我最终成为人皇,您也依然觉得这是命数的安排,是圣人的谋划,是他们选择了我,他们支持了我……而不是我,选择了我。”


    敛雨客终于明白过来,他长叹:“原来如此……所以你觉得挫败,因为我并没有相信你,而是仍然相信天,相信圣人们的判断。”


    “我没有资本让前辈相信我,圣人所说即为圣言,值得人去践行,我所说之言,哪有圣言叫人信服?”商悯郑重道,“前辈若要去找天命,那便去找吧。”


    “我以为你是在招揽我,所以用尽全力说服我。”敛雨客玩味道,“难道不是吗?”


    敛雨客值得招揽,他会推演天机,随手便能拿出观气术法诀相赠,传承来历神秘,不管是上古秘辛还是当今局势,他都知之甚多。


    这样一个人,不招揽到手是一种损失。


    “我当然是在招揽前辈。”商悯笑。


    “可我也知道,前辈是不会轻易听从我的话的,您说赐教,我愧不敢当,但我斗胆认为,我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也让您觉得值得去考量一番。”


    “您尽可以花时间去想,也尽可以去找那天命。您当然也能去辅佐天命,只是听了我方才的话,您心里自会出现一杆秤,当您真的见到那个天命,心中自然而然便会想——这位天命,是否比我以前遇见的那位商悯,更值得叫我效忠?更值得我尽心尽力地辅佐?”


    “只要您心中会这样想……那晚辈的目的,便达到了。”


    敛雨客听罢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十分洒脱,声音回荡在湖心亭四周,这大笑绝对是发自内心。


    若非四周有他布下隔音的手段,湖中的鸟雀与青蛙都会被他的笑声惊走。


    “好心胸,好格局,好志气!”


    良久,敛雨客方止住大笑。


    他眼中迸发神采,情不自禁击掌赞叹,“的确,从今日起,不管我走到何处,遇到何人,你的话都会永远铭刻在我的脑海深处,今后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位疑似天命的奇才,我都会将他们放在心里和你做对比。”


    拉拢贤才却不死缠烂打,心存招揽之心却不显急切。


    敛雨客从商悯从容的话语中体会到了她的自信与坦然,她不急于招揽,她认为待敛雨客见过其他天命,依然会选择她!


    “拾玉,你是我此番出山遇到的最大惊喜,可惜此地无美酒,否则我要与你畅饮,可惜这也不是饮酒的好时候,因为你本体不在此处,且年岁太小,饮不得酒。”敛雨客起身,对商悯行礼,“从前我在书上读过一见如故,相逢知己的故事,当年便心向往之,不知这是何种感觉,今日,我觉得我是体会到了。”


    “初见我便说你我平辈论交,可你仍称前辈,现在就彻底免了这虚礼吧,今后你不要称前辈了,我欲与你结为忘年之交,不如……”


    “不如……我叫你敛兄?”


    商悯先是惊讶,然后是调侃,她面带笑意,也连连拱手:“不过相逢知己,不是说二人志趣相投观念一致才能是知己吗?”


    她也不是忸怩拘礼的人,年龄和辈分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即便招揽不成,结为忘年交她可是求之不得。


    “你我皆为人族的宏伟大业奋斗,志趣当然一致,而观念不一也不影响成为知己,说不定与这样的朋友相谈起来更有醍醐灌顶之感,就如你我今日。”敛雨客笑着躬身一拜,道,“不必推辞,今日受教了,拾玉。”


    “能得敛兄教导,也是我之幸事。”商悯也是一拜。


    二人直起身相视一笑,神态皆是轻松不少。


    商悯道:“这忘年交……敛兄今年不是二十有五吗?也算不上特别忘年。细究下来,你我年龄仅仅相差十数岁,的确算得上是平辈。我敬佩敛兄武道修为,这才敬称前辈。”


    “唔,许是常年隐居,人虽不老,心却老了,时常忘记自己才二十多岁。”敛雨客微笑。


    商悯识趣地不再追问,只道:“敛兄,你若想找那天命,想必要去翟国一趟,我有书信一封,可否交由你,带给翟王?”


    敛雨客一顿,“自然可以。”


    他看着商悯,郑重其事道:“拾玉,你可知谭国祸事因何而起?”


    “知道。”商悯也看着敛雨客,端正了脸色,“敛兄也知道?”


    “知道一部分……也可以说是推演出了一部分。拾玉所知的那部分,可否告知于我?同样的,我也会将我知道的东西和盘托出。”敛雨客道。


    “有何不可?”商悯毫不犹豫道。


    敛雨客笑了,“瞧,拾玉,你我果真是有缘。困扰我许久无解的事,在遇到你之后就有了转机。”


    “于我而言,同样如此。”商悯道。


    这下,两人真的是相逢恨晚了。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兵行险招[VIP]


    敛雨客将自己出山以来所做的事娓娓道来。


    他出身于隐天宗, 这是一个隐世不出的江湖门派,虽然名声不显,但是传自上古, 历史久远,宗门内弟子稀少,传承却未断绝。


    敛雨客所知晓的许多秘辛, 以及习得的诸多武艺都是来自于宗门传承。


    他的宗门中有个世代相传的祖训。


    燕八百年,时至必亡, 天柱倾时,当有天命救万民水火, 镇杀妖邪。


    到现在,大燕的确有了八百年的寿数,距离祖训所说的倾覆之日越来越近。


    隐天宗遂派遣弟子出山。


    一是为游历各国, 查看天柱是否依然如上古之时那样坚不可摧, 二来是看大燕是否真如祖训所说的那样将要倾覆,三来, 便是为了寻找那天命。


    敛雨客甫一出山, 大燕攻谭令便传遍天下。


    他大感讶异,忙卜卦推演,竟算出大燕攻谭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天象显示是有妖邪作乱, 当今人皇前途晦暗无光,有驾崩之势。


    敛雨客不敢耽搁,他首先去的,就是谭国。


    “依前辈所言, 国主自缢,献祭天柱, 当真可以让天柱再维持稳固五年吗?”商悯发出疑问。


    “的确可以。”敛雨客颔首。


    “那若是每任国主每隔五年就去献祭一次,岂非可以保天柱封印永续?”商悯琢磨,“要是需要国主献祭了,国主临时退位,推举一名宗室后代当上国君,再让新国君去献祭……似乎也没什么不行?”


    就是这么一来,国君就成了消耗品了,名副其实的高危职业,谁当上谁就要死,死亡率百分百,顶多有五年时间好活。


    商悯的想法简直堪比活阎王,不过她也就这么说一说。


    对于某些人丁兴旺的王族来说,死个把人不算什么,就是这样下去国君就成了吉祥物,吉祥物是不可能握有国家实权的,否则奋起反抗怎么办?要是真这么干了,可能反而会催生另一种实权职位,类似于君主立宪什么的……


    “哪有那么容易?”敛雨客苦笑道,“如果真像你说的那般轻巧,想必各国王族也不会拒绝这种办法,只每五年死一个王族就能让天柱永续……那他们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商悯心里一动,感觉如果这种方法为真,各个诸侯还真有可能就这么干。


    握有权力的始终只是那一小部分,献祭而已,挑选一个人填上去就行了。


    “献祭是要满足条件的,这第一点,便是要国君受到天柱承认。”敛雨客视线定格在商悯身上,“各国的天柱之下,也是历代先贤的埋骨之地,你以为,里面埋葬的只有王族吗?天柱下沉睡的魂魄,早已经和天柱融为一体,你也可以认为他们就是天柱本身。”


    商悯好奇道:“如何算是被承认了?”


    “有过登基大典,祭过祖,拜过天,受封于人皇。”敛雨客道,“得位正,才能被称为国君。”


    “此外是不是还有第二点?”商悯疑问。


    “第二点,便是要气运强盛。”敛雨客道,“一位不受民众敬仰的暴君,家国气运不会汇聚在他的身上,这样的人是不能献祭的。”


    “老谭公治国严明,算是一位难得的好君主,所以气运汇聚,能够献祭。”商悯了然,“哪怕换了谭桢继位即刻献祭,她也不能献祭成功。”


    “是。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献祭,只能用一次。”敛雨客缓缓道,“只有在最危难的时候,走投无路的时候,才能用献祭的法子。一根天柱伫立两千余年,不是每次危难都可以用献祭延续天柱的封印。以这种办法延续封印的机会,有,且仅有一次。”


    “天柱以国运为存续的根基,它汲取龙脉之力,汇聚万民气运,若龙脉衰弱,民心不齐,它必然倾倒。五年之期一到,若谭国被灭,谭国境内的那根天柱封印就会有破碎之险。”


    “我还以为立刻就会碎,只是有破碎之险……”商悯道,“因为天柱分散天下,分布于各国境内,由众诸侯王镇守,所以一柱动摇,并不会使封印彻底受损,必得所有天柱齐断,镇压妖族的封印才会彻底丧失作用?”


    “正是。”敛雨客颔首,发出深长的叹息。


    “怪不得……怪不得啊。”商悯若有所悟。


    曾经在她心中产生的许多困惑,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拾玉是想起了什么吗?”敛雨客问。


    商悯道:“姬氏乃是皇族,传承久远,想必也知道己身之责,更知晓天柱之秘。”


    “不错,他们必然知晓。”敛雨客道。


    “圣人们将天柱分作九根,散布于天下各地,并派不同的家族镇守,是因为他们知道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倘若天柱只有一根,毁去便无转圜的余地,若将天柱分为九个,那么即便几根倾倒,也不会引来灭族之祸。”商悯道。


    就像只在门上装一把锁和在门上装九把锁,哪怕那一把锁无比坚实,也不及九把锁齐上来得保险,因为开启九把锁是需要时间的。


    要是王朝倾覆,那把锁就算再坚实又有什么用呢?腐朽的时候,该碎还是会碎。


    “原来这天下格局,是如此形成的。”商悯了悟,“燕皇最强势的时候,也不敢强行吞并他国,竟然是由于有祖训在。诸侯国的存在固然会使各王侯滋生野心,使皇帝遭遇群虎噬龙,可是没有他们却不行,这是双刃剑。”


    众多诸侯国高度自治,受大燕管辖,听皇帝命令,但是这样的管辖和听从都是有限的。


    依天柱而划定的王朝格局,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至于在王朝衰亡之际一股脑全玩完,起码还有几个国能顶住。毕竟那么多诸侯国,总能出几个国力强盛国君贤明的。


    大燕推翻了前代王朝统治,燕的开国皇帝便是前代王朝分封出去的诸侯后代,这些历史书里明明白白写着呢。


    商悯早些时候就在想,当年伐梁之战,燕皇就有意收归梁国土地,结果先太子极力反对,最后不了了之,燕皇还捏着鼻子封了新梁王。


    当时她猜先太子这么反对他爹集权是被制度给洗脑了,没想到他这么做是为了“祖训”。


    当年燕皇欲集权,除了他自己的野心外,更有可能是谭闻秋在背后推动,也许早在那时,她就已经在尝试颠覆天柱封印了。


    “我疑心,当代梁王姬桓是那位大妖谭闻秋的人。”商悯直接说出了心中猜测,“她吞并旧梁不成,总要搞些新的花样,梁王极有可能已经是她的傀儡了。”


    “谭闻秋。”敛雨客念着这个名字。


    “那位大妖不仅有着皇后的身份,更有着皇后的面貌,她绝不是控制了皇后或顶替了皇后那么简单……更像是夺舍,她占有了那具躯壳,就像我,不过区别是我的躯壳是自己捏的,她是捡现成的。”商悯分析,“她原本的名字肯定也不叫谭闻秋,我只知道宿阳的妖都叫她殿下,她一定地位尊崇。”


    “妖与人不同,他们谁也不服谁,不会像人族,只有一位公认的皇帝。若妖不满某位妖皇的统治,他们就会自封为皇,妖族有很多皇。”敛雨客沉思,“那位谭闻秋,可以说是逃脱于天柱之外的仅存的大妖了,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有资格自称为皇,可是她竟没有……她背后,会不会还有别的妖?更强的妖……”


    “不,我觉得没有,她有当皇的气度,有复兴一族的野心,可她没有自称为皇,说不定是有别的原因。”商悯慢慢道,“她爱自己的亲族,我认为谭闻秋应该是某位妖皇的后代,她对自己长辈无比敬仰,所以甘居殿下之位。”


    “这样倒也合理。”敛雨客认同道。


    敛雨客知道的也太多了……妖族内部的风俗习惯和继位传统在他的宗门文献上也有记载吗?他对妖的了解远超商悯。


    “你可有见她显露妖身?”他又问。


    “见过,但是太快了,我没有看清。”商悯迟疑半晌,“只看见她的下半身是黑色的长条状,有鳞片,有点像蛇,但是有腿和爪子……”


    “应当是蛟龙属,她不太可能是蜥蜴。”敛雨客思索,“很难对付。”


    “不是很难。”商悯幽幽道,“是根本就不可能对付,光她露出来的下半身体型就已经无比巨大了,我怀疑刀枪插在她身上都不能让她鳞片颤动。敛兄,你不会是想冲去皇宫杀妖吧?”


    “在你眼中我是如此莽撞的人吗?”敛雨客茫然问。


    “可能是敛兄表现得太胸有成竹,太从容了,我又不知你实力深浅,只知道你当前的实力是我所不能及的。”商悯哭笑不得,“看来是我太想当然了,以为敛兄可以杀妖。”


    她顿了顿,“要是真能杀妖就好了……杀一百个一千个妖,也不如直接杀了最大的那个来得一劳永逸。”


    “道理是这个道理。”敛雨客道,“可惜……今时不如往日了……”


    “今时不如往日?”商悯追问一句。


    敛雨客并不作答,反而换了个话题。


    “我数次卜卦,不能卜到那妖物的踪迹,没曾想那大妖竟然夺舍皇后,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寻不到她了。”他道,“她的气运早已和谭闻秋的气运融为一体,与其说她是夺舍了皇后,不如说,她就是大燕货真价实的皇后。她借皇后和大燕的气运屏蔽了天机,真当是兵行险招……”


    兵行险招。


    这四个字,何尝不是商悯心中所想呢?


    这段时日她一直在想着自己的谋划。


    郑留曾经追问过商悯想要做什么,商悯只说让他等一等。现在敛雨客在跟前,他能帮她,但是她依然不打算将自己要干的事告诉他。


    事关性命,事关大计,她在完成前不能告诉任何一人。


    杀一百个一千个人,也不如直接杀了最大的那个来得干脆彻底。


    谭闻秋借皇帝之手操控局势,借皇帝之手主持攻谭,借皇帝之手颠覆天柱封印。


    皇帝,皇帝是谭闻秋布下的迷阵的阵眼所在。


    杀了皇帝,谭闻秋自然就没了可供操控的工具。


    杀了皇帝,她明面上的身份要升为太后,她若要借大燕平衡各方势力,就得找个新的皇帝供她操控。


    太子姬子翼,可能就是谭闻秋准备的后手。


    但是一个年少的皇帝,在明面上显示出来的威慑力当然比不上一位年老且积威已久的皇帝,他不如老皇帝好用。


    谭闻秋是在利用大燕皇族,可是也正是因为她的这种行为,她自身也与大燕皇族绑定在一起了,只要她想利用皇族,就很难脱离现有的身份——不管是皇后的身份,还是太后的身份。


    商悯要除掉皇帝。


    不仅要除,而且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人的见证下除掉,让他们发现皇帝死得蹊跷。


    这是皇帝被妖操控的佐证,是破掉谭闻秋布局的最佳方法。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周游列国[VIP]


    商悯道:“敛兄可有纸笔?”


    “恰好带在身上。”敛雨客道, “你是要写交给翟王的书信?”


    商悯颔首,“正是,我这边事情紧迫, 碰面时间可能不凑巧,也不能劳烦你总在翠微湖等候。想必敛兄来到这里,也是有自己事情要做的。既如此, 递交给翟王的书信还是现在就写的好。”


    敛雨客陷入沉思,半天没说话。


    商悯也跟着皱起眉头, 静静看他思考。


    她不觉得敛雨客会爽约食言,既然他答应了要送书信, 那一定会送,她觉得对方就是这样的人。在人族大事上,敛雨客不会含糊。


    “拾玉勿怪, 我适才想到了一个主意, 也可以说是一个提议,想讲与你听。”敛雨客露出微笑, “我在谭国与谭公会面后, 曾告诉谭公,我要游说各国,让众诸侯齐心抗妖,共谋我族大事。今日与你相见, 我看出你也抱有同样的目的。”


    “不错,正是如此。”商悯点头,心中隐隐浮现几分猜测,然后笑了, “敛兄不会是想邀我一同周游列国吧?”


    “那你想与我同行吗?”敛雨客跟着问。


    商悯敛眉道:“事出突然,请让我想想。”


    她从未想过离开宿阳, 但是仔细一想,宿阳已经有了她的本体化身与白小满化身两个分.身了。


    她的第一具本体化身现在其实作用不大,在武力上很难提供助益,最大的作用就是传信以及外出探查,这样的传信方式很方便及时,并且安全,但是并非不可替代。


    今时今日,商悯虽然处处谨慎小心,却也知道这样的局势容不得她太保守内敛。


    宿阳留一个白小满化身已经足够她探听情报了,本体化身也可以派往别处。


    况且商悯内心深处,其实也想周游列国。


    不为别的,就为长长见识。


    她对各国的了解只停留在书面上和他人的言语中,想知道一个国家适不适合结盟、国君秉性如何,自然是要亲身体察该国民情才能确定。


    书信所传达的内容,远不如人亲口说来得叫人信服,商悯更想亲自面见翟王与赵王,看清楚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并试着说服他们,让他们与武国结盟。


    但,白小满化身身处妖窝窝,这让商悯获得情报更加便利,同时也将她自己置于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再无翻身的机会。


    若白小满化身遭遇危险,宫外无人接应,那岂不是要玩完?


    长阳君本就处境危险,处在监视之下,商悯不想让姥姥再冒险。


    雨霏和崔三娘倒能接应,以她们俩的武功,能起的作用甚至比商悯的本体化身还要大,但是要与她们俩接上头,最难的就是传信……


    商悯眉头紧皱,举棋不定。


    “拾玉不必着急决定,我不会立刻就走,会在宿阳待上几日,待我离去之日,再告诉我你的决定吧。”敛雨客宽和道。


    “我是想与敛兄周游列国,只是宿阳这边牵绊过多,要是有即时通信手段就好了。”商悯顿了顿,“最好是那种这边一说话,对方就能立刻听到的通信手段。”


    她说的就是电话,要是没有电话有电报也行……然而在这种环境下徒手搓电报机还不如寻一件好用的上古灵物。


    “这……可是有些难。”敛雨客道,“上古有种妖鸟,俗名两只耳,将那妖鸟杀死取下它两只耳骨,可制成一种可以千里传音的灵物,只是这妖鸟早就灭绝,纵然有灵物流传,也不知到底坏了没有,落到了谁的手里……”


    “姬氏皇族传承久,他们的宝库里应该有点珍贵之物,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恰好找到你要的那一种。”


    可能真的会有,毕竟姬言澈还给商悯偷来了司灵库房里的象牙玲珑球。


    可见这玩意儿虽然现在很少有人知道怎么用,但还是有部分留存于世。


    商悯心里立刻活络开了。


    宝库,白小满去着就很方便,但是要找一个合适的由头才行。至于自己悄悄潜入她是想都不敢想,妖的鼻子灵着呢。


    “除了两只耳,还有别的能用于传信的灵物吗?”商悯问道,“敛兄不如将你知道的那些种类都告诉我,万一我能碰到,岂不是皆大欢喜?”


    “还有一种叫做两面金蟾,子母一对,将要传的信塞入金丸之中再放进蟾蜍嘴里,金丸就会从另一只蟾蜍嘴里吐出,如此便可互通书信,十分隐秘。”敛雨客如数家珍,“隐灵飞矢也是一种传信奇物,炼制起来较为简单,但是是一次性物品,需要取妖物身体的一部分,比如毛发、鳞片和骨头来炼制。


    “若有材料我现在就能炼,可妖物本就难寻,这隐灵飞矢更是要求用修为高深的化形妖怪做材料,而且还得是刚脱落不久妖力充沛的材料,像被遗弃的蛇蜕是不行的,它里面没有妖力残留。冒然在宿阳杀妖,恐会引起谭闻秋警觉啊……”


    敛雨客还在说着,就看到商悯眼睛一下子亮了。


    “妖尸可以吗?死了没多久。”商悯的语气里透着兴奋。


    敛雨客扬起眉毛,“不超过七天吗?”


    “不超过。”商悯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敛雨客也笑了,“我可以帮你炼制一些,或者炼制方法教给你,你自己去炼。”


    “敛兄,多谢!”商悯对他深深一拜。


    “为人族大事,不必言谢,该我谢你。”敛雨客一抬手将她扶起,“解决了这件事,拾玉是否愿意跟我去周游列国了?”


    “后顾之忧已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商悯笑道,“只是敛兄为何突然劝我随行?这让我不解。”


    “不是你随行我。”敛雨客笑声清朗,“是我随行你。”


    商悯既讶异又疑惑,“敛兄是说,此番周游列国,是以我为主?”


    “不错,我正是这样打算。”敛雨客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你去周游列国,你去游说王侯,由你来说服他们结盟共商大事,除非你向我求助,要求我参与其中,又或者你的计划要失败了……除这些情况之外,我不会干涉你的想法,也不会阻挠你的行动。”


    “这是为何啊?”商悯茫然看他,“为什么突然做下这样的决定?”


    “这不正是你说的吗?你的话确有几分道理,也值得我仔细考量,现在的我,就是仔细考量过了。”敛雨客笑笑,“与各国结盟,并非儿戏,非我一人能够成事,我刚出山不久,其实对此世了解不深,由我劝说,可能反而坏事。拾玉通晓各国历史,了解此世危难,且人品口才俱佳,更是胸有沟壑,具备远见卓识,由你去做这游说者,说不定比我去做更好。”


    商悯依旧惊愕,看着他微笑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怎么这般看我?”敛雨客笑容更深,“拾玉没有信心担此重任吗?”


    敛雨客本以为商悯会被激将然后即刻答应,谁知她摇摇头,“结盟大事事关天下,事关人族存亡,我如何能托大,说自己有信心能够承担这样的重任呢?我没有信心,我只有决心。”


    “我有决心担此重任,并决心将此事做到最好。”


    “好,我果然没看错你。”敛雨客赞道。


    “敛兄,是在借这件事情考验我吗?”商悯皱眉,“你用这件事的成败,衡量我有无做天命的资格?”


    “不,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这是受你的启发。”敛雨客脸上的神情还是那么温和,“我不会将人族的未来设置成一个考题,用来考验你,我没有那种资格,也不该有这种想法。很抱歉,没法告诉你更多。”


    商悯摸摸下巴,怀疑地盯着他的脸瞧了又瞧,欲言又止。


    “你说得对,孩子可能不会喜欢父母为之安排的一切,他们会自己寻找出路。”敛雨客道,“你就是那个叛逆的孩子,我想看看,你作为‘人’中的一员,会为‘人’寻得怎样的出路。”


    “那恭敬不如从命,待此间事了,你我便上路吧。”商悯缓慢道,“最多再有七日,我们就能启程。”


    敛雨客一怔:“比我预想中要快一些。”


    商悯微微一笑。


    因为再过几天,就是皇帝的寿辰。太后刚逝世,不好大办宴席普天同庆,但是朝堂上下依然要参拜叩头恭贺万岁,各国也会送来贺礼。


    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


    一场深谈,天色从微亮转为大亮。


    旭日升起,金色的耀阳照亮了皇城内外,却照不亮幽暗的地牢。


    商悯回到长阳君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白小满的尸身收拾干净。


    妖物的尸体轻易不会腐坏,白小满化作原形后就是狐狸模样,处理起来没有心理负担。


    剥皮拆骨,封存内脏和血肉……待按照敛雨客教的方法将妖尸处理好,商悯擦了把汗。


    这些材料她打算给敛雨客一部分,自己留一部分慢慢学着炼。


    算算时间表哥也应该起来了,商悯从地牢转悠出来向长阳君一说,她很快就将姬言澈叫了过来。


    商悯举着蚀音灵烛藏身在屏风后,听长阳君问姬言澈话。


    她没立刻提起观气术的事,只是问:“叫你还回去的象牙玲珑球,你还回去了吗?”


    “已经还回去了。不知奶奶要这个玲珑球是有什么用?”姬言澈的声音里带着迟疑,“我知道,奶奶定是有大事,否则不会要求我去拿司灵宝库里的东西,就是……”


    长阳君:“……你不会叫人给发现了吧?”


    “这,应该不至于吧?就是我还回去的当天,司灵大人查了库房,问我是不是有人动过玲珑球,我说没人动,他就走了。”姬言澈犹豫地说。


    商悯听罢,心里咯噔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00章  观气大成[VIP]


    大燕司灵姓谈, 名烨,四十岁出头,执掌司灵一部已十五年有余。


    在妖魔绝迹的今日, 司灵一职实为闲职,是名副其实的吉祥物,每日的活计最多就是处理一下沾染了妖气的邪物, 以及看守古时候流传下来与妖相关的宝物。


    司灵部中当差的灵官,往好听了说是降妖除魔的, 往不好听了说,那就是世家子弟混进去谋闲差的地方。


    名为灵官, 实为仓管。


    手中既不握有实权,又没什么上升的路径。


    宿阳的官宦贵族,家中若有哪个小孩不争气, 身边亲友便会劝:“好歹送去当个灵官吧, 多少有个差事做,总不至于整日游手好闲招猫逗狗, 干出些不成器的事儿。”


    姬言澈被送去当灵官当然不是为了降妖除魔, 也不是为了修炼修出门道,而是长阳君府在刻意藏拙。


    长阳君和孟修贤年轻时都足够得势,一个靠军功被封为“君”,一个在官场上左右逢源混得风生水起。


    长阳君出身皇族, 辈分高,既有爵位又手握实权,孟修贤也不差,虽是文官, 但除了当朝丞相,往下数的重臣首先便是他。


    这样两个人还偏偏结缔了婚约, 变成一家人了,文臣与武将、皇族与重臣,这身份算是占全了,如何能不惹上位者猜忌呢?


    所以长阳君先是交了兵权,只留爵位,孟修贤也逐渐低调,最后光荣退休。


    若不是他们两个放权放得够干脆,今日的大燕,不知是否还会有长阳君府。


    好处是不能都占全的,什么好处都占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贪心太过,不肯放弃到手的东西,最终只会被宿阳这口泥潭所吞噬。


    姬令韬自入朝为官以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从不掐尖冒头。


    姬言澈更是直接被塞进了司灵一部当灵官,身上被打下了游手好闲的标签。


    只有这样,才能保长阳君府上下平安。


    “你将司灵所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出来,不得有半点遗漏。”长阳君声音低沉,“当日情景如何,你也要细细告诉我。”


    姬言澈不敢大意,连忙道,“司灵大人是会不定时巡查库房,我拿走玲珑球的前一天,司灵大人刚刚查过库房,据我以往观察,至少三天内他是不会过来的,就算十天半个月不过来也有可能,只不过保守起见,我只能将玲珑球拿走三天。奶奶用完,我立刻就还回去了,当天就遇到司灵大人再次巡查库房。”


    “他可有异样?”长阳君问。


    “他首先问我,库房有没有人来过,我说除了和我一起看守库房的灵官再无人来往。接着他又问,宝库的锁有没有被动过的迹象。”姬言澈道,“当时我心中就警觉了,于是装作惊讶,反问他宝库的锁怎么会有人动……可是我没能刺探出什么,司灵大人没有回答我。”


    “他与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问玲珑球有没有人动,我也说应当没有……司灵大人没再说什么,径直走了。”


    商悯手指一下子捏紧了,她心道:司灵这几句话绝不是空穴来风,他是真的察觉到玲珑球被动过了,否则为什么他不问别的宝物,只问玲珑球?


    长阳君静默一瞬,也斩钉截铁道:“这不是巧合。”


    “奶奶,是孙儿没收拾干净首尾坏事了吗?”姬言澈紧张道。


    长阳君起身在书房踱步,似乎陷入了焦灼之中,呼吸的频率也稍显急促,没一会儿她停下脚步,转身对姬言澈道:“不必紧张,错应当不在你。”


    商悯也是如此认为。


    从司灵的问话来看,姬言澈拿走玲珑球时他毫不知情,但是在姬言澈将玲珑球放回原位后,他反而发觉到了异样……难道是玲珑球上面残留着白小满的气味吗?不,不至于。


    宝物被还回去前,商悯就已经用除味的草药泡过好几遍了,也翻来覆去地检查了好几遍,确认它不管是色泽还是别的细节都和刚拿到手时一模一样,这才敢叫姬言澈放回去。


    难道司灵修为高深,一眼看出玲珑球有被使用的迹象?


    商悯心里嘶了一声,颇感棘手。


    “只要在他问你话时,你没有露出破绽,他应该不会想到是你动的。”长阳君拍拍姬言澈的肩。


    姬言澈仔细回想了一番,“应当没有破绽。”


    “你性子直,但你办事我是很放心的。”长阳君沉声道,“只是没料到出现了小小变故。司灵……司灵……还以为他真的是在朝堂上混日子的,没想到,他不简单啊。”


    司灵谈烨,是在藏拙,还是已经投靠谭闻秋麾下?


    “奶奶可还有要事嘱咐?”姬言澈问。


    “瞧我这记性,被这么一打岔险些忘了正事。”长阳君道,“你把观气术要诀默写一份给我。”


    “啊……这……”姬言澈有点迟疑,“我当灵官时立誓不外传功法,借玲珑球也就罢了,反正已经还回去了,这外传功法……”


    “除了口头立誓,司灵大人没做别的限制?”长阳君眯起眼。


    “没有。”姬言澈老实地摇头。


    “那你还犹豫什么?”长阳君一巴掌抽在姬言澈脑门上,呵斥,“你这傻小子,当真是死脑筋!难道在你眼中,你奶奶和爷爷就是贪这么点功法吗?问你要这玩意儿,肯定是有大用!我何尝不知背誓乃小人行径,我是教你要遵守信义,但也教了你要灵活变通,若无大用,我平白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姬言澈被说得哑口无言,脑袋一缩抽过纸就飞速去写。


    长阳君气消得也快,瞥了他一眼,叹气道:“罢了,不怪你,你太年轻,既没有从军入伍也没有身居要职,司灵一部终究是养闲人的地方,你那些同僚也都是不上进的,既无勾心斗角,也没有争权夺利,你被保护得太好了,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我只告诉你,这些事如果我们不去办,不光是长阳君府上下,就连你武国的妹妹也要死!”


    姬言澈浑身一震,惶恐地抬头看长阳君冷肃的面孔,他眼神连变,抿唇道:“孙儿知道了,方才是我愚钝,奶奶有事尽管吩咐我去做。”


    长阳君其实也不知道商悯要这个观气术有什么用,她并没有说得太细,也没提到自己遇见了敛雨客。长阳君只是觉得商悯这么做自有用意,不会无的放矢。


    观气术书写完毕,长阳君拿来一看,对姬言澈挥手:“你下去吧。”


    姬言澈不明就里,但极为顺从地离开书房,还带上了门。


    商悯从屏风后转出来,长阳君递给她写了观气术的纸,无奈道:“你看你表哥,性子又直,又不知道变通,我们把他教得太古板了。”


    “表哥天性善良,守信重诺,只是世道容不得人太善良。放在盛世,他能做帝王忠臣名留青史呢。”商悯道。


    “只盼不是愚忠就好。”长阳君哼了一声。


    商悯一目十行看完观气术,脸色登时一沉。


    “果然是有问题,几句重要口诀被改了,还有几句关键要领被删了,可以看出是被精心更改过的。”她随手毁去这张记载了司灵内部观气术的纸页,眉头不展,“司灵上上下下修这被篡改过的法诀,走火入魔倒不至于,但是修到最好,也顶多只能看看宅子风水,观气运观妖气是不用想了,怪不得那群灵官都是吃干饭的,没一个发现有妖。”


    观气术修行不好,他们大多只会被告知没有修行的天分,毕竟它确实是有点用的,修炼不到大成,只能怨自己学艺不精。


    “灵官可能是吃干饭的,但是那掌管一司上下的司灵大人,一定不是吃干饭的。”长阳君冷笑,“谁知道他动着什么心思,又是谁的人。”


    商悯补充:“连是不是人都不一定呢。”


    她想了想,“我要临时修炼一门法决,需要全神贯注,这具化身我就先解除了,武国商会那边,姥姥的人多留意一些,不可接近,也不要离太远。只要绣衣局的人不去拿人,问题都不大,光天化日,妖不会出现在闹市。”


    “好,你放心。”长阳君道。


    商悯收回灵识,人俑落地。


    大燕军队中,此刻正值休息之时。


    兵马暂歇,炊烟升起。


    商悯盘膝默念观气术口诀,按照其上要领放任自己头脑放空,神魂升起……


    一瞬间,她便进入了玄而又玄的奇妙境界。


    若是敛雨客在此,恐怕也要惊掉下巴。


    数不尽的人被卡在了观气术的第一道关——通感。


    舍我忘我,摒弃五感,遮去肉眼,而用心眼观世间万物,仿佛融于天地之间,抵达入圣之境。


    天赋寻常者,数年不得要领不得入门乃是常事。天赋优秀者,修行个十天半个月也就能入门了。


    这个时候是看不到人身上的气运的,顶多能看到金木水火土五行的颜色,何处水气丰盈,何处木气浓郁,何处阴阳平衡……再往上的境界,才是能察觉妖气。


    最高的境界,能看破妖身,洞察气运与龙脉走向。


    而商悯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观气术的人,从不会到入门,只用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如果她这时睁开眼睛,便会发现自己的双目已经能看清楚阴阳五行。


    商悯没有停下,而是继续运转观气术。


    她眉心似乎开启了一个灵窍,哪怕眼皮闭合,好像也能感受到周遭的一切,她的呼吸越来越轻,神魂似乎脱离躯壳,游于天地。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郑留的声音将她唤醒:“吃午饭了。”


    商悯睁眼,茫然道:“哦。”


    她修炼过于忘我了,时间过得还挺快,眼睛一闭一睁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郑留递过来一块馕饼,她啃了一口,想试试自己观气术练得如何,就抬首看了一眼正前方的苏归。


    只这一眼,商悯手里的饼都掉到了地上。


    只见一只半边人脸半边狐脸,身后生有六根血色长尾的诡异妖物盘身于苏归躯体之上,眼神异常凶厉,犬牙森然,长尾舞动,外貌之狰恶是看一眼就会让小孩做噩梦的程度。


    商悯赶紧收回目光,想看看旁边的郑留洗洗眼睛。


    她刚一扭头,就被刺目的紫色光芒闪瞎了眼。


    紫色的光柱贯穿天地,而光柱的源头就是郑留。


    他拧着眉毛从地上捡起馕饼,拍拍尘土,把脏掉的馕饼和他自己干净的馕饼换了过来,然后把干净的递给商悯。


    “吃吧……你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郑留疑惑抬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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