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命在我 100-110

100-110

    第101章  苦肉之计[VIP]


    商悯一噎, 收回目光道:“没什么,你脸上粘了一粒沙子,可能是风吹过来的……刚刚又掉了。”


    “是吗?”郑留将信将疑。


    商悯看看手里的馕, 把自己那块夺回来,把郑留的塞回他手里,坐在地上面无表情地啃了起来。


    郑留额外瞧了她两眼, 没说什么,安安静静吃饼。


    商悯今天可算见识到什么叫做鸿运当头了。


    郑留就是名副其实的鸿运当头, 满身外溢的紫气,这是大气运的象征。


    紫气就是祥瑞之气, 可见紫气东来这个词是有根据的。身负大气运的人身上就会呈现出紫气,身负霉运的人则是被混沌的灰色缠绕,而人本身的气运是纯白色, 气运越盛, 气运光柱中所带的紫色就越多。


    郑留身上全然看不到白色,而是通身紫气, 那气运光柱之粗壮宏伟遮蔽了周遭的一切色彩。


    照理来说商悯只要运转观气术, 目光所及之处的人气运都将显现,攻谭大军就在此处,十数万人的气运凝聚在一处的场景应当无比震撼人心,可是几十万人的气运在郑留面前也黯然失色。


    商悯第一次用观气术看人, 心中尚且不确定郑留气运盛是因为他王侯后代的身份还是有别的原因,若是因为他的血脉,那宋兆雪……


    她视线默默地移到宋兆雪身上。


    只见宋兆雪身上也有紫光外溢,但同时还有代表霉运的灰气缠绕, 紫灰两色各占一半,远不如郑留的招人眼。


    看来宋兆雪身上有几分运道, 但是若行差踏错也有性命之危……


    那苏归呢?


    商悯悄悄看向苏归,眉心灵窍一开,苏归的气运光柱顿时显现。


    一道整体死灰夹杂着少许紫气的光柱洞穿天地,这死灰之气强盛到几乎能与郑留的紫气分庭抗礼了。


    商悯大吃一惊,眼神立刻古怪了起来。


    若说郑留是被上天眷顾的人,那么苏归就是天弃之人。气运霉成这样,他能活到现在简直是一个奇迹……可是他的气运之中又夹杂着些许紫气,也许是置之死地而后生之意,代表他的命运有否极泰来的可能?


    等吃完手上的馕饼,商悯站起来活动筋骨,目光朝四周一扫,整颗心顿时都沉了下来。


    人皆有命,凡是活着的人都会有气运显现,在观气术之下,每个人身上都会显示出一道气运光柱来。


    或长或短,或全然纯白,或泛着些许紫气与灰气。


    可放眼望去,周遭的亲卫与远处的士兵身上大多被死灰色笼罩,她在灵窍开启的状态下几乎要看不到众人的面孔了,死灰色笼罩了整个攻谭大军,如同乌云蔽空……天不再是湛蓝的,而是可怖的灰。


    死灰之中仅仅夹杂极少数的紫气,而最强盛的紫气就在商悯身边,郑留的身上。


    商悯坐下,眼神有点呆愣,想道:“他们,全都要死……”


    她知道参战士兵多半活不了,可是当这个结果直观地呈现在她面前,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平静。


    按照既定的轨迹,攻谭大军会慢慢消耗,一场战役顶多死个几千上万人。这些人分几十批慢慢赴死,和一下子全死光,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但不管是慢慢死,还是一下子全死,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要死。


    也是,攻谭本就是个局。


    谭闻秋也不在乎这些人死不死,甚至她觉得这些人死了正好。


    如果商悯以观气术去看谭国军队,看到的恐怕也是这样的景象。


    这大战,人族不会有赢家。


    真正的赢家藏在清秋殿里,她会看着遍地尸骸发出冷笑。


    商悯眼神复杂地低下头,只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坟冢,无数人前仆后继向前走,他们不为胜利,只是被驱赶着赴死。


    她果然不喜观测命数推演天机的招数。


    就像人正在努力解谜,结果忽然有人揭晓了谜底,告诉你,你的一切挣扎不过是徒劳无功,未来早已注定。


    观气术的确给商悯带来了便利,让她能看穿妖身,但是她却不想要观测气运的本事。这样的本事确实可以帮助商悯快速分辨一个人是否有威胁,是否值得结交,然而那些不被上天眷顾的人,他们难道就失去了价值吗?


    显然不。


    商悯转念一想,记起观气术数要领上的一句话。


    人的气运是会时时变动的。


    哪怕是那些气运光柱中夹杂着紫气的士兵,也不一定能逃脱死亡的结局,气运死灰,也不代表一定会死。


    观气术深奥,远非商悯能参透,她只会观测气运,不会解读。她也不想去解命数,随意几句话将一个人未来的命运盖棺定论。


    若一味依靠观气术,那便不是人使用术,而是术牵着人的鼻子走,失去了自己的判断,仅凭一眼就在人的身上打上抹不去的标签,这是本末倒置。


    行军至傍晚,全军扎营休息。


    又是一个有月亮的夜晚。


    越靠近谭国,周围风沙越大,气候越干旱。已经有许久没遇上一场雨了,天上总是碧空晴朗,夜晚也是月亮高悬。只有看不见月亮的朔月,苏归才会对她授艺。


    商悯看了一眼升起弯月的天上,又看了看中军帐。


    她猜到苏归是在骗她,他根本不是中了蛊虫,但是月阴之力对他身体影响极大一定是真的。


    在商悯的视野里,中军帐被扭曲的妖气环绕,六根尾巴半边狐脸半边人脸的妖物正痛苦地翻滚,但是今晚参军和其他几名将军还要进帐议事,商悯也要打打下手干点杂活儿。


    她走进中军帐,准备在议事开始前提早摆沙盘。


    也许是修行了观气术后对各种气的感知变得更敏锐了,商悯在踏进帐篷的下一刻就感到了庞大的压迫感,好像面前站着一个择人欲噬的庞然大物。


    她呼吸一窒,气息稍有错乱,苏归立马抬眼看她。


    “悯儿,你身上又出现莫名其妙的内伤了吗?”他眉头微皱。


    “没有,今天晚上冷,受了冷气,胸口有点不舒服。”商悯解释。


    苏归招手叫她靠近,给她把了脉,这才松开眉头叫商悯去摆沙盘。


    他神色如常地坐在帅椅上,从袖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枚血色丹丸服了下去。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身上躁动的妖气倏忽平息,盘踞他身上的狐狸缓缓阖上眼,像是睡着了,充斥军帐的凶厉妖气一收拢,商悯甚至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商悯看出苏归没想避她,就顺口问:“这就是老师压制蛊虫的药吗?”


    “嗯。”苏归指指沙盘,“摆吧,今日传来军情,宜安城果然已经失守,把它的旗帜换成黑色的。”


    “是。”商悯应了一声。


    深夜时分,议事结束,中军帐众人散去,商悯也一如既往地回营帐休息了。


    帐中只有苏归。


    他轻轻抬手,一道结界以他的指尖为起点慢慢铺开。


    等结界笼罩,苏归取出一面铜镜,问:“何事?”


    “方才为何不回?”镜中闪过胡千面模糊的面孔。


    “在与将士商议如何夺宜安城。”苏归漠然地解释完,又问一遍,“何事?”


    “两日后信鹰送达,它脚上的铜管里放着一枚蚀心蛊,你给商悯服下。”


    苏归眼神落到了镜子里胡千面的脸上,一时没有说话。


    “这是殿下的吩咐,武国知道有妖在宿阳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见他久久没反应,胡千面提高了声调,表情也变得阴沉了,“殿下要利用商悯,我早就告诉过你,饶她一命是殿下开恩,你总不会指望着殿下把那个孩子当宝贝似的供着吧?该用她时就要用,只一句话,她是商溯的孩子!”


    苏归沉默。


    胡千面没工夫耐着性子等他回话,就刺道:“如此优柔寡断,这可不像你,我劝你不要惹殿下生气。”


    “我方才是想到了别的事情。”苏归的神情晦暗不明,“我会给她服下蚀心蛊。”


    “这不就好了吗?皆大欢喜呀,苏大人。”胡千面跟变戏法似的收起阴沉的脸色喜笑颜开,“以后这商悯就是咱们的人了,这蛊虫可培养不易,珠儿日夜以精血饲养才把它给养到成熟,您要小心点,再养一个可得十年呢。”


    “好。”苏归平静地道。


    蚀心蛊,中蛊者会保持自我,但唯独会对母蛊持有者言听计从。


    这蛊一种下,商悯就会成为被妖操控的傀儡。


    苏归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他手执铜镜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自言自语:“不是他们干的吗……”


    他收起铜镜,走到帐外,遥遥看向商悯休憩的营帐。


    他这些天翻来覆去,始终琢磨着一个问题——谁要害商悯。


    她身上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那些伤势?


    他以为这些伤是谭闻秋留在商悯身上用来要挟商溯的后手,可是又有点不对劲。


    今夜胡千面突然传信,要给商悯下蛊,苏归这才恍悟……商悯的伤不是中了同命蛊或者巫蛊之术,不是谭闻秋和胡千面在她身上留下了那些手段。


    如果是殿下留的,那么今晚胡千面不会来找他。


    因为后手不会留两次,既然已经拿捏了商悯的性命,就没必要给她下蚀心蛊,下了蚀心蛊,也没必要再下同命蛊或施加巫蛊。


    可除了殿下,还有谁会对商悯虎视眈眈?


    “呵,有趣。”苏归的面庞上浮现出微不可察的寒凉笑意。


    有两种可能……


    一是谋害商悯的另有其人。


    二是他中了商悯的计,苦肉计。


    以商悯人小鬼大的性子,这真不是没有可能。


    苏归也信她敢对自己下狠手,因为她从不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


    可若真的是这样,他就要开始反思了,是不是他对这个孩子太过宽容,以至于她觉得能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他?也许她也在试探他……


    试探他对她的保护,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太子名讳[VIP]


    “今时不同往日, 你可要警醒着点,皇宫不比行宫,这儿有无数只眼睛盯着呢。”


    商悯去御前当差的第一天, 涂玉安早早把她从床铺上揪了起来,去宫殿的路上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她哪里出了纰漏。


    “我都记住了师傅。”商悯老实地道。


    “那你把我刚刚说的话都复述一遍?”涂玉安逼视她。


    商悯想了想, “第一条是不能显露妖身,人前人后都不可以。二是少说话, 多做事。第三不能偷吃,第四……呃, 如厕要避着同僚,第五……”


    她结结巴巴说不清,涂玉安曲起手指弹她了一个脑瓜崩。


    “要根据衣服的颜色和纹样辨别来访的大臣, 如果辩不出来, 那就每个都弯腰行礼,对于后宫的娘娘还有来往的公主皇子也是如此。看到大臣只需弯腰, 见到娘娘们和皇帝老儿的孩子们要跪下。”涂玉安重复了一遍, “这下都记全了吗?”


    “记全了!”商悯点头如捣蒜。


    “唉!”涂玉安重重地叹了口气,“旁的也不需要你多做,最多也就是些洒扫的活儿,你把规矩学好, 再过一段时间就去太子身边当差……”


    “全凭师傅和师祖做主。”商悯道。


    涂玉安对商悯的态度很满意,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事情,比如这个大臣那个大臣,这个娘娘那个娘娘, 哪个公主难对付,哪个皇子比较骄纵……


    商悯表现出一副听得头昏脑胀的样子, 涂玉安也没指望她一下子记这么多,走到紫微殿前就收了声。


    妖的确有操控人心智的本事,但他们没有办法控制所有的人,那么多的妃嫔、宗亲、大臣,全部用妖术迷惑住显然是不现实的。


    皇帝在明面上不可以有任何闪失,所以紫微殿也会有许多臣子来往禀报要事,也有许多事情需要皇帝亲自拿主意。


    正因如此,胡千面和涂玉安才这般谨慎。


    胡千面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打量一番商悯,斥道:“把腰弯下去,别挺着背,免得别人看见不知道你是主子还是奴才。”


    “是,师祖。”商悯赶紧把腰弯了下去。


    “别叫师祖,叫胡公公。”胡千面面色不善,“还有你说话的腔调注意点,语调要尖,不然不像太监。”


    商悯捏着嗓子道:“是,胡公公。”


    “这才像样。”胡千面也掐起嗓子,笑眯眯地甩甩拂尘,拿腔拿调道,“跟杂家走吧。”


    真是好敬业的一只妖。


    “……”商悯吸了一口冷气,用尽毕生的定力把嘴角使劲往下压了压。


    进入紫微殿,商悯发现近身侍候皇帝的人远比正常的要少,大部分的宫女太监都在外间侍候,近身侍候的仅有胡千面与小蛮。


    也许是怕宫女太监发现异常,所以近身的活儿大部分都是小蛮在做,胡千面还要指挥绣衣局办事,留在宫中的时间其实并没有那么多。


    今天胡千面就有绣衣局的事要办,他只把商悯接进紫微殿,叮嘱:“多听小蛮的话。”


    然后就火急火燎地走了。


    踏进皇帝安歇的偏殿,小蛮笑意盈盈地走过来拉住商悯的手:“太好了,总算有人能替替我的班了,天天守在他身边,我可吃不消。”


    商悯讶异于小蛮的大胆,毕竟此地可不止有一个侍候的宫人,他们并不是妖。


    可是那些宫人听到小蛮的话之后也没什么反应,站在那儿就跟木头桩子似的……是什么妖术,可以让满宫宫人形同摆设?


    商悯不能追问,只能敷衍道:“姐姐辛苦。”


    “也不算很辛苦,反正脏活累活有人替我做,就是那皇帝身上的味道不好闻,会影响我的食欲。”小蛮伸了个懒腰,高高兴兴扯着商悯的手往里间拉。


    “你呀,也不用那么听师傅和师祖的话,他们是吓唬你居多,因为你不习惯这里,所以要多听。”她声音轻快道,“这儿没什么规矩,皇帝就是最大的规矩……而我们,是规矩之上的规矩。”


    “只要别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类面前露馅,私底下其实怎么样都无所谓,你甚至可以让那个皇帝从龙床上起来,他睡地毯,咱们去睡那龙床。”


    小蛮发出一阵愉快好听的笑声,笑声中并不含有丝毫的嘲讽和凉薄,反而只是真心实意地为这件事情感到有趣。


    里间是明黄色的龙榻,柔软的丝绸垂挂在床柱之间,皇帝如一具尸体般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板正得就像已经死了。


    商悯不动声色地开启眉心灵窍,观气术下,一道里层紫色外层死灰的气运光柱从皇帝身上延伸而出。


    紫光极其强盛,因为他是大燕皇帝,天下最有权力的人类。哪怕他受妖摆布,如同行尸走肉,天下人族的气运还是汇聚在他的身上……


    死灰色同样同样强盛,枯败之象在他身上显现。


    同时还有一股绿莹莹的妖气布满皇帝全身,那绿色在他心脏的位置最为明显,浓郁到化不开。


    皇帝身上的味道的确不好闻……


    以商悯这具化身的嗅觉来说是这样。


    那是一股类似死尸的味道,生命即将枯萎的味道,只闻一下,商悯都感觉自己的鼻子受到了猛烈的攻击。


    小蛮抬脚踢了踢皇帝,皇帝睁开混沌的双眼,僵硬地坐在床上。


    她抬抬下巴命令:“你起来,站到一边去。”


    皇帝顺从地离开了床榻。


    商悯看得心中翻起惊涛骇浪,没想到妖对皇帝的控制程度如此之高。


    她更是感到错愕和扭曲。


    堂堂天下最有权势的人,竟被一只小妖随意摆弄,完全丧失了尊严,沦为行尸走肉……


    如果是她被这样对待,那她宁愿去死。


    “小满,你躺下试试,这床可软了。”小蛮笑嘻嘻地把商悯摁在龙床上,“可是师傅不让我经常睡龙床,不然那狗皇帝被赶下床会得风寒,又得治病……啊,师傅还说这皇帝毕竟是皇帝,身上有气运,有龙脉之气,怕我用皇帝的东西会压不住这气运带来反噬。不过,偶尔躺躺龙床坐坐龙椅是没什么关系的。”


    商悯呆呆地躺在床上,没感受到龙床的温暖和柔软,心中不住泛起冷意。


    小蛮没叫商悯躺多久就一把将她扯了起来,拉着她一路小跑到与偏殿互通的书房,书房里摆了一把金色的龙首椅,它纹样华贵,两端的龙首扶手中各衔着一颗红色玛瑙,无比尊贵。


    “正殿的龙椅只有殿下能坐,咱们坐偏殿的过过瘾就好。”小蛮冲商悯努努嘴,“愣着干什么,去坐呀。”


    商悯一步一步走到龙椅前,慢慢坐下了。


    她神情有点茫然。


    照理来说,她是想当皇帝,坐上龙椅也应该感到激动,可是她心中只有悲凉和叹息。


    商悯端坐在龙椅上,两只手扶着华贵的龙首扶手,俯视着皇帝批改奏章的书房,心中一片空白,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意。


    她不是这把龙椅的主人,即便她想成为它的主人,但这并不妨碍她认清——目前的她并没有坐上这把龙椅的资格。


    商悯想起来年少时去故宫游玩,还曾经被摁在龙椅上拍照留念,那龙椅自然是仿制的赝品,但她当时坐上龙椅时心中还是有激动和好奇的,不似现在,只有麻木。


    “小满,是什么感觉?”小蛮用手肘戳戳她。


    “没有感觉。”商悯摩挲龙首,实话实说。


    “不开心吗?不兴奋吗?”小蛮眨眨眼,“没有那种把狗皇帝踩在脚下的快乐吗?”


    “没有。”商悯笑笑,“让我坐龙椅,还没有让我吃两只大鸡腿开心。”


    “好嘛,枉费我一番心意!那今天中午就吃鸡腿吧,看姐姐我对你多好。”小蛮看了一眼天色,“狗皇帝该起床了,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该面见大臣。”


    她的声音兀自低了下来,“今天那位大人也会来。”


    “哪位大人?”商悯总算逮到了提问的机会,赶忙问。


    能被小蛮称为大人,说明地位不简单,应当是个妖。


    不知道当日群妖议事此妖有没有出现,白小满认不认识……别叫露了破绽。


    “哦,对,你还没见过他。”小蛮提起这桩事,有点心不在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介绍他。唔,师傅师祖都对他很不冷不热敬而远之,但是又告诉我,不可以对他不恭敬……总之,规规矩矩就好。”


    “平日里的政务都是柳怀信处理,这次有几件大事姓柳的处理不了,所以又让他来了……真让人心烦,我不想见到他,要是师祖或碧落当差就好了。可是他们又不能一直在,那位大人这段时间又要经常来……”


    看来皇帝已经完全丧失自我意识,处理不了政务了。谭闻秋了解人类的政治,可以给出指导意见,但是她面色苍白,身体好像有点问题,似不能经常批改政务。


    那么这位“大人”,是专门替皇帝处理奏折的?


    “小蛮姐姐为什么讨厌他?”商悯凑过去哄她,“姐姐讨厌他,那我也讨厌。”


    小蛮对商悯的讨好非常受用,她笑了一会儿,还是端正了脸色,声音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阴沉:“他的气息让我不喜欢,像殿下,但是又有一股子狗皇帝 的臭味……他的存在玷污了殿下,是殿下的污点。”


    宛若木偶的宫人们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表情都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一如既往地伺候皇帝洗漱,一如既往地为他更衣,伺候他用膳,一如既往地簇拥着这个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来到书房。


    而皇帝也如以往的每一天一样,坐在了龙椅上。


    商悯就像在观看着一场默剧,一场傀儡戏。


    所有的人偶都按照既定的剧本演好了一切,她和小蛮是观众。


    没过多久,小蛮的身体忽然紧绷,商悯耳边也传来了陌生的脚步声。


    “那位大人”到了。


    殿门开启的一瞬间,小蛮拽了一下商悯,示意她一起伏跪下去。


    小蛮跪地道:“参见子邺大人,奏折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即刻批阅,都是一些关于谭国的战报。”


    “嗯。”头顶飘下来一个男声。


    商悯非常想抬头看看这人到底是谁,长什么样,可是她低着头,只能看见面前一双黑色的官靴。


    此人的衣摆下端是紫色的,说明此人的官位品级在五品以上,二品以下,他应该是借面圣的由头进入皇宫的。


    商悯悄悄吸了一口气,一股千年寒潭的味道进入鼻腔,与谭稳秋身上的气息极为相似,但是又有细微的不同。


    子邺,小蛮叫他子邺……


    好熟悉的名字……商悯没来得及思考,便听到面前穿官袍的的男人问:“是个生面孔。”


    “是狐族的孩子,比其他几个小辈机灵一些,就带在身边教了。”小蛮答。


    “叫什么名字?”


    “回子邺大人话,我叫小满。”商悯道。


    “与你的名字倒是很相似,小蛮。”子邺平淡道。


    “当初殿下赐我名,小满非要哭着闹着和我叫同一个名字,觉得只有我的名字最好,因为是殿下亲自起的。殿下拗不过他,就叫他小满了,他正好是小满那天被我们找到开了灵智。”小蛮低眉顺眼地解释。


    子邺没再说什么,径直去了桌案旁,打开了一本奏折读了起来。


    小蛮起身,拉了拉商悯,发现她愣在了地上。


    接着商悯自己站了起来,浑身都出了一层虚汗,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的心跳维持正常。


    因为她突然想起子邺这个名字是在哪里听到过了。


    这是,大燕先太子的名讳!


    姬子邺!


    她如同见鬼,慎而又慎地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观看奏折的子邺。


    结果又瞥到子邺腰侧坠着一枚象征着官位身份的赤金色玉佩。


    ——大燕司灵。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大燕司灵[VIP]


    谈与谭同音, 烨与邺同音。枂籬ɡё


    谈烨,姬子邺。


    皇帝与谭闻秋的亲生孩子,大燕先太子, 现任司灵。


    她终于想起来一件被她忽略的事,非常重要的事。


    谭闻秋的确是有孩子的,先太子姬子邺被皇帝厌弃、被废, 被囚禁,而后病逝。究竟是不是病逝还是两说, 说他是被赐死也不是不可能。


    得知谭闻秋真实身份乃是大妖之后商悯需要思量的事情太多,导致她完全忽略了先太子的存在, 忽略了谭闻秋曾经生下一个孩子的事实。


    在见到子邺以前,商悯会怀疑谭闻秋是狸猫换太子,太子其实不是她和皇帝生的, 是抱养的。可是现在商悯不再怀疑子邺是不是谭闻秋亲生的了。


    他身上的味道, 和谭闻秋太过相似,也和那半死不活的皇帝太过相似。


    朝夕相处, 都不一定能染上这么深重的味道, 这味道是由内而外散发的,就是他本身的味道。


    一心想要复兴妖族的谭闻秋和人皇生了个孩子。


    这件事情给商悯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她当初得知宿阳皇宫里真的有妖。


    怪不得小蛮说“那位大人”是谭闻秋的污点。


    谭闻秋自己都不一定会爱这个孩子。


    血脉纯不纯粹倒不是最要紧的,关键是这个孩子是她和仇人生的,谭闻秋不厌恶他就是万幸了。


    但是姬子邺没死, 而是活到了现在,是不是说明谭闻秋对他并不是没有感情……还有一种可能,姬子邺身上有值得她利用的东西,他活着能给她的复兴大业带来助益?


    “你们俩谁来给我研墨?”子邺忽而开口问道。


    随着他的问话, 他的视线再度落到了小蛮和商悯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 商悯总觉得子邺的目光在她身上逗留得久一些。


    他的眼瞳比正常人瞳色略深,叫人一眼望不到底,也察觉不出其中的情绪。他面孔平平无奇,就是普通的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的样子,但气质着实不凡,商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气质拯救了一张脸。


    子邺与谭闻秋的气质很相似,宛若千年寒潭,站在那里无喜无悲,似乎不管外界如何都无法激起他一丝的情绪涟漪。


    因为这通身气质,哪怕子邺顶着一张叫人难以注意的脸,也不妨碍他成为人群的焦点。


    这张脸不是子邺原本的脸,因为商悯曾经听说大燕先太子容貌俊美,长得不差,再者他假死,总不能还顶着自己原本的面孔招摇过市。


    小蛮不假思索道:“小满,你去,我在外间等着通传其他的大臣,免得你不知道怎么应对。”


    “是,姐姐。”商悯垂下头。


    小蛮转身离去,没把刚刚商悯的异样放在心上。


    她第一次见到子邺时也是这个反应。他与谭闻秋相似的气息叫人心悸,可是他身上又确确实实夹杂着人类的气息,容易让嗅觉错乱。


    商悯眼皮狂跳,跟鹌鹑似的挪到桌案旁,拿起墨锭正要磨,却听子邺又道:“磨朱砂锭,不要磨普通墨锭。”


    “是。”商悯赶紧换墨飞快加水研墨。


    她低头不再说话,磨墨期间感觉到子邺的目光一直在她头顶停留,好像要在她脑门上盯出个洞来,直把商悯看得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换成任何一只妖,哪怕是被谭闻秋揪到她腿上趴着,商悯也不曾如此紧张。


    毕竟谭闻秋不会观气术。


    子邺现身份为大燕司灵,他有可能会观气术。


    司灵内部流传的错误版本的观气术,说不定就是出自他之手,他掌控司灵上下所有灵官,未尝不是在为妖族铺路。


    但凡子邺修行了观气术,他只要开启眉心灵窍看商悯一眼,商悯身份立刻就要暴露,她也不敢看姬子邺身上的气运光柱是什么样的。


    观气术要领上也有一句话,那就是观气术修行至最高境界可以感受到其他修行了观气术的人的注视。


    要是子邺修为高深,商悯一开灵窍,他立刻就能感知到她的窥视。


    可是子邺窥视商悯,她不一定能感受到。


    她大致判断自己的观气术处于较高阶段,也许是大成,但绝不是登峰造极。


    子邺抬手,掌心一摄,一把木椅滑行至他身下,他坐下,拿取一支毛笔沾上商悯刚刚研磨的朱砂,打开奏折在上面留下朱批。


    商悯瞄了一眼,发现子邺的字迹工整大气,和皇帝的字迹一模一样。


    已经沦为傀儡的皇帝就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房的龙首椅上。


    无知无觉,不言不语。


    不管是商悯还是姬子邺,都没有分给他丝毫的眼神。


    如果他恢复意识,看见自己的儿子坐在自己面前平静批奏折,会是什么心情?


    姬子邺与自己的父皇同坐一桌,又是什么心情?


    皇帝是什么时候丧失自我意识沦为傀儡的……当初废太子,是他本身的意思吗?要是这样,子邺也许会对他有怨言,甚至对他产生仇恨。


    如果是谭闻秋救了子邺,延续他的生命,是否会让他在人与妖之间重新选择?


    这样的仇恨是否足以支撑大燕太子姬子邺主动转投妖族?


    人妖混血的苏归,妖身本体呈现出半人脸半狐脸,子邺可能也有妖身本体,毕竟他生身母亲是谭闻秋,所有妖族敬仰的“殿下”。


    子邺当然也是人妖混血。


    若谭闻秋只是单纯夺舍,那么这妖族血脉无疑是流传不到子邺身上的,可关键在于谭闻秋也能显出妖身,这起码说明她身上是有妖血的。


    她的转生不仅能转生灵魂,还能将自己的血脉也带到下一具身体中。


    要不,使用观气术看他一眼吧……就一眼。


    ……不行,要忍住。商悯努力克制住冲动。


    也许子邺只是没有时刻使用观气术观看妖物本体的习惯,不代表他不会观气术,商悯用观气术可能会引起他的警觉,届时他眼睛一扫,她就无处遁形,暴毙当场。


    然,还有一种可能。


    子邺看穿了她的伪装,知道了她的身份 ,但是选择视而不见,隐而不发。


    由这,又能延伸出来两种结果。


    其一是子邺想让商悯放松警惕,再禀报谭闻秋,最后将她活捉,或者留着她钓鱼,看能不能钓出更大的鱼……


    其二是子邺虽然受到谭闻秋钳制,但是并不忠于谭闻秋,所以他看破不说破,也不在乎谭闻秋的利益有什么损失,甚至他对商悯的潜入乐见其成。


    子邺是大燕先太子,受过正统的皇族教育,曾经以死相谏,阻止燕皇吞并梁国。


    此刻再回想这件事,商悯已经分不清他是在阻止燕皇,还是在阻止燕皇背后的谭闻秋。


    子邺也是现任大燕司灵,他理应精通各类秘术法诀,尤其应该精通观气术,他曾经看出玲珑球被人动过,这则消息他有没有向上禀报?又或他没有来得及向上禀报……


    如果他第一时间就用观气术看破了“白小满”身份有异,他却不露声色,还神色自然地叫她研墨……这该是多么深的心机,多么强的忍性。


    他究竟站在哪一边?


    人的一边,还是妖的一边?


    被人族和妖族共同孕育的他,认同的是哪种身份?


    人……他曾经受万民敬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妖,胡千面和涂玉安对他敬而远之,小蛮视他为殿下的污点,可是他又确实在为妖做事,对他沦为妖族掌中之物的父皇视而不见。


    千百种念头在商悯脑海中旋转碰撞。


    她一边感到浑身发虚,一边面色如常地整理子邺批改过的奏折,一本一本放在旁边摆整齐。


    不过一个时辰,子邺就快批完所有的奏折了。


    改完了奏折,他就要离开皇宫,但作为白小满的商悯并不能轻易离开皇宫,姬子邺再来皇宫时不一定是她当差。


    万一呢,万一姬子邺站在人族这边呢?


    万一他一离开紫微殿就要直奔清秋殿向谭闻秋告状呢?


    万一他是被谭闻秋要挟的,万一他是商悯的潜在盟友……万一,他仍认为自己为大燕太子,心系天下万民,仍认同自己所受的教育,听圣人之言。


    妖族天地共弃,不能与圣人通感,不能修行观气术。


    如果姬子邺会观气术,他必能通感,他必不是妖族!


    商悯猛然间如醍醐灌顶,扭头看向姬子邺,眉心灵窍霎时开启,一道半数紫色半数灰色的气运光柱冲天而起!


    这紫色是商悯除郑留和燕皇以外看过最强盛的紫色,这也是商悯唯一看到能与苏归的气运光柱相媲美的灰色。


    一道蛟形的虚影张牙舞爪地盘绕着姬子邺,这虚影不像是因他而生,而像是道锁链般将他束缚。


    姬子邺似有所感,面色微顿,接着放下了毛笔,缓缓抬眼,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商悯。


    他深黑的眼瞳与商悯化身的眼瞳对视。


    她双目突然生出异样的刺痛,不至于叫她难受,却仿佛整个人被一眼望穿,就像姬子邺的目光直接看破了她的躯壳,看到了她的神魂。


    “小满,你似乎很怕我。”子邺静静看她。


    商悯吸了口气,“不怕,是敬您。”


    “那就好,你没必要怕。”子邺低下头,看完最后一本奏折,随后将它放在桌上,平淡地吩咐,“收好吧。”


    商悯提起的心蓦然一松,她垂首整理奏折。


    子邺自顾自起身,迈步,走到了紫薇殿外,一路远去了。


    他去时和来时一样平静淡漠。


    见子邺离开,小蛮欢快地走进殿内,手上提着食盒。


    “终于走了,你瞧,我带来了莲子糕,是十三公主送来的,与其便宜皇帝,不如便宜你我喽。”她拆开食盒,给商悯拨了几块小的,她自己两手齐下拿了几块大的嗷呜吃了下去,含糊地点评,“人类的饭有时候还是挺好吃的,你吃呀,小满。”


    “好吃好吃……十三公主呢?”商悯吃的同时抽空问。


    “打发走了。”小蛮眯眼笑,“无关紧要的人,打发走就好了。在御前干事也是有好处的,好吃的多。”


    “子邺大人下次什么时候来?”商悯小声问。


    “怎么,你也怕他?”小蛮见她点头,摸了摸她的脑袋,又道,“不知道哦,可能过一两天就会再来吧。下次让碧落服侍好了,好事轮流干,坏事也轮流干嘛。其实他也比较好伺候,就干一些磨墨的活就好了,政务啊什么的他最在行,没他还真不行……”


    商悯味同嚼蜡。


    在刚刚与子邺简短的对话中,他们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达成了微妙的默契。


    他叫她“小满”,叫她不要怕他,暗示不会泄露她的身份。


    他感知到商悯用观气术了,他果然也会观气术。


    大燕先太子,大燕现任司灵……姬子邺。


    商悯在心里反复默念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傀儡皇帝[VIP]


    御前当差的第一天, 除去上午遇到子邺之外,剩下的时间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一天里,皇帝见了数位大臣, 所谈之事皆与攻谭有关,又见了柳怀信一次,吩咐他安抚好南方百姓。


    南方水患频发, 多了许多流民,但是因为要打仗, 朝廷分拨不出多余的赈灾钱粮。


    柳怀信苦着脸来,苦着脸走。


    他是大燕丞相, 不是神仙,变不出粮食来。


    傍晚前,皇帝还见了姬令韬一面。


    因为治理水患的官员已经亲自南下了, 一贯低调的姬令韬也不得不忙活起来, 亲自来宫里汇报水患治理事宜。


    好在只是寻常汇报,姬令韬进宫两刻钟就离去了。


    商悯旁观一天, 渐渐看出了异样。


    皇帝为傀儡, 但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变得和真人无异,与众多大臣对话时说话顺畅,但是他很少接受大臣的提问,也不接受大臣的建议, 他只是一意孤行。


    与其说他在与大臣们议事,不如说他是把大臣叫过来,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们听,然后再依据自己的想法颁布政令。


    大臣们不需要有自己的决断, 也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更不需要质疑皇帝的决定。


    若有某大臣说:“赈灾粮不能抽调这么多补给攻谭大军。”


    皇帝就会直接打断, 要求大臣按照他的意思来。


    若有大臣说水患治理不利,但是又想不出好的治理办法,皇帝在这时就不会给出指导意见,而是会直接发怒痛骂底下的官员都是一群庸碌之辈,食俸禄不干活,必须要给想出一个治水办法。


    与其说皇帝是在下令……不如说他变成了一个只会传达命令的人偶。


    不会思考,也没有自己的想法。


    司工与司农两位大人从紫微殿出去后,等走远了才敢悄悄说话。


    “陛下越发独断了……”


    “他听不进我们说什么,唉,罢了,本本分分就好。”


    这话能飘进商悯的耳朵里,自然也被小蛮听得清清楚楚。


    “长时间这样下去可不行,官员们这几日只是渐渐觉得皇帝独断,往后怎么想,可就不一定了。”她面色阴晴不定,“我这就去禀报给殿下,叫殿下想个法子……”


    小蛮还是很谨慎的,她叫商悯临时看守紫微殿,自己先一步去往清秋殿禀报了。


    商悯从小蛮的话中琢磨出一点门道。


    这皇帝以前的言行举止,不像这段时间这么僵硬直白。


    他变得这么直来直去是近期发生的事情。


    想想的确是如此,商悯进宫面见皇帝那天,皇帝跟她你来我往一番言语交锋,思路和语言表达都很清晰,完全不像今日书房里的表现。


    说不定,皇帝以前是谭闻秋亲自控制的,现在谭闻秋身体出了问题,没法时刻操控皇帝了,她只能把想法灌输到皇帝这个傀儡身上,让傀儡去吩咐大臣做事,导致皇帝的言行举止少了一些圆滑,少了一些随机应变……


    商悯又打开眉心灵窍看了一眼皇帝的心脏位置,绿色的妖气缠绕,仔细看其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这也许是他沦为傀儡的症结所在了。


    就是不知到底是蛊虫还是别的东西,下手去碰会不会被种下这东西的妖察觉到……绿色的妖气不像是谭闻秋的,硬要说的话有点像小蛮的妖气,有毒物特有的特征。


    商悯等得无聊,就伸手去揪老皇帝的胡子,揪了两下他没反应,商悯就无聊地给他胡子编成麻花辫。


    她托着下巴拿过后方书架上的铜镜搁在皇帝面前,让他照镜子,而皇帝眼神呆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扎成麻花辫也挺好看,是吧?但你要是清醒着,看着我这么给你扎胡子肯定要不高兴。”商悯在他耳边小声嘀咕,“我真是跟小蛮姐姐学坏了,不过师傅师祖不会怪我的,小蛮姐姐还会夸我绑得好。”


    商悯慢悠悠把话说完,不禁感慨自己入戏太深,染上了一些妖的坏习性。不过她原本也看皇帝老儿不顺眼,就是他被控制叫她感觉可怜。


    商悯翻手收起铜镜,眼角余光一瞥,心下一凛,看到皇帝的手指居然在异样地颤动,他小拇指抽搐,似乎想要做出什么动作。


    商悯又抬头一看,竟发现他的眼角的肌肉也在不明显地抽动,极其细微,松垮的眼角皱纹遮住了肌肉的颤动,要不是他的眼睫毛在抖,商悯一定会将这动静忽略。


    “小满,传膳了,得伺候狗皇帝吃饭。”小蛮的声音传进殿中。


    商悯不动声色地向外看一眼:“是,姐姐。”


    她假装扶起皇帝,实际上手掌有力地摁住皇帝的手,把他抽动的小拇指给摁了下去,皇帝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抽动的眼角也平息了下来。


    小蛮进来一瞧,看见皇帝下巴上的麻花辫胡子噗嗤笑了,“绑得真好,小满手真巧,但是现在得解掉了,不然会被那群传膳太监看见。”


    商悯赶紧把他胡子上的麻花辫扯散,一不小心还揪掉了好几根胡子,也许是她手太欠胡子被揪得太疼,小蛮转身后皇帝的眼角似乎又抽了一下。


    商悯扶皇帝去用膳的时候开始认真思考,不断刺激皇帝激起他的愤怒,是否有可能让他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冲破妖术的迷惑。


    这老头年轻时也算武艺不凡,不是什么花架子,要不是他文武双全也不会当上皇帝。


    夜间,宫侍换班的时间到了。


    小蛮领着商悯守在殿门旁。


    商悯远远看到一名宫女自夜色中走来,她一身黄衫,与小蛮的一身绿裙相得益彰,就是她通身气质要比小蛮清冷太多,往那一站面无表情,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不好惹的硬茬子。


    “你可算来了,今天怎么晚了?”小蛮迎上去问。


    “刚从岐黄院过来,去师傅那取药。”黄裙宫女抬抬手,给小蛮看她拎着的一小串药包,她视线偏过来,打量商悯,“你今天没有给小蛮添麻烦吧?”


    她语气冷硬,但不乏关切。


    她跟白小满关系应该不差,可不及白小满和小蛮亲近。


    “没有,小蛮姐姐很照顾我。”商悯迅速思考,小心拿捏说话的态度,“活不是很难做,小蛮姐姐也没舍得让我去外头洒扫。”


    “你去歇着吧,小满我接着带,爷爷说要让小满等他当差回来,好教他神通。”黄裙宫女点头道。


    小蛮同情地看了眼商悯,干脆地对黄裙宫女道:“那我走了,你多教小满,少骂他。”


    黄裙宫女目送小蛮步伐轻快地离开,然后对商悯偏了下头,“愣着干什么,去烧水,给狗皇帝煎药。”


    商悯:“……哦。”


    她心里抓耳挠腮,因为小蛮和黄裙宫女说话的全程没叫过对方名字,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


    见商悯不动,黄裙宫女疑惑问她:“不会烧水?”


    “会烧水,不会煎药。”商悯小心翼翼道,“你教我怎么煎?”


    黄裙宫女啧了一声,不耐烦道,“水烧开,药包全部倒进去煮半个时辰……还有,要我教你,连声姐姐都不叫吗?就小蛮是姐姐,我不算吗?我好歹也大你五岁。”


    商悯:知道你是姐姐,但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位姐姐。


    黄裙宫女没立刻听到那声姐姐,登时生气了,她一把捏住商悯的脸蛋肉两手往两边狠狠一扯,直接把她的脸扯成大饼。


    “你叫不叫!”黄裙宫女眼中闪出一双琥珀金色的竖瞳,凶厉的妖气直逼商悯。


    她的气息跟小蛮的气息有相似之处,大概也是蛇妖,但是她身上更多的是草木的清香和甜腻的毒物的味道,与小蛮身上雨后湿润的气息有些区别。


    商悯哽了一下,使劲挣脱了黄裙宫女的双手,揉着脸把目前知道的所有妖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豁出去用极小声音叫了一声:“碧落姐姐。”


    商悯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


    黄裙宫女顿时眉眼舒展,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自言自语道:“好好好,我终于也是姐姐辈了……”


    叫对了!商悯被攥紧的心总算松懈下来。


    碧落很快收起笑,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把药包甩给商悯,“去煎药,不懂的问我。嗯,这声姐姐不是白叫的。”


    商悯抱着药包去煎药,一丝后怕慢慢涌上心间。


    如果她不是碧落,那么商悯就只能出手偷袭她然后转身狂奔逃窜了。


    顺着碧落的话单叫“姐姐”不加前面的名字也可行,但是只能蒙混一时,今夜她都要和她相处,商悯怕自己再度露破绽,让碧落先一步警觉起来。


    这样,她的偷袭就很难奏效了。


    只有在碧落主动近身,对她不设防的时候,商悯才最有可能偷袭成功。


    到煎药的茶室,商悯打开药包,扫了一眼里面的药,被里面五颜六色的毒物惊了一下,她轻嗅,鼻子立刻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毒性十足十的毒物,但似乎彼此相生相克,反而成就了一副好药,就是不知道效用是什么……


    商悯对药不大了解,她只能看出开这药的人一定是一等一的用毒大师,也是一等一的医者。


    会是树老木成舟吗?


    她又细细闻了一口,在药包上闻出了碧落的味道……还有另一股更强大的陌生气息。


    不是木成舟。


    这个气息商悯没在群妖议事上闻过,碧落也没在群妖议事上出现,也许是有事情绊住了……那天出现的远不是全部的妖族。


    碧落的师傅不是涂玉安或胡千面,她对胡千面的称呼似乎是“爷爷”,而不是师祖。碧落从岐黄院来,她师傅是在岐黄院?


    商悯不敢大意,赶紧煎好药端了过去。


    碧落拿过药碗一勺一勺地给皇帝喝下绿油油的汤药,神色颇有些眼馋的感觉。


    “暴殄天物啊……要是给我喝,我的功力必将大进。”她轻声道,“可惜他要死了,不能让他这么快死,白瞎了这些药。”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蚀心幻心[VIP]


    绿油油的汤药味道飘了出来, 碧落垂涎欲滴,但还是强忍不舍把那碗汤药给皇帝灌了下去。


    皇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红润了许多,气血丰盈, 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有力了。


    就是那汤药的味道真的不好闻,商悯不自觉干呕了一声,后退一步, 招来碧落一个白眼。


    “不识货,药里的毒物可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寻常毒物没那样的效果,必得是北地的雪蟾、南疆的红线蜈蚣、西域的赤甲蝎……天南地北的五毒之物混合, 再辅以珍贵的药草调和,才能有这样的药效。”碧落扼腕叹息,“这样的好东西竟然进了狗皇帝的肚子里, 还得给他喂够七天, 啧,真是烦。”


    她对商悯吩咐:“剩下的药包我放在偏殿的描金匣子里, 要是轮到你当差了, 你得记得煎了药给他喝,一天一次,不得有漏。”


    “好的,我记住了。”商悯道。


    伺候皇帝喝完了药, 他就该就寝了,宫侍除了需要守夜之外也没什么需要干的事情。


    碧落指挥商悯把皇帝搁在床上,她自己则大喇喇地横躺在偏殿的软垫上打瞌睡。商悯刚把皇帝给摁在床上,就看见他的手指又开始了不正常的震颤, 这次他的食指和尾指都在轻微动弹。


    商悯打量一眼面庞呆滞的皇帝,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若无其事地用明黄色的锦被盖住他颤动的手。


    她竖起耳朵,听到碧落呼吸均匀,似乎已经进入了浅眠状态。


    没有多少时间用来犹豫了,商悯不动声色地握住棉被下皇帝干枯苍老的手,在他掌心飞快地写下两字。


    “别怕。”


    皇帝颤动的手骤然一停,然后开始了更剧烈的颤动,他的心跳速度有所提升,似乎急切地想要抓住商悯的手,就像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突如其来的小变故可把商悯吓了一跳,她赶紧注意着碧落的动作,然后又迅速写下一字:“静。”


    皇帝的动静彻底停止了。


    他安静地躺着,宛若尸体,就如今天早上一样。


    真是叫人意外,他有微弱的自我意识,还懂得配合商悯,似乎努力地想要醒来,可惜,这凭借他自己实在太难了。


    皇帝的挣扎似乎越来越剧烈,反抗意识也更强,不知道是不是妖对他的控制变弱了,还是说今晚的毒物版十全大补汤让他身体恢复了很多,连带着神志也清楚了一些。


    安抚完皇帝,商悯歪在一边假装闭眼打盹。


    远在长阳君府的另一具身外化身膨胀落地,她抬脚离开君府,没有惊动任何人。


    等行至郊外翠微湖,商悯左右环顾,等看到立在荷叶上垂钓的敛雨客时神情一松,旋即一跃而起踏水奔至,也立在了荷叶上。


    几尾小鱼被微微荡起的涟漪惊走,敛雨客抬眼笑道:“深夜来此,定是有要事。”


    商悯开门见山,没说任何客套话,直接道:“可有一种妖术可以控制人的神智,让人变得如同傀儡?中了此术的人,心脏处有绿色妖气呈现,妖气最浓处有虫子的影子在蠕动。”


    敛雨客一听,凝重道:“听你描述应当是一种蛊虫,但具体是哪一种还不好说……能控制神智的蛊,每一种都极难培育,我只知道两种。一种是蚀心蛊,中蛊者与常人无异,性格和思考的方式也不会有任何变化,但唯独对母蛊持有者言听计从,不会反抗。”


    “不是这种。”商悯摇头否决,“我知道的那个中蛊的人已经没有任何神智了,就如同傀儡人,一言一行都不能由自己做主。”


    “那应该是另一种,名叫幻心蛊,中蛊者会被困在蛊虫编织的幻境中,意识永远沉沦其中,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被人摆弄。”敛雨客低声道,“幻心蛊培养比蚀心蛊简单许多,但也要耗费七八年的功夫养成,蚀心蛊的喂养时间更是十年起步。每一种蛊虫,都需要饲蛊者耗费心血浇灌,若是普通的蛊虫,一次培养数只不是难事,但若是幻心蛊和蚀心蛊,饲蛊者一次仅能培养那一只,而且还有相当大的可能失败。”


    商悯脸上不由浮现出庆幸的表情,“我们该庆幸这个东西没有办法批量培育,不然当今朝堂是什么光景,各个诸侯国又会是什么情况,我简直不敢去想……”


    “拾玉,中蛊者是谁?”敛雨客定定地问。


    “还有谁值得让妖花费数年时间去培养一只蛊虫呢?”商悯朝皇宫的方位偏了下头,“自然是天上地下最大的那位。”


    敛雨客发出沉重的叹息,“果然。”


    “有没有解开蛊虫的办法?”商悯问完,自己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没有,是吗?不然你刚刚立刻就会告诉我。”


    “是,没有任何办法。”敛雨客道,“唯一一种办法就是挖出蛊虫所在的心脏,可是没了心脏,人就是死人了。”


    “既然无法以外力解除,那么靠中蛊者自己呢?如果意志坚定,能否凭借自身意志力冲破幻心蛊编织的幻境?”商悯沉思。


    “绝无可能。”敛雨客斩钉截铁道。


    “为何?”商悯皱眉,“敛兄就如此确定吗?”


    “梦总是要醒的,但人也总是要入睡的,幻心蛊最可怕的一点就是让人在反复的折磨中丧失意识,中蛊者以为自己能醒,甚至还能感知到外界,但不久之后又会被蛊拉入梦境……如此反复几次,直到信念崩溃,然后那个人就将彻底丧失反抗之力。”敛雨客道。


    商悯心惊,“让中蛊者以为自己能摆脱控制,也是令他们意志屈服的手段?”


    “是。”敛雨客眼中出现怜悯之色,“生不如死。”


    他声音放轻:“我不知道皇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蛊的,他每一次短暂清醒,自以为自己能挣脱幻境,其实都在更快地走向意志磨灭的结果。”


    商悯沉默很久。


    倒不是她对杀皇帝这个决定产生了犹豫,而是她觉得好歹是堂堂人皇,四海万民共同朝拜的天下共主,落到这田地实在是太可悲可叹了。


    要是让皇帝去选,可能他也会选择干脆地抹了自己的脖子。


    死了,也好过被妖反复利用,把屠刀对向自己人。


    得知这件事情,只是让商悯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皇帝必须死!


    “有没有一种妖族秘法,能让妖在转生到人类身体里的同时,还保存自身血脉,并且让这血脉能够被遗传到下一代身上?”商悯又问。


    敛雨客面上显露惊奇之色,他听到商悯的话后一字一句思量,然后道:“是有夺舍或转生的法子,但是舍去了肉身就是舍去了血脉,不过凡事总有例外,确实有一种办法能够让血脉也流传下去……”


    商悯听他继续讲。


    “转生到自己的血缘亲族身上,待转生后记忆苏醒,可以通过各种秘法使血脉返祖……这般,才同时满足你说的那两个条件。”敛雨客看着商悯,“你说的,是谭闻秋吗?”


    “是啊。”商悯道,“人妖混血少,可总归是有的,上古时代,人妖通婚吗?会不会有某些家族身上有一丝妖血,虽然稀薄,但的确存在?”


    敛雨客不知商悯又是从何处得来的联想,忍不住道:“有这种情况,拾玉,你……”


    商悯沉默片刻,将苏归与子邺的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且隐去苏归,只提子邺。


    “大燕司灵谈烨就是半妖,我用观气术看见了他的妖身,是蛟形,他的身份其实是……”商悯正欲继续往下讲,敛雨客忽然打断她。


    “观气术?”他无比愕然,“慢着,你的观气术就算已经开始修炼了,满打满算修行的时间也不足一天吧?你能看破妖身?”


    “是,确实挺好用,不愧是正确版本的观气术,司灵部中的观气术就没有这样的效果。”商悯匆忙解释完,继续道,“谈烨他就是子邺太子,可是他好像……”


    “子邺?先太子子邺?”敛雨客脚下的荷叶出现了裂痕,他险些落入水中,表情精彩纷呈。


    似乎从出生以来到现在,敛雨客脸上都没有出现过这么丰富的表情,商悯短短两天带给了他巨大的惊喜。


    观气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修成的,通感之所以难,是因为这是一种与天地交流的方式,与圣人交流的方式,商悯一天之内速成观气术简直骇人听闻,无异于一天之内建成宿阳城。


    这压根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相比之下,先太子子邺还活着的消息叫敛雨客惊讶,却不至于让他震惊到失态,因为他卜卦时已经有所预感,气运越盛者,越容易被他所感知。


    观气术之下,这城中有几位大气运者一目了然,除非有意屏蔽天机,否则气运光柱无所遁形。


    “我来宿阳第一天,就看到那个气运光柱了,只是,我不确定他是谁。”敛雨客收起惊色,慢慢道,“除了皇帝,便是他。那紫色,简直是冲天而起啊。”


    商悯下意识想开启灵窍,扭头看一眼宿阳城。


    龙脉是什么模样,观气术下的宿阳城又是什么样?


    “别看,起码现在不要看,若你没有达到我这种修为,冒然去看可能会被感知超群修为高深的大妖察觉。”敛雨客慎重道。


    “明白了。”商悯赶紧按下心思,与敛雨客对视,眼神无比郑重,“敛兄,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请说。”敛雨客道,“你我无需客气。”


    “我想去见子邺太子一面,我不适合单独去见他,我修为太低,难以事事周全。”商悯道,“若我要做的事,他能帮我,那就再好不过了,好过我一个人单打独斗……”


    “是什么样的事?”敛雨客问。


    商悯几番犹豫,长叹一声,不再隐瞒:“让皇帝解脱。”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各论各的[VIP]


    放在今日之前, 商悯无论如何都不会把自己的意图告知敛雨客。


    她拿不准敛雨客到底是什么态度。


    照常理来讲,敛雨客已经知道必将改朝换代才能重塑乾坤,但是他信的是天, 信的是圣人。人皇受命于天,朝代更替也有圣人的手笔。


    二人相见以来,敛雨客只提及妖物, 对于被妖控制的皇帝并未过多谈起,所以商悯摸不准他对于那位龙椅上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


    说到底, 让皇帝随着王朝更替而死亡,或因妖而死亡, 跟商悯主动去杀皇帝是两码事。


    敛雨客料定皇帝必定要死,但他未必想看到皇帝因商悯而死。


    杀皇帝,这是大逆不道, 有悖人伦道义的。


    这种念头是绝不该有的, 就算有,也不该将这种想法摆在明面上, 尤其是商悯和敛雨客虽志同道合, 但到底相识未久。


    然而皇帝被幻心蛊控制的事实已经展露,商悯的谋划一下子就有了转机。


    原本的皇帝虽然被妖控制,但是攻谭并非他的本意,让天下大乱也不是他的本意, 待妖物尽除,他兴许还能再抢救一下,指不定还能恢复神志。


    所以商悯不能直接提出要杀他,这不符合道义;商悯提出清君侧解救皇帝, 这才符合道义。


    现在的皇帝身中幻心蛊,再怎么抢救也抢救不过来了, 等待他的只有死和继续做傀儡这两条路。与其继续当傀儡,还不如直接送他一个痛快。


    所以商悯可以提出杀皇帝,这是符合道义的。


    敛雨客是不是遵守道义的人,商悯尚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她才不能轻易将那些话说出口。


    现今皇帝中蛊解了商悯后顾之忧,所以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求助于敛雨客了。


    “让他以这样的方式活着,受妖摆布,坐视自己的江山四分五裂,的确太过残忍了。让他解脱,也好。”敛雨客几乎没有思索就道。


    他的干脆让商悯微微挑眉,心中大石落地。


    “拾玉,我本不想问你到底从何处得来消息,可是你接二连三的带给我惊喜,不得不让我产生好奇。”敛雨客笑笑,却并未向商悯提出疑问,反而话锋一转,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能否告诉我……助皇帝解脱之念,是你今时今日才有的吗?”


    商悯的面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倒也不意外敛雨客能猜到。


    毕竟相识以来商悯在他面前少做伪装,也不怎么掩饰自身想法,他根据商悯的言行很容易就能推出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继而猜出她想做什么样的事。


    招揽一个人,如果不能使对方发自内心地认同自己的理念,那么对方就算一时间接受了招揽,也迟早会离开。


    敛雨客这种人,不图财,不要名利,不贪权势,所思所想皆是为了天下,为了圣人所谋。


    若要招揽他,便只能显示出自身与众不同的理念与胸襟抱负。


    “自然不是。”商悯微笑,“只是皇帝中蛊,给了我一个理由罢了,说是理由,你也可以把这当成借口。”


    商悯卸下了假面,摊开双手,“世人做事,总离不开一个合理的借口,我也需要一个借口。”


    总听人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实际上论心还是很重要的。


    尤其是在商悯和敛雨客之间,在杀皇帝的事情上。


    没有皇帝中蛊,商悯照样会杀他,敛雨客猜到了这点。


    “不错,杀皇帝一事,不可被外人知晓是你做的,但万一被人知晓,有了中蛊作为借口,也可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敛雨客的眼神在短暂的变化后重新平静了下来。


    他的情绪平复得太快,以至于商悯以为自己刚刚看到的是错觉,她偏了下头,好奇道:“敛兄不在意皇帝死不死?”


    “我在意,但仅仅是因为他是皇帝,身系万民。此情此景,很难说他继续活着对人族有益。如此,死了也好。”敛雨客脚下的荷叶早已裂开,他闪身掠至另一处荷尖,目光垂下,注视着湖中的游鱼。


    “你心中装着诸多奇思妙想,也有着许多与常人不同的见识,你不敬天,自然也没必要敬人皇。更何况你为质子,在宿阳战战兢兢过活,对大燕无甚感情也在意料之中。”


    他看得通透,倒是让商悯惊讶了。


    “我以为敛兄既信天命,也会对那受命于天的人皇有所敬畏?”她探究的目光落在敛雨客身上。


    敛雨客笑了,“拾玉,上古时代,没有皇帝,没有所谓的人皇,倒是妖族有许多妖皇。”


    “没有?”商悯一愣,回忆自己以前看到过的古籍,发现确实如此。


    凡是记载圣人之世的古籍,上面从未提过有关于皇的字眼。也许是年代久远,许多内容也已经失传,商悯也只能根据零零散散的记载拼凑出上古时代的模样。


    “上古,圣人共治天下,他们传下所学,令后人践行所学之道。人族团结一心,共抗妖族。”敛雨客道,“天柱铸造后,圣人们依照天柱格局划分天下,从而催生了‘皇帝’这个新鲜事物。”


    他说话的语气意味深长,可在商悯听来有玩笑的意味。


    即便是新鲜事物,但皇帝也存在了整整两千年了,两千年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足以让“皇帝”这个存在从新鲜事物变得根深蒂固,变成不可撼动的权力的象征。


    “人皇的存在是为了让人族永续,而非单纯让其享受万民供奉。享受了万民供奉,自然要承担起治理天下,延续盛世,镇守疆土的重担。”


    敛雨客说到这儿,神情不复轻松。


    “当今诸侯,基本上全都是圣人之后,他们继承了圣人的血脉,也自然该继承祖先的遗志。可时光荏苒,许多东西早已磨灭,记得祖先圣言的人寥寥无几……现在的诸侯后代当王,更多是想让自身享受供奉,而非想担起天下重任。”


    “所以,敛兄不在乎皇帝死还是活。”商悯静静道,“只有心系万民能承担天下重任的皇帝,才是一个能被你在乎死活的好皇帝。”


    “话糙理不糙,是这样。”敛雨客道。


    “敛兄时常提起上古时代与圣人,叫我敬佩你的学识,就是你那语气,总让我以为是哪个从上古活到现在的老古董。”商悯调侃,“妖可以转生,圣人可以吗?”


    敛雨客动作一停,视线再度无声无息地落到商悯身上,“拾玉何出此问?”


    “只是想,圣人们身躯不复,但神魂永存,如果他们想,未尝不能找到机会重归世间吧?”商悯笑着道,“说不定当天下置于危局,自会有圣人转生降世,借自身之力拨动乾坤。”


    “好想法。”敛雨客收回视线,“说不定会有。”


    “今夜事忙,敛兄,若你方便,便带我去往司灵府中吧。”商悯道,“若不能,那我另想办法。”


    “哪里的话,我怎会说不方便?”敛雨客温和地伸出手臂,“拽住我一只衣袖,免得你跟不上。”


    “好,我为你指路。”商悯颔首,依言抓住。


    “不必。”敛雨客看向宿阳城内城的方向,“他的气运那么显眼,我想不知道他在哪里都难。顶着这么一根气运光柱招摇过市,也不用秘法遮掩,简直像在故意引人过去。”


    “这个东西怎么遮啊,会不会是子邺不知道怎么遮?”商悯探头问,“我也想把我的遮一遮,观气术者看不到自身气运的模样,但我觉得有备无患……”


    “观气术修到大成后,将观气术运转路线按照反序逆行经脉,重新运转一遍即可。”敛雨客道,“听你描述他在观气术上的造诣,他不知道这个法子才是稀奇,所以我才说他是在故意引人过去……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商悯身体一轻,眼前一花,风声掠过耳畔,她连忙闭紧嘴巴,免得风直接灌到胃里。


    跟着敛雨客商悯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风驰电掣……要是她将来轻功也能这么强,那何愁逃跑跑不掉呢?


    敛雨客一停,商悯就小心翼翼道:“敛兄,先前你说收徒的话还算数吗?”


    敛雨客眉毛一动,“想学?”


    “想学!”商悯重重点头,笑容满面,“以后各论各的,人前我叫你老师,人后我叫你敛兄,你照旧喊我拾玉就好,这是我在小学宫就用的学名……如何?”


    “有何不可呢?”敛雨客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称呼照旧吧,老师这个称呼就免了,知交好友切磋授艺自是常事。”


    说话间,二人已踏进一府邸中。


    不是姬子邺私宅,而是大燕司灵府。


    今夜子邺未曾离开司灵府,敛雨客顺着气运光柱直接找了过来。


    司灵事务本就不忙,子邺未离开当然不是在忙着批改公文,而是司灵府有许多藏书,他闲来无事总爱翻看,哪怕这里面保存的每一本古籍,他都已经看过无数遍。


    今日他照旧端坐在书案旁,点开一灯,慢慢阅书。


    其实他本不需要点灯,自二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他就变得与妖一样,能在黑暗中视物了。


    突然屋中烛火被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吹灭,整个书房霎时陷入寂静,仿佛被无形的罩子盖住,外界的声音传不到里面,里面的声音也不能传到外间。


    子邺似有所感,放下书卷,缓缓坐直了。


    “贵客登门,有失远迎。”他抬眼,无喜无悲的深黑眼瞳中映出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你们比我预计中来得要快,因为今天我才见到那个孩子。”子邺眼神扫过商悯,话语也毫无起伏,“说吧,你们是谁,要做什么。”


    商悯上前一步,拿回主动权,“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姬子邺,你想要做什么,又站在哪一边?”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两面金蟾[VIP]


    “有趣, 你们主动来寻我,当然应自报家门。”子邺眼神先是望向商悯。


    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将她一下子看了个通透,人偶无气运, 他若能看穿白小满的人偶之身,也必然能够看穿商悯此刻的人偶之身。


    面对突如其来的二人,子邺表情依然平稳。


    他一抬手, 重新点燃了被吹灭的烛火,火光照亮了他平平无奇的侧脸, 也照亮了书案的一角。


    案上书卷堆叠,乱七八糟的机关零件和金蟾摆件散落一桌, 但是书案边坐的人并不在乎这乱糟糟的景象。


    子邺接着看向敛雨客。


    他眉头微蹙,神情有了些微变化。


    刚刚他被商悯吸引了注意力,这时看敛雨客, 一眼望去居然感觉对方深不可测。


    “别看了, 小心头晕。”敛雨客微笑提醒。


    “阁下不简单啊。”子邺眉目一垂,突兀地放弃了深究敛雨客的来历, 食指轻揉了一下眉心。


    商悯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视, 察觉出一丝门道。


    子邺方才是开启了灵窍用观气术看了敛雨客,结果却被提醒小心头晕,以他的观气术造诣,也看不透敛雨客吗?


    商悯不禁跃跃欲试, 想起自己也没用观气术看过敛雨客,只是看他一眼会头晕的话,似乎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她抬头瞥了一眼敛雨客,眉心灵窍悄然开启。


    霎时间满目金光溢入眼中, 这金色比郑留的紫色还要刺目亮眼无数倍,仿若天边朝霞, 云端炽日!


    只是一眼就让人双目灼痛,恍惚间好像有无数道人影逆光而立,或站或坐,向下投来慈悲而遥远的注视……


    “都说了,不要看。”一只宽大的手掌盖住了商悯的双眼。


    她的视线突然被阻断,双目的刺痛也有所缓解,她“啊”了一声,低下头,敛雨客也顺势把手掌移开。


    商悯揉了揉眼睛,懵懵地又看了看敛雨客,这次没开灵窍。


    那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瞬息消失,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不适,不过头晕是有一些。


    她看过紫光与灰色的光,但是这金光又是什么光?观气术要领上可没说气运还有其他颜色。


    那站在漫天金光中的人影是幻觉吗?子邺用观气术看到的也是这种景象?


    “我名谈烨,任司灵一职,你们说的那位先太子,早已不在人世。”子邺道,“不过,既然能查到这里,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了我身上都流着谁的血。”


    他说话的语气极其平静,用毫无情绪波动的语调说着这些看似矛盾的话,听得商悯微微皱眉,心中浮现出些许困惑。


    不管是子邺还是谈烨,都是他,区别是一个是真名,一个是假名,为何要说子邺已死?这里的死难道是指心死,以及身份已死,而不是指他人已死?


    如此说得通,但是也不必这般故弄玄虚,而后又承认他们的猜测。


    “你二人是谁,能否告知?”子邺问。


    子邺首先看向了敛雨客,以为他是二人中的主导者,因为论修为气势,他强出商悯化身太多。可谁料敛雨客不作答,只是把目光看向商悯。


    子邺微微一愣,复又将目光放回商悯身上,沉默地等她开口。


    “我是武国人,你就叫我‘无’吧。”商悯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


    不说自己是武国公主但是说自己是武国人,这当然是仔细考量过的。


    群妖议事,所有的妖都已经知晓武国可能探知到了他们的存在。子邺是谭闻秋的孩子,还为大燕处理政事,虽然他没有出现在群妖议事上,但商悯认为他极有可能已经知道了妖对武国的忌惮和怀疑。


    此时告知他武国人的身份,既是为了试探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也是为了试探他对武国的态度。


    “哦?”子邺神情难辨,玩味地重复一句,“武国人?当真?”


    他为何会做此反问?商悯一愕,眉心跳了跳,总觉得他的态度不对劲。


    她试着道:“岂能有假?”


    子邺笑了。


    这是商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笑容,但是他似乎是很久没笑了,导致这个笑有一些古怪。


    “为什么要笑?你不信我所说吗?”商悯这下是真的不解了。


    “不,我是在为武王高兴,没想到他手底下竟有如此人才,能探知到这种秘事。”子邺轻轻鼓掌,看着敛雨客,“我能看出阁下来历非比寻常,不知你跟在她身边,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兴之所至,结伴同行的朋友罢了,你把我当成她的护卫,也无不可。”敛雨客道。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商悯沉下心,回忆自己进入这个房间以来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子邺说的每一句话,发现了一个问题——子邺没有正面开口承认自己的身份。


    他不说自己是先太子,反而说先太子子邺已死。


    他也不直截了当地说自己是谭闻秋和皇帝生的孩子,只是半是承认半是暗示地道:“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了我身上都流着谁的血。”


    他和郑留一样,不能直接说出这些话,所以只能暗示!


    世间的秘法千千万万,焉知没有一种秘法可以让人对某件事闭口不言?


    商悯一瞬间恍然大悟,看向子邺,拱手道:“阁下似有难言之隐?”


    子邺像是也没料到商悯反应如此之快,怔了怔,脸上的表情真切了一些:“人人都有难言之隐。”


    敛雨客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来,赞赏地看了商悯一眼。


    商悯嘘了口气,有点无奈。


    实在是她和郑留那小子打交道多了,对于各种打马虎眼的话有了充分的经验,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能分析出来子邺的困境。


    她并未立刻问话,反而想起了另一桩事……


    子邺意识清醒,观其言行举止,对妖并不忠心,也不太服从于谭闻秋,反而一直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否则在紫微殿,他见了“白小满”不会开口叫她不要怕,也不会在商悯敛雨客二人寻至时如此镇静,敛雨客说对方开着气运光柱就像在故意引人过来找他……这一切的一切都说明,姬子邺依然站在人族这边。


    只是他受制于妖,或受制于妖的诡异手段,既不能吐露真相,也不能行背叛之举。


    他眼睁睁看着皇帝被控制,眼睁睁看着大燕大厦将倾,他一定想要做些什么,所以有了这一系列举动。


    若是他从假死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谋划着做点什么事……那他的行动绝不会局限在商悯和敛雨客身上,因为他们的出现才是偶然,是在子邺意料之外的。


    在商悯和敛雨客二人出现以前,子邺难道不会做些别的事情吗?他真的能坐视大燕山河破碎吗?


    商悯的眼角被晃了一下,那是一缕金色的烛光,烛光被他桌上的金蝉摆件映射,照进商悯的眼中。


    她忽然一愣,仔细打量那金蟾摆件许久许久,熟悉感一下子从心底蔓延。


    子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来,落到了金蟾摆件上,随即他眼神立刻变得琢磨不定了,惊疑地抬头盯着商悯。


    敛雨客将他们两人的表情变化收入眼中,突然笑了笑,“两面金蟾,不久前我还刚和你说过这个宝贝,瞧,这儿就有现成的。”


    两面金蟾,子母一对。将信笺封进特制的金丸中,再放入其中一只金蟾的口中,金丸就会从另一只金蟾的嘴里吐出,如此便可传信,极其隐秘快捷。


    “阁下好眼力,寻常人是认不出这物件的。”子邺话语中并无夸赞的意味。


    “两面金蟾……”商悯笑了,“谈大人,在下可否借一借这金蟾?最近正好能派得上用场。”


    子邺道:“恐怕不行,这东西于我也有大用。”


    “不知这两面金蟾现今是否还有人能炼制,又或者谈大人这里有没有多出来的一对,好借我用一用。”商悯意味深长道。


    “恐怕也不行。此物是古时候传下来的灵物,放眼整个大燕,可能也只有我手中这一对留存完好。”子邺微妙道。


    “好,都说君子不夺人所爱,我今日还是做君子吧。”商悯摸了摸下巴。


    子邺注视她:“今日做君子,来日做小人?”


    “那要看在谈大人眼里,何种行径是君子行径,何种行径是小人行径。”商悯笑笑。


    子邺深深看她一眼:“你真的是武国人?”


    “如假包换。”商悯拱手。


    子邺好像一下子确认了什么,眼神有些恍惚地望着她,好像在仔细从她脸上寻找什么痕迹。


    商悯的脸是经过易容的,子邺当然看不出她本来面目,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末了,子邺居然苦笑一声,道:“你比他聪明。”


    商悯愕然,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可置信。


    竟然真的是他……


    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直以来都有一个人,暗中给商溯传递情报,让商溯获知朝堂之事,同时那个人还在宿阳手眼通天,能把手伸进皇宫内部,并且把来自武国的密信传递至长阳君手中,再由她转交给商悯。


    商悯始终在想,到底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手段,什么人能身居那样的高位,什么人能心甘情愿地将大燕朝堂的情报传递给武国……父亲到底是从哪儿找来了这么位高权重,又对武国忠心耿耿的人?


    现在商悯终于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是他,是姬子邺!


    她简直目瞪口呆,被这一系列的变故搞得措手不及。


    商悯之所以识破了对方身份,是因为她认出子邺桌子上的金蟾摆件,这个金蟾摆件,和商溯书房里的金蟾摆件一模一样。


    这就是用来传信的两面金蟾!


    商悯想要来试探并尝试招揽子邺,却没料到子邺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人。


    她扶额,对他一拜道:“原来是您,失敬失敬。”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以毒攻毒[VIP]


    两面金蟾不是俗物, 寻常人是认不出的。


    敛雨客能认出,是因为他本来就眼力不凡见识又多,换成商悯, 她是真的认不出,她仅仅只是看出这个金蟾和父亲桌子上的金蟾长得相似。


    要是站在这里的不是她,怕也会把这个东西当成寻常的摆件。


    金蟾本就有招财进宝官运亨通的寓意, 寻常人家摆不起金的,也会摆一个铜的或木漆雕金的, 任谁一眼看到这个金蟾,也会下意识忽略过去。


    商悯观子邺神情, 觉得对方这时也在仔细端详她的脸庞,他当然不是要从她已经易容的脸上寻找与故人相似的容貌,但确实是想要从她身上挖掘到熟悉的气息。


    子邺恐怕已经认出了她的身份。


    商悯一思量, 就有了推测。


    不管是父亲还是子邺, 都不是不谨慎的人。


    两面金蟾这样的灵物,虽然轻易不会被人认出来, 但放在外面终究是有风险的。


    当初商悯去父亲的书房, 父亲没有收起这个灵物,反而在她面前把玩,是因为父亲对她本就不设防,也不觉得她知道这是两面金蟾会有什么不妥, 但是她到底少不经事,所以父亲没有明说。


    今日与子邺相见,子邺也没有收起两面金蟾,要么是因为他刚与武王通过密信还没来得及收起, 要么是他没料到今夜二人忽然到访,一时疏忽……或两者兼有。


    子邺为武王密探, 定然了解武王的性子。


    事关重大,商溯怎会在无关人面前显露自己有两面金蟾?只能是商溯极其信任,极其重要的亲信,才会知道他有一尊两面金蟾。


    方才商悯与子邺初见,子邺问她是否真为武国人,是由于他的确不相信她是。


    原因很简单——


    武国并不知道宿阳有妖,武王也不知道。


    否则商溯怎么可能不告诉商悯,任由她走进妖窟里?


    在武国不知道宿阳有妖的前提下,却突然蹦出来一个武国人,不仅发现了妖的存在,还主动找上了门……若她真的是武国人,那么武王必然已经知晓宿阳有妖,可是从他与武王的传信来看,武王又全然不知此事。


    难怪子邺不信商悯。


    商悯想通了关窍,马上意识到子邺并非全然自由,他似乎不能对人和人吐露妖相关的事,就如郑留不能透露关于未来的事……因此他能说的和能做的非常有限,仅能拐弯抹角地暗示。


    子邺说:“你比他聪明。”


    这个“他”,大概指的就是商悯的父亲商溯。


    两人互通密信,只怕已有数载,他百般暗示,商溯仍不知宿阳有妖,他简直像在抛媚眼做给瞎子看,怪不得会说商悯比他聪明。


    商悯心思流转,心知自己所思种种不过是猜测,若要确定,还需一番求证。


    知晓子邺具有“难言之隐”,就相当于把握住了与子邺交流的技巧。


    与郑留相识久了,自然会有这方面的经验。


    “谈大人口中的他,是指谁?”商悯提出第一问。


    子邺波澜不惊,“两面金蟾子母一对,我所说的那人,即为与我手中母蟾相配的子蟾的持有人。”


    “那谈大人可知,我是谁?”商悯说出了第二问。


    商悯的身份其实呼之欲出。


    她自称为武国人,受武王信任,驾驭着稀罕的陶俑化身,对宿阳局势极为了解,同时甘愿掺和进宿阳的漩涡中,也不乏胆识与气魄。


    光凭这些,本不足以断定她的身份。


    但子邺敏锐地察觉到,商悯身上还有一个更与众不同的特质——她能做主。


    武国商会的当家崔三娘,掌管商会事宜,得力手下无数,身份足够高,但是崔三娘不能做这个主。


    若无武王命令,她绝对不能来寻子邺,绝不敢擅自行动。


    崔三娘若要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也绝不敢自称是武国人,除非她得到了上级的首肯。


    商悯一开始就介绍自己为武国人,这其实是向子邺透露出了两个微妙的信号,也可以说是暗示。


    其一是,她与武王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暗示自己就是武王派来的人,其二是,她得到了“首肯”,有资格替武国,或者说替商溯做一些决策。


    试问,如果她真实身份为商溯的属下,且子邺已确定商溯不知妖藏宿阳,也没有派来人与自己接触,那么她此举岂非与越权无异?


    可观商悯言行她底气十足,越权便不存在了……只剩下了一个解释,她有能力做主。


    哪怕武王不知情,哪怕武王并没有做下决策,商悯也依然有资格去做一些没有得到上位者允许的事情。


    因为,她也是上位者之一。


    “我自然也知道你是谁,只希望我没有猜错。他知道你做到这种程度,会为你欣慰。”子邺细细瞧她,语气放轻了一些,“我能做的有限……但我会帮你。”


    商悯沉默半晌,对子邺拱手:“谈大人,我想借金蟾一用。”


    子邺拿过金蟾,把它轻轻放置在桌面上,金蟾与木桌相碰发出“嗒”的一声细微的闷响。


    “请。”他道。


    商悯上前,手指刚放到金蟾的嘴上,它便吧嗒一开,吐出一枚金色的丸子,金丸一捏便分做两半,里面是一个空腔。


    子邺随手扯过一张宣纸,又拿过一根毛笔,在早就干涸了的砚台上倒了点茶水把干掉的墨润开,随意道:“条件简陋,将就写吧。”


    商悯沉吟片刻,抬手在纸上潦草地写了一段话,然后将这截纸捏成一团封进金丸中,送入金蟾口中。


    金蟾咕咚一咽,等再张开嘴巴,口中的金丸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间,父亲说不定还在批改政务,也许很快就能有回信。


    商悯在信纸上只写了一句话:“与存初相遇,您如何评价此人?”


    存就是指郑留,商悯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能让父亲能瞬间联想到她和郑留身上的代称,所以只能这么写。


    当初商悯与郑留结识,但不知对方是否可以结交,所以去信向父亲询问。这件事情知道的人少之又少,是父女间的密信,若金蟾另一端的人真的是商溯,他必会知道发来金丸的人是谁。


    若另一端不是父亲,商悯也不至于泄露了关键情报。


    她食指有节奏的敲击桌面,时间流逝,她看似平静实则焦灼地等待回信。


    敛雨客一言不发,好像真成了她的侍卫,不必要时不开口,子邺就像一尊雕塑似的坐在椅子上,与商悯一起陷入长久的等待。


    商悯没等太久,金蟾口中忽然发出一声轻响,她连忙把指头伸进它口中取出金丸,捏开一看,上面写着四字:“当断则断,恐伤人伤己。”


    商悯松了口气,脸上展露笑颜。


    郑留是敌非友,与他相交,需当断则断,免得最终伤人伤己……这正是父亲告诫她的话。


    “谈大人,您与他相交已久,他丝毫没意识到笼罩在大燕国都的阴影吗?”商悯问。


    “意识到,和知道是有区别的,前者是怀疑,后者是确定。”子邺幽幽道,“否则,我怎会说你比他聪明呢?就算意识到了,他又该施展何种手段去确认?”


    商悯一噎,感觉也是。


    “不知该如何解前辈难言之隐?”她问。


    子邺顿了顿,“我没有难言之隐。”


    商悯:“……”


    她又察觉到一件事,子邺先是说“人人都有难言之隐”,接着又说“我没有难言之隐”……也就是说,子邺的难言之隐包含了不能对别人吐露他有“难言之隐”。


    既然不能说,那解法当然也无从谈起了。


    “呵……”敛雨客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直接笑出了声。


    无论说还是写,子邺能透露出的内容都是很有限的。


    不管是妖的存在,抑或谭闻秋的异常,还是自身的难言之隐,恐怕都被“禁口令”包含在内了。


    他能对商溯传的,只有一些朝堂事宜,只有被“燕皇”拿来与众臣商议的决策,子邺才能毫无顾忌地告诉商溯,就如质子令。


    谭闻秋通过“燕皇”传下质子令,燕皇若想下令就必召集群臣商议,这样质子令就从妖遏制诸侯的阴损手段转变为了大燕的内政决策,变为了可以说的内容。


    不怪商溯和子邺打交道那么久都没能触及到底层真相,实在是无从说起,也无从问起。


    “你应当有很多事要说,金蟾可借你几日,改天还我。”子邺说到这儿,眼眸淡淡地扫视她,“东西是不能乱用的,尤其是在你不了解它的效用时……比如那个被人悄悄拿走又悄悄放回原地的宝物。不是每一次,我都能恰好保你们。”


    被姬言澈拿走的象牙玲珑球,他果然发现了!


    商悯一凛,道:“是,多谢谈大人,在下受教。”


    “今夜拜别前,我还想一问……”她拱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人身中蛊虫,该怎样解它呢?大人见多识广,说不定能帮我。”


    “若此蛊有药可解,那么不管是服药镇压,还是请下蛊人解开,都是一个好的选择,若是此蛊无药可解,人亦无药可救,恐怕唯有将蛊毒加倍,不为别的,只为送他一个痛快。”子邺低声道,“言尽于此。”


    他只能说这么多。


    商悯深深看他一眼,拿起两面金蟾,对敛雨客点了下头。敛雨客笑着也对子邺拱手,手按在商悯肩上,身形一闪,便带她远去。


    直至司灵府在夜色中遥遥不可见,商悯才喃喃道:“蛊毒加倍,以毒攻毒……我好像懂了。”


    “还以为拾玉需要我提醒,毕竟你并不了解蛊。”敛雨客笑道,“这不是一个能轻易想到的法子,看来他是独自思考了很久,才想出这唯一的解法,可惜的是他不能实施。”


    “谜底就在谜面上。”商悯道,“若是把身体当做一个养蛊的容器,把另一只毒蛊放进容器中,二者自然会厮杀起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个吃掉另一个,或者两败俱伤……这就是以毒攻毒。”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蜘蛛珠儿[VIP]


    “你要办的事办完了, 不过今夜我的事还没办完。”敛雨客道。


    “料想敛兄等在翠微湖也是有事找我,总不能是闲来无事专程坐在那等我的。”商悯略一思量。


    “是,只不过你这边的事比较急迫, 就先陪你走这一遭。”敛雨客颔首。


    商悯听到他如此说便问:“可是你白日里有什么发现?”


    “既然皇宫藏妖,那调查他们的最好办法自然是去皇宫走上一遭。”敛雨客面露遗憾,“不知谭闻秋修为深浅, 我不敢冒失闯入,所以只好在周遭走一走, 没想到真叫我发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


    皇宫周边都有什么?大多是一些府衙官邸。


    “我本来想查细致些再带你过去,但是今夜见了子邺太子, 又涉皇帝中蛊,便不得不现在就领你去了。”


    敛雨客话没说完,商悯就眯起眼, 心中浮现猜测, 而后道:“敛兄,你不会是去岐黄院了吧?”


    “哈哈, 真是每一步都和拾玉料想的一样。”敛雨客笑了笑, “没错,我就是去了岐黄院。”


    岐黄院其实就是人们口中的医馆,里面汇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一群医者,与民间医馆不同的是, 岐黄院专为皇族权贵治病。


    武国也有岐黄院,但是一个半民间半官府性质的医馆,岐黄院院首是有官职在身的,不仅为达官贵人看病, 还在民间出诊,与宿阳的岐黄院有所区别。


    商悯与碧落初见时, 碧落对小蛮说她刚从岐黄院过来,去师傅那取药了。


    这说明碧落的师傅可能就在岐黄院。


    她的师傅总不可能是个人,所以有妖假扮医者入岐黄院行医这个结论是很容易被推导出来的。


    此妖善医、善毒,碧落也是毒物化为人形,师徒一脉相承,也算说得通。


    “我对敛息还算精通,入内无妖发现,恰好探听到那妖名叫白珠儿,她本体是蜘蛛,是岐黄院御医,也是院首。”敛雨客看着商悯,“你可有听说过她?”


    “蜘蛛……”商悯回忆群妖议事上闻到过的许多气味,其中毒物的味道寥寥无几,如果是毒物,她应该能分辨出来。


    “很不凑巧,我没听说过她。”她摇头,“谭闻秋一方的水很深,我见过她身边的许多妖,但没见过全部。”


    “无碍,今夜我们可以再去岐黄院探探。”敛雨客带着商悯穿梭于夜幕中,他们身影飘忽,这次速度比去司灵府时慢了一些,可以在路上交谈。


    “这白珠儿,是不是就是那位擅长养蛊种蛊的妖?”商悯思索,“皇帝身边有个妖叫碧落,若岐黄院无别的大妖,她的师傅极有可能就是白珠儿……既然是蜘蛛精,那么擅长用毒和蛊术是很合理的。”


    她长叹:“皇帝寿命将尽,身体虚弱,那群妖在想办法给他续命,他们也知道太早失去皇帝这么好用的工具会对他们不利。”


    “竟是这样……据我观察白珠儿确实擅长蛊,岐黄院地下有一暗室,里面满是用于养蛊的容器。”


    敛雨客好奇地看了一眼商悯,依然没有追问她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要以毒攻毒,其实是有条件的。皇帝所中的是霸道的幻心蛊,蛊虫凶残,想让两蛊相斗,那么另一只蛊最好选用与幻心蛊差不多霸道的,而且最好是同类不同种的蛊,不能也用幻心蛊。”


    “比如,蚀心蛊?”商悯一点即通,“同样都是有操控人心智的效用,同样无比霸道,需要耗费数年培养。”


    “希望白珠儿别叫我们失望。”敛雨客也在思索,“妖寿命久远,不知她何时投靠了谭闻秋,又是何时奉她之命开始培养蛊虫的。”


    人究其一生,能培养出的幻心蛊和蚀心蛊都是有限的,精通蛊术的人极其稀少,要是在白珠儿这里寻不到蚀心蛊,天下之大,又该去何处寻?


    二人不语,很快就来到了岐黄院附近。


    敛雨客止住脚步,带着商悯落地,随后用眼神示意她伸出手,自己则从指尖逼出一滴血珠,用这滴血珠虚虚地在手上画了个符箓。


    霎时血光一闪,符箓没入她掌心,商悯整个人的存在感都消隐了。


    “你会鬼画符?”商悯扭头瞅他,觉得这画符手法有点眼熟。


    “不错,我所学是杂乱了一些,但好处是关键时刻就能派上用场。”敛雨客笑笑,“走吧,这下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不会被发现了。”


    商悯随着他的身影纵身一跃,从岐黄院院墙上翻了过去。


    夜晚的岐黄院没什么人,二人摸黑走了一阵,商悯耳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她连忙注意隐蔽,侧耳倾听,听出了这熟悉的脚步声。


    “是胡千面,他来岐黄院了。”商悯对敛雨客道。


    胡千面的脚步声来到了岐黄院正厅,白珠儿一袭白衣,端坐在正厅正在等他。


    胡千面一入内便一甩拂尘,用妖气设了个隔音结界,商悯不禁懊恼地咬了一下嘴唇,想偷听的打算落空了。


    敛雨客面带微笑地轻拍商悯肩膀,不紧不慢地拔下了自己的一根头发,这根长发伸展化作长线,顺着缝隙悄然飘到了正厅门前,钻进了门内。


    敛雨客把发丝另一端放在商悯手心,指了一下她的耳朵,她会意地把发丝放在耳畔,细微的说话声顿时顺着这丝微微颤动的头发传来。


    结界就像一面门扉,关上了就听不到声音了,但若是设法越过了门扉,声音自然还是能传出来的。


    商悯惊诧地看了看敛雨客。


    “只设隔音结界,不设警戒结界,所以他们发现不了,可能是对自己的听觉和嗅觉足够自信吧。”敛雨客笑容不变,“要是他们再顺手设个警戒结界,哪怕是蚊子和头发丝他们也发现得了。不过你可能想不到,这种偷听方法还是我现学现卖的。”


    商悯顾不得与敛雨客交流,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白珠儿和胡千面的对话上。


    胡千面道:“殿下的意思是,最好给柳怀信也用上蚀心蛊。”


    “至于?他不是服服帖帖的吗?给他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一枚蛊,蚀心蛊前几天送走一只,现在我们手中可是就这两只了,再给柳怀信用……幻心蛊倒是还有。”白珠儿低声道。


    她的声音透着沉稳的气度,有着医者特有的气质,不急不缓,嗓音柔和而笃定。


    “幻心蛊没法让中蛊人在受控的同时保持思考,这就是最大的问题。殿下褪鳞被扰遭受重创,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她没法时时刻刻控制着皇帝,也不能对子邺大人放权,对政事了解又熟悉皇帝处事风格的只有柳怀信……我们现在离不开这位大燕丞相,可他为人奸猾,我怕他发现些什么……”


    “好吧,既然是殿下的决定,你稍后就去地下暗室去取吧。”白珠儿不再劝,“送出去那枚已经用上了吗?”


    “苏归还没收到信鹰,算算时间,应该明日或者后日他就能收到了。”胡千面道,“要不是狗皇帝登位时我们的第一枚蚀心蛊还没养好,也不至于退而求其次用了幻心蛊,平白多出事端来……”


    白珠儿哼了一声,“你当那蛊是想成就成的?你以为我不想一晚上造出来千八百枚蚀心蛊吗?”


    胡千面一哽,“我就顺口一说,没有怪你的意思。”


    白珠儿冷笑:“你最好是这样……等过两天我养好了损失的精血就会着手准备培育第四只蚀心蛊。”


    “辛苦你。”胡千面道,“这次有几成把握养成?还是需要十年吗?”


    “八成吧……手熟了些,成功的机会也大了不少,要是能不断吞吃人丹弥补我养蛊导致的精血亏空,五年可成,若无人丹,八年可成。”


    “不断吞吃人丹……要多少才够?”


    “一月至少一枚。”


    “还好,十人成一丹,一个月十人而已,不难找。”胡千面松了口气,“要是你狮子大开口十天一丹,几年间这么多人消失恐怕得出乱子。”


    “有什么可出乱子的……宿阳不能捉人就去灾患频发之地,大把大把的流民,我们不吃,他们也是死。”


    “等我去禀报殿下商议此事,如今众妖各司其职,找不出一只清闲的妖南下帮你抓流民啊。”


    白珠儿慵懒道:“这就不是我该操心的事了,我只是个奉命养蛊的。”


    胡千面无语。


    “行了,还赖在我这干嘛?赶紧滚,你不是还要教徒孙吗?你家那个笨瓜还没学会魇雾吗?”


    胡千面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不说话那就是没学会了。”白珠儿笑了,“果然没有碧落聪明,当初我就教了她半个月……指望蚀心蛊和幻心蛊速成,不如指望小满早日学会魇雾,兴许他能帮我们大忙。”


    胡千面:“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小满不通人情世故,让他使用魇雾,他又该怎么御使幻境把人操控得天衣无缝呢?你和我都如人类稚子那般学了二十年,才把自己变得像人了,他才成人没多久……总不能他用魇雾造幻境时还要旁边有师长一字一句指点他怎么塑造幻象吧?这跟没练成有什么区别……不懂人心,魇雾威力就大打折扣。”


    白珠儿沉思:“这倒是。再说小满终究是不如我的碧落聪慧……”


    “告辞。”胡千面一句话截断她话头,调头就走。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但并没有远离岐黄院。


    商悯放下敛雨客的发丝,眼皮跳了跳。


    “那只狐妖去地下暗室拿蛊虫了,我们可以慢一步跟上。”敛雨客缓缓扬起眉毛,“拾玉,你本体似乎就在苏归手下啊,他们送出去的蚀心蛊,是让苏归给谁用的?”


    “该不会,又是我吧?”商悯心中升起不妙的预感。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子母两蛊[VIP]


    “照常理来说, 蚀心蛊这样的宝贵之物,一旦用了,便要追求利益最大化。”商悯道, “普通人不配让妖动用蚀心蛊。”


    “可你恰好不是普通人。”敛雨客道,“妖认为你父王是天命,你是天命的孩子, 武国的公主,注定继承王位, 是商溯最不会去防备的人。他们要是能控制你,便可以间接控制武国, 商溯的动向也会被他们所获知,一举多得。”


    商悯无奈摇头,又提出假设:“除了我, 也可能是我身边的倒霉师弟们。”


    就如郑留, 郑留也有资格被下蛊,那冲天而起的紫色光柱就是他是大气运者的有力证明, 他的存在也会为妖族复起增添变数。


    至于宋兆雪……他可是宋王独子。要是控制了他, 再放他归国继承宋王之位,宋国岂不也算是投入了谭闻秋麾下?


    “不过,妖选择对你或你的师弟们下蛊,而不是试图对武王、宋王和郑王下蛊, 倒是能说明一个问题。”敛雨客宽慰道,“正因为这三国上下犹如铁桶,王宫守卫严密,妖才没法将蛊运送过去谋害他们, 所以谭闻秋退而求其次,选了你们。”


    妖族的爪牙还没有渗透武国, 这是个好消息。


    “你的话倒是让我有了些许安慰……怎么说呢,我现在既希望谭闻秋是想用蚀心蛊害我,又希望她想害的别是我。”商悯挠挠额角,“唉,但是害了我的师弟们,总归也是不好的,不是我,便是他们俩。”


    “此话怎讲?拾玉对你的师弟们颇为爱护?”


    “那不至于,我们没太深的感情。我对他们的唯一期望就是希望他们能做到大难临头各自飞,别对我耍心眼,也别扯我当垫背……他们其中之一若中蛊了,我岂不是要被叛徒包围了?”商悯唏嘘道。


    一个苏归就得让她全神贯注应对了,要是再多一个,那简直不敢想。


    敛雨客失笑,“那为何你说你希望谭闻秋想害的人是你,又别是你?”


    “就如敛兄所说,谭闻秋害我而不害我父王,是因为她的手伸不到武国王宫,害我而非害我师弟,是因为武国和武王对她威胁更大。”商悯眼中显出忧色,“那么反之推论——她不去害郑国宋国以及这两国的质子,是因为她觉得他们构不成威胁,所以没必要费蚀心蛊。”


    她抬起头看敛雨客,眼中疑虑更甚,“那么请问,谭闻秋凭什么觉得他们没威胁呢?”


    是不是因为,谭闻秋已经在宋国和郑国留了后手,是不是因为她已经在借助一些手段暗中控制着两国内政,所以,她才有恃无恐?


    敛雨客眼神变深了,“你所虑不无道理。”


    他道:“天柱格局之下,妖与人一样,就算将自身修为推演至巅峰,也终究不可能跨过那道门扉,所以现今人族中的最强者,与妖族中的最强者,实力差距是有,但不是非常显著。可妖族有一个人族没有的优势,那就是他们能活得足够长……”


    “活得长,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布局,有足够的机会试错。”商悯感慨,“谭闻秋数次转生,这一次她身份为皇后,那么之前呢?她前几次转生之后,身份为谁,有没有召集众妖,又做了哪些布置?”


    敛雨客略做思索,道:“方才胡千面提到了褪鳞,叫我进一步确定了先前心中所想。这是一种在妖族中也极为阴损的秘法,若有妖渡劫失败,便能借助自身血脉之力与自己后代的血脉之力共鸣,一缕残破神魂也随着血脉进入到自己后代的身体中,与后代一同成长,残缺的神魂也在新的躯壳中得到了温养,等待苏醒。但是夺来的身体终究不是自己的,需要经过数次褪鳞,夺舍者才能泯灭掉这具躯壳原主人的意识……”


    “这么阴损?那可是自己的后代!”商悯吸了一口凉气。


    她正欲感叹妖族凶残,忽然想到人其实也不差什么。弑杀亲人的事各国屡见不鲜,只要人想向上爬,那么身后必将是一路骸骨。


    “所以这样的法子在妖族中也不被允许使用,应该早已封存了。谭闻秋所谓的转生,就是这种秘法,褪鳞失败,也就是说皇后本人的意识还在那具躯壳中,只不过陷入了沉睡。”敛雨客道,“然而让我不解的是,谭国出身的皇后,和那位顶替了谭闻秋的大妖,真的有血缘关系吗……谭国宗室,怎么会是人妖两族混血呢?”


    “我所知的褪鳞夺舍秘法只有一次施展的机会,谭闻秋可不是只转生了一次。”


    “说不定是谭闻秋改了秘法,或者依据褪鳞夺舍秘法创造出了新的转生之法。”商悯沉思道,“此刻纠结这个并无意义,只能留待之后调查。此时我们只需要知道谭闻秋已经做了什么,以及她将要去做什么。”


    “你说得没错。”敛雨客眼神朝胡千面离去的方向看去,“他取完蚀心蛊离开暗室了……今夜之后又会多一个被妖控制的可怜人。”


    柳怀信也不算可怜人,坏事儿干了不少,现在又有钱又有权,不过他心中是有一定的底线,不会把事儿做尽做绝。


    商悯摸摸下巴,心中起了别样的心思。


    “有没有办法能让人假装中蛊?”她问。


    “你想救柳怀信?”敛雨客反问。


    “是,他可为我等所用。”商悯颔首。


    “可惜,没有这种办法,不然你也能用这种办法解了蚀心蛊之危。”敛雨客笑,“何不迂回一些?蚀心蛊也是子母一体,妖用蚀心蛊母蛊控制柳怀信,你想办法拿到母蛊,不一样能让他为我们所用吗?”


    “可以是可以,就是母蛊身在何处尚不知晓,母蛊失窃,谭闻秋必加倍警觉。”商悯惋惜道,“罢了,此事从长计议,尽管想要事事周全,却很难做到。”


    他们二人静默一会儿。


    过了片刻,敛雨客道:“胡千面走出岐黄院了,白珠儿也去了药房……我们走吧。”


    “好。”商悯应下。


    身形变换间,他们到了丹室侧方,这是用来囤积炭火的地方,敛雨客熟门熟路地摸了一把墙上的暗格,一个洞口缓缓敞开,机械齿轮运作的声音咔咔响起。


    商悯条件反射地紧张四顾,还下意识想耸动鼻头抖抖耳朵看有没有人发现他们。


    唉,真是当妖怪当出职业病了。


    “放心,听倒是不会有妖听见,但是……你瞧。”敛雨客指指暗室洞口。


    商悯俯下身一瞧,乍一看没看出什么门道,直到她把真气汇聚在眼眶四周,眼力提升,才发现洞口四周竟然沾着纤细的透明蛛丝,蛛丝遍布整个暗室通道。


    “蛛类对于蛛丝的震颤格外敏感,我们一碰就会被察觉。”商悯皱眉,“胡千面是怎么走过去的?”


    “他怎么过我不知道,但是我走过去没有技巧,就是单纯靠自己的轻功躲过去的,料想胡千面也是这样过的。”敛雨客勾起唇角,“上次只是在蛊室门口看了一眼,没有踏进去过,只盼蚀心蛊别太难找。”


    商悯心神一定,“差点忘了,你已经来过一次了……”


    敛雨客身影一闪,衣袍翻飞间穿过了层层叠叠的蛛丝,姿态从容。


    末了他还回头一看,这一眼直接把商悯的好胜心激起来了。


    她抬脚欲施展轻功,脚步一顿,还是不敢托大。她慎而又慎地收回了脚,把碍事的外袍脱掉留下里头一层贴身的衣物,这才敢施展轻功追上。


    “不错,里层蛛丝密,我带你一程。”敛雨客笑道,“看好我的动作,跟紧。”


    一根丝线系上了商悯的腰,敛雨客身体先动,如同穿雨而过的飞燕,动作精准而轻巧地越过前方三四根蛛丝。


    商悯眼前一亮,心知他是在刻意教她身法,于是模仿敛雨客发力姿态提气一跃,顺着腰间丝线的力道向前,同样精准而轻巧地穿过那些蛛丝。


    她小心地擦了把汗,对他露出一个笑。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他们一个教一个练,敛雨客动作越来越快,商悯也练得越发纯熟,终于穿过层层叠叠的蛛丝来到了底层暗室。


    幽暗的地下,扑面而来一股腥臭气……是尸体高度腐败的味道。


    商悯看见暗室第一眼,就忍不住想吐。


    哪怕她看过集体处决战俘,那样的场面也不及眼前的场景来的叫人恶心。


    十几具尸骨被钉穿在墙上,有些只剩白骨,有的刚刚糜烂,无数黑漆漆的小虫子在那些骸骨上钻进钻出……原来敛雨客说的培养蛊虫的容器,是指人的尸体。


    他对这样的可怖场景并不在意,商悯则汗毛直立,脸色紧绷。


    黑漆漆的小虫子宛若黑色的地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一拥而上,它们以为新鲜的食物来了,要将他们吞噬殆尽。


    敛雨客并起剑指割破手掌,一道金焰升起,笼罩蛊室的结界悉数消融。


    金色的光照亮幽暗的地下,光芒所到之处,蠕动的黑色虫海刹那褪去,在他脚下留下了一大片空地。


    他闲庭信步般走到暗室最中间,修长的手直接穿进了一具骸骨的胸口,挖出了一颗猩红的心脏,拧碎心脏,两枚一大一小的赤红虫蛹正在他掌心扭动。


    敛雨客手上并没有沾染污秽,他翻手收起蚀心蛊的蛹微笑,“运气真不错,子母蛊都在,要是母蛊被谭闻秋取走,子蛊被种到皇帝身体里的一瞬间,她就能感觉到,并且令躁动的蛊虫平静下来。”


    “还挺顺利,我们要快点走了,此地不宜久留……”商悯注视着那两枚鲜红的蛊,“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祈祷了。”


    “祈祷下蛊顺利?”敛雨客提起商悯的肩膀,带她穿入蛛丝之间,一起离开了地下暗道。


    “祈祷白珠儿别那么快发现蚀心蛊失窃,起码在皇帝寿辰前别发现。”商悯回头看一眼暗道,把衣服从地上捡起来穿好,“她说需要再修养几天才能开始养下一枚蚀心蛊,希望她这几天别进蛊室。”


    他们又检查了一遍现场,确保没有任何遗留的痕迹,这才趁着夜色离开了岐黄院。


    “放心,就算他们发现失窃,也查不到我们的身上。”敛雨客道,“更何况母蛊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也是……”商悯道。


    他们窃蛊的唯一目的,就是以毒攻毒,好解除皇帝的蛊,只要把这枚蛊在皇帝寿辰接受文武百官朝拜前交到白小满化身手里,计划就能成功。


    二人正行于夜色,商悯表情一变,哀叹:“灵识要撑不住了……”


    “这么突然?”敛雨客惊讶看她。


    “让我歇一个时辰,敛兄你先拿着我的人俑。”商悯没办法了,原地解除了化身。


    敛雨客接住坠落的陶俑,放在手里面把玩两下,“果然,是武圣的手法炼制的……”


    皇宫里,商悯假扮的白小满正在接受胡千面的训斥。


    “你看人家碧落,学了半个月就会用天赋神通了。”胡千面冷冷道,“今夜你要是吐不出来魇雾,看我怎么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