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请清君侧[VIP]
“是, 师祖,我一定努力。”商悯唯唯诺诺应下。
胡千面在白珠儿那边好一顿没脸。
白珠儿脾气怎么样他是知道的,被骂几句也无所谓, 反正习惯了,但是他受不了白珠儿炫耀徒儿的嘴脸……她的徒儿越优秀聪慧,就越衬得胡千面手底下的徒子徒孙拿不出手。
即便胡千面知道白珠儿有故意的成分在内, 他心里还是憋不住这火气,毕竟人家碧落半个月学会天赋神通是事实, 再看白小满,个把月还没摸到门槛。不指望这小子那么快就掌握幻境, 可是就连吐魇雾都时灵时不灵。
妖比妖,气死妖啊!
“说完了你还愣着干什么,练啊!”胡千面呵斥。
商悯:“……”
怎么练?尝试从嗓子眼里面呕出来一团色彩绮丽的雾吗?
她私底下已经试过无数次了, 怎么发力都没用。
不管是把妖力聚集在腹部, 还是聚集在喉咙口,再怎么气沉丹田, 该吐不出来那团雾还是吐不出来。
可能是技巧有误……商悯不是天生的妖, 她只能用妖力模仿人体内真气的激发方式,对于妖类天赋神通的施展方式没有一点点头绪。
“唉,我再给你讲解一遍,”
胡千面看着徒孙清澈而愚蠢的眼神, 疲惫地说起那套翻来覆去说了无数次的施法要领。
“首先,沉心静气,调动血脉之力,待周身气血沸腾, 就将妖力凝聚在喉部喷发……”
关键点不在妖力,而在于血脉之力。
血脉之力怎么凝聚?人族没有血脉之力这一说, 气血她倒是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商悯想尝试搬运气血,但是不知道白小满修炼时的经脉运转路线。
人与妖的经脉有很大的不同,贸然用人族的功法运转妖力,是会走火入魔的。不过妖族的天赋神通和所修炼的功法似乎都依赖于血脉,搬运气血说不定是刻在骨血中的本能,就如蛇一破壳就知道怎么狩猎。
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着引导自身气血。
心念一动,隐藏于血肉之中的力量竟真的被她的意念调动了。
四肢百骸微微发烫,她连忙引导这传说中的血脉之力凝聚在咽喉,然后聚拢妖力嘴一张,猛然将嘴里含的一团妖力吐了出去。
“咻!”
一团拳头大小压缩到极致的七彩妖力在她口中爆发,简直像被射出去的箭矢,嗖的一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跨五六丈距离撞到了墙上。
轰然声中,绮丽的色彩爆开。
那堵厚实的宫墙在胡千面的注视下轰隆倒塌,砖块瓦片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胡千面:“……”
一大群夜巡的侍卫听到动静蜂拥而至,看到胡千面后纷纷问:“胡公公!这里发生了何事?是不是有刺客?”
“不,是本公公在这儿练功时不慎击倒了院墙……都散了吧,明天早上遣人过来修补。”他三言两语将这些人糊弄了过去。
等侍卫全都散尽了,胡千面目光幽幽地扭头看商悯:“你小子真会给我找事。”
“对不起,师祖。”商悯还是唯唯诺诺,“但这次好像成功了,是吧?”
“下次轻一点,让你嘴里吐魇雾,不是让你嘴里喷火.药!”胡千面用拂尘狠狠敲她的头,引得商悯“哎呦”痛叫一声。
眼见乖徒孙成功了一半,胡千面气儿顺了不少,斜睨她道:“会把魇雾吐出来不算本事,能用魇雾制造的幻境缠住活物,让他们深陷幻境,这才是本事。”
“那接下来怎么练啊?”商悯凑过去问,“拿什么练习幻境?”
胡千面想了想:“我。”
“啊?”商悯呆愣地看他。
“啊什么啊?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以为你的幻境能伤到我吗?”胡千面不耐道,“直接对我施加魇雾,控制幻境,让我看看现在的你能造出个什么幻境来。要是能困住我,你也能出师了。”
商悯脑筋转动,觉得这确实是一个练习的好办法。
胡千面对她是不设防的,而且胡千面也算是谭闻秋手下得力干将,修为比较高,若真能控制他……不行,不能好高骛远。
白小满化身的修为本就已经打了个折扣,想要靠这点微末的修为控制住胡千面不现实。
就算商悯作为人类更懂人心,可以把幻境玩出花,也不一定能控制住胡千面。
白小满懵懂,哪怕制造幻境是他的本能,恐怕也不知道该造出什么样的幻境使人沉沦,商悯对胡千面施加魇雾时必须藏拙。
“师祖,您准备一下,我这就开始练习。”商悯认真道。
她调动血脉之力,用比上次轻了九成的力道轻轻吐出一团彩色的云雾,云雾离开她的嘴,很快就向胡千面缠去,从他的七窍之中钻入。
霎时,胡千面的神魂被商悯拉入了一个奇异的虚幻之境,幻境中的一切事物都能随她的心意而变动。
商悯连忙收束内心的想法,专注地构造幻境中的景象。
置身虚幻之境的胡千面绷着脸,入目所及是一片空白,他耐着性子等待面前的虚无幻象构建起来。
他没等多久,就看到彩色云雾逐渐凝聚,眼前的景象缓缓发生了变化……抬头一瞧,胡千面发现自己居然坐在了皇帝用膳的偏殿中。
一大群小太监小宫女举着杯杯盏盏,端着各色食盒鱼贯而入。
“居然还挺逼真,小看小满了。”胡千面欣慰地暗想,“用当皇帝后的权力欲望使身处幻境的人沉沦,竟然还能想到这一层,虽然有些生硬了,不过说明我没有白教,往日我说的话,他果然是有好好听进去的……”
一个个宫女太监把食盒摆上桌面,随着传膳太监一声:“菜上齐了,皇上您慢用。”
面前摆放的几十个食盒被人齐刷刷地揭开。
只见白生生的大鸡腿在这几十个食盒中码放得整整齐齐。
每个鸡腿都是新鲜屠宰,每个鸡腿都带着血,每个鸡腿都大小均匀个头一致,散发着莹润的油光,看上去无比肥美,让妖食指大动。
胡千面眼角抽搐。
他手一挥撕开了幻境,拧着眉毛瞪向努力制造幻象的乖徒孙。
“白小满”似乎是造幻境造着造着把自己也给想饿了,正在一边造幻境一边擦流到嘴边的口水。
胡千面张了张嘴,颓败地低头,喃喃说出那句很久之前就说过的话:“我胡千面聪明一世,怎么教出了你们几个不争气的徒子徒孙……”
他说完仰面长叹,对商悯摆了下手,失魂落魄地远去了。
“师祖,您怎么突然要走?今晚不用继续练了吗师祖?”商悯探头追问。
“想练就去找碧落吧,你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胡千面的声音渐行渐远。
商悯瞧了瞧胡千面离开的方向,思考了一瞬,悄悄回到当差的紫微殿。
碧落正在打瞌睡,皇帝依然在龙床上沉眠。
此时碧落是背对着商悯的,她没骨头似的趴在桌子上,似乎全然没有防备。
商悯眼睛一眯,有一瞬间想对碧落偷袭使用魇雾……但她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碧落敏感地弹身而起,回过头盯着她。
“你刚刚是不是对我打了什么坏主意,小满?”碧落化形后圆圆的人类眼瞳一缩,变回了竖瞳。
蛇类最擅长感知危险。
商悯脸上露出笑来,凑到碧落身边哄她:“师祖教会了我魇雾,让我找你练,我以为碧落姐姐睡着了,正想用魇雾让你做个美梦呢,还能再试试我的神通。”
“信你的鬼话,你肯定是觉得我欺负你了,想捉弄我报复回来。”碧落脸贴近商悯的脸,她口中吐出分叉的蛇信,舔了一口商悯的侧脸,冰凉的触感让商悯险些打个激灵。
“练习也就罢了,毕竟是爷爷让我陪你练,你要是敢捉弄我,我就给你来一口,让你好好吃点苦头。”碧落喉咙里发出隐秘的嘶嘶声,森白的蛇牙在她唇间一闪而逝,“到时候你就哭着去找我师傅帮你解毒吧!”
“不敢,不敢。”商悯讨好地笑笑,“我哪里敢捉弄碧落姐姐呢?”
碧落审视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满意地点头:“谅你也不敢。”
她对商悯勾勾手指,坐没坐相地歪在软垫上,“来让我见识见识你的魇雾,师傅说,殿下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到底是什么神通,让殿下这么看重?”
“那我开始了。”商悯歪了歪头,嘴唇轻微张开,色彩绮丽的雾气被她轻吐而出,云雾弥漫,很快就化于无形。
这次她比前两次还要熟练,甚至还能控制魇雾转为无色。
决定天赋的是肉身,还是悟性?
也许白小满肉身天赋足够好,但是欠缺了悟性,商悯使用白小满化身正好弥补了这一点,所以她只是练了几次就熟练了。
魇雾入体,碧落的表情先是迷茫,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阖上了眼皮,呼吸均匀,陷入了沉梦之中。
梦中她回到了山林之间沐浴雨水与朝阳,无比轻松自在。
商悯喊了一声:“姐姐?碧落姐姐?”
她没反应,无知无觉地沉睡。
商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宛若死尸的皇帝,想到她也许可以用魇雾进入皇帝的幻心镜之中,但是她进去会不会也被幻心蛊囚禁意识?
商悯没有莽撞行动,她安静地等碧落醒来。
过了约有一刻钟,碧落还是没有自行挣脱幻境,这让商悯脸上慢慢浮现出了奇异的笑意。
又过了小半刻钟,碧落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尝试挣脱。在幻境中的碧落开始挣扎反抗时,商悯立刻就将她放了出来。
碧落一醒,身躯便是一抖,她警觉四望,看到商悯后放松下来,打量着她神情复杂道:“不愧是让殿下重视的魇雾……确实厉害。”
“姐姐花多久才能出来?”商悯好奇问。
碧落嘴一撇,似乎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幻境迷惑住了心神,色厉内荏道:“困住我?你还是修炼个几年再说吧。我在里面的时间久是因为我想家了,山里比皇宫自在!”
商悯脑袋一缩,装作不敢再问的样子。
碧落被困,除了有她自愿进入幻境的原因在,狐族的魇雾神通确实强力也是重要因素,且碧落修为并没有高出白小满多少,他们二人的年龄甚至只差了五岁……五岁,对于妖来说只是个零头中的零头。
要不是商悯的白小满化身修为一时半会追不上白小满本体,碧落绝对没可能挣脱幻境。
经过刚刚的一番尝试,商悯确定在碧落拼尽全力反抗的情况下,她能困住她至少半刻钟。
要是换成小蛮呢?
小蛮修为比碧落高出一些,即便不能控制住她太长时间,一瞬间总是可以的。这一瞬间,往往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商悯心中有了底气。
她与碧落道别,回了自己居住的小院缩进被窝里,收回了投入这具躯壳的大半灵识,又将灵识重新投入敛雨客手中的陶俑化身中。
“回来了?”他神态悠然地对她点头,将两面金蟾塞到她怀中,“你现在一定需要这个。”
“我父王可有再传信?”商悯掰开金蟾的大嘴瞧了瞧。
“没有,他可能觉得你不一定身处安全之地,不敢传信。”敛雨客道。
“我这就给他去信。”商悯面色肃然。
总算有了绝对安全的传信渠道,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商悯终于有机会将这些事情告诉商溯了。
妖、谭闻秋、苏归、六国……以及武国本身。
商悯不是武王,武国的任何决策最终都要商溯亲口拍板确定。
这不是能轻易决定的事情。
一位王的决策,关乎整个国运。
敛雨客心领神会地摆开纸笔,在月色下帮她研墨。
商悯提笔写下第一句话:“攻谭之战,既为人祸,也是妖祸,大燕皇后谭闻秋真身为蛟,化形转生欲摧毁天柱,复起妖族。”
“恳请父亲秘密将此事通传各国,同时动用各处密探、暗钉散布消息,好让天下人得知皇帝身中妖术,攻谭名义不正,各路诸侯当不忘祖先教诲,齐心协力……清君侧。”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作为父亲[VIP]
今夜的时间格外漫长。
商溯坐在宫殿中, 一缕微弱的月光透过琉璃窗照进了书房,但是又被桌边的一盏灯火驱散。
他长久地注视着桌子上的金蟾摆件,手指中捏着字条, 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直到宫侍入内禀报:“王上,右相大人来了,正在殿外等候。”
“快请。”商溯回过神。
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接近了, 赵素尘走入书房内,绕过屏风, 先是行礼拜见,接着询问道:“二哥, 是出什么大事了吗?”
今日下午他们才刚刚在宫中与众多大臣议事,赵素尘回府没几个时辰就在半夜被急召入宫,容不得她多想。
“是大事, 但是没有那么大。”商溯头疼地揉揉额角, 把金蟾和展开的字条放在桌子上,“你看看, 这是谁写的。”
赵素尘抬脚上前拿起一观, 不禁愣住了,“这……悯儿?”她思索片刻,无奈道,“这字, 是本来就这么丑,还是为了遮掩身份故意写丑的?离家这么久,习文练字应该不曾落下吧?她一向懂事。”
“四妹。”商溯加重了语气。
赵素尘莞尔:“我知道,二哥是忧虑悯儿竟然自己找上了他。”
“也不知这孩子是怎么查到他身上的, 这不应该……他不是不谨慎的人。”商溯百思不得其解,“有没有可能是子邺预感自己自身难保, 所以将金蟾转交给了悯儿?可是若是他有这种打算,应当在传信时告知我才对。”
“你该对悯儿的敏锐有信心,我觉得不是子邺自身难保了,而是悯儿抽丝剥茧查到了子邺身上。”赵素尘道,“既然悯儿来信,那我们等着就行了,今夜她必然会再次传信……自她去宿阳,很少有机会向我们写信了,只有我们给她去信,也不知她过得怎么样。”
即便有子邺看顾,子邺也时时向他们讲述商悯的动向,但是他人的传信终究没有商悯亲手写信来得让人放心。
商溯沉默半晌,金蟾始终没有动静。
这让一贯运筹帷幄的武王都不免心情焦灼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赵素尘,道:“你先去偏殿歇息,我再等等。”
“我也再等等,平日本就歇得晚,不碍事。”赵素尘道。
两位商悯最亲密的长辈默默在书房坐着。
放在平常他们在等待的时候当然要顺便批改政务或者拿书阅读一下,可现在他们谁都没了这个心思。
“鬼方动向如何?”赵素尘忽然问,“今天下午可有接到战报?”
“暂无动静。放在往年,开春之后他们总会安分一段时间,可是今年不大一样。”商溯道,“忠顺公已经前往边城大军坐镇了,算算时间,他明日就能到,料想鬼方也会老实一些。”
赵素尘眉毛微蹙,复又展开,“希望如此。”
“你说,我会不会是对悯儿隐瞒太过了……她早慧我们是知道的,可是我不想让她肩上背着太沉的担子,去做质子已经身处险境,要是再告诉她那么多事,她晚上会不会睡不着觉?”商溯低声道。
“你对悯儿隐瞒,才会让她晚上睡不着觉,她不知道,就会身犯险境去查个清楚,不然她不会自己找上子邺。”赵素尘摇头,“我不觉得你隐瞒有什么不对,我甚至觉得你逼得太紧了,她才多大,你就让她去完成试炼,去观刑……”
“我何尝不想让她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可路是自己选的。”商溯叹,“她要做王,就必要经历那些苦楚。”
赵素尘也叹息道:“我也有错,你主张隐瞒,我当初是一力赞成的。我以为我们的时间虽然不多了,但还是有的,起码可以再拖五年,等悯儿再长大一些。去了宿阳,低调一些就能避祸,可没曾想局势急剧变化,那天机……”
商溯目光沉沉地看过去,“别再推演天机了,四妹,我不想你也英年早逝。”
“很少推演了,因为推演出来的内容赶不上局势变化,解卦解出来的东西总是有误,远不如先前准确。”赵素尘忧虑道,“不过妖魔重现世间这一点是准的,然我们始终不知他们何时重现,天柱周围守卫的黑甲军增添数倍,可是它只在悯儿进地宫后动了那么一下,很快又沉寂了……妖族若不从天柱中破出重现世间,又会从哪里重现?”
商溯不语,他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书房静默,只余灯火摇曳,偶尔灯芯爆开噼啪作响。
他们等了一个多时辰。
忽然间“叮当”一声将他们从漫长的思考中惊醒。
商溯抓向金蟾,掰开蟾口,从里面取出了金丸。
赵素尘马上从椅子上起身走到商溯身侧,与他一同观看。
刚读完纸上的第一句话,商溯的手便是一抖,赵素尘呼吸一窒。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让人窒息的沉默在书房中蔓延。
直到商溯和赵素尘都读完了这封信,依然久久未动。
过了很久,商溯方放下手中的信纸,他竭力压制着手臂的颤动,起身与赵素尘对视。
赵素尘眼中还有未散的骇然,长久以来案牍劳形的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头晕目眩,她晃动了一下,踉跄后退,扶住后方的书架方才站稳。
商溯上前搀住赵素尘的胳膊,将她扶到椅子上坐稳。
“我们一直以来都在等妖魔现世……可从未想过,妖魔早已现世。”她脸色苍白,“怎会如此?”
商溯听她发问,下意识又拿起商悯写的信看了一眼。
信上语言简洁,除了开头请求商溯将妖魔现世的消息通传各国,还一条一条列了其他的消息和相关佐证,每一条都让人目瞪口呆。
哪怕商溯经历过大风大浪,赵素尘也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人,仍被这些消息所震撼。
其一,自然是谭闻秋表面为国母实则为蛟妖。
其二为苏归真身乃人妖混血。
其三为姬子邺为谭闻秋与皇帝孕育,也身怀妖血,被下了“禁言咒”,不可吐露任何与妖相关事情,所以始终不能将真相告知商溯。
其四,是大燕攻谭的主要目的是动摇天柱封印,谭公自缢是为了稳固封印。
其五,梁王姬桓多半已投靠谭闻秋麾下,当朝太尉苟忘凡、绣衣局大统领胡千面、御前宫女小蛮与碧落、岐黄院院首白珠儿、大学宫木成舟,乃至于宿阳城的守城将军谢擎真身全部为妖……
其六,妖可数度转生。
商悯疑心谭闻秋在转生的漫长岁月中,分别在六强国中都留了后手。
其七比起以上几则消息根本就是毛毛雨,商悯在边边角角的位置加了一句话:“武国商会内有细作,传信渠道不可用,怕信鹰被妖族使用诡异手段截获,是以不敢信鹰传信。”
末了,商悯还道:“鬼方近些年蠢蠢欲动,或与天下局势有关,谭国天柱之危已被谭公所解,五年内无碍,可鬼方部落混战,并未一统,偏偏最后一根天柱还在鬼方境内。若战事席卷天下,最先被动摇的,必然是梁国天柱与鬼方内的天柱……”
一封信所写内容有限,商溯看到末尾,紧握着信纸的手指在抽动。
他的手腕忽然被赵素尘牢牢抓住,她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回过神来,说话的语速很快:“悯儿叫你秘密通传各国,以清君侧,但不可暴露谭闻秋真身。各国如果共同举兵,那质子们留在宿阳已无意义。这质子令,本就没有任何意义……”
她盯着商溯的双眼,语气冷静,“叫悯儿回来,接她回来,她不能待在宿阳,也不能待在苏归身边了,今时不同往日!”
商溯顿了顿,拍拍赵素尘的手背,她因用力而爆出青筋的手这才放松,垂放在膝上。
“你跟我一样了解悯儿,你看她的语气,像是想要回来吗?”他苦笑。
赵素尘欲言又止,看了他半晌,才道:“金丸就两枚,她肯定还有很多话没写,一枚不够,你把金丸放回,看她还要说什么,让她快些写完……”
“好。”商溯放回金丸,宽慰赵素尘,“你莫慌。”
话虽如此,可他也是慌的,只是强撑着罢了。他在安慰赵素尘,也在安慰自己。
“即便慌,也没用了。”赵素尘脸上尽是苦笑。
他们两个谁都没质疑商悯传信内容的真实性,倒不如说,因为商悯的传信,过往令他们疑惑的种种都有了解释。
商溯早在当年为质宿阳时就与子邺结识,二人那时关系不错,但到底碍于身份没有深交,后来子邺被幽禁,而后“假死”,居然主动联络了商溯。
商溯大感惊异,惊异于子邺假死,更疑惑子邺为什么找上了他,又为什么主动要做武国在宿阳的探子。
他问过,子邺只说:“将来的某一天,武国会帮我一个大忙,此举不光是为了我,更是为了天下人。我通传的任何内容,你都可以不信。不过我希望你信,可最好不要全信……我们结盟,对你对我,对整个天下,都百利而无一害。”
商溯在经过思考和验证后与子邺建立了稳定的合作关系,子邺的消息屡次帮助了武国。
他说他与武国各持所需,传信也是自愿所为,可是商溯始终不知道帮助武国的行为又能给子邺带去什么。
金蟾吞下金丸,过了片刻金丸吐出。
里面果然是商悯刚写下的又一封信。
信上道:“父亲,我不欲回归武国。我化身之二留在宿阳,本体跟随苏归,一可为我武国探听消息,二可监视众妖动向。既来宿阳,我便已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请父亲放心,悯儿惜命,虽欲孤注一掷博得胜机,但绝不会舍命争胜。望父亲珍重,悯儿等您回信。”
商溯半是欣慰,半是心疼,他放下信纸,自言自语道:“好……不愧是我武国的下一任王。”
“你不劝一劝她吗?”赵素尘轻声问,“本体归国,化身留宿阳也无不可,总不至于三个身体都身困危局,险上加险……我记得你说过,陶俑化身是有缺陷的。”
“不劝了,她有能力自己做决定,也知道她的决定会招致什么后果。悯儿她,一直都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肩上背负的担子。”商溯长出一口气,抚上了胸口,刻着他和商悯名字的命牌正悬挂在那儿,“作为父亲,我能做的是为她兜底,支持她的决定……作为镇守天柱的武王,我也有责任为此出一份力。”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命有大劫[VIP]
“你不问一下你生辰的事吗?”敛雨客停下研墨的动作, 这些墨已经足够商悯写信了,“遮掩生辰,也是屏蔽天机之举, 你父亲必然知道些什么,就连谭闻秋也认为你父亲才是武国的天命。”
商悯没急着继续写信,而是耐心等商溯给她写来回信。
他们已经到了郊外的翠微湖了, 月亮将要西沉,黎明就要到来。
凉风吹拂, 把商悯的焦灼与烦闷吹散,荷叶的清香和湖中的的蛙鸣给她的心境带来了短暂的安宁。
“我不问, 是希望父亲能主动告诉我。”她双手抱胸,感觉有些疲累,“他和姑姑总把我当孩子, 他们培养我、器重我, 认为我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但暂时还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在其位谋其事, 他们一向觉得作为王的事是我父亲需要考虑的, 而我只需要学习并了解少许,不需要了解全部。”
“你叫商溯父亲,不叫他父王。”敛雨客温声笑了。
商悯一怔,“嗯”了一声, “人前我一般叫父王,私下里,叫父亲居多。他是一位好王,也是个好父亲。”
但是她的弟弟谦儿不敢在私下里称商溯为父亲, 人前人后,他都叫父王。
与商谦不同, 商悯对于商溯极少有惧怕和敬畏,她敬商溯是因为他是养育她的人,而非因为他是国君。
“你还有位姑姑?”敛雨客随口一问。
“不是亲生的,我有堂姑姑表姑姑,但是没有亲姑姑。”商悯态度也很随意,“商氏传承已久,王族人数相比别国王族不算多,但也是个大家族。走动少的亲戚,哪怕血缘亲厚,在我眼里也不如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来的亲近。”
说话间,金蟾一响。
金丸吐出,商悯探手去取,展信阅读:“为父已知,悯儿可放手施为。今夜我便拟信,秘传各国,五日内,皇帝身中妖术之事必叫众诸侯知晓。”
五日,时间差不多……皇帝寿辰就在三日后,消息传遍天下也需要时间,差不多能赶上。
“鬼方确有异动,商泓已前去边城镇守。我会留意诸国动向,也会秘密清查武国上下,以防不测。”
商悯紧绷的情绪微微松懈,继续读下去。
“我不知苏归真身为人妖混血,虽料到你此去宿阳会身处险境,却没想到这险境竟来自于妖。错信苏归,是我与你姑姑大意了,本以为他重诺,看在昔年情谊的份上不会对你出手,可我二人只算到了家国仇恨,从未算到人妖殊途……原谅我和你姑姑。”
他们倒也没有错信苏归,苏归确实是信守承诺了,对商悯的教导并不藏私,也打算好好护住她。
可苏归的保护是有条件的。
他认为商溯是天命,是会阻碍妖族复起的人,所以他只能与商溯为敌,与曾经的金兰之交断义。他的确对商溯、赵素尘、杨开宇三位金兰弟妹有着很深很深的感情,否则断义之时,他怎会砍去自己一条手臂,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斩断这段情谊?
因为他有愧。
人妖殊途,苏归与他们必定走向陌路,最终刀剑相向,他要对曾经的金兰之交举起屠刀。
如果谭闻秋对苏归下令要他杀商溯,他会应下吗?商悯不想去想,可又不得不想。
她觉得,苏归会应下。
他,一定早就做好了准备。
断义就是因为他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苏归保不了商溯,商溯是天命,商溯在,妖族复起大业就要受阻。
他可以保商悯,只要商悯对妖族大业没有威胁,他就能保住她,所以他亲自把她带到身边照顾。
但现在,苏归极有可能为了妖族大业对她下蚀心蛊。
商悯身处军营,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听群妖议事上众妖的议论,苏归堪称谭闻秋之下最强的战力了,他甚至不需要对商悯耍心眼,单只手就可以将她摁住,将蚀心蛊种到她的身体里。
商悯捏紧手指,强迫自己收回思绪继续看纸上的字。
“另有一事,为父觉得你已经做好了决定,不需要我去劝,可你姑姑坚持要我把这件事跟你说清楚。若你归武国,没人会觉得你是临阵脱逃,你尽可以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武国是你的家。”
她眼中突如其来地涌上一股热意,然后她眨了眨眼睛,热意又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敛雨客看见她眼角一闪而逝的水光后一愣,妥帖地背过身欣赏起了湖中月色。
商悯一向很会控制情绪,假扮成白小满后她控制情绪的能力更是渐长,深呼吸几次后很快就平复了起伏的心境。
“三枚陶俑,你已用其二,化身虽好,可你不可丧失谨慎之心。为父不问你化身何用,又安插在何处,只愿你平平安安,切莫以身犯险。”
“若为父所料不错,谭闻秋是不会怀疑到你身上的。可如果你在宿阳探听到了什么消息,或者察觉到了谭闻秋要将矛头对准你,你不可拖延,必须即刻归国。”
“望吾女安好。”
商悯心情一沉。
信到这里读完了,她还是没听到父亲正面提及她生辰的事……他似乎有足够的信心确定谭闻秋不会怀疑她是天命,那么他是不是也早有预料,谭闻秋会首先怀疑他才是那个天命?
她按捺不住,匆忙扯过纸又写:“一江湖侠客为我卜卦,算出我生辰有误,父亲可知这是为何?”
商悯投入金丸,眼神闪烁不定。
没等多久,金丸被吐出,上面写了一行解释:“本不应瞒你,你姑姑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卜出你为武国天命,并算出你命有大劫,若更换生辰屏蔽天机,劫数或许可解……你我父女实为同日生,你生辰正是正月初一。”
商悯表情复杂地捏着这纸看了又看。
天命,天命……妖族受困于天命之说,长久蛰伏,不敢轻易行动。
父亲也信天命之说?他之前来信劝她不要信天命之说,不是因为他真的不信,而是认为她不该知道那么多,好让她不要刨根究底吗?
她早已经看开,天命是不是她,对于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影响。
商悯没有要说的话了,她放回了一枚空的金丸,以为今夜传信到此结束。
可是没一会儿金蟾又是一响,金丸出现。
商悯疑惑地拿起金丸阅信。
这次金丸中的信字迹因为写得过快而略显潦草,但是流畅圆融,与商溯字迹不同……是姑姑写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父亲并非有意瞒你,也不是要诓骗糊弄你,他年轻时桀骜,不信天不认命,但你降生后,他却生怕真有命数,令你平白蒙受劫难,是以蔽天机,欲保你平安。悯儿,望珍重。”
商悯愣愣地坐在翠微亭的石凳上,抿着唇沉默良久。
敛雨客回头看了看商悯,温声道:“信传完了吗?拾玉这表情,叫我不知道是该同你说话,还是该接着赏那湖中的月。”
“传完信了。”商悯轻声道。
“应当是有所收获吧?”敛雨客笑问。
“是。”商悯说着,胸腔起伏,眉毛往下耷拉了一点,说话的声音也变低了,“父亲赞成我的计划,他会配合我。”
敛雨客道:“心情不佳?”
“不,恰恰相反,我此刻心情甚佳,我只是想家了。”商悯默默道。
“原来如此……我本应宽慰你,可我一个四海为家无牵无挂之人,又不知该说出什么样的话安慰你。”敛雨客笑道,“今夜事毕,月亮要沉下了,还是赏月吧。”
他们一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
明净的月色下,武国的王宫中,商溯与赵素尘同样在抬头看月。
远离宿阳的攻谭燕军大营内,苏归走出军帐仰头望着明净的月亮,对着昏暗的天空遥遥伸出了手臂。
哗啦啦拍打翅膀的声音响起了,一只黑漆漆的信鹰轻盈地落到了他的手臂上。
与此同时,旭日初升。
一缕天光破开了黑暗,号角声和锣鼓声喧嚣,军帐中的人陆续走出,他们要奔赴战场。
苏归取下信鹰脚上的铜管,打开往里面看了一眼。
赤红色的虫蛹正在铜管之内蠕动。
商悯在这时恰巧从军营里面出来了,她下意识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正好看到苏归站在帐前,看似平静的目光也直直地看向她,毫无掩饰。
商悯想了想,主动凑了过去,笑着问:“老师,这几天老是晴天,您有好几天没教我兵法了……今天晚上看着也是晴天,但我还是想学兵法,您有空吗?”
苏归视线避开了她的笑脸,良久点头:“有。”
“好。”商悯道,“那今夜再见。”
这一日仿佛就这么毫无波澜地过去了。
到了夜晚,商悯踏进中军帐。
苏归已经坐在帅椅上等候了,他并未像以前几次一样,一见她进来就抽查她兵法背的如何,也没有摆开沙盘,要与她推演比试。
他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看着她,问道:“悯儿,如果你不再是公主,不能做武王,却也可以衣食无忧幸福快乐地活下去,你愿意吗?”
商悯一顿。
她想到苏归会对她下手,可没想到他在动手前会问出这样的话。
她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与苏归对视,语气决然:“我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退无可退[VIP]
那句“我不愿意”一说出口, 苏归就低声道:“我就知道你不愿。”
他神色沉郁,与平日里的寡淡截然不同。
同样是混血半妖,子邺也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可是他们俩给人的感觉很不一样。
苏归就像沉默的火山,冷淡的只是外表,这是他对外展示的一面, 可是他实际上是个温和有耐心的人,从他教导商悯就能窥见一丝端倪。
与故友断义, 正是因为他的太重情义,保护商悯, 也是他为了保全那份来之不易的友情,这都是他内在性情的证明。
可是商悯也知道他内里隐藏着属于妖的暴虐,否则就不会有他战场上冷酷无情的传闻。
“老师, 何出此问?”商悯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盯着苏归。
面对师长, 商悯一向表现得很尊敬,她第一次向苏归展露直白探究的眼神, 没有掩饰, 没有迂回。
苏归不答,他垂下了眼帘,避开商悯的视线,独自陷入了沉思。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又在做着什么权衡……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商悯快步走到帅椅前方,冷静地喊了一声:“我知道你为什么会那么问我。”
苏归这才抬眸回望,与她冷静到可怕的眼睛对视。
“你想保护我, 却有人想让我死,你违抗不了命令。”她歪了下头, “我是武国的公主,我的父亲是武王,我生来就要继承王位,可是有人觉得我父王包藏祸心,武国也成了那个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有人要求你杀了我,是吗?”
她说的是谭闻秋,可在苏归听来,她说的是燕皇。
商悯什么都不该知道,什么都不能知道,可是她指向的那个人与苏归实际效忠的殿下重合了。
“不,是让我控制你。”苏归伸手,把手掌按在了商悯的头顶,像长辈一样轻抚她的发顶,“可是我想,那样的你也和死了没有区别了。”
“所以,我的确在想要不要直接杀了你,给你一个痛快,免得你生不如死。悯儿,我不希望你太痛苦。”
商悯手臂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苏归的眼神,看到他的眼中竟然有着慈爱与悲伤。
他的感情绝对是发自内心,慈爱是真的,悲伤是真的,疼爱她不想她受苦是真的,想杀了她好像也是真的……
“一开始来到大将军府,我就隐隐约约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商悯声音很轻,她没有动,也没有因苏归的话尝试挣脱或者逃跑,“你选择做大燕的将军,你早就选好了自己的路,否则你不会和我父王姑姑断义。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那位下令,让你在战场上杀了我,你会不会照做……可是你又承诺保护我。”
“现在的我十分后悔。”苏归眉目低垂,“我不该那么承诺,叫你对我生出了信任,又让你真心实意喊出那声老师。”
信任……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
商悯其实从始至终都没信过苏归能保她,不过她确实相信苏归是真心想要保护她。
想要一个人死,实在是太过容易,没有苏归,也会有别人听命对她下毒手。由苏归监视商悯,她才有更多的活下去的可能。
商悯道:“老师教我知识,这句敬称是该喊的。”
“你既知道有这一日,为何不逃?”苏归问。
“老师既要杀我,为何现在不动手?”商悯反问,“那个人命令你控制我,没有命令你杀了我,你想杀我,是希望我不要蒙受苦难,生不如死……我姑且认为,我活着,能带给那个人更多利益。你杀了我,那人就没法利用我控制我父亲了。”
她话语如刀,直切要害:“老师,你此举是在抗命。”
“我希望你别信我,也别敬我,你应该在发觉有性命之忧时干脆一些逃走,这样我有了放过你的理由,你也可以活命。”苏归收回了手,端详商悯稚嫩但坚毅的面孔。
她长得像商溯,眼神也很像,不过性格不像,他们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商悯要活泼一些,胆子更大一些,同样的年纪,商溯性情内敛,话也少。
如果是商溯发觉苏归要杀他,绝不会站在这里静静与他对谈。
他低声道:“悯儿,你逃吧。”
商悯以为自己听错了,茫然抬头:“什么?”
“如你所说,我在抗命。”苏归语气平稳,可眼中的悲郁好像要溢出来,“拿着我的令牌,骑着你的枣红马,就说我命你去后方传令,然后离开大军,有令牌在,无人会拦你。能不能走,就看你的造化了。”
商悯恍惚道:“如果,我被抓了……”
“我会让士兵向相反的方向追捕你,但我不会只派出一队士兵,你最好遮掩足迹……幸好周围都是黄沙大漠,我夜观天象,明日是大风天,你的足迹不会留存。”
他把早就想好的一番话说了出来,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他一开始就没想让商悯沦落到最坏的结局。
“万一的万一,你被抓了,我就不得不杀了你,并向宿阳传信禀报,说你察觉不对,于是趁议事之时偷盗了我的令牌,欲潜逃回国。如果你没有被抓,我也会在明日一早集结军队时派人去各处寻你,然后再过一日,我再通禀宿阳,说你可能是叛逃了。”
苏归讲得很慢,像是刻意留足了时间让商悯去细细思考,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但淡漠中夹杂了一丝期许。
“若你想活着,哪怕生不如死,那也可以。等你被抓回后,我会压下你叛逃的消息,命令亲信不许将你叛逃之事外传,然后你依然会待在我身边,但是没有自由……只是活着,如行尸走肉。”
商悯的情绪在短暂的波动后迅速沉静,她听完了苏归的每一句话,而后道:“我明白了,老师,你是在叫我选吗?”
“是,你可以开始选了。”苏归道,“我能为你做的不多,这是我能做的全部了。”
“哪怕我逃走了……那又有什么用呢?”商悯幽幽道,“老师,我知道你很重情义,很信守承诺,你是我见过最信守承诺的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不管是杀我还是放我,都没有办法解决问题。”
她上前一步,逼近苏归,锐利而坚定的眼睛对上了苏归的双眼,“杀了我,你会和武国,和我的父王、姑姑为敌。放了我,你最终还是会和我最亲的两个亲人为敌。他们不仅是我的亲人,不也是你的吗?否则你们四个当时为何会结为异姓兄弟姐妹?”
苏归胸腔一个起伏,定定地凝视着商悯。
“老师,我从不逃避问题,可是我觉得老师你,好像很擅长逃避问题。”商悯深吸一口气,话语毫不婉转,“你不想杀我,也不想与我父王姑姑为敌,但是你依然要这么做。你想放了我,然而你怎会不知道,我回了武国,你还在大燕,大燕昨日伐梁,今日攻谭,明日就能征武!杀我放我,都改变不了你们兄弟姐妹刀剑相向的局面,都改不了你身不由己的现状!”
苏归手指一颤,身体情不自禁后仰了一下,靠在了帅椅的椅背上,他瞳孔颤动,像是被商悯的话语和眼神所逼迫,逼到无路可退。
商悯眼睛眯起,观察着苏归的神情,“老师,今日你杀我,来日就要杀我父王和姑姑。你不肯放下那份情谊,放不下父王和姑姑,不然当时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你在他们面前断臂绝义,就没想过立刻杀他们吗?”
“够了,商悯,不要再说了!”苏归从帅椅上站了起来,可是他居然没站稳,一个踉跄扶住旁边的桌子,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渐渐急促,恐怖的煞气从他身体中倾泻而出,把商悯震得后退数步。
苏归从袖中取出玉瓶,倒出一枚丹药塞进嘴里,倾刻间,煞气收拢,他手臂上暴起青筋,眼中含了怒意。
他道:“商悯,你别逼我。”
商悯这下确定了。
苏归真不想杀她,刚才说那些要杀她的话,其实是在吓她……他实际上是想逼她逃走。
哪怕苏归早就猜到商悯是在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真的受伤也好,苦肉计也罢,今日的话语同样如此,她就是在逼他表态,在他的底线边缘来回蹦哒,强迫他去做一个选择。
“你想要的是什么?”商悯来到苏归身前,“大燕能够给你什么?”
苏归沉默不语。
“老师和我们之间,就没有一丝一毫和平共处的可能吗?老师想从大燕身上获得的东西,我武国给不了吗?还是说老师有什么其他的考虑……”她扶住苏归的手臂,引他坐在帅椅上,眼眸真挚澄澈,言语发自肺腑,“我不想与你为敌,父王和姑姑也不想,老师,为何非选择大燕不可?”
“你太天真,不明白世界上的很多事早已注定,我虽不愿,但只能选择认命。”苏归眼神复杂。
他被一个孩子逼得退无可退。
为什么她不肯听话逃走,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的事拆开扯明白……他警告过她了,可是她太不听话,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他的底线。
“早已注定,凭什么就不能反抗了,哪怕反抗也会奔向注定的结果,那起码反抗了。”商悯道,“更何况,我从不认为有什么事是注定的。”
“曾经,我也如你一样。”苏归闭了闭眼。
待他睁开双眼,漆黑的眼睛已经化为猩红色的竖瞳。
充满凶性的眼眸注视着商悯,让她的头脑乃至神魂都陷入无法思考的静止状态。
“睡吧。”苏归轻声道。
他话音刚落,商悯眼皮一合,咣当倒在了地上。
“都忘记吧,忘了你的过往,你的一切……作为一个普通的孩子长大成人,归隐山野,远离战乱纷争。”他轻声道,“这条路不符合你的抱负,但是我能保住你的最好的路,我会杀了商溯,按照约定,你能活着。”
宿阳城外,翠微湖中。
商悯的身外化身一头栽进了湖里。
敛雨客大吃一惊,把她给捞了上来,疑惑道:“拾玉,这是怎么了?”
商悯抹干净脸上的水和乱发,呸呸吐出了湖水,大怒道:“一个死脑筋说不过我就玩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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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群策群力[VIP]
“说不过就玩阴的?”敛雨客挑眉, “我倒是好奇你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劝苏归投武,而他不出所料地拒绝了……不,或许也不算是拒绝, 因为他早就丧失了选择的权力。”商悯心中有怜悯,有惋惜,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谭闻秋控制了子邺, 当然也能控制苏归。
她控制人的手段不尽相同,对皇帝是用幻心蛊, 对子邺是禁言咒,对商悯是蚀心蛊, 对苏归,她也定有办法使他臣服,让他言听计从, 为她所用。
“我本以为他中了什么无法违抗的禁制蛊虫, 可是他还能为我抗命。”商悯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想杀我, 劝我逃走, 我不肯,然后他就想强迫我离开燕军,要删了我的记忆,让我做为普通人生活……这我怎么会愿意呢?”
今夜商悯预感苏归要动手, 就留了化身在敛雨客身边好随时让他知道她本体的动向。
但敛雨客能做的也仅仅就是这些了,他鞭长莫及,没法一下子跨越千里解商悯危难。不过,商悯本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她觉得苏归不会把事情做绝。
现在好了,事情是没做绝, 她是能活着没错,可是苏归一意孤行要给商悯安排另一条路。
一条远离纷争,可永远无法触及权力,无法实现抱负的路。
“你本体现在是什么情况?”敛雨客问。
商悯愁眉不展:“被他强制入睡了,我本体醒不过来,只余化身中的灵识是清醒的,他用的应该是与神魂和记忆有关的秘法。”
与白小满的魇雾很像,怪不得涂玉安之前还想让苏归教白小满神通。
“我就怕等我醒来,我已经不在军营里了。”她道,“希望本体记忆不会受到影响。”
敛雨客沉思。
“不会,你的灵识被分成了多份存于化身之中,要是你的灵识全部聚集于本体,那他的确会影响你,可是当灵识被分出来后,他的秘法就有了破绽。”敛雨客道,“就像原本密不透风的网出现了空隙,让你的一部分灵识变成了漏网之鱼。”
“我推测,你如果一直维持化身,不让化身中的灵识回归本体,那么化身不会受到影响,本体则说不准。但是如果你解除化身,灵识回本体,就会出现一段时间的记忆错乱,这种错乱应该不会影响你太久,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恢复。术一旦有了破绽,威力就大打折扣。”
“那我就不解除化身了。”商悯头痛地敲敲脑门,“我的长辈们都太有主意,他们永远有自己的打算。父亲和姑姑起码会同我商议,可是我的老师,他心里藏了太多的事,背负了太多秘密,这让他一意孤行。”
说苏归完全不在乎商悯的想法也不对。
起码他在动手之前会问一问商悯,也给了她选择的机会,可惜他给出的选择每一个都不是商悯想要的。
当商悯拒绝在他给出的选项中作出选择,苏归就会自己替她选择。
“或许是没别的选择吧。”敛雨客别有深意道,“要他杀你,他做不到,坐视你生不如死,他也做不到。既然没法解决问题,那他就只有另辟蹊径了。你觉得,他身上没有被谭闻秋下禁言咒和蛊虫吗?”
“可能有。”商悯沉思,“但是就算有,谭闻秋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对苏归怎么样了,他可是攻谭主帅,谭闻秋正用得到他,不会让彼此太难堪……吧?”
她的一切推论是建立在谭闻秋思维正常且对苏归控制程度不高于幻心蛊和蚀心蛊的基础上的,实际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苏归说,曾经他和她一样。
他曾经不认命,又经历了什么,最终选择认命,服从于谭闻秋?
“你看,你自己也不确定了。”敛雨客道,“可以肯定的是苏归放你走是承担了很大风险的,他不仅要面临责难,自身的性命也被谭闻秋攥紧了,也许苏归连求死都做不到。”
“是。”商悯沉默了。
“可这也是苏归自己的选择,他决定替你承担,替你抉择,他也是关爱你的吧?如果他会因放你走而面临责难,他一定也算到了。无论无何,他死不了,原因正如你所说,谭闻秋还能用到他。”敛雨客笑笑,“你与苏归的矛盾,不正与你之前同我说的长辈强行替晚辈安排未来道路的例子相吻合吗?”
“老师关爱我,是由于我是父亲和姑姑在乎的孩子。他们三个才是关系最好最紧密的,对我,他是爱屋及乌。我结识老师不过数月,老师结识父亲姑姑已有数十年。”商悯很有自知之明,不敢高估自己在苏归心里的地位,“一码归一码,老师自认为自己背叛了结义亲友,他觉得自己亏欠父亲和姑姑,所以才对我多番看顾。”
商悯不想欠苏归人情,不想浪费他的心意,可是苏归所作所为真的让她满腔邪火无处发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人人都有难处,若是难处能被轻易说出口,能被轻易解决,那便不是难处了。
敛雨客侧目问:“你可有打算了?”
“我想,我的确是该选了。”商悯默念功法凝神静气,几个深呼吸后,她心境沉寂下来,恢复了冷静。
苏归的目的是让商悯远离攻谭大军,不被是是非非打扰,普普通通地长大,过着平静的生活。
商悯的目的是除去妖族,稳固天柱,夺取人皇之位,实现自己开疆拓土光复太平盛世的抱负。
他们所期望的事情是不一致的,矛盾爆发,乃是必然。
商悯随军征讨谭国的原因也很简单。
一是,随军出征本就不是商悯自身所愿,是谭闻秋借燕皇之口下令,她是被动出征。
要是攻谭令刚下时让商悯自己选,她还真不会主动掺和进去,这不是找死吗?
再者,身处燕军,跟随苏归,确实能学到很多东西,弥补自身不足。
这其三,则是商悯欲保谭国,就得知道燕军动向。
她本来想一具化身留在皇宫监视妖族动向,本体待在苏归身边探听情报,旁听军机大事,那些情报说不定可以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保谭凭一方之力无法成事。
通传众诸侯齐心抗燕,算是在给大燕以及燕军施加外部压力,利用职务之便盗取燕军军机情报,则能从内部影响攻谭战局。
若谭桢知晓了燕军的攻打路线和战术布置,只要她不是对打仗一窍不通的庸才,也好歹能多挺一段时间,消耗大燕兵力,为众诸侯抗燕出一份大力。
苏归强制逼走商悯,虽让她免遭谭闻秋毒手,可也令她的盘算落空了大半。
商悯仰头望着天边皎月,在心中进行着权衡与考量。
留,或走。
若留,苏归不允,谭闻秋虎视眈眈,苏归护她一次,还能护她无数次吗?
留下,苏归不对她下蚀心蛊,他自己也会被谭闻秋责罚,忠诚性会遭到质疑。对她下蚀心蛊,此蛊又无药可解,中了就药石无医,商悯不敢冒这个风险。
即便跟在苏归身边能学到东西去,也能探听情报,可是离了苏归,商悯也可以请教敛雨客,只是敛雨客不懂兵法,精通的是武道,侧重点有所不同。
至于情报……商悯想到了郑留。
郑留会帮她,她十分确信这一点。
郑留与她一样,都想保谭国。
商悯神思清明,抬首望向敛雨客。
敛雨客笑道:“看来,你已经考虑好了。”
“是。我已经没有留在苏归身边的必要了,我得离开。”商悯平静道。
“离开,去哪里?”敛雨客道,“回你的国家吗?”
“不,不回武国,还不到回去的时候……倒不是我灰溜溜逃回去会惹人笑话,而是我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安排。”商悯沉思一瞬,紧接着微微一笑,“我要直接去谭国,不过,要遮掩身份。”
敛雨客闻之一笑:“好主意。谭桢求贤若渴,她父亲也曾贴下布告招才纳士,若你去谭国,定能起到大作用。当初的我,便是揭下了布告才进入谭国宫的。”
商悯这些时日以来,兵法读了不少,沙盘推演练了不少,可是带兵打仗,那是一次没有,甚至连旁观都未来得及。
既然在燕军混不下去,那就去谭国吧。
从前的她间接拨动棋盘保谭,现在的她要直接亲身参与保谭。
于大燕而言,这是只许胜不许败的攻谭之战。
于谭国而言,这是关乎一国上下存亡的保谭之战。
“这对我,对苏归,对谭国都是更好的选择。”商悯道。
她低下头,眼瞳比往日更加深沉。
她疑心武国也有谭闻秋安插的暗钉子。
之前其实也有,那个钉子就是姬妤,武国的王后,商谦的母亲。姬妤死了,且她其实并不直接受谭闻秋控制,如今的武国真的犹如铁板,不被渗透吗?
“苏归放我走,但不会对谭闻秋禀报是他主动放我走了,他只会禀报是我潜逃,这样他和我都能暂且逃脱一劫,这是最好的办法。”
商悯理智地分析利弊。
“可这样一来,一国公主叛逃,燕皇就得问罪武国……公主潜逃,却没有回国,武国会深感不解,并疑心公主并非叛逃,而是被暗害。”
商悯道:“如此,大燕和武国也将爆发矛盾,攻谭的节骨眼上,谭闻秋会怎么选呢?安抚武国,还是借机发难?她又想借大燕平衡各方势力,又想让天下大乱……难选得很啊。”
她又想了一阵,继续道:“我要是谭闻秋,不会立刻向武国发难,而是会把公主叛逃的消息封锁起来,先找人,找不到人再宣布公主失踪,这样就会留有余地。”
此外,商悯心中还有一个打算。
她会让商溯配合她,叫他在小范围做出她已经顺利归国的假象,再利用白小满化身观察谭闻秋这边是什么反应。
商悯秘密归国的消息只告诉商溯的几个亲信就好,至于其他的人,没必要在这时就试探,目前商悯只需要保证她和商溯身边的人是可靠的就行,朝堂众臣可以留待之后排查。
如果商悯秘密归国的消息扎了翅膀传到了谭闻秋那……就说明她的手已经伸向了商溯身边的人。
敛雨客思索:“若是谭闻秋真的向武国发难,该怎么办?”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同样的招数,一次有用,第二次就没那么有用了。她污蔑谭国进献邪物导致太后薨逝,现在又想污蔑武国公主叛逃,好借机征武?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商悯讽刺地笑笑。
“更何况过几日,皇帝身中妖术的消息就要传遍天下了,她此时把矛头对准武国,不过是更加坐实了皇帝被妖术控制的事实,否则,为什么接连做下这么失心疯决策,又是攻谭,又是征武……并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皇帝要死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低。
皇帝必死于寿辰那日。
“她腾不出手,既要攻谭,就没法伐武。若想背靠大燕,利用大燕,借大燕隐藏妖身,她就要受到众诸侯国与道义的制约。”商悯说得无比笃定。
攻谭,已经把谭闻秋架到了火架子上,燕军顶着天南地北的旱灾水灾倾巢而出。
她想天下分崩离析,但未必想大燕这时就分崩离析,借攻谭消耗各国人力物力,她才好坐收渔翁之利。
商悯失踪,谭闻秋最有可能的举动是隐而不发,不会急不可耐地向武国发起责难。
就算责难,也会等过上一段时间再说。越夏朸木各
“好。”敛雨客深深地看了商悯一眼,“你此去谭国,就要与苏归直接为敌了,世人说,他用兵如神……”
商悯一个恍神,笑了,“还真是这样……这也算是师徒对决了吧?”
“没把握?”敛雨客笑问。
“没把握。”商悯爽快承认,“但是算上父亲、姑姑、谭桢,还有我师弟和在宿阳的化身,以及敛兄等人,我就有一些把握了。”
做谋士,需寻到伯乐,共同实现政治抱负。
做将军,要有兵统领,要有军师相商,要有朝廷、民夫供给钱粮。
做王,要有忠臣良将服从调遣,要有爱戴王的民众听从政令。
世上,从没有什么事是一个人能做成的,商悯一直以来都深深地明白这个道理。
单打独斗,远没有群策群力来得稳妥。而商悯从来不需要单打独斗,她背后是武国,是很多很多人。
夺天下,不能光靠孤注一掷的勇气。
商悯既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也有遍问群贤,知人善用的胸襟。
作者有话说:
第116章 谭军突袭[VIP]
商悯在军中失踪, 最先发觉不对的是郑留。
第二日大军集结,他习惯性地向商悯休息的营帐看去,本以为会看见商悯站在军帐前伸展胳膊, 但是熟悉的身影并未出现。
当下,郑留就感到一丝不对劲。
商悯一向早起,因为她练武形成了固定习惯, 再者军队集结是要敲鼓吹哨的,这么大的动静, 她不可能没醒。
“你看什么?”宋兆雪打着哈欠问。
“师姐不见了。”郑留皱眉,又往中军帐的方向走了两步, 以为是苏归有事找她,可是当苏归从中军帐走出,郑留仍未看到商悯的身影。
眼看炊烟已起, 他心中突生疑窦, 径直走到商悯的帐篷前喊了一声:“师姐?”
从帐中走出来的亲卫兵与商悯合住了一些时间,知道她有时候会留在中军帐夜不归宿, 她看了看郑留, 解释道:“公子,悯公主昨夜未归寝,许是在苏大人处。”
郑留一凛,道:“多谢。”
他当即转身快步走到苏归近处, 思索一瞬,开口道:“老师!”
苏归正吩咐亲卫要事,听到郑留的喊声只是顿了一下,等交代完该交代的事, 他方转过身,面色如常道:“何事?”
郑留其实很少在人前叫苏归老师, 大多数时候都以大将军代称,只有他们师姐弟三人私下里相处的时候,或者有求于苏归的时候才唤他老师。
苏归并没有真心将他和宋兆雪当作学生,所以郑留也不怎么喜欢往苏归身边凑,免得热脸贴着冷屁股,宋兆雪同样如此。他们俩也不见得真的把苏归当做老师般敬重。
“师姐不见了,据说她昨夜未归帐歇息,老师可是留师姐在中军帐议事了?她现在在何处?”郑留道。
“昨夜她午时就离开了中军帐。”苏归道,“已经找过了吗?营地各处都没有她的影子?”
“还没有,不敢以小事劳动众人寻找,只是先问问。”郑留谨慎道。
“如果是去了军营别处,那么待会启程她自会出现。”苏归似乎没把商悯的下落当回事,随口敷衍了一句就要离开。
可是郑留身影一闪拦在苏归面前,“与她同帐居住的士兵说师姐昨天晚上没有回去,她不会不回去,老师没有留师姐在中军帐,她也没有理由去往别处。她不见了。”
苏归停住脚步,上下打量郑留,眉梢微微挑起。
郑留给苏归的印象除了内敛还是内敛,他没跟郑留交流过几次。郑留的处事哲学是明哲保身,闷声干大事,除非必要他甚至不会跟苏归说话。
三棍打不出个闷屁的沉默寡言之人,今日突然主动找上门,还是为了别人,这让苏归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
苏归沉吟片刻,唤来亲卫:“来人,巡视营地,寻找悯公主下落。”
亲卫领了命,立刻差人去办了。
郑留松了一口气,深深看了一眼苏归,道:“谢老师,希望师姐没事。”
可是,天公不作美。
军队还没完成集结,忽然天色昏暗,狂风大作,沙尘席卷。
铺天盖地的沙砾跟随风起舞,连太阳都从天上消失了,天空变成了可怕的黑黄色,沙子被刮到营帐上发出密集而细碎的拍打声。
刚集结好的军队不得不散去,聚集在帐篷中稳固营帐的支撑柱,可是还有几顶帐篷扛不住沙尘暴,帐篷顶整个剥离,里面的士兵被吹了个人仰马翻,燕军大营乱成了一锅粥。
郑留和宋兆雪身份贵重,是被重点保护的。
可怖的风声和沙子刮擦帐篷的声音钻入耳中,郑留脸色极度难看。
“你不要怕。”宋兆雪好像觉得这时候要肩负起年长者的责任,于是便出言安慰。
郑留冷冷道:“我没怕。”
宋兆雪想了想,以为自己猜到郑留心中所想了,又道:“师姐不傻,她遇到沙尘暴会自己钻进近处的帐篷里。”
“如果是那样,倒也好。”郑留脸色绷了起来。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明显,他透过帐篷的缝隙看着黄沙漫天的景象。
说外头伸手不见五指有点夸张,但是能看到的距离不足三尺。大西北沙尘暴频繁,他们已经抵达了谭国边境附近,要想深入谭国,就要越过前方十里处的一大片沙漠。
郑留觉得,商悯一定是出事了。
这沙暴来得太巧,抹除了一切可能留存的痕迹,若沙暴结束还找不到商悯……那她是去了哪里?
过了许久,风沙依然不散。
正当郑留焦躁难安之际,营帐外忽然传来了高昂的号角声,这号角声和呼啸的风声混杂在一起,让人不是很能分辨得清。
营帐内的士兵有许多是十几二十岁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只在练兵时学过辨认各种信号,若是天气正常没有风声,他们尚且能够辨认出这号角声的意义,可现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号角已经响起。
重活一世经历过数次战争的郑留瞬息认出了这号角声,这道声音简直熟悉得深入骨髓。
他脸色大变,高喊:“敌袭!”
帐外,与郑留的高喊声一同响起的是传令士兵声嘶力竭的吼声:“谭军突袭!列阵备马迎敌!敌人就在三里之外!”
他驾马狂奔,马匹在军营之中横冲直撞,还好燕军为了避免受地形影响已经给士兵和准备了面罩等遮蔽风沙的物品,然而沙暴这等天灾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燕军被打了个猝不及防,仓促出营备马迎敌。
可是谭军来得比燕军的列阵速度更快!
三千全副武装的谭国骑兵冲破风沙朝燕军杀来,每位骑兵都用特制的头盔遮住了脸,防备风沙侵蚀。
更叫人惊讶的是他们所骑并不是马匹,而是骆驼,风沙之下,骆驼的速度不比马匹慢到哪里去,倒是马匹易受沙尘影响。
沙暴之中燕军骑兵威势十不存一,步兵更是东倒西歪几乎无法站稳。
骆驼骑兵手执长矛利剑冲入燕军大营,他们目标明确,直奔后方军需帐,特制的火油火炬在漫天风沙中仍旧灼灼燃烧。
谭军前方冲锋一发现军需帐方位即刻调整方向率全军冲杀而至,拦路的零散燕军仓促之下不成气候,宛若土狗瓦鸡,甚至还没在风沙中看清敌人的样貌就被一矛捅穿身体。
天时地利人和,待谭军杀到燕军军需要害处,燕军竟还没有组织起有效的反抗。
他们实在太快!不仅快,而且明显是有备而来。
眼看谭军就要顺利点燃粮草,漫天的风沙深处突然破出一支金甲军。
苏归身披金色甲胄,骑一匹白色骏马,率数百亲兵与谭国的骆驼兵迎面对冲!
这数百亲兵也是面罩遮脸,身下之马同样全副武装,连眼睛都被特制的白色纱巾遮盖,透景不透沙,马匹的口鼻也被护甲遮住,透气却不会使沙子钻进去。
苏归一马当先,手执黑色长戟笔直地切入谭国骑兵之中,仅仅一个照面就将骆驼兵前锋挑落,随后一枪洞穿敌人心窝。
鲜血挥洒间谭国骑兵接连倒毙于苏归马下,骆驼发出难听的嘶鸣,谭军的冲势瞬间被阻。
金甲亲卫军顶上缺口,其余燕军在短暂受挫后迅速调整,阵型逐渐成型,呈合围之势朝谭军聚拢。
骆驼与马相比最不占优势的就是速度,它们耐力十足适应恶劣气候,可锐气不如驾驭马匹的骑兵,一旦被围,几乎没有突围的可能。
谭军骑兵阵列中发出尖锐嘹亮的哨声,因苏归杀到而被冲散的阵列重整,他们毫不恋战,趁围阵未成调头就跑。
驾着骆驼的谭国军逐渐消失于风沙之中,苏归沉着脸:“停止追击,清点损失。”
很快就有将士来报,语气颤抖:“禀将军,粮草一车未毁,水车却被破坏了八成,正在加紧修补,可水漏了许多……”
声东击西。
表面要毁坏粮草,实际上他们的目标是水车。西北干旱,少有取水地,附近荒凉无村落,缺水可是件要命的事情。
苏归微微色变:“侦查的信鹰为何没有发现谭军埋伏在远处?谭国军已经突进到这处阵地,前方战报为何未至?”
“属下这就去查。”那将士惶恐退走。
“水还够喝几天?”苏归问。
军需大臣也是匆忙赶到,他擦擦汗道:“省着点用……大约够全军用上两日?”
“两日。”苏归脸色一寒。
他记得地形图,前方最近的取水地是在陇坪河,走到那处,正好需要两天,原本预计最多再过四日就能赶到前线收复失地,如今是赶不到了。
“连环计。”苏归道,“不可越过沙漠去陇坪河取水,谭军定会在那里设下埋伏,我们折返,去后方经过的那处村落取水。”
“是,我这就去传信。”军需大臣不敢停留,当即上马传令去了。
不管是冒险去陇坪河取水,还是折返取水,都是谭国想要看到的。
大燕主力军与谭国军的第一次交锋便小小落了下风。
骚乱平息,大军重整,就连风沙也渐渐停歇了。
这次谭军突袭伤亡没多少,可是水车被破坏着实让燕军大受损失,连赶赴前线的时间都要被推迟了。
不过,这也帮了苏归一个小忙。
“商悯没找到吗?”他问身边的亲兵。
“回将军,并未。”亲兵答道。
“若过了半个时辰还没找到她,你便替我拟信,与今日的战报一同传到宿阳,禀报陛下,说武国大公主商悯在谭国骑兵突袭燕军大营后就失踪了。”
亲兵道:“是,属下遵命。”
苏归转过身,又看到了郑留的身影。郑留这次没有上前询问或请求什么,只远远地看了苏归一眼就安静地离开了。
“还是没找到吗?”宋兆雪眼中也浮现出了担忧。
“估计,是找不到了。”郑留说了一句,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
“什么叫找不到了?”宋兆雪第一次在郑留脸上看见这么沉郁可怕的表情,他一时愣住,呆呆地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
苏归一向办事利索,过往的种种犹豫,是因为他还没有做好决定。就如断臂绝义,他决定了,就去做了,毫不拖泥带水。
现在他想好了要商悯离开是非之地,那么他即刻就会着手把事情办成。
苏归用神通秘法让商悯强制入睡后,就将她秘密带出了大军,化作妖形夜奔百里,把她送到了一处运河河畔,用神通控制住了一名船商,让他照顾商悯。
待商悯醒来,她会什么都不记得,只以为自己出身不知名的隐世江湖门派,下山是为了游历。
然后商悯会被苏归留在她体内的一道意念所引导,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隐居山野之间。
计划很顺利,商悯的确被苏归送到了船上。
等她一醒,她应该已经随船到翟国了。
然而与苏归料想不同,商悯没有如他所想昏睡数日,得益于灵识强大,她只睡了六个时辰就从沉睡中挣脱了。
商悯揉着发涨的脑袋,搞清楚状况后悲叹一声,当场跳河,奋力游到岸上,打算买个返程的船票坐回去。
但是买船票的钱从哪儿来?
她下意识摸摸身上,茫然地从怀里掏出了厚厚一沓银票和鼓鼓囊囊装着碎银子的小布兜。
商悯从来没有拿钱的习惯,因为有雨霏替她安排好一切。她也不需要花钱,通常是吩咐一声想要的东西就被人送来了。
商悯一查银票面额,不禁大惊失色。
——这钱她就算大手大脚地猛花,也得花三辈子才能花完。
苏归这是把他全部身家都掏给她了吗?
就算他欠她十多年的压岁钱,也没必要一下给这么多吧?
商悯心情复杂地买了船票,坐上了回程的船。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两边动向[VIP]
从买票等船再到坐上船, 商悯足足花了一天一夜。
世道变了,大战将起,商人也是要保命的, 运河通行的商船减少了许多,船只更多的是从西北方离开,敢于坐船西行北上去谭国的人几乎没有。
购置船票没花多久, 时间全花在等船上了。
等商悯坐上船,船舱甲板来回转了一圈, 也没看到船上有多少人。问了船夫,船夫答这趟船不是为了送船客, 而是为了去把滞留在谭国的商客给接走。
“攻谭令传下两个多月了,商客们为何不早作打算,要等燕军逼近才撤走?”商悯不解地问。
船夫打量一番商悯的衣着, 她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衣裳, 脸也伪装得平平无奇,看着不像殷实人家的孩子, 便只当她不谙世事。
他解释道:“能走的早走了, 剩下的这些商人走南闯北倒卖货物,手上积压的货没法轻易出手。这仗一打,商路就要断了,不仅让来往商客没了财路, 还害得不少经商之人赔得家破人亡。”
言外之意,是打仗会导致家破人亡,破产也会家破人亡,商人们为了挽回损失只得冒险滞留谭国, 走投无路之时再逃走。
谭国不像其他国家那般物产丰富,商客来了谭国, 往往能挣到些好处,谭国国策也利于通商,少收关税,久而久之成了商贸胜地。
商悯不知该说什么好。
打仗对于两国的影响是全方位的,从上至下一个都逃不了,况且这场战争影响的不只是两国。
西南方的李国也在与谭国交战,谭国东面是程国,因国小力弱只是借了大燕一些粮草,倒未与谭国开战,但是封锁了边境线,派重兵把守。东南则是大燕,国土相接,往来商道自攻谭令后已经断绝。
至于运河,就更有些说头了。
运河连接陇坪河,陇坪河源头则在谭国境内,是谭国人的母亲河。开凿运河的工程是肃国、李国、翟国、大燕共同商讨推进的。
可是因为工程太过庞大,涉及水系过多,又需要使河流改道安置两岸居民,是以运河修了百年,直至肃国灭亡也没修好。
谭国建国后,运河又修了几十年,方才正式贯通。
这西北大运河以陇坪河为源头,贯穿西北与西南,连接李国国境内的水系,最后又汇入翟国的静水河之中,比梁国境内贯穿南北的那条运河还要浩大壮观。
商悯跳船的地点就是李国边境。
“那这些商客,是要去往哪里?”商悯接着问,“他们可有做好打算,去别国讨生活?”
船夫道:“大多是要去翟国,翟王宽宏仁善,愿大开运河口岸庇护商客入翟国避难,一些商货,翟国也愿出钱购置,并免除租借货船的费用,只是货物收购价比市价低了四成,不过这已经算好的了,总比赔个底朝天强。”
商悯听闻此言,先是为这些商客感到一丝安慰,然后又想到翟王庇护商客入翟国无疑也是在招揽贤才,没有什么比国君仁善的美名更能吸引人才了。
翟王庇护商客显然也不是一句话的事,他需要李国配合谭国的动作,不得关闭口岸禁止通船,又要分拨钱款购置商货。虽然已经压价收购,翟国稳赚不赔,不过一时间拿出那么多钱,吃掉那么多商货,财政还是有些紧张的。
翟王,应当也听过与天命相关的谶言。
当今天下,凡有识之士,都知道攻谭不过是天下大乱的前奏,更惨烈的战争还在后面,众诸侯国早就开始备战了,他们就像蓄满火.药的木桶,只等一场猛烈的大火将他们尽数引燃。
翟国此举,很有可能是在借机准备战时物资。
“也不知武国战备情况如何,得提前问问父王。”商悯看着船舱外的河景和两岸灯火沉思,然后拿出了一份地图细细研究。
地图商悯已经记在心中,不过还是直接看图纸更加直观。
她打算先想办法与燕军碰上头,因为她得找郑留一趟。
隐灵飞矢敛雨客今日帮她炼制了三根,这东西传信是很灵敏,可是有一个使用条件,就是要想传到固定的人手中就要取得这个人的头发绑在箭矢上,或用血抹在箭杆上,如此才可精准定位。
商悯上哪儿变出来郑留的头发?
她要想与郑留长期传信隐秘交流就得先去薅他足量的头发带走,然后再给郑留留下她足量的头发让他保管。
隐灵飞矢是消耗型灵物,优点是传信距离足够远,缺点是一根只够传信三个来回,得省着用。
白小满的尸身边边角角都利用上也只够炼制十根,每一根飞矢都要用在刀刃上。
回程需要不少时间,商悯本体躺在船舱里闭眼休息,皇宫中的白小满化身则在奋力苦练魇雾神通。
胡千面板着脸坐一旁监督她。
商悯刻意留了几分,释放魇雾时成功率在六成和八成之间来回浮动,有时候还会刻意吐出来哑火的魇雾,假装魇雾时灵时不灵。
可实际上只要她想,回回都能吐出五彩斑斓的雾,并把胡千面拉进幻境里,就是这幻境对于胡千面这个修为的妖来说脆得像纸糊,连一息都困不住。
商悯练了个把时辰,胡千面很是欣慰,“很好,已经能保证十次里面有八次吐出有用的魇雾了,不再是花架子,进步非常大!殿下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能从他嘴里听到这种夸奖真的很不容易,足见商悯这两天的表现让他有多满意,也侧面反映了白小满究竟有多么迟钝不开窍。
商悯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逐渐搞清楚了胡千面的性格,说话也大胆了许多。
胡千面很忙,白天他要忙着查案、抄家、杀人,晚上他要忙着教“白小满”这个不成器的弟子天赋神通,抽空还要指点一下涂玉安和小蛮。
商悯一直很好奇小蛮本体是蛇妖,为什么拜在了胡千面门下,而没有和碧落一起拜师白珠儿,这几日她旁敲侧击试出了答案。
原来小蛮虽然辈分小,但是年龄并不比涂玉安小几岁,她只是开灵智晚,化形时心智跟不上,那时白珠儿忙于炼蛊没有心思教徒弟,所以一直是涂玉安和胡千面照顾她,于是拜师也顺理成章。
后来碧落来了,白珠儿也腾出手来收了徒。
其实小蛮还是白珠儿教得多,胡千面很少在妖术方面指导她,多是教她一些人情世故。
“师傅说,要是能请教苏大人就好了。”商悯道,“他的天赋神通和我的很相似,说不定请教了他我会变得更厉害。”
“上次与他交谈我顺便问了。”胡千面脸拉老长,“他不想教,我也不想再求他,殿下闭关,我怎好劳烦她?此事可能就这么算了。”
唉……商悯暗自叹息。
她每回提起苏归就是想从胡千面或涂玉安口中知道他的天赋神通到底是什么,可是这俩妖光顾着愤愤不平,天赋神通是只字不提,实在是让商悯有力没处使。
“他也太不把师祖和师傅放在眼里了!”商悯义愤填膺,“师祖,等我修炼有成,就揍苏归一顿给您好好出口恶气。”
“乖小满,你有这份心就行,等你修炼有成,不知道得过几百年。”胡千面无奈道,“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要在我们中选一个有机会战胜苏归的妖,那个妖可能就是你了。”
商悯直愣愣地问:“师祖努力修炼,还是打不过苏归吗?”
“蜃梦之下,众生沉眠。”胡千面苦涩道,“师祖我对上他,恐怕一个照面就会陷入他编织的蜃梦里,然后被他食尽灵识,吞吃神魂……”
商悯像是被他的话吓了一跳,打了个寒颤。
“别怕。”胡千面摸了摸商悯的后脖颈,就像给小动物顺毛似的,“总归,他是我们这一边的。”
商悯心思一动,试探着开口:“师祖,要是那次遇袭时我修为没有被吸走就好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哪怕修成了魇雾,威力还是小……我很努力地修行了,但是效果甚微,这修为恐怕是没法短时间内恢复了。”
白小满于市集遇袭,妖力被灵物吸走,导致修为倒退——这是商悯精心编织的谎言,用于解释化身修为降低的漏洞。
胡千面闻言搭上商悯的腕脉探了探,道:“确实没恢复……这也不是个事儿啊,再等你修上个几十年慢慢恢复什么都晚了,灌顶有损根基,不然我真想给你灌上。”
“碧落姐姐说,狗皇帝喝的十全大补毒物汤除了延年益寿也可以提升修为。”商悯嬉皮笑脸地蹭过去,身后变出一根毛茸茸的大尾巴摇来摇去,“那个汤药闻着不是很好闻,好像也不是很好喝,但是如果能提升修为,我觉得我可以忍一忍……”
“你小子,机灵鬼。”胡千面横她一眼,“行了,我知道了,狐狸尾巴收起来吧。”
“好嘞!”商悯咻的把尾巴变没了。
“你也算对殿下有用,她会允许的,下次让碧落给你多带一份汤药,你好好补补。”胡千面道。
商悯眼睛一亮,“哪里能劳烦碧落姐姐呢?我抽空去一趟拿就好了,今晚可以去吗?我想早点喝到肚里,尽早提升修为……”
“你等白天再去吧,拿着我的令牌,就说是为狗皇帝取药。”胡千面说完这句话,格外强调道,“去了之后态度恭敬一些,她喜欢有礼貌的小辈……嗯,你还要记得告诉你珠儿奶奶,你已经学会魇雾了,她一定会很惊喜。”
商悯笑着应是。
很好,需要解决的事情又少了一件。
明日一早去岐黄院,正好可以和敛雨客接上头,把蚀心蛊拿到手……
作者有话说:
第118章 寿宴之前[VIP]
第二天一早, 又轮到“白小满”和小蛮当差。
皇帝的寿辰早在一月前就已经开始筹备,现下已经接近尾声,小蛮作为御前宫女, 今日要抽时间检查各项布置,确保不出错。
就连胡千面也难得有了清闲的时间,他停下了绣衣局的活儿, 因为皇帝寿辰期间杀人抄家不吉利。
按照以往惯例,皇帝要大赦天下, 封赏大臣,彰显恩德。皇后谭闻秋也要出席寿宴, 与皇帝一同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朝拜之后,就是寿宴,诸侯国来使、文臣武将以及皇帝的子女会在这时献上寿礼。
今年的寿宴上没有酒水, 没有荤菜, 规模比之以往更是小了许多,一是为了节俭, 二是为了给太后守孝。
商悯去白珠儿所在的岐黄院取十全大补药时, 小蛮还交代她:“你早些回来,这两天事情有点多,我要去查看宫殿的各种布置,你多替我看着皇帝。”
“好。”商悯麻溜地拿着胡千面的令牌跑出了宫。
一出宫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着大街纷繁复杂的人气儿,既为脱离皇宫感到轻松,同时又不自觉舔了一下牙齿。
当了一段时间的妖, 妖类的身体和她人类的心智产生了冲突。
妖性之所以难训,难在控制本能。
商悯如今闻着满大街的人味儿,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睛告诉她,这些都是她的同族,可是她的鼻子和胃告诉她,这满大街的都是食物。
吃十人提升修为,吃百人抵几十年苦修,吃一城人功力大进。
妖吃人有什么不对吗?站在妖的角度,可能的确没什么不对。不是妖吃人,就是人杀妖。
可站在人的角度,怎能坐视同族被妖食尽?商悯时刻牢记身份,不敢因胡千面和小蛮等妖的关怀与爱护麻痹大意。
她没敢拖时间,紧赶慢赶跑到了岐黄院,向看门的出示了一下腰牌,守门侍卫露出讨好的笑容:“原来是胡公公的人,您请进,白大人正在抓药,请您稍候片刻……公公瞧着面生,不知如何称呼?”
“本公公叫白小满,连我都不知道?”商悯斜眼看人,还不忘挺直了腰杆儿,双手往后一背掐着嗓子道,“今后可要记牢了!”
“是是是,原来是白公公,失敬失敬,不如先到前厅喝茶?”侍卫满脸堆笑地把人往里面迎,立刻有一个药童赶了过来殷勤地为商悯端茶倒水。
白小满也算阖宫名人了,谁不知道有个新晋小太监被涂玉安看中调到了御前当差,接着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又得了胡公公青眼,混得风生水起,前途不可限量。
商悯跷着腿坐着喝茶,过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又有一名药童恭敬道:“白大人忙完了,叫白公公过去。”
白大人和白公公,恰巧都姓白。
商悯听得别扭,起身整理整理衣裳抚平褶皱,大摇大摆地去了白珠儿所在的药房。
白日里的岐黄院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大小医者忙碌地制药、备药、审阅脉案,空气中飘散着药香,有些苦涩,但是闻之让人心情舒畅。
任谁也想不出这岐黄院下是个养蛊场,里面埋葬尸体无数,培养蛊虫无数。
商悯前脚一跨进药房,大摇大摆的步幅就收敛了,白珠儿放下手中的医书,打量一番商悯。
“好大的派头,又是叫岐黄院侍卫小心相待,又是让我手下药童端茶倒水,看你走路姿势,倒是和涂玉安胡千面像了个十成十,说话的腔调也学了个十成十,不愧是他们俩教出来的。”白珠儿笑了,“门关上。”
她离商悯喝茶的地方甚远,可对她的动向掌握得清清楚楚。
商悯听话地去关门,将院外的嘈杂隔绝,白珠儿抬手设了结界,确保此间交谈不会为外人所知。
“小满见过珠儿奶奶。”商悯老老实实道,“小蛮和碧落两位姐姐也教我很多,她们说,我不需要看人脸色,就算我欺负人,他们也不敢说什么,在外这样的态度反而能少去许多麻烦。”
“你礼仪倒是学得不错,确实懂人那一套了。”白珠儿道。
山间精怪性子野,往往适应不了人间的繁文缛节。
商悯道:“师祖说,珠儿奶奶喜欢有礼貌的孩子。我懂的不算多,但是殿下、师祖、师傅和姐姐们的话总是没错的。”
她像是刚想起自己还没禀明来意,就赶紧道:“师祖让我来拿药,我得吃点补药提升修为,皇帝老儿的药也快吃完了,师祖的意思是,让我多拿点,免得来回跑打扰奶奶。”
“好了,我知道你要拿药,去拿吧。”白珠儿指了指柜子,“往上数第三个格子。”
“是。”商悯依言拿药。
药包入手,毒物的味道飘进鼻中,和她先前闻到的一模一样。
拿完了药,白珠儿也懒得再叙什么家常话关心小辈,直接道:“赶紧走,别碍眼。”
商悯行礼,正要退出屋子,推门时突然脚步迟钝,转过身道:“珠儿奶奶,师祖叫我告诉您我练成魇雾了,他说您知道了肯定高兴。”
白珠儿:“……嗯?”
她眼中这才生出了些兴趣,对商悯招招手道:“回来。”
商悯转过身疑惑看她。
“练成了?”白珠儿笑了两声,“谅他不敢拿这种事诓我……你,施展叫我见识见识。”
她的语气是强硬的命令。
“哦,好。”商悯表现得低眉顺眼没什么脾气,她嘴唇微张轻轻一吐,彩色云雾向白珠儿缠绕。
白珠儿眉头一皱,不同于胡千面主动入幻境的平静顺畅,她就像一头择人欲噬的野兽,眉毛上方光洁的额头突然生出六条微不可见的细缝,细缝猛然张开。
她双目眼白尽数变黑,宛若两颗黑星,额头上六条细缝中的眼睛同样漆黑一片,它们滴溜溜转动,然后八只珠眼视线汇聚,定格在商悯身上。
商悯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身体,这股气息压迫得她尾巴绷直,妖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使她差点显原形夺路而逃。
彩色云雾飘进白珠儿七窍就如泥牛入海,消失了个无影无踪,跟被白珠儿生吞了似的,魇雾幻境被强行切断。
白珠儿吞噬了商悯的魇雾,似乎是品味了片刻,随即咧开嘴微笑:“不错,很有意思的神通……好好学,好好用……好好提升修为。”
她看商悯的眼神就像在看猎物,垂涎三尺,不加掩饰。
商悯浑身发毛,退了几步,收起尾巴,留下一句“小满告退”就慌里慌张地推门逃走。
等远离了岐黄院,商悯才松了一口气。
这白珠儿性格很有些乖张,她是妖,也受殿下调遣,可是她妖性比胡千面等人还要显著,碧落跟她像极了。
妖和妖,会同类相残吗?
无疑会。
就如狐狸吃兔子,蛇类吃老鼠,蜘蛛要捕虫……更强的野兽,会捕猎更强更健壮的猎物。要是放在妖族盛世,弱小的妖也会被强大的妖吞吃。
现在妖族式微,他们弱肉强食的本能被谭闻秋强行压制了,因为服从谭闻秋,他们才能和睦相处。
商悯觉得,她就是被白珠儿给盯上了。
她在白珠儿品来,可能是一只非常好吃的猎物,好吃到白珠儿差点压不住食欲。
白珠儿不一定对她干点什么,但是那种垂涎的目光让商悯如芒刺背。
她忽然耳朵一动,目光隐晦地看向街角,一袭黑衣的敛雨客缓步走来。
他们二人错身而过,商悯面色如常地继续走,没人知道,她手中已经多出了一个玉瓶。
玉瓶中,红色的蚀心蛊虫蛹挣扎蠕动。
商悯回到皇宫,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胡千面告状。
“师祖,我觉得珠儿奶奶想吃我。”她想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不作修饰。
白小满就是这样的妖,要是话语婉转,反而不像他了。
“什么?”胡千面眉头大皱。
“她看我的眼神,就跟我看鸡腿的眼神是一样的,好像我就是一只大鸡腿。”商悯畏缩地嘟囔,“我以后真的不想去找珠儿奶奶了。”
谁知胡千面听后没有丝毫惊讶,只拧着眉毛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你还是避着点儿吧,免得她老毛病又犯了……”
“老毛病?”商悯重复。
“是啊,好多年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你还没来。唉,是个兔族的孩子,很乖很能干……真的挺可惜的。”胡千面惋惜道。
“被珠儿奶奶吃了吗?”商悯眼角抽搐。
“是的,被吃了,她要分给我一半,让我保守秘密,我拒绝了,直接去禀报了殿下。如今想想还有点小遗憾……不然我也能尝尝味道,真的是香啊,毕生难忘。”胡千面恍惚地回忆了一会儿,“那件事之后珠儿被殿下重罚了,你不要学她。”
好家伙……这吃得也太狂野了。
商悯整个人都麻木了。
“每只妖都是殿下亲自点化,耗费了殿下的精血,师祖我谨记这一点,从不敢伤害同族。我也不会让你被吃,她要是过分了,就去找殿下。”胡千面安慰她。
商悯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殿下怎么罚的?”
“八条腿被卸了四条,元气大伤啊,这么多年过去伤势是愈合了,腿也不知道长出来没有……她现在都不肯露出全部的本体,可能是觉得自己变丑了吧。”胡千面有点可怜她,又有点幸灾乐祸,“也是,要是我的五条尾巴就剩一条,我也会觉得自己丑得不能看。”
“珠儿奶奶没有记恨师祖吗?”商悯好奇道。
“那自然是记恨的,后来殿下教育了她几次,她也知道自己做的不对,我们俩就重归于好了。”胡千面道,“她多半是馋了,不会对你怎么样。”
他说到这儿,语气沉了下来:“吃兔子也就罢了,她要是真敢吃你,师祖就去杀了她。”
商悯很怀疑胡千面能不能打过白珠儿。
胡千面好像也心里发虚,补了一句:“殿下也绝不会再饶她。”
商悯的疑虑被打消了一些,但这样的保证还是不能让她完全放心。
她忧心忡忡地回到了皇帝的宫殿,熟练地打开药包,煎了两碗药,一碗给自己,一碗给皇帝。
药煎好了,商悯首先把自己那份喝了,当即就觉得气血充盈,精神焕发,体内的妖力也开始了缓慢地增长。
她面带笑容,从怀里摸出来蛊虫不动声色地放进了皇帝喝的药里,端到了他的面前。
然后商悯掐住他的下巴,咕咚咕咚把一碗药全给灌了进去,末了还贴心地替他擦了擦嘴。
作者有话说:
第119章 以贤为帝[VIP]
蚀心蛊入肚的一瞬间, 赤红色的蛊虫破蛹而出。
它刚一孵化就展露了凶性,直接钻入了皇帝胃部的血肉之中,疯狂噬咬, 一路游走。
蛊虫入腹,带给人的痛苦非比寻常。
哪怕是沉浸在幻心蛊幻境之中的皇帝,也不可抑制地对这疼痛起了反应, 他脸色煞白,呆滞的瞳孔在颤动, 慢慢这颤动扩大到了整个面部,然后是躯干、四肢。
他忽然口吐白沫, 两眼翻白,身躯直挺挺地往后一倒。
商悯不料服下蛊虫后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她弹身而起, 手扶住皇帝的后脖颈, 免得他后脑勺撞到龙首椅上发出响声。
商悯脸侧的耳朵变成了毛茸茸的狐狸耳,分心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生怕胡千面进来。
幸好幸好, 此时只有她在陪侍,不然她也不敢就这么给他喂下蚀心蛊。
宿阳城内,与敛雨客待在一起操控着母蛊的商悯化身也面露急色:“敛兄,这皇帝吃了蛊虫之后怎么一副疼得快要死掉的样子?”
“通常来说是有疼痛反应, 但不会很大,可能是因为他本就年老体弱,再加上体内已经有幻心蛊,所以蚀心蛊再入体比寻常人更凶险。”敛雨客道, “控制住他,让蚀心蛊潜伏到心脏处再沉寂, 不然两只蛊虫会直接在心脏里面打起来,届时皇帝会爆心而亡。”
“已经在控制了。”商悯擦擦汗,又抽出少许灵识汇聚在白小满化身中。
皇帝的宫殿中,龙首椅上,商悯手脚并用牢牢地锁住了皇帝的双手双脚,两只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两只手死死钳住他的手腕。
皇帝嘴里被塞了本奏折,防止他突然叫出声把妖引进来。
可是他的身体还在扭,商悯身后冒出来一条大尾巴,尾巴变长像绳索一般把皇帝的躯干捆得结结实实,这下他可算老实了。
商悯灵窍开启,观气术之下,盘踞在皇帝心脏的绿色妖气微微躁动,虫子形状的虚影翻滚游弋,与此同时皇帝繁重衣服下腹部的皮肤鼓起了一个小包,蚀心蛊以可怕的速度在他皮肤下游动,寻找去往心脏的路径。
它还没走到心脏,皇帝就有了支撑不住的迹象,他的眼神一时挣扎,一时清明,更多的是痛苦。
商悯生怕皇帝突然闹出点事故,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束彩色云雾从她口中吐出钻进皇帝七窍,不同于幻心蛊的全新幻境在构筑,皇帝的大半意识被拉进了魇雾幻境之中。
他僵直的躯干和四肢猛然瘫软,双目空洞瞳孔散大,呆滞地看着宫殿的穹顶。
商悯嘘了口气,双手双脚和尾巴都没放松对皇帝的控制,怕他一个挺尸又挣扎起来。
她眉头紧皱,按照心念构筑了一个与勤政殿一模一样的虚无之境,把皇帝的灵识安放其中,让他保持批改政务的状态,利用熟悉的环境麻痹他的感官。
魇雾幻象构造完毕,商悯小心地观察了一下幻境中的皇帝,他正一本接一本地在奏折上写朱批,陷入了麻木而机械的劳动中。
看了半晌,商悯觉得没问题了。
现在就等寿宴的时候控制蚀心蛊钻进心脏和幻心蛊打起来,届时皇帝会短暂地恢复神志……然后再爆心而亡。
据敛雨客估算,皇帝恢复神志的时间能持续十息左右。
很短,但这是他最后清醒的时间了。
起码在死亡那一刻,他会是清醒的,会做回那个大燕皇帝,而不是受妖摆布的傀儡。
商悯怜悯地最后看了皇帝一眼,正要将意识抽离魇雾幻境,可皇帝批改奏折的动作骤然停了下来。
他举着毛笔,茫然地注视着手上的奏折,接着将奏折缓缓放下了,麻木的眼中竟然出现了闪烁不定的思考的情绪。
皇帝缓慢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向商悯看来,细细地端详着她。
很突然地,他笑了一声。
商悯被他的笑声吓了一跳,惊疑地看他。
“朕的胡子,好玩吗?”
苍老的声音传入商悯耳中,满是皱纹的面颊尽显疲惫与沧桑,皇帝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商悯。
商悯眉梢一挑,面色微愕。
她想过皇帝有可能在魇雾幻境中恢复神志,但这一刻到来了,她还是猝不及防。
光凭魇雾可能不行,蚀心蛊的入侵让幻心蛊幻境出现了漏洞,皇帝被囚禁了许久的意识终于重见天日。
“好孩子,叫你费心了。”皇帝枯败的脸上满是苦涩。
商悯眉心跳了跳,低头打量自己在幻境中的形貌。
肉身的外表可以伪装,但灵识与神魂给人的感觉是伪装不了的,除非是在幻境之内,她可以借助幻境扭曲自己的外貌,不然灵识真身就会显露。
她身躯的外貌和白小满一样,灵识就是自己的本来面目。然,商悯一向谨慎,她当然有记得在灵识驾临幻境时稍作伪装。
理论上来说,皇帝就算意识恢复了清醒,也不该看穿商悯是谁。
可是听皇帝的语气,他倒好似全然知晓了。
“你知道我是谁?”商悯没用敬称,只直白地问。
“大燕每一任皇帝,都会修行观气术。”皇帝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我知道你是谁,可是却不能看清我的枕边人是谁。”
“陛下,你是何时被她控制的,为什么不能看破她的真身?大燕太尉真身为妖,你竟也没有看穿吗?”商悯拱手,连珠炮似的发问,“你看不出你儿子身上流着一部分妖血吗?还是说陛下当年学艺不精,看不穿妖物本体?”
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道:“你身上也有姬氏的血,不要叫陛下了,叫舅舅吧。”
商悯稍感意外,细想又觉得皇帝这么说实属正常。
他有求于商悯,商悯助他挣脱幻心蛊,他无论无何也不能拿出君主的派头命令她了。此时的他,比起皇帝,更像是一个阶下囚。
“你先前接见我,让我喊你皇伯伯。”商悯道。
“以前是以前,以前的是我也不是我。”皇帝神态平和,竟然没有用“朕”的自称了,“我名姬瑯,今年六十有五,三十五岁登基,在这张龙椅上坐了三十年。我登基时,立誓要做出一番旷古烁今的大事业,我传下质子令,一步一步谋划伐梁……”
他忽然停了下来,商悯皱眉问:“然后呢?”
“然后就此止步。”他嘴角和眼中都是苦意。
“刚开始中蛊时,我大部分时间是清醒的,只是偶尔会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事,我以为是我累了,可情况越来越严重,一点一点陷入了更深的幻境之中,直到十五年前,我彻底丧失了意识。”
皇帝拍了拍身下的龙首椅,眼神苍凉。
“在那之后,我不再是皇帝了,只是一个于家国无用的废物,一个愧对圣人教诲的小丑。我死后当有恶谥,我也不应葬入皇陵,千百酷刑施于吾身,也不足以弥补我对社稷造成的伤害。”
商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他。
等皇帝情绪平复了一些,她才问:“幽禁子邺是你自己决定吗?想要占领梁国疆土,也是你自己想法吗?”
皇帝身体一顿,他嘴唇颤抖,道:“是。”
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他瘫倒在椅子上。
没有借口,也没有辩驳的余地。
谭闻秋利用了他,或许一桩桩一件件事确实有她在背后引导,伐梁是她想看到的,可是在皇帝修行了观气术,没有被幻心蛊完全控制的时候,她不敢过多冒头,也没有那么多插手的余地。
“妖定有办法隐藏妖身。”皇帝并不清楚他们隐藏妖身的关键在于转生秘法。
褪鳞之前,妖魂人身,褪鳞之后妖身渐显,方才能被看破。
他哀声道:“夫妻多载,我不知道她竟然是妖,不知道大燕依仗的太尉苟忘凡也是妖,我那长子,已经舍去了旧名,化名谈烨,现在对他母亲言听计从,可悲!”
“哈……”商悯笑了。
她实在是没忍住,这的确是一件可悲又可笑的事情。
皇帝不了解子邺,哪怕他是父亲,是令太子臣服的君主,他此刻还是认为子邺会向着他的母亲,而不是人族。作为父亲,他对姬子邺的了解少到令人发指,作为皇帝,他识人不清,竟看不清谁才是忠于社稷的。
为君为父几十载,他教导子邺,却不知道子邺是什么样的人。
“何故发笑?”皇帝怔住。
商悯止住笑意,冷漠道:“我不告诉你。”
皇帝神情更显怪异。
要是姬子邺在这里,他会急于向父皇剖白心迹吗?
商悯很难揣测他的想法,可是如果换成她,她是懒得向这样的父皇解释的。清白很重要,但也要看是对什么人展露清白。
对于某些人,真是多说一句话都欠奉。
不过,商悯会把皇帝的话完完整整转述给子邺,让子邺决定要不要对皇帝解释。
皇帝快死了,也许子邺不想他死不瞑目。
商悯对皇帝实在是没什么感觉,现在也确定了他不是完全无辜,对他本就趋近于没有的敬畏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商悯原本有敬畏,是因为皇帝具备强权。
皇帝没有了强权,也没有令人拜服的德行,自然也丧失被敬畏的资本了。
现在的商悯,敬畏谭闻秋。
“你要死了,就在明日。”商悯静静道,“舅舅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我可以尽力去办,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燕。最好别交给我什么难办的事情,冒险的事我不做。”
“我没有什么要交代的,需要办的事,也就那么一件,就在明日。”皇帝沉默一会儿,缓缓道,“我死后,应当是子翼那孩子继位,他才十五,你……能不能不要杀他?”
话一说出口,他突觉不对。商悯也是在孩子的年纪,他却在求一个孩子不要杀了另一个孩子。
皇帝心底感到无比扭曲和荒诞。
“我尽量,如果他不碍事。”商悯慢声道,“你觉得,杀什么人是我能决定的?”
她身体前倾,手放在桌案上,审视着面前的老人。
“不,我杀谁是谭闻秋决定的,谁是她的刀,我就得杀谁,天下人就要杀谁!”
皇帝一怔,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他双目圆睁,浑浊的眼神难得清明:“好一个天下人!”
他一生被阴谋、算计、权力、谎言、欲望包围,他理智地布置阴谋,冷酷地算计别人,满心欢喜地攫取权力。可他的欲望还没有被满足,突然就变得一无所有。
生命的倒数第二天,他尝试捡起在几十年前就被他抛之脑后的亲情,他可怜子翼,不仅是因为他是他的孩子,还是因为这个可怜的孩子即将步上他的后尘。
他发出请求,保护子翼,放过子翼,商悯答应了……也拒绝了。
“我这一生,都是个笑话。”皇帝闭上眼,被虚假的幻境刺痛,不管在幻境里还是在幻境外,他都不是皇帝,“忙忙碌碌,终一场空……罢了,罢了……”
他的面孔干枯而颓败,“武王之女,武国大公主商悯,上前听朕遗旨。”
商悯惊讶地看着皇帝,思索一息,上前行君臣之礼,道:“臣商悯,听旨。”
“朕在位三十载,无才无德,不辨忠奸,不能保社稷,使妖魔窃国命,是罪一也。未教子女,使以为有仁心者,二罪也。朕愎谏无仁行,与诸侯、人臣、子女生隙,此三罪也。及天下乱状,不能制,四罪也……”
“今妖族现世,众诸侯当自勉之,朕寿命尽,未能回天,唯有三愿。一愿天柱危而复存,再无妖魔;二愿天下碎玉重聚,乾坤重塑……三愿,以贤为帝,复我盛世。”
“若燕室不存,勿屠朕亲。”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点一把火[VIP]
遗旨, 自然是皇帝的临终遗言。
“将我遗旨通传各国,好叫众诸侯知晓。”皇帝垂下松垮的眼皮,声音有气无力, “我醒得太晚,如今这般光景,只盼能挽回一二……天倾覆, 人无存,又何来大燕呢?”
商悯没插一句话, 待他说完,敛眉道:“臣谨遵圣意, 必一字不漏将您遗旨传达各国。”
到这份儿上,姬瑯终于是个皇帝的样子了。
一位广受敬重流芳百世的千古一帝该是什么样子,商悯没见过, 她只听过、想象过。
皇帝名义上是天之子, 实际上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无法做到完美无缺, 个人品德上也会有些缺陷, 可是在大是大非上,皇帝不能出错。
姬瑯曾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然而在今日,在人族大义上, 他没做错。
连“以贤为帝”都说出来了,他是真的放下了,妥协了,了悟了。
当了十数年傀儡, 他并不是对外界变化一无所觉,只是插不了手, 绝望地看着一些事情发生,他丧失了心力,被折磨得精气神全无。
坐上皇位的人姓不姓姬,姬瑯已经不太在乎了,他也没法再在乎了。他最大的期望是坐上皇位的还是个人,是人就好。
“悯儿,只要你想……”姬瑯忽然期盼地望着商悯。
商悯眼眸微顿,回看姬瑯,平静地摇了摇头,无声地拒绝了。
“唉……也是。我已经没什么用了,我是一个没有能力颁布命令的皇帝,一个不能使圣旨传达内外的皇帝……还需要借你的口,才能传出遗旨。”姬瑯扯扯嘴角。
商悯道:“这遗旨,本也无关紧要。信的人会信,不信的人,只怕会将此当做胡编乱造的。”
商悯知道姬瑯方才想说什么。
她现在是掌握他命脉让他有机会清醒的人,是唯一识破妖物真身冒险潜伏皇宫的人。
谁最有可能赢?谁最有可能击败谭闻秋?
是商悯,是她背后的武国。
姬瑯不敢将希望寄托在姬氏后代身上,他们身在宿阳,离谭闻秋越近,就被她渗透控制得越严密。一个潜伏几十载的大妖,她会什么都没做吗?
姬瑯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
此时,商悯只需说一声她想,她甚至能让皇帝现在就秘密立诏,让他立她为继承人。
奉皇命,承天意,名正言顺。
但是这立了和没立没区别,因为没人会认这份遗诏。
“但是死人会认。”姬瑯眸光微动,“我进了皇陵地宫,魂魄归位,各位先祖自然会知晓。”
“不必,舅舅那句‘以贤为帝’已经足够了。死人如何想,我并不在意,活人如何想,确实是我需要在意的。遗诏、旨意……是活人留给活人的借口,上位者给下位者递的台阶,它可以有用,也可以没用。”商悯神情始终沉稳,没有因为姬瑯的话而生出半分贪念与急迫,“通俗来讲,即为可有可无之物。”
“我愿向众诸侯传达舅舅遗旨,只因这遗旨是正确的有用的,是众诸侯愿意笃信的。这是舅舅给他们递的台阶,全了他们道义与名声,让他们师出有名,免受诘难,为众诸侯齐心抗妖点燃一把火。”
她想得分外清楚。
“舅舅动了立我为继承人的心思,无非是看重我身上流着的另一半血,我是武国的公主,也是母亲的孩子,如果是我,舅舅也会心安一些,对吗?可是舅舅若是真的这么做了,这样的结果却不是其他诸侯想要看到的,他们不会认,所以这没有意义。”
“仅你知我知死人知的旨意,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帮助,我不需要舅舅帮忙递这个台阶。”商悯平稳的话中充斥着底气,这种底气并不是来源于由天所启的谶言,而是来源于自身。
“因为,我就是天命,我必是天命。”
姬瑯一时愣住,随后笑笑:“我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是最没有忍性的时候,我被先帝告知要立我为储君时欣喜若狂不能自已。”
“不是我定力强,是因我从小就是储君,这种喜悦,我没机会有。”商悯道,“王立储君和皇立储君区别不大,储君只是有了登位的资格,到底还不是君。”
姬瑯目光柔和下来,不再是君主,就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真想看看那一天的到来。”
他轻轻抬手,“劳你为我费心了,悯儿,你去吧,我想在这幻境中静坐片刻,我很久很久,没能这么清醒地思考了。”
“告退。”商悯抽身而去。
幻境一刻钟,现实不过几息。
她松开钳制皇帝四肢的手和脚,放开了绑着他躯干的尾巴,最后把塞进他嘴里的奏折抽了出来。
商悯小心地抚平皇帝衣服上的褶皱,帮他把张开的嘴合拢,确保他没有任何异常。
灵窍开启,观气术下,代表蚀心蛊的红色妖气已经隐去了,她以母蛊驱使子蛊让它陷入了休眠状态。
“小满,药还没喂好吗?”胡千面的声音传进殿中。
商悯道:“喂好了,给皇帝老儿编个胡子辫玩玩,碗忘端出去了……”
她三下两下给他的胡子编成了麻花辫,胡千面进来后无语地看了她一眼,“行吧,爱玩就玩吧,来人了给他解开。”
商悯嘿嘿一笑,正要说两句讨巧卖乖的话,突然看到胡千面眼神一变,从怀里掏出来了一面铜镜。
“这个时候联系我,想必是得手了。”胡千面脸色狂喜。
他也没避着商悯,只是在书房里面设了一个小结界,接着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对着铜镜施展法术。
“师祖,什么得手了?”商悯探头探脑要往铜镜上看。
一般来讲,有大事的时候胡千面不会主动告诉她,但是也没有避讳她。
胡千面实在太信任白小满,不告诉白小满,不是觉得他身份不够,而是觉得他不懂道理。
对于商悯来说,这个试探的度有些难把握。她不知道对于某些事她到底该不该追问,所以就尽力维持并强化自己缺心眼的人设,经常说一些不经大脑的话。
这样就算追问,胡千面也不会起疑。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好好听着就行。”胡千面把商悯搡到一边,清了清嗓子。
光滑的镜面泛起了涟漪,苏归模糊的面孔出现在上面。
他没任何废话,单刀直入:“谭军突袭大营,商悯在大营遇袭前后失踪了。”
胡千面听此噩耗,脸色大变:“找着了吗?”
话刚一说出来,他就发觉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要是找到了,就没有这次禀报了。
“怎么回事,什么叫前后失踪?”他脸拉老长,心里盘算待会儿怎么去回禀谭闻秋,“是之前还是之后,是不是谭军干的!”
“昨日遇袭之前人就已经不见了,还没来得及寻找,就起了沙尘暴,谭军骆驼兵来袭,毁掉了我们的水车,我击退谭军,事后也未找到商悯。”苏归道。
“昨日!”胡千面简直暴跳如雷,整张脸都扭曲了,“昨日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你安的什么心?!”
苏归语气也冷了下来,“一天一夜都在行军,水车被毁,燕军既要尽快赶到前线战场,又要折返取水,路上还要防备谭军骚扰突袭……众目睽睽之下,我根本没有机会取出铜镜禀报此事,此时扎营休息,我才能拿出铜镜。”
胡千面眼神连变,几乎把怀疑显露在了明面里。
他有意诈苏归:“怎么这么巧,你刚要对她用蚀心蛊,她就没了?”
苏归道:“不知。”
胡千面一向自诩聪明,当即就想出了两套合理的解释。
一是苏归有意放商悯一马。
他有这个心思,也有这个动机。
二是武国察觉宿阳有妖后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联络到了商悯,不让她当质子了。
“苏大人……你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一个黄毛丫头,在你眼皮子底下溜了。”胡千面脸颊都在抽抽,被气得了,“你今日所言,我会一字一句,据实禀报殿下,攻谭在即,苏大人安心领兵吧。”
他没资格处置苏归,就放了个狠话。
责罚是会有的,但肯定不会在现在就降下责罚,不然苏归怎么打仗?
胡千面头晕目眩,看着手上的铜镜,抬手欲砸,最后生生忍了下来,咬牙切齿地把铜镜收好。
“师祖,您消消气。”商悯很有眼色地凑过去给他捏肩膀,“不要因为这个苏归气坏了。”
“我倒也想不气……可是我一想到这小子被殿下倚重还不知好歹,我就气上加气。”胡千面拍拍商悯的手,“好小满,你以后可要好好听殿下的话,别学苏归的做派,让殿下失望。”
“我一向听话呀,听师傅师祖和姐姐们的,更听殿下的。”商悯道,“殿下身体本来就不好,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
“师祖也在担心这个。”胡千面起身,颓丧道,“可恨我不能多为殿下分忧……这事,终究还是不能不去禀明殿下。我去去就回,你留下。”
他背着手,愁眉苦脸地走了。
商悯目送他远去,而后返回殿中,暗自模仿了一下胡千面掐诀勾画结界时的手势,然后摇头,走到皇帝身侧,自言自语:“这段时间真是够忙,不过也快忙完了。”
一日时间,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不亮,皇宫里里外外就忙活了起来。
皇帝在胡千面和小蛮的亲自服侍下换上了最隆重的朝服,佩戴上紫金冠冕、白玉龙纹腰带。
商悯也终于第二次见到了谭闻秋。
她一改先前年轻的模样,白发苍苍,颤巍巍地行来,也是一身华服。
皇帝与皇后并肩而行,一路行至皇宫大殿。
那里,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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