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以命相告[VIP]
胡千面不让商悯在这样隆重的场合露面, 怕她办不好事情还瞎添乱。
近前伺候的活儿当然是胡千面和小蛮招呼,涂玉安在殿外统领宫女太监,商悯就跟在涂玉安身侧, 像跟木头桩子似的站在殿门前。
她倒没什么事情忙,只需要在往来的使者和大臣递上礼单时大声念出礼单上的礼物和进献的吉祥话就行。
皇宫里里外外守卫森严,金甲军静默无声。
宫殿内站着的都是些四品之上的重臣以及关系亲近的皇室宗亲, 以及诸侯国来使。商悯看到了长阳君和孟修贤,还在殿外看到了舅舅姬令韬, 更远处是表哥姬言澈。
商悯还看到了苟忘凡和白珠儿。
苟忘凡站在御座近处,一改当日清秋殿上魁梧强壮的样子, 她这时外貌苍老皮肤松垮,身形佝偻,一看就是个寿命将近的老人的模样。白珠儿眼神淡然, 混在群臣之中, 不怎么显眼。
子邺也在。
他眉目低垂,与其他的臣子一样不去看宝座之上的帝后二人, 只是恭谨而安静地站着, 宛若青松。
昨夜商悯就与敛雨客去找过子邺,对他原原本本说了姬瑯意识短暂清醒并传下遗旨之事。
他听完怔愣许久,一句话都没说。
商悯不得不再次追问:“谈大人,你可有什么话要我帮忙转告舅舅, 或有什么别的安排需要嘱咐与我?”
子邺注视着她,缓慢而决然地摇头:“没有。”
可他的眼神少有地变得有温度了,“多谢你。”
短短几字,蕴含千言万语。
商悯想, 子邺对姬瑯这个父亲是有感情的,也是有芥蒂和怨言的, 所以他既为姬瑯清醒而喜悦,又不屑于对他解释太多。
过往种种,子邺或许看开了,就像姬瑯放下了对权力的执着。
从此以后,姬瑯如何,就与他无关了,他已仁至义尽。
作为子女,子邺无愧于姬瑯,他找到了解开幻心蛊的办法并借商悯敛雨客之手让姬瑯回归了短暂的清醒。作为人臣,子邺劝谏皇帝,不忘己身职责,心系人族。
既然仁至义尽,问心无愧,那就不必多做解释。
商悯坦然接受了子邺的谢意,也认真道:“我也要谢你。”
深夜离去时,商悯心情忐忑。
她希望计划能顺利,希望有关于妖的一部分真相大白于天下,也希望众诸侯能齐心协力,抗燕除妖。
等商悯来到大殿之上,忐忑悉数不见。
皇帝和皇后端坐在金座之上,姿态端庄,神情慈和。
皇帝因为连日进药,苍老的脸上多了一些红润之气,看着精气神很足。皇后慈眉善目静静端坐,满头华发被头冠和凤头钗束起,明珠镶嵌冠上,异常华贵。
商悯之前听说皇后也要出席接受朝拜时就有点惊讶。
谭闻秋褪鳞失败受伤闭关,且她毕竟一直蛰伏,这样隆重的场面,她往年也很少现身,今年是有些反常了。
商悯隐隐觉得,谭闻秋身上残留着一些很显著的妖的习性。
比如遇到问题时,谭闻秋第一时间考虑的是杀人,而不是用计。
就如谭国那位送来国君头颅和请罪书的来使,谭闻秋直接杀了对方泄愤,并以对方刺杀皇帝为借口遮掩了过去。
放在任何一个国家,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杀来使,破坏了众多诸侯国从古至今都遵守的默契和底线,哪怕一个国君再昏庸,再没有底线,都很难干出来杀来使的事情……可是谭闻秋不在乎。
再比如,谭闻秋似乎不喜欢人类的服饰。
群妖议事,她随意披了件衣服蔽体,而下方的妖也不在意她穿着是否得体,他们根本不在乎这个,要不是为了融入人族,妖甚至可以不穿衣服。
哪怕谭闻秋学了很多人类的知识,了解一个王朝是如何运作的,也可以在政事上给出许多处理意见,但是她依然是妖,思维方式与人有着根本的不同。
谭闻秋应该不是很耐烦参与皇帝寿辰这样的场合,可她还是来了。
商悯看向皇帝和皇后的方向,又扫视殿内外,估摸时间差不多到了。
胡千面一甩拂尘,高昂的声音传遍大殿:“吉时已到,跪——”
文武百官、各国来使纷纷伏跪在地,齐声恭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数人的声音整齐一致,他们跪拜的动作也分外整齐,仿佛麦杆成片倒伏。
他们倒向同一个方向——权力的方向。
他们跪拜的动作一起,出现的不仅是直冲穹顶的声浪,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玄而又玄的气蕴……它无声无息地出现,就像是人族气运的具现化,朝着御座的方向流淌。
跪拜供奉祖先,宗庙会有香火功德汇聚,四海人臣跪拜皇帝,带来的自然会是人族气运的汇聚。
坐在皇帝身侧的谭闻秋看着这样的景象,面带微笑,她深深地、陶醉地吸了一口气,玄而又玄的无形气蕴被她如同长鲸吸水般攫取,吸入口鼻,吞吃入腹。
霎时间,谭闻秋像吃了灵丹仙药般精神焕发,有些泛白的唇色肉眼可见地变得有了一丝血色。
修炼了观气术的商悯对这一丝丝气蕴的流淌分外敏感,她下意识想开启灵窍去看谭闻秋,可是敛雨客一再嘱咐她不可随意用观气术看不知底细的强者,她只得强行忍下。
如果她能用观气术,就会看到皇宫之上金光璀璨,龙脉现形,可是璀璨只是一时,再耀眼的金光也盖不住龙脉衰弱的现状。
金色云团之中有一黑色蛟形孽物缠绕龙脉,如寄生虫般贪婪地吸取龙脉生机,久而久之龙脉愈衰,孽物愈强。
黑蛟夺龙气,妖魔窃国命。
“众爱卿平身。”皇帝温声道。
之后的步骤,就如往年一样,彰显仁德、封赏功臣、普天同庆……一整套流程下来,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时至正午,皇帝皇后率先动身,引众臣去后殿开宴席。
皇帝仍然在孝期,桌上没有任何荤腥,也没有酒水。
放在过去,皇帝需要在宴席之时亲自分肉,与群臣同享。今年没有分肉的环节,按照规矩是扛来了一张巨大的麦饼,以麦饼代替肉分与众臣。
胡千面恭恭敬敬地递上了一把镶嵌宝石的带鞘短刀。
皇帝面带微笑地接过,可就在他接过的一瞬间,他的胡须突然一抖,慈和的眼中闪过茫然。
宿阳城内,商悯与敛雨客站在一处地势较高的酒楼之内,她站在阁楼上,手中把玩着玉瓶,目光遥遥看向皇宫的方向。
“蚀心蛊已经发动了。”商悯眼神复杂。
计划成与不成,就在今日,就在此刻!
他们会成功,因为这种种谋划不仅有许多人参与其中,更有姬瑯亲自配合。
他想活,可是他更怕生不如死。他爱权力,但他更想保住人族的江山。
皇宫大殿上,皇帝身形一个趔趄,扶住桌沿才站稳。
他皱纹密布的脸上表情扭曲,脖颈和太阳穴的血管都在突突跳动,心脏处,蚀心蛊的蛊虫顺经脉血肉钻了进去,和幻心蛊蛊虫厮杀惨烈。
与此同时谭闻秋忽然感到她手持的幻心蛊母虫爆发出了激烈的异动,她心下骇然,众目睽睽之下受制于皇后的身份却不能表露出丝毫异常,只能佯装担心地伸手想要扶住皇帝。
“陛下小心!” 离皇帝最近的胡千面反应极快。
他堆着笑脸,看似动作轻柔,实际上力道极大地钳死了皇帝拿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扶着皇帝的后背,简单的动作立刻将他整个人牢牢控制住。
皇帝嘴唇颤抖,一片漆黑的眼中迸发出刺骨的杀意,他猛然转头,锐利的眼神仿佛两束利剑,直刺胡千面的脸庞。
姬瑯皱枯的手握紧刀柄,牙缝里挤出来两个怒意勃发的字眼:“放!肆!”
真气透体而出,他须发皆飞,明黄色的衣袍鼓胀,可怕的劲气竟然令他脚下站立的砖块崩出蛛网般的裂纹!
许多人都只记得姬瑯是弄权专政的皇帝,忽略了他在登位之前是文武双全的皇子,是在夺位之战中最终胜出的人!他有能力也有手腕,若无能力,他所取得的一切如何能与他的野心相匹配?
胡千面大骇,身体被劲气震开,接着心神失守之际被姬瑯含怒一掌轰出三丈远,噼里啪啦一阵骨骼爆裂的声音,胡千面撞向殿内梁柱,胸骨尽数粉碎!
姬瑯一脚踢翻了面前摆放麦饼的桌案,目光扫视殿内。
谭闻秋被震得站了起来,没等她做点什么,她突然以袖遮面,头部剧烈的疼痛让她眼眸闪烁不定,一时是暗金竖瞳一时又是人类的黑色眼瞳。
“该死,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她竭力压制身体内残存的意识,可是越调动力量她现形就会越快。
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暗中掐诀,想以母蛊控制子蛊,可是幻心蛊的蛊虫居然无论如何也不受控制了。
谭闻秋体内两种意识僵持之际,苟忘凡也险些失色,她想要冲上去,可是周围全是人,她不禁投鼠忌器,犹豫一息。
转瞬风云突变,转瞬形势颠倒,转瞬成败已定!
姬瑯苍凉一笑,在群臣目瞪口呆的注视中高举短刀,一刀刺穿了自己的胸腔,强行剖开胸骨,刹那血光迸现,血流如注。
他脸色煞白,头上的紫金冠滚落在地,拿刀的手在抖,但是却拿得极稳。
胸腔内,心脏在跳动,两只蛊虫在心脏中挤压扭动,几欲破心而出。
“我名姬瑯,文圣子孙,奉祖命,镇守天柱。”姬瑯张开双臂,“今妖魔窃国命,我被妖术所控,无力阻止,唯有一死,以命相告!”
他说罢,双手伸入胸腔,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脏,高举在面前。
鲜血如瀑,腥气四溢,两只在心脏中游弋的蛊虫破心而出,在众臣面前现形。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人间惨剧[VIP]
鸦雀无声, 落针可闻。
姬瑯趔趄后退半步,捧着心脏的双手在颤动,猩红从他被剖开的胸口向下蔓延, 遮盖了华贵的明黄色,将他胸前张牙舞爪的金色龙纹染得模糊不清。
鲜血还在流淌,流过衣袍, 流过鞋面,流到青黑色的地面上……
“啪。”爆裂开的心脏滚落, 姬瑯却还保持着双手高捧心脏的姿势。
那团已经看不出心脏形状的血肉就这么掉在了地上,两条蛊虫离体后蠕动两下, 不动了。
姬瑯双目发直,望向大殿外的天空。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口中发出“嗬”的一声可怖的呼吸声, 若风箱扇动, 一口血雾从他口中喷出,把花白的胡子染上红色。
姬瑯猛然向前倒去, 咚的一下, 先是双膝触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宛如平民跪拜一国君主,后人跪拜祖宗先贤,凡人跪拜天地鬼神。
血顺着姬瑯的胡须滴落, 他的眼白迸出血丝,气息虚弱,嗓音因口含鲜血而模糊沙哑,叫人难以听清:“我……愧对……”
这句话未说完, 姬瑯勉力支撑的上半身骤然前扑,接着他一头撞在了地上, 僵直的双臂无力垂落,耷拉在地面。
他五体投地,就像在对着这大燕的天下行跪拜大礼。
那双失去了神采的眼睛,眼皮直至最后也没有闭合,因为它们的主人死不瞑目。
姬瑯的胸膛不再起伏,气息消失了,他的心脏被弃于地上,再也不能跳动,他的嘴角仍有鲜血滴落,但是他再不能开口说话。
姬瑯死了。
他死在自己寿辰这日,死在文武百官朝拜之后。
他在挖出自己的心脏后,倒毙当场。
整个大殿气氛冻结,众臣呆若木鸡。
从姬瑯剖心到倒毙,不过数息时间。
他怎么突然做出这等惊世之举,他怎么突然……死了?
“陛下!”高台宝座上,凄厉的恸哭传入所有人耳中。
众人闻声望去,看见皇后谭闻秋跌倒在地,泪如泉涌,几乎昏死过去,却想爬到姬瑯的尸身前。
“世上有妖!世上有妖!”她鬓发散乱,凤头钗叮当掉落,口中连续两遍重复着这四个字,痛哭流涕,“我……”就是那个妖!
她只说出来了第一个字,剩下的半截话没能说出口。
因为宝座一侧奉茶的小蛮惊慌失措地扑了过来,扶起了谭闻秋,同时一指点在她的后颈,她身躯一软,昏倒在地。
“来人啊!护驾!快传医者!”小蛮焦急的声音唤回了众人的神志。
岐黄院院首白珠儿腾地排众而出,越过所有人来到谭闻秋身前,面容紧绷地为她诊脉医治。
一时大殿哗然,有数名官员宗亲被这等场景吓得两眼一翻昏倒在地,更有不堪者瘫软失禁。
“有妖!”有官员大惊失色,口中不住道,“有妖在皇宫!”
他环视一周,疑神疑鬼,如同惊弓之鸟,“妖在何处?!”
有人脸色惨白却抓住了重点:“陛下身中妖术,被那怪虫钻进了心脏!”
苟忘凡身为在场官职最高威望最强的当朝太尉,用身侧柺杖猛杵地面:“肃静!”
她声音虽老,但是仍有气势,足以震慑群龙无首的大臣们。
嘈杂的大殿为之一静。
苟忘凡拄着拐杖走上前,颤巍巍地高喊:“金甲军大统领平南王姬麟何在?!传令下去,速速派金甲卫围住大殿,不得放走一人!”
她话音刚落,轰隆隆的铠甲碰撞声逼近。
金甲卫潮水般涌进,噌噌拔刀之声连绵,刀剑尽数出鞘,银色的刀光映照进所有人的眼中,金甲士兵将大殿内的臣子、宗亲和宫侍悉数控制。
平南王姬麟疾步而来,看到姬瑯的尸体后不可置信地后退数步,然后悲痛跪倒,身上的铠甲碰撞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对着姬瑯的尸身叩首,伤痛难忍:“陛下,臣救驾来迟!到底发生了何事?今日寿宴,怎会有如此惨剧?!”
苟忘凡扫视殿内,站出来主持大局:“陛下以命相告妖魔现世,妖魔何在,尚不知晓,陛下身中妖术,竟也无一人察觉!司灵一部司掌妖魔诸事,谈烨,你……”
“陛下崩世前,已告知妖物何在!”子邺骤然抬首,打断苟忘凡的话,越过众人来到殿前。
苟忘凡面色微变,不料子邺当场说出这番话,她看了一眼皇后,心思急转之下以为子邺要叛离殿下。
她脊背弓起,甚至欲当场现形带谭闻秋杀出重围。
姬瑯挣脱蛊虫束缚恢复神志,所有妖都没料到,姬瑯剖心以证有妖,更是把他们打得措手不及。
这是一个局吗?一个编织得无比精细,让他们暴露真身的局!
不,等等!或许并非如此……苟忘凡心中转过千百种念头,划过万千种思量。
如果是一个编织精细没有破绽的局,一个引妖魔出洞揭发身份的局,那么姬瑯就该当场叫破谭闻秋真身,而不是还没来得及说出真相就猝然身死!
对……一定是这样,姬瑯必然是死前没来得及说出众妖身份,而不是他不想说,否则狗皇帝剖心后的第一句话就该是:“皇后是妖,她对我下蛊!”
他一定是偶然挣脱束缚,机缘巧合神智清醒,随后才在心神激荡之时说出了那番话!因为没来得及思量,所以姬瑯没有第一时间说出有用的东西……
天赐良机!
苟忘凡心中重燃希望,而让她希望燃烧更加炽烈的是子邺接下来的话。
子邺抬手一指,殿内众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重伤吐血身体不断痉挛的胡千面。
胡千面本就泛白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更加苍白,只一个目光交错,他看到姬子邺深沉的眼神,立刻就明白了子邺为何指认他为妖,而不是指认谭闻秋。
——舍他一妖,而保殿下。
燕皇所言,他被妖术控制,宿阳必然藏匿大妖。那么问题来了,谁会是那个大妖?
是谁,都不能是谭闻秋。
既不能是谭闻秋,那么只能是他!被皇帝亲手打伤的绣衣局大统领,深受皇帝信赖的胡千面!
胡千面心中悲叹,面上冷笑,当即仰头发出一声凶戾渗人的长啸,那声音躁动鼓膜,没有踏上武道的普通人听到后霎时双耳渗血头痛欲裂。
胡千面身体鼓胀,嘴吻变长,本就细长的眼睛更加狭长,一双人类的黑瞳转为青碧的兽瞳,双手双脚关节反转四肢着地,森白的利齿闪烁寒芒。
他撕破了红色的太监袍,在众目睽睽之下显出真身,一只身长两丈皮毛火红的妖物一跃而起,五只狐尾疯狂舞动,只是一个旋身横扫就将身边的金甲卫连同四周的大臣们尽数拍飞。
可这样的动作牵扯到了胡千面的内伤,他再度吐血,身形一顿。
“竟真有妖魔!”平南王姬麟见真有妖物现形先是大骇,随后向前冲去,大喝,“殿中金甲卫结阵迎敌!无关者退下!”
随着姬麟这句话,金甲军悍不畏死一拥而上,殿内武将未着盔甲也没有佩戴武器,再加上多年以来政局动荡,众臣之中混迹酒囊饭袋,他们被妖物所慑,无几人敢上前拼杀。
苟忘凡不忘装成一副年老体衰有心无力的样子,急得直敲柺杖。
应宴而来的长阳君姬娴一把挥开身侧的孟修贤,扯开碍事的外袍就要冲上去,头也不回地交代:“你到柱子后面躲着去!”
孟修贤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娴儿你别乱来啊!”
长阳君怒声道:“起开!我要会会这妖孽!”
子邺亦迎身而上,腰间象征着司灵身份的赤金色玉佩光芒大放,他嘴唇微动,右手并剑指直指胡千面。
一束金芒从玉佩中直射而出,胡千面一被这金光照耀就仿佛整只妖进了油锅,身上滋滋作响冒出白烟,血肉消融毛发枯萎。
他翻滚挣扎,惨叫呻.吟,金甲军围上去,眼看他就要被当场格杀。
正在这时,殿上不知什么时候飘来了色彩绮丽的云雾,大片大片的云雾折射着夺目的光彩,很快又消于无形。
欲围捕胡千面的金甲卫纷纷攻势一缓,面容呆滞地站着,被拉入了幻境之中。
平南王姬麟亦是恍神,面露挣扎,极力挣脱魇雾。长阳君眼神空茫,脸上怒意收敛些许,似乎也陷入了呆滞状态。
子邺身侧的金甲卫突然一动,举刀就砍,然而他这动作却不是奔着胡千面去的,而是奔着子邺去的。子邺闪身躲避,手中神通便被打断,金光消隐。
胡千面抓准时机弹身而起,没有冲向殿门,而是身影如电从侧面奔逃撞碎了朱红的木门。
他回眸一望,留下一句话:“皇帝老儿今日已死,本座却命不该绝!”
几个起落间,胡千面火红色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冲破金甲卫的包围后,宫侍岂能阻他?
待姬麟等殿内众人挣脱魇雾的控制,胡千面早已逃之夭夭。
“荒唐……荒唐!”长阳君猛拍手,捶胸顿足,她仰面流泪,行至姬瑯的尸身之前,扑通跪下,“陛下身中妖术,无一人发现,竟需要以死相告,才能令朝堂众臣、令天下诸侯知晓有妖魔现身!先前太后薨逝,今日陛下驾崩,难道……难道天要亡我大燕不成?!”
在场要数长阳君辈分最高,她一跪,满殿宗亲被她的哀痛之声惊得回过了神,也跟着跪,跟着哭。紧接着,大臣们也跪下了,殿内殿外,无一人站立,无一人不面露惶然。
这不仅是在哭燕皇,也是在哭他们自己。
妖魔现身的惊吓,皇帝剖心的骇然……还有预感天下大乱的无助。
他们养尊处优的生活快要宣告结束,他们即将面对的,是风雨飘摇的江山。
大燕将要倾覆,王朝将要毁灭。
在场的人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大厦将倾的恐惧。
平南王姬麟对长阳君行礼,郑重道:“在场宗亲,君上年龄最长,德行出众,陛下……驾崩,需得安排丧仪,遵循礼制,送陛下入皇陵安眠,此事,恐怕只有您能主持了。”
姬麟说完,长阳君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起身面向众人,威严道:“妖物未除,金甲卫和司灵上下所有灵官,必要寻出那妖物,将其斩杀,以告慰陛下在天之灵。”
所有的人都心情沉重惶惶无助,唯有苟忘凡、小蛮等妖大松一口气。
幸好,皇帝只是短暂清醒了一小会儿。不幸中的万幸,姬瑯没来得及说出谁才是真正的大妖。
如果这是一场局,那么这个局是有漏洞的……妖族仍有机会,殿下没有暴露,他们的谋划没有白费,不必舍弃在宿阳苦心孤诣营造的一切。
就连被迫现身的胡千面,也被小满那孩子及时救下了。
小蛮扶着殿下,头脑一阵晕眩,心情大起大落。
白珠儿诊治完皇后,面色凝重道:“娘娘无事,只是惊吓过度晕了过去。”
事实当然不是这样,但是白珠儿只能这么说。
危难暂解,白珠儿心中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更加紧绷。
她看了一眼苟忘凡,悄悄传音:“别高兴太早了。”
苟忘凡一顿。
“狗皇帝心脏里的另一只蛊虫,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是蚀心蛊。”白珠儿声音发冷,“这只蛊从哪儿来,又是谁、在什么时候把它喂进了狗皇帝的嘴里……你,有想过吗?”
苟忘凡遍体生寒,手指轻微颤抖了一下。
皇帝不说谁是大妖……当真是偶然吗?
作者有话说:
第123章 大胜特胜[VIP]
宿阳城酒楼之中, 商悯松开了紧握着玉瓶的手,她手臂垂下,神情有释然, 有沉重。
“结束了,很顺利……一切如我所料。”她用轻缓的语调陈述结果。
这样的结果称得上是胜利,而且是大胜特胜。
商悯想要露出一个微笑, 可是她嘴角动了动,这个微笑还是没能露出来, 她嘴唇抿了抿,手搭在酒楼的栏杆上, 眺望着金碧辉煌的皇宫。
宿阳城内,平民百姓一无所知,他们在街巷中忙碌穿梭, 为了讨生活努力, 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们不知道一朝之皇已经崩逝,对大殿之上的混乱景象一无所知, 不曾预料到他们的生活将会发生重大变化……命运奔向了未知。
宫内宫外, 两个世界。
“我让胡千面逃了,谭闻秋昏了过去,苟忘凡主持局面。殿下没有暴露……”商悯眼睛眯了起来,“真是吓了我一跳, 真正的谭闻秋的意识好像在最后关头醒了过来,她差一点就要说出真相了,还好没有,这在我意料之外。感谢小蛮姐姐反应够快, 让她晕了过去。”
“小蛮姐姐?”敛雨客侧目,问道, “听到你叫她姐姐,让我意外。”
“扮成妖的后遗症之一罢了,说顺嘴了。”商悯意兴阑珊,“我偶尔还会意识错乱觉得自己身上缺了点零件,比如尾巴和兽耳什么的……”
传递蚀心蛊之前敛雨客就已经知道了“白小满”其实是陶俑幻化的,实际上也受商悯操控。
“想必你的生活很辛苦,也很惊险。”敛雨客善解人意道。
“不过这样的生活是有好处的,我与那些妖朝夕相处,除了他们的同类,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他们的人。”商悯道。
敛雨客沉思片刻,“为什么要放走胡千面?”
“敛兄不会没猜到我为什么这样做。”商悯笃定道。
“猜到了,但是担心你所想与我想的有偏差,胡千面死不死,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死了一个胡千面,不是更能洗清谭闻秋身上的嫌疑吗?”敛雨客慢声道,“众臣会以为控制皇帝的妖已经死了,谭闻秋也可以高枕无忧,安心地继续做自己的皇后或者太后。”
“敛兄,你可能是避世太长时间,太久没有和人打交道了,所以不了解人了。”商悯远目眺望这座繁华的国都,“人,只相信眼前所见,他们最擅长自欺欺人,尤其是寿宴之上多庸碌之辈,多酒囊饭袋……只要蒙住他们的眼睛,他们就可以假装事情不存在。”
敛雨客微微坐直了一些,凝视商悯的侧脸道:“你是指……”
“胡千面如果死在他们面前,他们就真敢相信妖邪尽除了,他们不会联想到妖是有同伙的,他们不敢这么联想,因为他们害怕了!”
商悯道:“舅舅剖心而死,接着妖魔现身,被顺利诛杀,他们会在短暂震惊后立刻开始庆祝大燕成功除妖。”
“敛兄可能会想,这等荒唐事,怎么会发生?人当真会如此愚蠢吗?的确,除去庸碌之辈,在场的人中也不乏有识之士,可是,谭闻秋势大,我怕她封锁消息操控朝臣,只有当消息满天乱飞封无可封,我们才不算白忙活,庸碌之辈才会丢弃幻想,停止自我麻痹。”
商悯转过身,与敛雨客的眼睛对视,“我救胡千面,让他逃走,一是为了让人族警觉,知晓妖孽未除,哪怕他们风声鹤唳如惊弓之鸟,也好过醉生梦死自我欺骗……二是,我施展妖族天赋神通魇雾,可以让众臣在回过味儿来之后察觉到,当日大殿上,有不止一只妖!”
“此妖能御使幻境,帮助胡千面逃脱,这孽畜就藏在大殿之上,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谁是妖,他们会疑神疑鬼,怀疑身边的每一个人。既有两只,那么更多妖藏身宿阳也在情理之中。”
胡千面死了,线索就此中断,反而不能起到最好的警示效果。
放他活着,宴席上目睹妖魔现形那一幕的人会战战兢兢,不敢再自欺欺人。
“这其三,是帮助你的那具妖族化身取得众妖信任。”敛雨客古怪道,“就连子邺指认胡千面,也是在配合你。不过我很好奇,姬瑯清醒后一击打伤胡千面,也是你设计好的吗?”
事情紧急,许多谋划是在寿宴开始前不久才完善好的,商悯没来得及细细对敛雨客解释。
“敛兄这可猜错了。”商悯抚掌而笑,“舅舅打伤胡千面是我二人故意设计,子邺的配合才在我意料之外,我没来得及跟他说这件事,宴会开始前我才找到机会用魇雾与舅舅商谈细节。”
她若有所思:“他也是足够机敏了,不愧是他,此举也可洗脱他身上的部分嫌疑。”
那心脏中的两条蛊虫,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的。
假设皇帝剖心证妖是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局。
那么操控这个局的人,必要满足三个条件。
首先,此人已经察觉皇帝中蛊。
其次,此人见多识广,想出了以蛊破蛊的奇招,且能找到与幻心蛊对应的蚀心蛊作为破蛊的引子。
最后,此人必须有能力接近皇帝,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蛊虫喂到皇帝的嘴里。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而同时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少之又少。
知道皇帝中蛊的人本来就少,基本只有谭闻秋身边的亲信。
如此一来,子邺就会成为谭闻秋首要的怀疑对象。他有能力,也有动机这么做。
但子邺直接指认胡千面保谭闻秋,一下就把自己从被怀疑的境地里拉了出来,在明面上,他变为可以信任的了。并且子邺身为大燕司灵,竟然没有辨认出皇帝身中妖术,这可是大过失!等待他的要么是撤职问罪,要么是将功折罪。
大燕正是用人之际,司灵职位特殊,轻易不可撤,那么子邺就只能将功折罪。
“算算时间,武王密信也应该已经发至各国了。”敛雨客道。
“嗯。”商悯颔首,“再过两日,皇帝遗旨还有今日宴会上发生的一切,也将使天下知晓……”
“谭闻秋醒了吗?”敛雨客问,“不知,此刻的她,是在想什么?”
“她怎么想,我也大抵能猜到。”商悯别有深意道,“她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当然是该不该舍妖族在宿阳经营的基业,遁走避祸……而我知道,她必然舍不得,因为同样的事情,我已经试探过了。”
商悯是在一次一次的试探中,准确把握到谭闻秋的底线的。
她发现,只要没有被逼到绝境,只要还留有余地,谭闻秋就很难作出壮士断腕之举,因为妖族时间所剩不多,几乎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所以只能孤注一掷。
商悯的第一次试探,是白小满遇袭。
经过这件事,妖族已经有了暴露之危,妖族一方也猜到自身的存在可能没有他们想象中藏得那么严实,否则白小满不会出事……可是他们没能立刻查出什么,谭闻秋便没有擅动。
商悯的第二次试探,是武国商会的密信。
发出的密信之一记载了皇帝可能被妖术控制,胡千面大惊之下派小蛮前去拦截另一封密信,结果小蛮妖身显形,那封写着“吾乃汝祖宗”的假密信被送到了胡千面手里。
至此,妖族的存在彻底暴露,谭闻秋为此召开群妖议事。
但,由于商悯发出的密信中并未提及大妖为谁,所以谭闻秋一方便以为自己真身没有被人所知,更不敢轻举妄动露出踪迹,一直在蛰伏。
那封密信的内容,也是商悯精心所想,她只提有妖而不提及谭闻秋,就是怕打草惊蛇,将这条大鱼给惊走。
谭闻秋不想蛰伏,但是她不能不蛰伏。
究其原因,不是因为她忍性够好,不是因为她行事畏缩……而是因为她太敢于冒险了。
不破天柱,妖族皆亡。
谭闻秋把一切都赌在了这上面,她怎么能舍弃宿阳的基业,怎么能舍弃布置了无数年的暗线?
从谭闻秋化身皇后的那一刻起,她既因为这个身份获利,也被这个身份所束缚。她因这个身份能够触及人族权力顶峰,篡夺皇权,也因这个身份带来的便利而不愿轻易舍弃皇后的壳子。
商悯的连续两次试探,都没把谭闻秋逼得放弃身份。
这固然是因为商悯的逼迫始终留有余地,没有让妖族陷入绝境,可谭闻秋的赌徒心理也是重要的一环。
现在谭闻秋迎来了商悯的第三次试探。
这次商悯做了更大的局,一个更严密的局,在试出谭闻秋的底线后,她小心地谨慎地避开了谭闻秋本人,只把矛头对准了胡千面……然后不出所料,胡千面暴露了,谭闻秋又能保住自己身份了。
她一定大松一口气,感到无比的庆幸……她也会疑神疑鬼,忧虑自己身份暴露。她会加倍小心谨慎,细致排查身边有没有叛徒,也可能勃然大怒加倍敌视武国,或者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这次,谭闻秋会仍然不愿舍弃她的躯壳吗?
商悯猜,她不愿。
谭闻秋想看天下大乱,那么好,燕皇已死,妖族失去了傀儡,可是天下的确要大乱了。
这对于谭闻秋而言,这同样是一枚具有强劲吸引力的毒饵。
有什么能比天下四分五裂更能使天柱快速倒塌呢?她必不想错过这样的机会,而要四两拨千斤挑动天下对立,皇后的身份能提供强大的助力。
因为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扶持新皇帝,新皇代表的是大义,是人族气运最终的流向。
商悯唇边勾起微笑。
饵料已经撒下,她编织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网,一点一点收紧。
世间有一百道逃生之路,商悯偏偏堵死九十九道,唯独给谭闻秋留下一道生路,一条破绽,让她心怀希望。那唯一的路背后可能也是陷阱,谭闻秋知道这一点,她依然不得不冒险往里跳。
商悯不想让她舍弃这具躯壳。
要是谭闻秋转生了,她该上哪找她?要是谭闻秋离开宿阳了,人族的军队就会失去一个明确的攻伐目标。
商悯要把谭闻秋死死束缚在皇后的宝座上,然后让她随着残破的大燕王朝一同被埋葬。
“今天的皇帝寿宴,我愿称之为皆大欢喜。”商悯道。
敛雨客听后一愣,笑道:“唔,确实算得上皆大欢喜。”
人和妖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谭闻秋没有暴露身份,为一喜。
胡千面保住性命,二喜。
姬瑯挣脱蛊虫摆脱傀儡宿命,堂堂正正地死去,三喜。
商悯使妖魔现世的秘密大白于天下,四喜。
子邺和“白小满”也能从这件事情中得到足够的好处,获得妖族信任和殿下倚重,喜上加喜!
商悯给自己的杯子蓄满茶,举杯倒在了地上,“敬舅舅。”
敛雨客也倒一杯茶,举起道:“敬姬瑯。”
商悯又倒一杯茶,再举杯,向那天上的炽日朗声道:“敬,陛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4章 逼到绝路[VIP]
“殿下怎么样了?”
胡千面被涂玉安驮着匆匆赶来清秋殿,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先问及谭闻秋的安危。
其实谭闻秋虽然晕倒,但并无大碍,只是体内两种意识交织争斗, 又加之褪鳞失败的旧伤发作,才被小蛮封锁穴道强制昏睡了过去。
胡千面才是受伤最重的。
他连人形都维持不了了,浑身的皮毛脱落了大半, 身上焦黑一片,露出了血淋淋的肉, 脊背上几处伤势较重的地方,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
涂玉安擦擦汗, 小心翼翼地把狐狸形态的胡千面放到地板上,一个不察牵动了他的伤口,让胡千面发出兽类的呜咽。
“殿下无碍, 一切等她醒来再说。”白珠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屏风后是皇后的床榻, 谭闻秋眉头微皱,正在沉睡。
苟忘凡出宫关注各方动向, 不在殿内, 除了她,主事的妖便是胡千面和白珠儿,但是胡千面这时重伤,只有白珠儿能顶上。
今日的事太过突然, 除非谭闻秋醒来亲自下达指示,任何妖都不敢轻举妄动。
“珠儿奶奶,您快为师祖诊治诊治吧。”
涂玉安袖子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白色脑袋。
商悯担心地蹭到胡千面身边蹲着,拿鼻头碰了碰胡千面的伤口边缘, 本想着安抚,没想到力道没掌握好, 把胡千面疼得一个哆嗦。
涂玉安赶紧把商悯拎走,“不会照顾就别照顾了,你照顾好自己就不赖了!”
商悯佯装委屈地缩在一旁,看看胡千面,又看看白珠儿。
“放心吧,你师祖死不了。”白珠儿语气很沉稳,“子邺大人出手有分寸,这些伤看着严重,实际上都是皮外伤,肺腑无碍,伤就好治。”
商悯愣头愣脑地问:“好治,那珠儿奶奶怎么还不给师祖治?”
“你个笨瓜,没药怎么治?”白珠儿不悦地皱眉,“碧落赶回去取药了,今日宴会,我身上可没带药箱,况且这伤不是人类的凡药能治好的,得找木成舟取人丹。”
“哦哦。”商悯垂头丧气,喃喃,“是我修为太低了,没有办法为殿下和师祖分忧……”
白珠儿审视了商悯片刻,忽而面带微笑地对躺在地上的胡千面道:“你有个好徒孙,就是他脑子不太活络。”
“小满确实是个好孩子,脑子不活络也不是大事,他年龄还小呢,以后慢慢教着就是了,所有妖都不是一开始就通晓人类常识的……珠儿姑姑别对小满太苛责了。”涂玉安拐弯抹角地维护乖徒儿。
白珠儿笑起来的时候就像带了一层温和的假面,哪怕不了解她的人,也一眼能看出这是客套虚伪的笑。听了涂玉安的话,白珠儿收起了微笑,面无表情时反而让她的神情显得更自然平和了。
“也是,毕竟是个行事不周全的孩子。”白珠儿状似自言自语。
商悯心下一凛,暗生警惕,表面只做懵懂状。
“珠儿姑姑,小满这孩子做错什么了吗?”涂玉安眉头一皱,不解道。
好师傅,多谢你替我问。商悯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白珠儿,等她开口。
“你见过子邺,不会不知道他是我们的人,他出手,必不会伤及胡千面性命,哪怕没有你,他应该也能找到机会逃走,就算逃不走,也总有后手在的。”白珠儿走到商悯身侧,带来一阵令人眩晕的毒物气息和苦涩的药香。
她俯身摸了摸商悯的脑袋,没管商悯把耳朵耷拉得紧贴在后脑上,“可是你一帮你师祖逃走,这件事性质就变了。”
白珠儿冷冷道:“人族会知道,世上有不止一只妖!他们会猜到还有一只妖藏在殿上,他们不仅要杀你师祖,还要找到你,杀了你,进而找到所有藏身人群中的妖,杀了我们!”
商悯浑身一抖,面目惊色,一半是装的,一半是来源于自己的真实反应。
涂玉安同样大惊失色,他赶紧替乖徒解释:“珠儿姑姑,小满是无心的,那样的情况,他怎么来得及反应啊!子邺大人发难突然,小满被吓到了……”
商悯失魂落魄道:“怎么会这样,我做错了,这可怎么办是好……”
她惶恐无助地紧贴涂玉安,害怕地望着白珠儿,又看着屏风后沉睡的谭闻秋,抓耳挠腮一阵子,强撑着道:“等殿下醒来,我向殿下认错。”
“好孩子,小满。”白珠儿深沉的眼眸里情绪藏得极深,“你担忧胡千面,这没有错,但我希望你干任何事之前,都好好地思虑好后果。”
地上的胡千面咳了两声,有气无力道:“好了,珠儿,小满不是故意的,他……”
“我知道你维护他,但恐怕你是太维护他了,让他始终长不了记性。这个道理,我要说明白。”白珠儿盯着商悯,“小满,你可知你错在了何处?”
商悯这下真的汗毛倒竖了。
谭闻秋说过,妖族中,学人类那套学得最好的是苟忘凡和木成舟,可是在商悯看来,白珠儿更在他们之上!
她没想到白珠儿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回过神了,其他妖心系殿下,因这变故六神无主,可是白珠儿格外冷静,更可怕的是白珠儿的思维居然与商悯的思维完全同步。
连胡千面和涂玉安都没及时想到那一层,白珠儿却想到了。他们被“白小满”相救的感动所蒙蔽,白珠儿则跳出了感情,直接看到了核心。
商悯下一瞬就产生了一个恐怖的想法——白珠儿怀疑她了,她在诈她!
商悯太阳穴抽痛,不自觉口干,用尽全部的急智猛然捕捉到了关键。
白珠儿刚才说:“就算逃不走,也总有后手在。”
后手!
胡千面其实是有后手的!
这意味着就算胡千面被子邺当场斩杀,他也依然能活着,关键就在于这个后手……商悯如醍醐灌顶,思维霎时开阔。
白小满天赋神通为魇雾,苏归天赋神通是蜃梦,每只妖都有天赋神通,那么胡千面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忽然,商悯想到了小蛮。
小蛮具备本命剧毒,但是本命剧毒是蛇类本身就有的,不是成为妖后修炼的。小蛮的天赋神通,应当是蜕皮保命。
被敛雨客一击切成两半,小蛮依然保住一条性命,只是元气大伤,这遗蜕替命之术,才应该是小蛮的天赋神通。
那小蛮拜入胡千面门下,而不是拜入同为毒物的白珠儿门下,就不仅仅是因为白珠儿事忙这个简单的理由了。
胡千面和涂玉安都想拜托苏归教导白小满魇雾,原因是他们神通相似,只是最后未能成事。若小蛮和胡千面天赋神通也相似相通,那么她拜入胡千面门下岂不是顺理成章?
否则,为何偏偏是胡千面,而不是苟忘凡木成舟或别的妖?
胡千面极有可能也有替命神通!所以他根本不怕被杀,也不怕死。
因此子邺指认胡千面时,他没有任何不甘和绝望,当场就配合了子邺的指认!商悯当时还震惊于胡千面对殿下的忠诚,现在看,他压根就是心有底气,万事不慌。
大意了!商悯心都在微微颤抖。
她了解妖,但是没有完全了解,她知道白珠儿危险,但是没有料到白珠儿如此聪明,如此敏锐。
白珠儿在试探“白小满”!
她的天赋神通又是什么?
她怀疑白小满是真冒失还是假冒失,还是在试探白小满知不知道胡千面的天赋神通?
妖族的天赋神通,不应被外人所知,这就像人通常不会告诉别人自己的私房钱藏在哪儿,哪怕关系亲近,也不太会随意告知。
摆在商悯面前的是一个严峻的问题。
白小满,知不知道自己师祖的天赋神通具体为何?
他们关系那么亲密,胡千面养着他教导他,他会不会将自己的天赋神通告知白小满?
如果他知道,那么面对白珠儿的责难就该诚惶诚恐认错,说自己思虑不周,没想起来师傅是有后手在的,好心办坏事了。
如果白小满不知道,那么他一定会很糊涂,很委屈,以他的脑袋瓜根本想不出白珠儿为什么那么严厉,明明他救了师祖立功了……因心中有困惑和委屈,再加上一直以来的缺心眼性格,他必然会多问一句:师祖的后手是什么?我又不知道,怎么能按照珠儿奶奶说的那样思虑呢?
可惜此时站在这里的不是白小满,是商悯。
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假设白小满不知道胡千面后手是什么,商悯就不能不多问一句……白珠儿已经把陷阱给挖好了,她都故意提及“后手”了,商悯不接这个包袱就会显得刻意。
白小满是笨了点,就是由于笨,他才会垂直入坑,他回避话题反而显得聪明了,聪明人才懂避重就轻。
商悯要答得聪明,也要让自己回答显得不太聪明。
她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斟酌只在一瞬。
“我知错了,是我太莽撞了,我没想到师祖有后手可用,只顾着担心师祖了,小蛮姐姐一直说子邺大人他……我真的怕师祖会死。珠儿奶奶别骂我了,我以为、我以为我今天是个功臣……”商悯耷拉着脑袋,神情消沉,眼中有委屈和茫然,眼角的余光偷偷看胡千面和涂玉安的反应。
她正面提及后手,但话又可以从两方面解读。
第一种是她知道胡千面有后手存在但一时间没想起来。
第二种是她压根不知道师祖有后手可用。
两种解释,都说得通。
胡千面嘴巴一张刚想说话,白珠儿就蹲下来捏住了胡千面的嘴,让他收声,涂玉安欲言又止地看着白珠儿,想出言制止又不敢。
胡千面瞪着白珠儿,朝她翻了个毫无威慑力的白眼。
白珠儿喉咙里发出一声气音:“嗯?”
她眉毛一挑,与商悯平视,直接道:“小满,你师祖,有没有告诉你他的天赋神通是什么?”
商悯一瞬间倍感惊悚,脑壳都要炸了。
她从未觉得离危险如此之近,她被白珠儿用一句话逼到了绝境!
商悯身在妖族之中,行事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可是她仍不能规避危险,这种危险从一开始就存在,只是她一直小心地绕开,使危险没有被引爆。
这份危险,来源于白小满的过去。
任商悯伪装得如何真,与众妖相处如何自然,她也没法知道白小满过往经历的一些细节,她的弱点,是她经不起别人的盘问。
她扮演的“白小满”,从前没有被人盘问的契机,也没有这样的场合,甚至不会有人去怀疑她,所以她顺风顺水。
现在这份危险被白珠儿引爆了,契机到来了,她就是在盘问商悯。
商悯心思急转,眼神扫过胡千面和涂玉安,一句话脱口而出,“师祖没告诉我。”
白珠儿眉梢一动,松开了握住胡千面嘴的手。
胡千面用尽力气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你个四条腿的蜘蛛精,没事就爱发神经,突然握住我嘴干什么?!都说了小满不是故意的,我没告诉他我可以舍尾替命,他冒险救我有什么错!你胆小怕被人发现就把气撒在小辈身上,丢不丢人啊?活五百年越活越回去了!小满勇敢机智一心孝顺我,我看你是嫉妒我有个好徒孙……”
白珠儿脸一黑:“再骂一句试试,别想让我给你治伤了!”
胡千面立刻闭嘴。
要不是此刻是在清秋殿,商悯恐怕要虚脱倒地。
白珠儿,好一个白珠儿。
她思维不仅能与商悯同步,而且她也率先想到了皇帝剖心之事的诸多疑点。那心脏里的蚀心蛊作不了假,能炼制这种蛊的人少之又少,她首先要往自己身上怀疑,往身边人身上怀疑。
胡千面等人笃信一个事实——纵使弱肉强食,纵使妖族窝里斗,但是面对人族妖不可能背叛妖。
苏归和子邺那种半妖另算。
可是白珠儿一场盘问展现了她与众不同的思维模式——妖可能会背叛妖,妖内部也可能出问题。
她怀疑白小满,这很不同凡响。
她的思维很冷酷理智,商悯几乎能猜到白珠儿为什么会怀疑上她。
因为在燕皇剖心事件中,商悯是极少数的直接参与者。
姬瑯、胡千面、子邺、谭闻秋、商悯。
连苟忘凡和姬麟都不算直接参与,因为他们的举动没有改变什么,只是在顺势而为。
这五个人一排,子邺和商悯就成了白珠儿的首要怀疑目标,她要先排除他们的嫌疑,再去怀疑别人。
群妖之中竟有白珠儿这样的存在。
她深藏不露,也不在殿下跟前冒头,没有担任重要官职,岐黄院医者的身份比起太尉、将军、司灵差了太多,她只是发挥所长,炼蛊医人。
商悯不禁感到后怕。
胡千面和涂玉安对“白小满”的回护过于强烈,他们的话很难有什么参考性,商悯能猜中正确答案,运气占据多数,再来一次,如果她选错,等待她的就是被群妖围攻,乃至身死。
推门声传来,一道黄色的身影快速来到白珠儿近前。
碧落手捧玉瓶道:“师傅,人丹拿来了。”
她献上玉瓶,面带忧色地对白珠儿隐晦摇头。
白珠儿脸色骤变,浑身的气息都阴寒了下来。
她横了胡千面一眼,拿过玉瓶随手把人丹扔在地上,人丹轱辘滚了老远,她冷笑着看胡千面表情狰狞地爬过去啃。
涂玉安想过去把丹药捡起来,不过商悯比他更快,她蹿过去把丹药捧进胡千面嘴里。
一颗丹药下肚,胡千面长舒一口气,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无数小肉芽蠕动,伤处长出新肉。
“胡千面……”
屏风后的床榻传出微弱的声音。
胡千面猛抬头:“殿下!”
他不顾伤势就要过去,最后还是涂玉安把他拖到了谭闻秋榻边,商悯紧跟着也趴在谭闻秋榻前了。
白珠儿俯身道:“殿下,胡千面伤势需要时间恢复,苟大人在稳住群臣,有什么事请吩咐我。”
“把子翼叫来……皇帝死了,他需要登基。把他带到我近前照顾,不能有丝毫闪失!”谭闻秋支起身体,苍老的面孔逐渐变得年轻,满头华发也褪去,“姬麟在何处?”
“他率兵镇守皇宫,金甲卫随时供殿下调遣。”白珠儿道,“殿下,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狗皇帝是怎么死的,是谁帮了他。”
“我知道。”谭闻秋闭了闭眼,随后双眼睁开,金芒电射而出,盯在白珠儿身上。
白珠儿一甩衣袍扑通跪下,叩首认错:“殿下,珠儿有罪!蚀心蛊丢失,我竟丝毫未觉,请殿下责罚!”
作者有话说:
第125章 赏罚分明[VIP]
“看到姬瑯心脏中的蚀心蛊时, 我就在想,它会不会是从你手中流出的。”
谭闻秋没有动怒,她眼神冷酷如万年不化的寒冰。
白珠儿伏跪在地, 把头压得极低,脊背在颤抖。
“殿下,请相信我, 我从未做过背叛之举!于妖族而言,天柱不破, 众妖皆亡,失去殿下的庇护, 人族会将我们赶尽杀绝!于我而言,殿下更是如师如母,我怎会做出伤害殿下的事呢?”
蜘蛛没有泪腺, 不会流眼泪。可是白珠儿有了人身, 她头颅低垂,竟真的流泪了。
“若不是殿下从南疆寻到了我, 将我点化, 我此时恐怕还是一只无知无觉的野兽,纵使活过数百年岁月,依然浑浑噩噩,不得开启灵智……殿下赐我姓名, 教我本领,让我知晓人世间的种种,我绝不会行背叛之举!若我真帮了姬瑯,便让我劫雷加身, 神形俱灭!”
发誓有用吗?商悯看着白珠儿想。
若无用,那发誓干什么?要是真的有人行背叛之举, 岂非对天发誓便能取信于人?不过天上真的有圣人,说不定因果报应也自在其中,也不能断定是全然无用的。
“珠儿,你一直是我亲自教导的妖中最聪明,也最叛逆的。但,我从不觉得你会背叛我。蚀心蛊是怎么被放到姬瑯的身体里的,我需要一个解释。”谭闻秋走下了床榻,站在白珠儿面前,“它是如何被弄丢的,又是在何时被姬瑯吃下了肚?”
白珠儿抬起头,开口就将胡千面拉下了水:“近几日进过蛊室的只有胡千面,若有人在他到来之前盗蛊,胡千面应当能察觉。”
胡千面伤势恢复了许多,他喘着粗气也四肢伏跪,惶恐道:“殿下,那日我依您命令去取蛊给柳怀信服用,最重要的几枚蛊一向是放在蛊室最中央的容器中的,我去拿蚀心蛊时,容器完好无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方才我派碧落回蛊室看过了,蚀心蛊的容器被人掏开,这说明盗蛊者是在胡千面之后进的蛊室,并在短短两天内找到了机会把它喂给了皇帝……”白珠儿神色冷静,“在皇帝近前服侍的,只有胡千面、涂玉安、小蛮、小满,还有我的徒儿碧落。”
“小蛮何在?”谭闻秋垂眼一看,发现少了一只妖。
“禀殿下,苟大人预感燕皇身死皇位更替可能有变故,已经派小蛮去子翼身边了。”白珠儿道。
胡千面冷汗津津。
姬瑯剖心,他难辞其咎,这蛊,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到了姬瑯的肚子里,御前伺候的妖,有一个算一个,全部都有责任!
但是有一件事,胡千面非常确定,正因为确定,他才冷汗直流,越想越怕。
“殿下,绝不可能有陌生人接近狗皇帝喂他吃蛊虫,他一刻也没有离开我们的视线,睡觉时小蛮、碧落和小满也都是紧挨着狗皇帝睡的,就连如厕也不曾让皇帝独处,我和玉安伺候时更是如此,不敢有一点错漏!”胡千面咬牙,“我愿以性命担保,我等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谭闻秋沉默了很久很久,才轻声道:“好孩子,我并不怀疑你们,也不认为你们会弃我而去,投奔人族,你们不会这么做。你们无意,他人却有心……也许是你们太不谨慎,露了破绽,导致了现在的局面。”
她的嗓音很低沉,浑身不自觉泄出来的威压显示出她的心情没有那么平静。
“我需要知道我们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是谁那么不谨慎,导致出现了错漏,以至于连皇帝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出了事。”
谭闻秋的眼神首先定格在了白珠儿身上,“首罪在你,你没有看管好蚀心蛊,连蛊虫失窃都不知道。”
白珠儿被谭闻秋严厉的话语压倒,她重新低下了头,没有做任何辩驳:“珠儿认罪,领罚。”
白珠儿脸色苍白地伸出手,右手呈刀掌,左臂则伸直,她眼神一狠,右手挥下,就要自断左臂!
“啪”的一声,白珠儿的右手手腕被谭闻秋死死握住,她愕然抬头,嗫嚅道:“殿、殿下……”
“傻孩子,我没有要求你以这种刑罚惩罚自己。”谭闻秋面露疲色,深深一叹。
“我上次犯错时,殿下说如果我再犯错,就要再受断肢之罚。”白珠儿声音有点发抖,“我立誓不再犯错,不让殿下失望。蚀心蛊丢失,坏了殿下的大计,我甚至该以死谢罪。”
“你犯错了,错在不够谨慎。蚀心蛊丢失,我明白你是无心的,这和你吃了毛俅不一样。”谭闻秋松开白珠儿的手,俯视她惊愕茫然的脸。
毛俅是被白珠儿吃掉的兔妖的名字。
说实话,这个名字早就被白珠儿抛之脑后了,乍一听到这个名字,她愣了一下才把名字和那只被她吃进肚的兔子对上号。
可是谭闻秋一直记得这个名字。
“毛俅也是我的孩子,你们每一只妖,都是我的孩子。我的一个孩子伤害了另一个孩子,你杀了他,吃掉他……我心痛,无奈,我必须要罚你。”谭闻秋语气冷了下来,“因为你始终没有参透我教给你的道理,你没有把同族当成同族,你只把他当成食物,妖性始终控制着你的理智,你的心被贪婪和食欲占满。”
白珠儿怔怔地望着她。
谭闻秋状似毫不留情:“这样的你不是我期待的孩子,你融入不了人,不仅不能助我大业,甚至还是我大业的阻碍。当言语教化无用,我就需要给你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让你记住我教给你的道理。”
“殿下……”白珠儿因羞愧而低下了头。
“你吃掉毛俅时满心恶欲,我罚你是应当。蚀心蛊丢失之事你有失察之过,但确实是无心的。”谭闻秋道,“我是想要罚你,不过不再是断肢之刑。”
“妖族,经不起丝毫的波澜了,我们不能再错下去,皇宫有妖的消息将传遍五湖四海,危险迫近……不,它已经到来了。”谭闻秋抬起白珠儿的脸,暗金色的竖瞳无比锐利,“你需得将功折罪。”
白珠儿一听,立即坚定道:“必不负殿下所托!”
谭闻秋复又把视线落在了胡千面身上。
胡千面似乎无颜面对她,不敢看她的眼睛,只道:“我的错,并不比珠儿小,殿下,我……”
“你的忠诚我一直知道。”谭闻秋回身坐在了床榻边上,伸手摸了一下胡千面的头,他的额头有一大片烧焦的伤口,现下已经愈合了不少。
她若有所思:“若不经你们的手……还有什么方法能让皇帝吃下蛊虫?”
当然是膳房。
伺候皇帝吃饭的工作,是胡千面小蛮等人亲自来,但是端过来的饭并不是他们亲自做,把蛊虫下在饭菜里,其实是一个很好的招数。
商悯有意让他们往这个方向想,但是又不敢吱声,免得自己显得太过机智。
还好,谭闻秋自己想到了这一点。
“你去把这几天来过紫薇殿还有皇帝寝殿的所有宫女太监挨个排查一遍……侍卫也要。”她吩咐,“要着重去查膳房的人,尤其是饭菜。”
“我这就让人去查皇帝这几天到底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胡千面道。
谭闻秋吩咐完之后在床榻上坐了许久,也沉思了许久。
她突然道:“会是……他吗?”
这下,所有的妖都瞬间听懂了谭闻秋的潜台词,也瞬间明白了她口中的“他”是谁。
是子邺。
只能是他。
不管是胡千面白珠儿,还是涂玉安和苟忘凡,他们其实都在怀疑子邺,但是殿上子邺维护谭闻秋的举动又让他们对子邺的怀疑打消了许多。
白珠儿敢把胡千面拖下水,但不敢把子邺拖下水。
胡千面在这件事情上本就有责任,白珠儿怀疑他和他身边的人是顺理成章的,无可指摘的。哪怕是胡千面,也不能对她有什么怨言。
白珠儿不敢提子邺,胡千面也不敢,原因很复杂。
子邺其实是谭闻秋心里少有的禁区。
所有的妖都称呼子邺为“大人”,以显示尊卑,因为他的确是殿下亲自孕育的孩子,继承了殿下的血脉。可是他不人不妖的身份受到所有妖的排斥,这个“所有妖”,当然也包含了谭闻秋。
她不想提到他,不想见到他,但是她在使用他,放养他。
子邺对谭闻秋的态度也很疏离。他从不主动见谭闻秋,也不太主动参与妖族事务,像议事之类的场合,他就从来不去。
他在群妖之中似乎是超然的,也是卑微的。
白珠儿很有眼色地保持沉默,没有为谭闻秋分析子邺的动机和他有无下手的能力和机会。
胡千面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来个什么。
谭闻秋本也不是在向两只妖求证什么,她默然良久,道:“把子邺叫来,还有柳怀信……以及姬麟。”
商悯一愣,脑子里一时没有转过来弯。
叫子邺是为了盘问他,这很好理解。
柳怀信今天没有出现在皇帝寿宴上,说是生病告假了。现在谭闻秋叫柳怀信,也不是不能说通,毕竟他已经吃下蚀心蛊了,变成了铁杆妖党,同时又保留了人类的思想,谭闻秋想另辟蹊径让柳怀信出出主意也可以。
可叫姬麟……这是要干什么?
她真的茫然了。
单独以皇后的身份叫来姬麟,商悯是能理解的,毕竟要保子翼登基,姬麟的力量必不可少。
但是,同时把这仨人都叫来……
商悯心情微妙。
她回想刚才谭闻秋醒来,第一时间就问了姬麟在何处,白珠儿答姬麟在守皇宫,金甲卫可随时调遣。
商悯的心沉落谷底。
她以为谭闻秋问姬麟只是因为他是金甲卫大统领,是少有的手握实权的皇族人,可事实似乎并不是这么简单。
姬麟,难道也是妖党?
作者有话说:
第126章 姬麟拜见[VIP]
等待子邺、柳怀信和姬麟来时, 谭闻秋把目光放在了商悯身上。
商悯一个机灵,爬到谭闻秋脚边用很小的声音说:“殿下,小满也有罪, 罪在思虑不周鲁莽行事,珠儿奶奶说我的行为会引来众臣猜忌,小满不知该如何弥补……”
她脸上满是愧疚。
今日的谭闻秋格外宽容, 这也不难理解。
动荡之际,攘外必先安内, 白珠儿和胡千面都是谭闻秋手下不可缺少的战力。
白珠儿的蛊术更是难以替代,她本就叛逆, 也格外有主意,谭闻秋之前就断其四肢以作惩罚,此时如果再施以重刑, 白珠儿恐会真正与她离心。
谭闻秋未必真的相信白珠儿是无意中丢失蛊虫, 但是她却要这么说,一作安抚, 二是稳住群妖内部的动荡。
而胡千面, 商悯发觉谭闻秋对胡千面的信任超出其他妖许多。谭闻秋对白珠儿只是口头安抚,在面对胡千面时却伸手去摸他的头……这份宠信,是其他妖不具备的。
由此可见,谭闻秋对白珠儿说的话含有一部分身为上位者的考量, 对胡千面,她却几乎没有盘问什么,直接就信了他。
“好小满,你在危急关头冒着暴露的风险救你师祖, 这份心难能可贵。”谭闻秋语气放缓了一些,“你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这很好。你长大了,不是那个贪吃顽劣的小狐狸了。”
她俯身双手掐住商悯的腋窝把她抱了起来,放在膝上,手指慢悠悠地给她顺毛。
商悯:“……”
不是吧,又来?
这位殿下是不是相比外形狰恶的蜘蛛更喜欢毛茸茸的狐狸?胡千面这仨狐狸是被她当宠物养的吗?
不过涂玉安就没被谭闻秋摸过头……商悯斜眼去瞅涂玉安,看见涂玉安满脸艳羡地盯着她瞧,看到商悯在偷看他后他佯装无事地撇开脑袋。
“胡千面的身份算是废了,绣衣局大统领,御前大太监,这两个重要职位得易主了。”谭闻秋低头注视着商悯,“小满,我希望你能接替你师祖的重任。”
商悯一惊,下意识道:“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懂,师祖暴露了,还有师傅啊!我只是一只一百多岁的小狐狸……”
“涂玉安本就与胡千面关系密切,并且同在绣衣局任职,这是阖宫皆知的事情。胡千面为妖,他身边的人也会被怀疑是妖,纵然有子邺从中周旋,涂玉安还是有些危险,他虽然不需要淡出人们的视野,但是最好低调一些,远离那些招人眼的位置……”谭闻秋道。
商悯犹疑道:“可是还有小蛮姐姐和碧落姐姐,御前的事,她们可以负责,我、我帮她们打打下手就好了。”
“可是只有她们不够,碧落我打算调任去绣衣局,让她担任一个不高不低的职位,逐步升迁。”谭闻秋很有耐心,“这样绣衣局有碧落和涂玉安,子翼这个新皇身边有你和小蛮,可保万无一失。”
商悯品出一丝不同寻常的感觉。俪彁
胡千面,狐有千面……她知道白小满的这具化身在易容上很有天赋,如果这是狐族的共同特性,那么胡千面的易容换脸之术应该也不会差,为什么谭闻秋不让胡千面换个身份重新潜伏到子翼身边,偏偏要用白小满这个小辈呢?
除非……除非,谭闻秋因今日寿宴的变故要做出别的动作了,她要指派胡千面去干更重要的事。
“我真的行吗?”商悯喃喃自语,“师祖总说我笨,我怕我犯错……”
谭闻秋还未开口,白珠儿眼神一动,出声道:“殿下,我有一事想问小满。”
“你问。”谭闻秋一瞥。
“小满,殿上围住胡千面的金甲卫少说有十数人,你是如何用魇雾困住他们的?”白珠儿沉声发问,“你才学了没几天,纵然这几天喝的补药让你的修为提升了一些,可是你的魇雾幻境竟然能逼真到困住金甲卫吗?甚至姬麟也被你阻挡了片刻……碧落对我说过,你的幻境粗糙,除非主动入幻境,否则很容易挣脱。”
在白珠儿身边跪着的碧落心虚地瞧了白珠儿一眼,又看了看商悯。
商悯探头解释:“珠儿奶奶,我的幻境挣脱也没那么容易,要是小蛮姐姐这种修为,确实很容易挣脱,至于碧落姐姐……但是上次练习时她没在我幻境里挣扎几下我就主动放她出来了,我也不知道我使出全力能困住碧落姐姐多久。”
白珠儿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碧落觉得自己轻易落入魇雾幻境丢了面子,有几分不服气,给白珠儿汇报时就掺杂上了点情绪,嘴硬说以她的修为破掉魇雾不费什么劲儿。
她这么说,白珠儿还真就这么信了。
白珠儿扭头剜了碧落一眼,没有放松对商悯的追问,又道:“即便如此,你一下子让十几个人陷入幻境还是有些令我吃惊了,那些金甲卫真气修为不算弱。”
“魇雾能不能困住人,取决于幻境的逼真程度。”胡千面替商悯解释了一句,随后也扭头问,“小满,你当时制造了什么幻境?难道是你突然开窍了,情急之下依然构筑了一个逼真的幻境?”
他倒没怀疑“白小满”故意藏拙,只以为是徒孙长本事了,这会儿还满脸惊喜地看着她。
“这怎么可能嘛,师祖,我有几斤几两,您还不知道吗?”商悯把脑袋缩了回去,“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我根本来不及想构筑什么幻境,我就是把大殿上的情景原封不动地投影到了幻境里,然后把子邺大人和师祖的位置换了换……”
“怪不得!”涂玉安喜笑颜开,“这样既保证了幻境逼真,也能让金甲卫放开师傅了,我就说那金甲卫怎么去围攻子邺大人了。”
“倒是有几分小聪明。”白珠儿打量商悯,“可惜小聪明不缺,唯独大局观少了一些。”
商悯暗地对她翻了个白眼。
白珠儿穷追不舍让商悯分外警惕,让人气馁的是以她的身份和现在的局势,她很难对白珠儿下手。和敛雨客一起杀掉白珠儿不知是否可行……可是这么做太招人眼了,白珠儿刚对商悯展露怀疑接着就横遭不测,这么做反而不利于商悯隐藏。
此事得从长计议。
况且,该杀的只有一个白珠儿吗?苟忘凡、木成舟、谢擎……哪个不该杀,哪个不该除?
在查清妖族党羽有多少,分别藏身何地之前,商悯不能随意杀妖打草惊蛇,她怕妖族转入暗处,更难追杀。
殿外传来了沙沙脚步声,伴随着轻微的鞋底拖地的响动……是小蛮。
小蛮推门进殿,跪下禀报:“殿下,我已将子翼从太子府接到了清秋殿偏殿。”
“很好,你去守着他,必要寸步不离。”谭闻秋道。
“是。”小蛮利落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谭闻秋对胡千面招了下手,胡千面立刻上前。
她把手掌贴在胡千面的脊背处,一股阴寒的蓝黑色妖气从穴道被推入胡千面体内。
谭闻秋单手运气,为胡千面化开人丹的药力,顿时他本就恢复了许多的肉身血痂脱落,连绒毛都重新长了出来。
胡千面浑身一抖,震落了满身血痂,他恢复人形跪地磕头:“谢殿下!”
“你去吧,这次我们要忍,但是在某些事情上,也没必要忍了。”谭闻秋的声音里像含着一块冰,“先前武国商会设计了我们,害小蛮重伤,我等中了他们圈套,这个账,我还没来得及跟他们算……既然事已至此,不需要再顾及什么了。”
她轻轻挥手,淡声道:“你去,把武国商会的人都杀了,一个都不必留,你这就去他们商会附近监视动向,到了晚上马上动手。”
“是!”胡千面大喜过望,当即反身离去。
商悯只看到一道红色的残影飞出了清秋殿,接着消失不见。
她心一沉,但是并不怎么感到慌张。
因为武国商会就在她和敛雨客所处的酒楼附近,胡千面再怎么快,去到那儿也是需要时间的,等他赶到,商会的人早就散了。
这几日崔三娘伤势好了大半,早在暗中排查商会可疑人选,挑出了一些可信之人。
商悯就知道,皇帝身中妖术的推论由武国而起,设计皇帝剖心的屎盆子也必然被谭闻秋扣在武国头上。
她这么扣一点问题都没有,因为事实还真就是这样的。
商悯一向是做一步就想到下一步,妖族暴露于宴会之上,谭闻秋没有办法立刻报复幕后主使武国,那就要往别的方向使劲儿,报复武国商会就是个好选择。
谭闻秋下令屠商会商悯一点都不意外。
倒不如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
谭闻秋不能借绣衣局的手报复,那就只能是她手下的妖亲自动手。
敛雨客微笑:“看样子是那狐狸快来了吧,我去会会他?”
“不,不要。”商悯目露深思,“情况有些偏差,你不要出面了,让他扑个空吧。”
“怎么?不是要我生擒可能来袭的妖吗?”敛雨客询问。
“屠杀商会不过是顺便的,谭闻秋目的不是这个。我想看看,谭闻秋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她想派胡千面去做什么事……”商悯指尖敲敲桌面,“皇宫、绣衣局……她不把胡千面安排在这里,是想让他去干什么?”
皇宫里,清秋殿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沉重稳定,有着习武之人特有的气势,行走之间盔甲碰撞的声音十分清脆,可见来者是个武道修为不俗的武将。
碧落起身去开门。
姬麟一身金甲踏入殿内,一步一步走来,他卸下武器和头盔,头颅谦卑地垂下,向谭闻秋行礼:“拜见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27章 人妖混血[VIP]
碧落在迎姬麟进清秋殿后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谭闻秋微微抬手。
涂玉安对商悯使了个眼色, 商悯立刻跳下谭闻秋的膝,走到涂玉安身边,从清秋殿侧门离开, 白珠儿和碧落也跟着他们退出了清秋殿。
商悯在离开清秋殿正殿前循着姬麟的方向深深地嗅了一口,记住了姬麟的味道。
寿宴上人太多了,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姬麟的味道被人群遮盖。这时商悯再去闻姬麟的气息,整颗心马上沉了下来, 眼神也变凝重了。
她怎么在姬麟身上也闻到了谭闻秋的气息?
清秋殿是谭闻秋气息最浓郁的地方,那股宛若寒潭的味道极具辨识度, 但是这个味道不是谭闻秋独有的,作为她后代的子邺也有这股气息,只是稍淡一些。
商悯生怕自己把谭闻秋身上的味道和姬麟身上的味道搞混了, 她又耸动鼻头仔细闻了闻, 确认那股细微的寒潭之气的确是姬麟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程度比不上子邺。
商悯嘴角情不自禁地抽了一下, 严肃思考起姬麟也是谭闻秋子嗣的可能性。
姬麟今年三十九岁, 比子邺还小上两岁,从年龄来看倒也不是不可能。
不过还有另一种推测。
敛雨客所知的妖族夺舍转生大法,施展的条件是只能夺舍血缘后代的躯壳,蛟妖占据谭闻秋的躯壳, 说不定正是因为谭氏族人身怀妖血。
如果姬麟在血脉里也有一丝妖血,要么说明姬氏本身也是人妖混血的后代,要么是姬麟这一支姬氏族人与谭国国主的家族有过通婚,所以被遗传了稀薄的妖血。
这可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商悯开始觉得有点无语和荒谬了。
谭国和其他国家联姻也不少, 武国王族也有迎娶谭国宗女或者让谭国公子入赘的,然后这些两国联姻诞生的后代再去和别国联姻, 妖血一代一代遗传下去。
往上查一查宗谱,六国王族一个都别想跑。
商悯甚至想立刻用两面金蟾给商溯去信,叫他把宗谱抄录一份给她,好让她查查祖上几代有没有谭国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真要追溯血脉源头,谭国宗室不一定是最初的那个流有谭闻秋血脉的家族,可能是谭国宗室和某个家族结缔了姻亲才导致后代有了那一丝妖血……
宿阳城的酒楼里,商悯脸色难看得发黑。
敛雨客道:“不是已经传信给商会让他们撤了吗?拾玉何故担忧?”
“唉,敛兄,你不懂,我这不是担忧。”商悯拍拍脑门,无可奈何地长叹,“打个比方吧,鬼方和武国有世仇,他们杀了不少武国人,我武国人也杀了不少鬼方人,作为武国人我一直以斩杀鬼方为己任,结果有一天忽然有个人告诉我,我身上有鬼方血统,这要是换你,你不会觉得荒谬吗?”
“更直白地说,以降妖除魔为己任的人,突然得知自己祖上就有妖,这简直……简直骇人听闻!”她用了一个程度极深的词表达自己复杂的心情。
“拾玉所言,应当是与妖族的夺舍转生大法有关吧?”敛雨客道,“你担心六国王族身上都有妖血?”
“是,这也太离谱了,刚才姬麟从我面前路过,我一下子就闻出他身上也有一股子谭闻秋的味儿,就跟子邺身上的一模一样。”商悯心中五味杂陈,“妖血,应该不是能随意激发的吧?”
她没有等敛雨客回答,独自推断道:“姬瑯舅舅懂观气术,就算没有登峰造极,也应当能看破妖身,他抚育子邺,可是直到子邺假死他都没发现自己的孩子是妖族混血。我怀疑,就连子邺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妖血……”
“我宗派的典籍上是记载了一些罕见的人妖混血的事迹。”敛雨客道。
“一些?居然不止一个!”商悯来了精神,“敛兄的门派老祖们还真是见多识广,神通广大。可否讲来听听,就当是听故事了。”
“人妖生出的孩子是有一些随机性的,人生小孩只需要思考会生女孩还是会生男孩,人妖共同孕育的孩子除了性别,还要思考这个孩子到底会是妖性较为显著,还是人性较为显著。”敛雨客伸手虚点了一下子邺所在的方位,微笑道,“妖性显著者,天生便可御使妖族神通,肉身强横,修炼更是迅速。”
“我知道妖族修炼的速度其实是很慢的,百年可能才抵人族十年。”商悯道,“这么说,人妖混血既有人的修炼速度,又有妖的神通与结实的肉身?岂不是没有缺点?”
“有得必有失,缺点自然有。”敛雨客道,“正因妖性显著,所以更易躁怒嗜血,凶戾难控,发起疯来六亲不认,如同疯魔。”
商悯吸了一口气,想到了苏归。
他可不就是凶戾难控吗?还得服药才能压制自己的凶性。
“人性显著者呢?”商悯追问,“是不是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是。”敛雨客颔首,“这类混血,肉身与人一般无二,也不能使用妖族神通,需得激发血脉,才可蜕变妖身,脱胎换骨。”
“如何脱胎换骨?”商悯道。
“死一次。”敛雨客笑笑,“陷入濒死之境,若激发血脉,则活,没激发,就死。”
“好简单粗暴的方法,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商悯敛眉想,子邺恰好就死过一次,他被幽禁后“病逝”,可能就是在那之后觉醒妖血的。
“若众多王族都身怀妖血,都和那蛟妖有微弱的血脉联系,那她岂不是想转生到哪国王族里就能转生?”商悯双臂抱胸,单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焦虑地咬了一下指甲。
她道:“这也太逆天了,谭闻秋真能这么干,那我们也不用费尽心思杀她了,根本就杀不掉。”
“你说得很对。”敛雨客语气带着安慰,“正因如此,你才没必要担心,她要是真能做到随意转生,将自身血脉通过姻亲散布至大燕各诸侯国,那何必这么小心翼翼?她的转生大法应当是有缺陷的,所以她不能无所顾忌放手施为。”
“我也这么觉得。”商悯沉思,“姬麟身上的妖血气息十分蹊跷,我姥姥身上就没有这样的味道。”
敛雨客莞尔:“你用狐狸的鼻子越来越熟练了。”
“能用到它的机会还是挺多的。”商悯道,“眼见不一定为真,外貌可以伪装,鼻子闻到的多半是真,气味可以隐藏,但是很难伪装。”
“如果姬麟的妖血是祖辈通过姻亲遗传的,或许查一查姬氏宗谱可以得到些蛛丝马迹。”敛雨客提议。
商悯一想也觉得有理:“好,我托人去查,宗谱我姥姥那应该就有。这般起码可以追溯祖源,要是谭闻秋真转生了,我们能缩小范围寻找,总好过大海捞针。”
皇宫里,商悯的白小满化身正被涂玉安领着往清秋殿偏殿走,说是她以后就要伺候新皇了,可以来认个脸熟。
踏进偏殿的下一刻,她视线望去,看到子翼正坐在偏殿靠窗的位置上,日光透过琉璃窗洒下,明黄色衣袍与金色的阳光交织一体。
小蛮规规矩矩地侍立在他身侧,看到涂玉安和商悯进来,她微微对他们二人点了下头。
子翼原本正看着窗外想事情想得出神,被他们进来的动静打扰,他很快收敛起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忧色,恢复了往日的模样,仿佛还是那个尊贵的大燕太子。
商悯一时看岔了眼,恍神中还以为是子邺坐在窗边。
子邺易容后的面孔跟子翼一点都不像,但是当他们眼眸疏淡地坐在那里朝她看来,那种气质上的神似让商悯也忍不住暗道一句:“真像啊。”
她悄悄闻了一下子翼的味道,还好,没沾上谭闻秋的味儿,说明子翼没有妖血。
“母后如何了?”子翼起身问。
他眼中真的有关切。
“回太子殿下,娘娘醒了,交代我们照顾好您,并让您这几日都在清秋殿住。”涂玉安躬身回道,“您是太子,理应继位,但是到底年少,娘娘很是担忧,怕您有什么不测,或有什么人错了主意……您且安心住下,待娘娘召集宗亲及群臣商议完您的登基事宜,一切就可尘埃落定了。”
“孤知道了。”子翼嘴唇微动,“孤现下不能去见母后吗?”
“等娘娘与宗亲大臣议事结束,太子殿下自然可前去相见。”涂玉安把腰弯得更低,对商悯做了个手势。
商悯赶紧上前,按照涂玉安刚才的交代行礼道:“拜见太子殿下,奴才名叫白小满,是奉娘娘之命来伺候殿下的。”
涂玉安笑眯眯地介绍:“小满懂些拳脚,也粗通医理,人虽不聪明,但有一把的力气,今后定是殿下的得力帮手。”
“既然粗通医理,那怎么还说不聪明?”子翼疑惑道。
“禀太子殿下,奴才学得慢,所以总被说不聪明。”商悯作憨厚状。
实际上不管是白小满还是商悯都不通医理,顶多能认个药材。
涂玉安说她粗通医理说得理直气壮,是因为狐狸鼻子灵,能闻出来饭菜有没有下毒,熏香有没有问题……这也算是另类的粗通医理了。
子翼看了商悯一眼,嘴唇微微抿了起来,没有立刻回话。
在这微小的间隔里,商悯敏感地察觉到子翼并不喜欢她,这份不喜欢并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针对那个下令让她来他身边伺候的人。
身为太子,子翼到底不是一无所觉的傻子。
涂玉安恍若未觉,仍旧微笑,话语中似乎通情达理,“殿下如果不满意,那就换掉小满。”
“不。”子翼很快回道,“就他吧。”
“小满你就留在太子殿下身边吧,好好干,别叫殿下失望。”涂玉安最后一句话一语双关。
他微笑着离去。
商悯对子翼起了好奇心,面上只和小蛮并排站着,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小蛮传音道:“殿下如何了?方才我没来得及问。”
“殿下正在和姬麟说话,她让师祖杀了武国商会的人,给你报上次的仇。”商悯也悄悄回道。
小蛮拧紧的眉毛舒展了。
商悯意识到这是一个探听的好时机,她仔细思索了一番。
白小满是只小妖,因为师傅师祖庇护和殿下倚重而受到众妖的重视,但到底是年幼,许多事情没有他参与的余地……他应当是没有见过姬麟的,他也没什么机会见。
如果在商悯面前站着的是别的妖,她可能不会探听消息,但是她身边的是小蛮,一只宠爱白小满信任白小满,同时心眼子还没那么多的蛇妖。
商悯传音起了个头:“那姬麟身上的味道,和子邺大人真像,我不是很喜欢。”
“我也是。”小蛮语气嫌恶,“卑劣的人类,殿下的气息出现在他身上是对殿下的亵渎。”
她说完这句话一反常态,直接对商悯道:“小满,我就知道你可能会好奇,但就连师祖,也不知道殿下对姬麟做了什么,所以不该知道的,我们都别知道。”
商悯心里一紧,连连应好。
小蛮这般态度倒是有意思了。同样是讨厌,她不敢对子邺显露这么明显的厌恶,人前人后都不敢,但是对姬麟,她的态度又回到了从前直呼狗皇帝的时候,对他不屑一顾。
子邺是谭闻秋亲自孕育的后代,而姬麟……
商悯灵光一闪,突然想到,她只是猜妖血是通过姻亲流传下来,从未想过妖血是否可以后天获得。
要是姻亲,姬麟的直系长辈和后代也该有谭闻秋的气息,要是后天获得,那么只有姬麟一个人具备妖血也正常。
什么秘法,能让一个人类后天获得妖血?
商悯的思绪飘到了清秋殿里。
谭闻秋和姬麟,这时在谈些什么呢?
“那孩子终究是年少,不足以震慑群臣,推行政令或下达命令,怕是会有些阻力,今后还需你在皇族宗亲和朝堂中使力,才可保子翼坐稳皇位。”谭闻秋道。
姬麟静静听完,笑道:“殿下,不如以您和子翼的名义传下旨意,让我领摄政之职。一来,子翼未成年,行事稚嫩,不足以亲政,二来,我为先皇亲封的平南王,又是新皇堂叔,有军功和实权在手,足以震慑群臣,以皇亲的身份暂代国事,合情合理。如此既可镇压朝堂众臣,又可让朝政把握在您手中。”
他深深一拜,“姬麟唯您马首是瞻。”
谭闻秋眼神琢磨不定,盯着姬麟看了许久,姬麟始终保持着叩拜的姿势不变,不急不躁,连呼吸的频率也十分稳定。
“好。”谭闻秋展露微笑,“那便由你暂代朝政,领摄政之职。”
姬麟一喜,再度叩谢道:“谢殿下信任。”
谭闻秋答应得轻易,是由于姬麟的提议正中她下怀。
姬瑯这个皇帝,当得其实比较合格。早年伐梁大获全胜,给他积攒了极重的威势。因有这份威势在,所以朝臣敬畏,宗亲臣服,诸侯莫敢不从,谭闻秋控制姬瑯后推行种种政令才会这么顺利。
现在子翼登基,一切都变了。
好用的棋子不见了,而子翼这枚棋子未经打磨,仓促上场,必然会饱受质疑。子翼可以受到质疑,但不能是在现在,不能是在攻谭的节骨眼上。
众臣不能对攻谭的正当性提出反对意见,哪怕姬瑯确确实实受到了妖术操控,攻谭仍不能停止。
谭闻秋在攻谭之事上感到了强大的阻力。
所有人都不想让攻谭成功,藏在暗处的敌人在与她角力……所以她更要赢!若敌人赢了她一次,接着就会有两次三次。
姬麟摄政,强势掌权,还可以让天下诸侯将目光聚集到他身上,尽可能忽略谭闻秋。
所以哪怕知道姬麟有点自己的小心思,谭闻秋还是愿意答应。
各取所需罢了,他要权,谭闻秋就给他权。
只是姬麟要记得,是谁给了他权。
“你退下。”谭闻秋下令。
姬麟顺从退走,临走说了句告退。
他离开没多久,殿门再度被推开。
子邺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他身边是柳怀信。
柳怀信状态不怎么好,连官袍都没来得及换,就一身居家常服,脸色还有些苍白。
他身体佝偻着,看到谭闻秋后恍恍惚惚地走进来跪地叩首:“拜见殿下。”
子邺漠然走来,没有跪,只是对谭闻秋颔首道:“殿下。”
谭闻秋以审视的眼神盯着子邺的面孔,忽然笑了一声:“这里坐着的是你的母亲,以及一具会思考的傀儡,在这儿,就没必要易容了……叫我看看你的脸吧。”
子邺沉默片刻,揭开了脸上的伪装,露出一张年轻俊美的脸。
他长得和谭闻秋极其像,只有轮廓有两分姬瑯的痕迹。
谭闻秋端详他半晌,道:“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请吩咐。”子邺的面色毫无变化。
谭闻秋胸口起伏了一下,“我们不能像以前那样蛰伏了,替我想出个法子,一个稳中求进的方法。”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自欺欺人[VIP]
听到谭闻秋的话, 子邺眼神微动,“稳中求进?绝无可能。”
“从父皇死的那一刻起,局势就已经超出我们掌控了。”他平静地叙述, “殿下,可有想清楚是谁助姬瑯脱困的?”
谭闻秋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一寸一寸地划过子邺的面庞, 她凝视他良久,道:“很久没听你叫他父皇了。”
子邺闻言回想了一下, 居然答道:“我不叫他父皇的时间,和不称你为母后的时间一样久。”
说这句话的同时, 他的嗓音和眼神一如既往。他这番话简直是赤果果的挑衅,谭闻秋也真的被他激怒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握紧, 指节发白手背青筋爆起, 幸好有着衣袖的遮掩,她失控的情状并未叫子邺看到。
“因为他死了, 所以你和他的怨仇了结了, 是吗?”谭闻秋盯着他瞧。
子邺摇头:“不,我和父皇的怨仇没有了结,我也从没有原谅他。现在我再度叫他父皇,是因为我决定放下了, 不再纠结于过去,怨恨一个死人是没有意义的。”
谭闻秋许久不说话,默默平复心境。末了,她问:“你还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殿下如果想问, 是不是我助父皇摆脱幻心蛊,大可以直接问我。”子邺眼神不闪不避, 就这么直直看着谭闻秋。
“我问了,你就会答‘是’吗?”谭闻秋身上蔓延起寒气,一层细密的白霜从她脚下延伸,逐渐爬到了子邺脚底,连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都被冻结。
“是。”子邺神情并无慌乱,双脚也没有挪动半分。
谭闻秋一愕,“你说什么?”
子邺向来沉默寡言,不管是在年幼时,还是当了太子后,抑或后来觉醒妖血,他都是这副样子。
安静,内敛,情绪从不外露,不管是喜悦的还是悲伤的表情,都很难从他脸上看到。
年少时,他的心思并没有那么深,话少只是因为不喜吵闹加性格比较内向。后来他长大了,真的学会了一些让谭闻秋厌恶的习性——和他父亲姬瑯一样的习性。
喜怒不形于色,谋定而后动,说话永远留有余地,也永远会给自己找一条后路。不仅如此,他学会了帝王心术,学会了借刀杀人,学会了拉拢帮手。
他是一个绝对合格的太子,一个初出茅庐但颇有手腕的政治家。
他比他父亲姬瑯更优秀,更能隐藏和克制。
子邺唯一一次没给自己留后路,是他以死相谏逼姬瑯新立梁国国君之时。
“是。”子邺又说了一遍,他的眼神和表情依然没有因为说出了这个字而有所改变,哪怕他知道这么说意味着什么。
“殿下想知道,父皇的死,是不是与我有关。”他轻声道,“我答,是。”
谭闻秋愣了一瞬,随后怒不可遏。
恐怖的力量从她身体中倾泻而出,一时间大殿冰霜弥漫,一个呼吸间就化作寒冰牢笼,无数冰柱交错,无数冰锥升起,将子邺囚禁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你。你早就有这个心思,哪怕你身上流着妖的血,却依然有着一颗人的心,无论如何都养不熟!”她举起手,含怒一掌扇在了子邺脸上,子邺的身躯当即倒飞而出,轰然撞在了冰壁之上。
他滑落在地,摇晃着起身,抬手用拇指拭去了嘴角黑红色的血迹。
谭闻秋怒意未消,已经化作蛟爪的右手死死掐住子邺的脖颈,暴怒质问:“我对你,还不够宽容吗?”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你的第一次生命和第二次生命都由我赋予,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早该被姬瑯幽禁而死,如果不是我生下了你,世上哪会有你姬子邺?”谭闻秋逼近他,暗金色的竖瞳头一次显露出针对子邺的杀意,“或许我不该让你活着,你早在二十年前就该死去!”
“不……”子邺喉骨在巨力之下咯咯作响,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你是……不该生下我。”
“孽障!”谭闻秋挥手将子邺狠狠得掼在地上,然后松开了手。
她手臂上鳞片消退,但寒冰铸成的坚牢没有消融。
“母亲。”子邺低低笑出了声,他指尖触碰差点被捏碎的喉骨,咳出了一口血,“你猜到是我,却不主动问我,是想冷眼旁观我接下来到底能干出什么事,还是说,你真的不忍心杀我了?若我不说,你是不是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我蒙混过去呢?”
一根由地面延伸而出的冰锥迫近子邺的咽喉。
谭闻秋没有回应子邺的话,只问:“是谁帮了你?任你一人,根本无法成事,珠儿的蛊不是你偷的,否则我会感应到你去了那里……是谁在帮你做事,说!”
见子邺不答,她冷酷地笑了,“不用你承认,我也知道……是武国。”
“母亲,你猜错了。”子邺心平气和地说。
他屈指一弹,直指他咽喉的尖锐冰锥霎时崩裂,清脆的断裂声中,他踉跄起身,差点跌倒。
谭闻秋那一掌震伤了他的五脏六腑,其实她那一掌本可以杀了他,可是她没有。
“你说不是,便当真不是?”谭闻秋冷漠地俯视子邺。
子邺道:“你被武国局限了视野,经过武国商会一事,便以为什么阴谋诡计都是武国主导,天下大势都是武国在背后推动,这怎么可能?”
他脸上少有地露出了一些属于活人的表情,但让人看不清到底是苦涩还是悲哀。
“天下格局由圣人而定,各国诸侯因天柱而生,就算武国知道有妖了又如何?他们所行的一切,都是圣人在背后指引,今日所发生的种种,都有圣人谋划的一环。武国,不过是一枚被利用的棋子罢了。”
谭闻秋没有打断子邺的话。
“圣人干预天下局势的手段有千种万种,让你怀疑武国而忽略圣人真正的图谋,正是他们想看到的。”子邺不急不缓,哪怕身有伤势,说话的语气还是如此平静,“母亲可知,圣人已经现世了?”
谭闻秋暗金色的竖瞳微微一缩,当即道:“可有佐证?”
前面几次王朝倾覆之危,不管圣人如何在天上使力,如何借助卜卦与天象传下圣言指引后人,他们始终不曾真正降临此世。
谭闻秋肉身尚在时修为早已抵达圣境,自然知晓神魂不灭的圣人手段神诡莫测,妖可转生,圣人亦可!只要方法得当,圣人降世并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盗取蚀心蛊者,正是与圣人有关之人。”子邺道,“母亲以为,单是修为强大的武者,能一击击杀小蛮,害她不得不使用蛇蜕替命神通逃走吗?”
“是他?”谭闻秋声音低了下来。
一击将小蛮身躯斩作两截的那个人,谭闻秋一直在派妖暗中查找此人身份,可是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仿佛只要他想,就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哪怕谭闻秋让木成舟推演了一番,也没能获得任何启示。
“我见过他了,一个自称江湖浪客的人,名叫敛雨客。”子邺道,“他主动来寻我,要我帮他。我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他身份不简单,观气术下,凡是修为低于我的,气运无所遁形,可是他,我看不透,以灵窍观之,只看到了漫天金光……然后我便知道,他就算不是圣人转世,也绝对是与圣人有关的人。”
“敛雨客让你帮他,你就帮了?”谭闻秋道。
“是,我帮了,出于私心。”子邺道,“但是母亲,我并没有告诉他你就是那操控皇帝的大妖。”
谭闻秋嘴唇微动,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她转过身,回到了宝座之上重新坐了下来。
随着她的动作,大殿中的冰霜消融了,寒冷刺骨的温度消退了。
一旁站着的柳怀信打了个喷嚏,然后连忙捂住嘴,跪在一边大气不敢出。他根本就没听到谭闻秋和子邺说了什么,身为一个凡人,他如何挡得了千年大妖的神通?冰霜出现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和意识就陷入了停滞,被寒冰牢笼所冻结。
谭闻秋瞥了柳怀信一眼,只这一眼,柳怀信再度被冻了起来。
“为什么不说?”谭闻秋冷静地反问。
子邺面朝她,缓缓跪下:“母亲,收手吧。妖族的大业若想实现,必要以数百万乃至数千万人的生命为代价,我为大燕皇子,不能袖手旁观。”
“你也是我的孩子,妖皇的后代。”谭闻秋道,“待我功成,于化龙池举行血祭大典,洗去你身上的人血,届时你就与我们一样了。这样,不好吗?为什么一心向人?我对你足够好了。”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是你的母亲,‘她’才是?”
子邺默然。
“为什么不愿意承认?”谭闻秋面无表情,“别再自欺欺人了,我的孩子,我与另一个谭闻秋,是同一躯壳里的两个意识,我们都是你的母亲,她因我而诞生,我因她而复生,你再不想承认也是没用的。从孕育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决定要将你生下,我允许你成为我的孩子。”
“如果你的不承认,可以让你有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让你理所当然地与我对抗,那么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9章 何不自裁[VIP]
“我无法否认我的血脉。”子邺低下了头, “我的两位母亲……一位给了我无私的爱,教我为人,一位塑造了我的肉身, 教我做妖。母亲,你敌视另一个你,你尚且没法与自己和解, 又如何能要求我完完全全服从于你呢?”
谭闻秋弯腰俯身,掐住子邺的下颚, “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掌握这具身体,让你这个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长成这副模样, 与我作对。”
“母亲,这话就自相矛盾了。”子邺低笑起来,“既然你们两个都是我的母亲, 那么我听从另一位母亲的话, 又有什么不对?”
“先有我,再有她, 若无我, 何来她?!”谭闻秋压抑怒火,“她是我精心培育的躯壳中催生的新意识,我与她肉身一体,一魂两面, 她的存在是为了帮我抵挡圣人窥视,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可笑!你竟然被一个我制作出来的虚无之魂迷惑了神志,一心对抗我……”
她说到最后怒极反笑。
“于您而言,她是虚无的魂魄, 可是于我而言,她是我的亲人。”子邺道。
“她就与你幼时身边照顾你的嬷嬷没什么两样。”谭闻秋话语中寒意森然, 每一句话都仿佛刀子,要把子邺刺得鲜血淋漓,“因为我她才能来到你身边,因为我她才会照顾你,她如你那人类嬷嬷一样脆弱,她们老了,不中用了,该消失了……决定孕育你的是我,今后漫长的岁月里陪伴你的也是我。”
“妖的寿命,可以有千年万年,二十多岁的妖就如婴儿一般懵懂,可是作为人,二十多年已经足够他明白事理。”子邺深深看了她一眼,“母亲,我是作为人长大的,你沉睡太久,也活了太久,恐怕早已忘记了时间。二十多年对于你来说不值一提,可于我来说,那是我的全部。你要用你两千余年的时光和两千余年间形成的思想来否定我的全部,并试图让我否认陪伴我全部人生的那位母亲……这怎么可能呢?”
谭闻秋仰面大笑,她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愤怒。
“让你牵挂的母后,那位大燕的皇后,从始至终都是我脚下的一个影子,你因为一个影子,而要反抗你真正的母亲,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
“母亲何不从一开始就杜绝这种情况发生呢?”子邺平心静气,简直像在与她讲道理,“以你的修为和远见,怎会让一个影子挣脱了控制,让那影子直到现在都没有意识泯灭,这难道不荒谬吗?”
谭闻秋呼吸一窒,她盯着子邺瞧了半晌,忽然冷静了下来,别有深意道:“我就说你怎么一反常态,与我说了这么多话……原来是想打探这个。”
子邺脸上展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就像以前当太子时那样刻意摆出了虚伪的恭维的神色,“被您发现了,真是什么都逃不过母亲的法眼。”
“别用那副表情对着我。”谭闻秋面无表情。
“不敢。”子邺再度低头,作恭顺状。
谭闻秋看到他如此表现更是火大,她微微偏头,食指点在了太阳穴上轻微按了按。
子邺越来越了解她了,她越讨厌他做什么,他偏要做什么。她厌恶姬瑯,厌恶那些老谋深算的人类的做派,可是子邺最擅长那一套,他刻意将这一面展示出来,让谭闻秋怒火中烧。
她用极重的语气,慢慢道:“别逼我,杀了你。”
“不敢。”子邺仍是温声回了这两字。
谭闻秋额角青筋暴跳。
“我没有想要逼你杀我,我也想活得好好的,但……”他话说一半,停了片刻,“我也从来没想过设计杀你,否则我就该暗示敛雨客,大妖即为皇后。他是个聪明人,我不需要违背闭口禅,只需要保持适当的沉默,聪明人交流不需要依靠语言或者文字,甚至不需要暗示,沉默便足矣。敛雨客察觉到我的异常自然会产生怀疑,进而施展手段求证,然后他就什么都知道了。没有任何法子是万无一失……母亲,我的确是想逼你收手。”
子邺道:“两千年间,母亲已经输了无数次了,这次也是一样,你会输的,连圣人转世都已经出现了,妖族不可能赢。”
“你从来没想过杀我?”谭闻秋视线落到他脸上,她嗓音低沉,“你恨不得我马上就死。”
“你死了,我的母亲也会死,所以我不想让你死,这是真心话。”子邺定定看她,眼中包含了万千复杂的情绪。
谭闻秋一顿,望着子邺冷笑:“仅仅是这样?我以为,你会更想让她解脱呢,就像你让你父皇解脱那样。”
“的确,不仅仅是这样。我是该告诉敛雨客你就是控制我父皇的大妖,我该让我的母亲解脱,我也不想你像操控父皇那样操控子翼。”子邺微微闭了闭眼,眼中有一闪而逝的动摇。
但是很快他就整理好了情绪,动摇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
“你褪鳞被扰,泯灭她的意识一度失败,现在更是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挣脱了压制,恢复了一瞬间的自由。不知下次褪鳞,你有几分把握?”子邺轻言慢语,“你又要休养多少年,才能准备好下次褪鳞?”
又来了……又是这副样子。
循循善诱,循序渐进,婉转迂回,却直击要害……这就是子邺,他是个优秀的学生,早年上朝时向老辣朝臣学习的技巧被他学以致用。
谭闻秋已经猜到了子邺接下来要说什么,她就这么坐着,等他开口,说出那个请求。
“母亲的意识不肯消散,是因为她脱离你掌控太久了,再加上执念深重,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她再与你对抗下去,对你恐怕没什么好处。”子邺道,“母亲有三份执念,一是父皇,二是我,三……是天下人。”
不仅是谭国人,更是天下人。
作为皇后的谭闻秋不止是一个人的母亲,也是天下人的母亲。哪怕这些年她因为种种原因并没有享受到更多的尊荣和皇后应有的待遇,可是她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她,她受万民朝拜,也该心系万民。
“父皇已死,母亲的第一份执念,应该消散了。”子邺轻声道,“第二份执念是我,她希望我一直好好活着,而我现在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执念应该也可消散。至于第三份执念……”
他顿了顿,道:“我有把握劝服她。”
“你想劝服她,让她意识消散?”谭闻秋即便早有预料,还是忍不住反问一句。
“是。”子邺道,“她累了,让她休息吧,母亲……求您了。”
他以头触地,长拜不起。
谭闻秋很久没有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她问:“你怎么劝服她?前两份执念好说,这第三份……”
“如果正常的话无法劝服,那就用谎言。”子邺的话中蕴藏着极深的决心,“她挣扎太久了,让她解脱吧。于您于她,都有好处。您可以掌控这具躯壳,她可以获得安宁的长眠。”
“好。”谭闻秋冷冷地垂眸看着子邺,“你说了我能获得的好处,她能获得的好处……现在该谈谈,你能从这件事情中获得什么好处了。”
“果然瞒不了您。”子邺直起身,直视谭闻秋的竖瞳,“作为孩子,眼睁睁看着母亲如此痛苦,我却不能为她分忧解难,是我不孝。我别无他法,只能用这种方法来帮她……这是其一。”
“其二呢?”谭闻秋漠然问。
“我希望您能放过子翼。”子邺恳求道,“他才十五岁,被您养成了温和善良又软弱的性子,他很听话,放过他吧。”
“你竟会为他求情。”谭闻秋笑了一声,“虽然是兄弟,但是他出生时你已经死了,为了一个没有相处过的弟弟求我,为什么?”
“您知道原因,不过既然您想听我再说一遍,那我便说。”子邺谦卑道,“父皇被您变成傀儡十几年,也痛苦了十几年,母亲的意识在这具躯壳里挣扎,却始终不能挣脱……现在子翼也要步这后尘了,这让我如何忍心?”
谭闻秋冷眼看他说完这番话,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我如果不答应呢?”她问。
子邺垂着头,深深一拜,“如果您不答应,我就会自裁,同时刻录着我魂音的鎏金飞矢会飞往各国,直接出现在众诸侯的桌案上,他们会知道,您就是那控制父皇的大妖,还会知道藏身宿阳的妖都有谁,职位是什么……您在各诸侯国留下的暗手,凡我能查到的,我也会一一告知。”
谭闻秋这次没有动怒,“你宁愿自裁破掉我种在你身上的闭口禅印,也要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
“是。”子邺叩首,“您放过子翼,我助您让我母亲安眠,您可以继续做太后,我依然听您调遣,但您最好别杀了我,那鎏金飞矢是古时候传下来的灵物,我在上面刻印的激发条件只有一条……那就是我死,我死的那一刻,魂音会被刻录到箭上,你阻止不了。”
“很好。”谭闻秋轻轻鼓掌,讽刺,“不愧是我的孩子。你这是要选子翼和你母亲,而要弃他人于不顾了?子邺如此有骨气,何不直接自裁,立刻让我族秘密大白于天下,让那敛雨客来杀我?”
“因为我信圣人,更信天下人。”子邺道,“哪怕没有我告知,赢的依然会是人。两相权衡,我更愿意让我母亲解脱,让子翼安全。若你反悔,或不答应,我便死。”
谭闻秋勃然变色。
她被威胁了。
相比愤怒,此刻的她甚至感到了迷惑不解,她质问:“你就这么自信,信人能赢我?你以为你了解我多少?你对妖了解多少?你凭什么觉得,赢的会是圣人,不是我?”
“且看今后。”子邺只说了这四个字。
谭闻秋冷嗤,“那来打一个赌,如何?”
“好久没有和你打赌了,上一次打赌,是赌你父皇会不会因你死谏而恼羞成怒处置你,你觉得你父皇是明君,想吞并梁国是一时糊涂,可是你错了,他就是心有贪欲,罔顾祖训,甚至不顾亲情。”她摊开手,“这次我们还赌……就赌人和妖谁输谁赢,期限为二十年。”
这样的赌局没有彩头,有的只是输赢。
对于谭闻秋和子邺而言,输赢没有什么意义,这本质是观念之争。
对于天下而言,输赢确有意义。
他们都想尽力左右天下大势,让大势倒向己方。
“好,我赌。”子邺道。
闭口禅印是有漏洞的,中印者不可以任何方式向他人透露“某件事”,一人只可中一印,一印只可约定一件事。
破掉它的方法很简单,就和解开蚀心蛊的办法一样简单。
唯死而已。
子邺不想死,他活着能做更多的事。
天下人……天下人……真正的谭闻秋想救天下人,子邺也想。
在救天下人之前,他要先救至亲之人,乃至于先牺牲至亲之人。
燕皇剖心,商悯一箭多雕,完成了许多谋算。
子邺也要借这个局,完成自己的谋算。
让母亲安眠是其一。
保住子翼是其二。
将商悯扮演的白小满和武国从这个大事件中摘出来,换他和敛雨客以身入局吸引谭闻秋一方的关注,这是其三。
谭闻秋明知被算计,还不舍得抽身离去,子邺抓住了她的心思,故意以她的身份为要挟,让她与他完成交易,同时借这个交易让谭闻秋更加相信己身暂时是安全的,各诸侯没有发现她隐藏在皇后的身份之下,这是其四。
待武国的密信抵达各诸侯王的桌案——如果武国够聪明,他们会只在密信上写皇帝中妖术,皇宫藏大妖,不提谭闻秋身份。
这会成为谭闻秋的佐证。
多方印证之下,她就会麻痹大意,真的觉得局势虽险,可是她隐藏得非常好。
这出大戏,真是缺了任何一方,都没办法被唱好啊。
子邺冷静地想。
作者有话说:
赶小红花,零点之前先发了个三千的,剩下的八百多字是后面补的,合计三千八,写太赶了还没捉虫,我猛猛捉。
第130章 儿臣告退[VIP]
“母亲, 可以说出您的决定了。”子邺道。
“杀我,还是与我交易,全凭您。”
在说出这些话时, 子邺没有起身,始终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这样的姿态是恭敬的,可是他的话语是忤逆的, 谭闻秋没有从他的话中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敬与畏。
她不信子邺想寻死,可是当他把威胁说出口, 她又怕他真的做好了去死的准备。
子邺不能死。
“我可以让她安眠,但是子翼……”谭闻秋沉默下来。
“您慢慢想。”子邺道, “我就在这里,等母亲想好。”
也许子邺是在欺骗她,他以自裁相逼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就算她不答应交易, 子邺也不敢死……可是人是邪门的。
他们会为了一句话和一个信念去死,谭闻秋见过许许多多这样的人, 子邺就被教成了一个标标准准的人。
就像那次死谏, 谭闻秋很难看清子邺死谏是料定姬瑯顾忌名声不愿背上弑杀亲子的名声,所以才敢在朝堂上率众而出驳斥他,还是子邺当时真的已经做好了被姬瑯厌弃乃至幽禁赐死的准备。
她猜不透,想不明白。
妖通常不会主动求死, 哪怕断手断脚,只剩一口气,求生的本能还是会让他们挣扎着活下去。有些族群等级森严,弱的服从强的, 只有强者要求弱者去死,他们才会不做反抗引颈就戮。
妖为争夺食物而死, 为争药材而死,为争地盘争地位而死,也有为保护族群幼崽而死,可是从来没有一个妖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去死的。
道义,在妖族中行不通。
不过有一点是共通的,妖和人,都只有在被逼到极致的时候才会想到去死。
谭闻秋不禁想,她这是把子邺给逼到绝路了吗?
子邺在意的事物其实很好看清,唯两样而已,亲人、天下人……
亲人,子邺在意的已然不多,姬氏人虽多,但是不是每个都能被他放进心里,姬瑯和谭闻秋,那些异母所生的弟弟妹妹虽然跟他关系不亲厚,但是也能勉强算进去。
姬瑯死了,子邺又想让母亲安眠。
姬瑯其余的孩子,凡是对谭闻秋构不成威胁的她也懒得去杀。
唯有子翼,这个在襁褓中被她挑中着意培养的孩子是注定要登上皇位,也注定要被她掌握在手心里失去自由的。
子邺那时已经假死脱身担任司灵了,他与子翼有过几面之缘,但每次都是远远望着。谭闻秋察觉到了子邺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怜悯与忧虑,他可怜这个弟弟,只是谭闻秋并不在意子邺如何看待子翼。
子邺在意的亲人所剩不多,人族的江山也确实已经风雨飘摇。
谭闻秋细细一想,蓦然发现她似乎的确已经把子邺逼到了绝路。
不能再逼他了。谭闻秋沉下心想。
但是,她也不能真的答应子邺。
她可以假意答应,起码让子邺配合将另一个她的意识清除,让她能完全掌握这具躯壳……然后她可以悄悄给子翼下点别的手段,不将他变为傀儡,那完全可以在他身上留下别的暗手,子翼懦弱,就算不能将他变成傀儡又如何?
他的性命依然牢牢攥在她的手中。
她想让他生,他就能生,想让他死,他就必得死。
幸好,子翼不像子邺。
子翼听话且顺从,主意也少,是断断做不出来壮士断腕或者主动求死的事情的,谭闻秋吸取了教训,在命人培养子翼时下足了功夫。
况且,子邺在意子翼也是个好兆头,起码他还是有软肋的,是能被控制的,以子翼要挟子邺,是个好办法。
谭闻秋看着子邺一如既往恭顺的脸,厌倦且不耐地道:“我答应你了。”
“多谢母亲。”
子邺看上去也长松一口气。
“你起来吧。”谭闻秋看他站起身,而后道,“我这就解开压制,她会出来,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说服她,不管用什么方法……”
她说完这句话,头缓缓垂下,就像睡着了一样半靠在宝座上。
满头黑发逐渐变得花白,光滑的脸上有了皱纹,她不再年轻了,苍老的疲态爬上了这具躯壳,就像被风沙侵蚀的岩壁,上面的每一条痕迹都诉说着过往的苦与难。
子邺的呼吸停滞了,他走上前,弯腰用很轻的声音喊了一声:“母后。”
另一个谭闻秋……真正的谭闻秋睁开了眼睛。
她还没有开口说话,两行眼泪就已经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
“母后,儿臣无能,不孝。”子邺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这次,他的跪是发自内心。
“快起来,子邺,我的好孩子。”谭闻秋扶着宝座的扶手慌忙起身,要将子邺搀起,可是子邺结结实实地磕满了三个头,这才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但他仍然没有站起来,还是双膝触地,仰头望着谭闻秋年迈的面孔。
妖血退去的身躯孱弱无力,她腰背佝偻,眼睛也早就花了,近处的人在她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五官也难以分辨。
她伸出满是老年斑的手抚摸子邺的面庞。子邺还是二十岁出头的脸,他的肉身年龄在觉醒妖血的那一刻已经定格,如果有人看到他们的模样,不会将他们认成母子,只会认成祖孙。
谭闻秋感受着手指下的五官轮廓,默了半晌,忽而道:“我的子邺,还是那么俊。”
“母后。”子邺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他知道,母后这么说不是因为他的面孔依旧年轻,就算他的脸现在变成四十岁的样子,母后仍会在抚摸他的脸后这般夸他。
“不要难过,”谭闻秋感受到了手指间的湿意,“子邺当高兴才是。”
子邺肩膀一颤,头下意识想要低下。
“我,不是对外头发生的事情无知无觉,我偶尔清醒,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梦……”谭闻秋的声音很柔和,明明与“殿下”的声音如此相似,可是给人的感觉是如此不同。
“我倒要谢谢她,她给了你妖血,让你续命,让你不至于在那样年轻的时候就死去,给了我们再相见的机会。你现在四十一岁了,我也六十多岁,我们其实就如寻常母子。”她轻声道,“你已至不惑,我也度过了知天命之年,成了个花甲老人了。”
子邺嘴唇微动,谭闻秋却微笑道:“子邺,听母后说完。”
他就如年少时一样安静地看着她,就像回到了儿时的午后,归入了短暂的安宁。
“寻常人家的母子,也是在这个时候分别的。六十多岁,已然半只脚踏进了坟墓,四十多岁,也该操持好家业,做好送走长辈的准备。”谭闻秋眼中也有水光,“你明事理,有才干,长成了我期望中的样子,然操持家业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难如登天,你的苦母后都知道,母后只是难过没能帮你更多,反倒成了你的拖累,让你为难……”
她一开始就知道,那位殿下放开对她的压制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子邺要见她是为了说什么,做什么。
谭闻秋接受了自己的命,坦然地决定赴死,甚至不需要子邺去劝。
“您从不是拖累。”子邺艰涩道,“母后是我的支柱。”
他几乎要说不下去话,喉咙涩痛,他停顿了很久很久才道:“我只难过聚少离多,自二十一岁后,就再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与母后说话。我恨自己无能为力,看着母后痛苦,却不能帮您一把。”
“你这不是已经在帮母后了吗?”谭闻秋慈爱道。
“您为什么不问,以后‘天下人’将如何?”子邺忍不住道。
“是我疏忽,竟没有给你说话的机会,让你把想说的说完。我知道你是要安慰我,我也知道你是要给我承诺,我同样知道你所有的话都必然出自真心。”谭闻秋笑得释怀,“我的孩子我了解,所以我根本无需再问。天下人如何,我儿心中必有筹谋。既是筹谋,事成之前,无需讲与我听。”
“……是。”子邺道。
“你不要在在我面前说自我责备的话,在心里责备自己也不可以。”谭闻秋道,“我知道你已经用尽全力,做了你能做的所有,你是我眼中最好的孩子,最有才能的太子,一个践行圣人之道的……人。”
“我不是……”他刚说出这三个字,就想到母亲刚刚让他不要自我责备,于是就止住了话头,抿住唇。
“对自己好一点,妖的身体很厉害,我知道,但是你要记得休息,也要好好吃饭,母后希望你永远都好好的。”谭闻秋道。
子邺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跪在地上,怔怔地看着她。
“你走吧。”谭闻秋最后抚摸了一下他的脸。
“我不想走,让我陪着您吧。”子邺哑着嗓子道。
“不行。”谭闻秋温柔而坚决地道,“我不想你太难过,你走吧,回去休息,司灵一部不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吗?”
“起码让我尽最后一份孝心。”子邺握住她干枯的手。
“虽说父母离世大多都是孩子陪在身边,但是我并不希望你看着我走,原谅母后的自私。”谭闻秋动作轻缓地将子邺扶起,让他站直,“不要跪拜我,要祝福我。”
子邺与殿下交易让她意识消散换得解脱,如果再让子邺亲眼看她“离世”,这太残酷了,几乎变相等同于让子邺弑母。
即便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即便谭闻秋也平静接受,这个结果是他们双方都想看到的……可是谭闻秋还是不想让子邺产生一丝一毫的心结,让他从此背上沉重的包袱。
“是。”子邺后退三步,与谭闻秋拉开了一小段距离,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的面庞。
他躬身行了个常礼,就如很久之前他和母亲每次见面每次分别那样,低声道:“儿臣,告退。”
子邺慢慢转身,眼中尚有茫然,袖中的手指尚有颤动。
他推开朱红色的殿门,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今日是个大晴天,天空中烈日高悬。
金色的耀扬照在他的身上,温暖的感觉撒遍全身,他感受到了阳光的照耀,还有身后温和而慈祥的注视,遥远但长久。
他忽然止住了颤抖,垂下头,阖上了眼帘。
待他再度抬头,眼中的茫然也消失不见,深黑的眼瞳仿佛古井深潭,一如既往,永恒不变,方才的涟漪似乎只是错觉。
子邺迈步离去,谭闻秋凝望着他的背影,像目送幼鸟起飞的雀。他正在远去,她仍在牢笼。
“别伤害子邺,他是为了我才如此,现在我就要死了。”谭闻秋闭上眼,喃喃低语,“你夺走了我的一切,我在意的已经消散,我执着的,尚未有定论,只有子邺,是我现今唯一的执念。你放过他吧,就当放过你自己。”
那出现在她脑海中的声音道:“我答应,你就消失?虚无飘渺的承诺没有任何用处,你就不怕我说谎吗?”
“你可以说谎,”谭闻秋怅然道,“就当是让我心安一些……”
停了片刻,那声音道:“好。”
随着这声“好”,宝座之上,谭闻秋的身体慢慢软倒。
花白的头发一丝一缕地变回黑色,满是沟壑与老年斑的面庞被抚平了,肤色白皙而红润,充满了生命力,干枯皮肉松垮的手逐渐血肉充盈,浑浊的眼睛恢复透亮……
岁月的痕迹从她身上剥离,如同时间倒流,她重回年轻。
谭闻秋又一次醒来了,她终于完全掌控了这具躯体。
她想要畅快地仰天大笑……可不知为何,她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没有大笑出声。
她还有一些问题没有问子邺,比如那鎏金飞矢……此物已经损坏,保存在库房中成了废品,可是他居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把它修好了。
不,说不定没有修好,这也是子邺的谎言。
可是谭闻秋不敢去赌。
她该把子邺叫回来,审问他,惩罚他,与另一个谭闻秋的约定当然可以随时作废。
她万分恼怒,这种恼怒更多的是来源于子邺和另一个“她”的共性。
他们凭什么一致认为,人会赢?“她”凭什么觉得,子邺能在她手里翻出水花?
从前无知无觉时也就罢了,现在子邺已经暴露了自己,他就算不能被杀死,总可以被监视囚禁……
谭闻秋思考着,权衡着。
可是直到角落里被封进冰块中的柳怀信要被冻得去世,她也没把子邺叫回来。
她轻抬手指,解开了柳怀信的束缚。
他停止运转的思维恢复了,身体随着冰化跌倒在地上,抖得像筛子。
谭闻秋打出一缕劲气让柳怀信身体恢复,待他停止颤抖,她简明扼要对柳怀信说了当前局势,并问:“你有什么计谋吗?”
妖,总有思维上的缺陷,谭闻秋想出的办法可能不能方方面面都顾及,这时人的意见就能帮她查漏补缺,柳怀信鬼点子多,人也奸猾,他会有办法的。
事实果然如此,柳怀信一抹胡子,想了想便道:“殿下,大燕这么多年在各诸侯国中也安插有细作,不仅是为了监视诸侯王动向,也是为了关键的时候能使上劲儿。依臣所见,现在正是他们派上用场的时候。”
“继续。”谭闻秋道,“改改你的毛病,话不要总说一半留一半,一次性说完。”
柳怀信一噎,道:“谁是妖,此刻还无人知晓,现在明面上的就一个胡千面,但是众臣肯定会怀疑有不止一只妖,那么剩下的妖是谁就很有说头了……这个妖反正不能是殿下。”
他怕谭闻秋又不耐烦,赶紧道:“殿下是一定要攻谭的,对吗?”
谭闻秋看他一眼,颔首。
谭国要打,他们的天柱因谭公献祭能稳固至少五年,而谭闻秋的本体就在谭国天柱之下,拿下谭国,五年后天柱便能彻底落入她的掌控。
届时谭国国运破碎,天柱也会动摇一分,以她本体的修为,说不定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挣脱天柱……将天柱底下的妖全部释放不现实,但是如果本体脱困……只要本体脱困,她在无数次转生中破损的神魂就能回归本体得到蕴养,免除神形俱灭的命运。
哪怕那时圣人们的天柱大阵依然发挥作用,限制着她的修为,世上也少有人是她一合之敌,剩下的时间,她也可以稍微放开手脚了……
“大燕攻谭,借口是……呃,理由是太后被他们给害死了,他们献上了有妖术的宝物,现在大可以继续把错推到他们身上。”柳怀信拱手,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就说那大妖藏身谭国,之前献那个宝物,其实是想害陛下,没想到阴差阳错,害成了太后娘娘。”
他两手一拍,“过错这么一推,事情不就解决了五成吗?”
“殿下若是问,剩下的五成怎么解决……那当然要等各国中的细作发力,在各国各阶层散布流言,以舆论造势。要是顺利的话,各诸侯国说不定可以更卖力举兵讨伐谭国,要是不顺利,各诸侯国没攻谭,也可以转移众人视线,避免让他们怀疑到殿下身上。”
谭闻秋一顿。
“敌人的计谋令妖魔显形,不过他们没有怀疑殿下,没有直接杀到殿下面前,只要他们没有办法直接证明殿下是妖,那我们咬死不承认就可以了。”柳怀信道,“他们用舆论逼迫,那我们也用,您可以命令胡公公去一趟谭国,在那边现形,制造出谭国和妖魔勾结的假象,这屎盆子随便扣,他们怎么洗也洗不清。”
他说话几乎不需要思考,这甚至类似于他的本能。
干坏事需要学吗?对于柳怀信来说不需要。
他就擅长干这个,而且干特别好,特别出众,朝堂上可以说无出其右。
“污蔑不了国君,还可以污蔑王族,污蔑不了王族,那就污蔑大臣……大臣污蔑不了,我们就污蔑百姓,告诉所有人,妖藏在百姓之中!”柳怀信一双眼睛里精光闪烁,“如何证明百姓中无妖?杀了,自可证明!一人有嫌疑就屠杀一人,一家有嫌疑就屠杀一家,一族有嫌疑就屠杀一族,一城有嫌疑,那屠杀一城又有何妨?我等此举,乃是占据了大义啊。”
他不仅擅长干坏事,更擅长占据“道义”的高地,让他干的坏事披上一层看似合理的外衣。
“殿下,我们没有必要陪那幕后之人下棋。”柳怀信道,“那个人想和我们下棋,下你来我往的那种棋,可我们为什么非要遵守棋盘上的规则呢?”
“人人都可以是妖,谭国人可以,武国梁国可以,郑国翟国宋国亦可。这屎盆子不要只往谭国人身上扣,任何国家都可以扣。”柳怀信一拜,笑道,“就像你往我身上抹一把屎,我再往你身上抹一把屎,所有人身上都有屎,那就相当于没有屎。人人不是妖,人人皆是妖,若人人皆妖,那就相当于没有妖!”
他两手一摊,脸上神情无比自信。
谭闻秋霎时沉默,他的一通流氓发言把她给听愣了。
柳怀信在朝堂上混迹多年,有着丰富的抹黑对手的经验,也很擅长为非作歹当个小人,不然他不会被姬瑯和谭闻秋用这么多年。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这番本该存在于心里,只付诸于实际行动而不必说出口的话,被人直接当面说出来,就是另外一种震撼了。
“柳怀信,你很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谭闻秋微笑。
柳怀信躬身:“愧不敢当。”
“你多大年纪了?”她问。
“臣六十二了。”柳怀信道。
柳怀信没有习武,身子骨早就不大康健了,他干的坏事太多,遭人嫉恨,所以非常惜命,身边雇佣着许多高手保护。
但是谭闻秋早就留了一手,这些高手中就有她安插进去的人,不仅用作监视,关键时候更是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谭闻秋看柳怀信这张脸格外顺眼,手腕一翻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柳怀信道:“这枚丹药赏你,可延年益寿。”
多活些年吧,好为她做更多的事。
柳怀信笑容满面:“谢殿下赏赐。”
作者有话说:
二合一
12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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