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必杀他[VIP]
马将军出门不是为了去饲鹰的营帐找信鹰传信。
身为驻守运河的将军, 谭国官职最高的武将之一,传承久远的武将世家马家的家主,她知晓许多寻常臣子不知道的秘事。
马家追随谭公一脉已久, 可以追溯到肃国灭国时,那时的马家人随着先代谭公攻破了肃国国都。
谭公得燕皇厚赏,马家也跟着升官加爵, 为国主左膀右臂。
今战事已起,马思山自是义不容辞, 奉国主之命奔赴前线。
不过由于驻守的位置太过重要,马思山又是谭桢最信任的武官, 所以谭桢秘密将一传信灵物交给了她,嘱咐她善用此物。
谭桢道:“据传闻上古时期圣人们为了彼此交流也常用灵物传信,幸好我谭氏也是圣人之后, 历代祖先也知道此物重要, 一概小心保存,仅传于家主, 今日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马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只布满绿色铜锈的金属机关鸟, 将商悯的信塞入其腹腔。
铜鸟一颤,如真鸟般翻身而起,翅膀一掀,以人眼无法辨识的速度嗖嗖飞走。
谭国传信灵物, 归巢之鸟。
铜鸟共十只,腹腔中空,可藏匿物品。一套灵物除铜鸟外,额外配一只鸟窝和十根栖枝。
若带走铜鸟, 等到了远处再激发,被激活的铜鸟就会自动回巢。若有人挥动铜鸟所配的栖枝, 则铜鸟在传信后可从鸟窝折返到栖枝的持有者身边。
可惜灵物年代久远,哪怕保存再怎么好,还是损坏掉了许多,十只铜鸟只剩三只可用。
谭桢持鸟窝,她信赖的大臣执栖枝和铜鸟,必要时刻可传信。只需一个时辰,铜鸟就能从谭国边境飞到谭桢身边。
马将军在传信过后就陷入焦灼的等待中,只是等待太过浪费时间了,她又抽了一个时辰的时间检阅军队,派亲兵去巡视边防,看抵御燕军进攻的陷阱和拦截线是否完好。
忙完了这些,离谭桢回信还有好些时候,她沉思一会儿,去找了商悯。
此时商悯已经吃饱了,正在打瞌睡,这几天实在是把她给累狠了,但即便如此她也是浅眠,始终留着几份灵识在白小满那边。
马将军还没踏进营帐,她一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立刻就醒了。
“你说你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流民和十方阁,可有从他们口中听说燕军动向?”马将军问。
商悯看了她两眼,才道:“十方阁和谭军合作突袭粮草,我知道这件事。”
马将军讶异,猜出商悯与她初见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话,不过她并不在意,双方不过萍水相逢,隐瞒是很正常的。
“燕军往陇坪去了,相信不日就能收复这座城镇……许就在这一两日。”商悯反过来问她,“马将军,你可了解苏归?”
“自然有所耳闻,此人性情残暴,数年前为镇压西南小国叛乱连屠三城,把敌国的将军都吓得在他攻破城墙前自杀了,国君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谢罪。”马将军冷笑,“倒是想会会他,看看那位镇国大将军到底是何许人也。”
商悯听得一默。
这些事情她倒是也有所耳闻,但是从身边人口中知道,和从苏归的敌人口中知道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可能是苏归和她相处的时候太收敛了,以至于商悯对他的残暴完全没有实感,甚至觉得这有点不可思议。
“连屠三城,是包括平民吗?”商悯轻声问。
“是。”马将军道。
她神色平常,并未因此有丝毫鄙夷,也没有面带不忿和怜悯。
商悯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但还是觉得憋闷。她终究未曾说什么……说了没用。
“你多大了?”马将军冷不丁问。
“十三了。”商悯往大里报了两岁。
“少年人,正是这样的年纪。我本来以为你只是面容小一点,说话不卑不亢,年纪不该这么小,方才听你叹气,才觉得你就是这个年纪的人。”马将军道,“再年长,你会因见多了这些事而麻木,便不会有那一叹了。”
“将军如何看待屠杀平民和战俘?”商悯道。
单提平民,话问得太尖锐,容易得罪人,带上个战俘就好些。
马将军哈哈大笑,“问我?是想问我什么?对与错,还是该与不该?”
“都有。”商悯道,“自小就读很多话本兵书,向往当将军驰骋沙场,细细一想,战俘人数若少,我或许能狠下心。连杀个战俘都让我心生犹豫,更别说平民了。”
“人数少的战俘不需要杀,费不了多少粮食,带回去还可以当做功绩夸耀,将他们绑在阵前可以震慑敌军。”马将军似笑非笑,“人数多的战俘才要杀,而且要杀得干净彻底。且不提俘虏暴.乱,打仗本就粮食短缺,那战俘可是要分你手下将士的粮,他们多活一个人,你手下就少活一个兵。”
“而那平民……打仗的时候哪管什么平民,他们都是潜在的敌军。”
老弱妇孺就算不能提刀杀敌,也可以挑扁担送军粮,他们也是战争的助力。至于青壮劳力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会被征入军中变成打仗的主力。
不管自愿还是不自愿,一旦战争开始,放眼敌国,全是敌人。
如果是在战争中杀人,商悯将敌军全数歼灭,她并不会有犹豫。战俘那是投降的手无寸铁之人,平民也是,杀这种人,是对她心中“道义”的一种颠覆。
“若是马将军,就会杀?”商悯问。
“自然。”马将军笑了,似乎也是觉得有趣,“世人常说苏归残暴,我与同僚也时常以这点辱骂讥讽他,虽然他听不到。不过,也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他做的事,我也在做,所有的将军都在做。只是苏归能力出色,打得胜仗格外多,胜仗多,杀人也就多……骂他残暴不仁,未尝不是对他的褒奖。毕竟连我这种人,都觉得他够狠,屠灭的那三城人不过九牛一毛。”
苏归狠,但是他不对商悯狠,他对她过分仁慈了。
他不想杀她。
到了这时,商悯听到马将军谈论苏归,蓦然从心底挖掘出来一件事——她也不想杀苏归。
因为不想杀,所以才想劝他投武国。
不全是因为惜才,就是单纯地不想杀,因为他们间到底不是全无感情,教导和相处都是真的。
但是商悯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清晰地意识到,她不能不杀苏归。
从前她就知道,只要苏归不放弃站在谭闻秋那边,她就必定要杀他,就像他不得不杀商溯。可是知道不代表已经彻底做好了准备。
“第一次大规模处决敌人时,将军心里有感觉吗?”商悯问。
“有,肯定是有的。”马将军笑容爽朗,“只不过我已经忘了。”
她瞥了商悯一眼,“你是不是想,你要提前思量好,遇到这种事了就能果断决定了?”
商悯侧目看她。
“这不可能做到。”马将军断然道,“就算你事先再怎么想,临到头来还是会把你以前想过的东西再想一遍,然后你才会做出决断。”
“是吗?”商悯没再说话。
可能马将军说的是对的。
然而苏归的事是商悯必须要认清的。
她要杀他,她必须杀他。
苏归是半妖,他与她的对决不能只局限在两军对战上,用兵上的胜负是谭国取胜的条件之一,打败苏归更是重中之重。
苏归打仗,只是因为他在按照人族的规则行事,除去打仗,他还是一只擅战且实力仅次于谭闻秋的大妖,拥有神鬼莫测的蜃梦神通。
商悯先前只想到要与苏归两军对垒,是她不愿意杀他的潜意识在作祟,现在她醒悟了。瓦解燕军不止要赢下战役,还要击溃苏归本身。
击溃苏归,或者让他众目睽睽之下暴露妖身,以他为中心听他调遣的燕军自然会从内部被瓦解。
他会死,但是谭国会赢。
想通这一点,商悯握紧双拳,指甲刺进掌心,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决心。
“马将军,你认为苏归接下来会进军何方?”她低声问。
马将军道:“多半是我这方。”
这话答得斩钉截铁。
谭军不乏有识之士,也有研读苏归行军策略的谋士和军师,运河连接内外交通,如此重要,燕军怎会不想拿下?
“望谭公速速回信。”商悯眼眸微垂,“待她信了我的身份,我另有要事,需与她商谈。”
“何不随船去往谭国内地?离燕军攻来还有时间。”马将军问。
“我还有未成之事,何时去面见谭公,取决于谭公接下来的安排。”商悯道。
……
谭国宫,政殿书房。
归巢之鸟看上去就是一件平平无奇的青铜摆件,外表华丽精细,但难掩古旧。谭桢本在阅读各地战报,忽而有青色的影子从窗边倏忽掠过,落到了鸟巢之中。
谭桢本就习惯在做事之时屏退左右,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前来送信的铜鸟。她从归巢之鸟上取出被铜管封好的信件,来不及走到桌案旁就拆开读了起来。
“在下‘无’,敛雨客之徒,奉师命通传要事……”
谭桢看第一眼就愣住了,她来不及思考,就看到了下一句话:“燕皇寿宴之上剖心自杀,以证有妖,其心脏之中蛊虫游弋……一言一行均被蛊虫操控……绣衣局大总管胡千面被燕皇击伤,当场现出原形,竟是只五尾赤狐。随后赤狐奔逃,宿阳大乱……疑有同党相助,不知所踪……”
她一字一句读完,双手颤抖,不可置信,然后回过来读了一遍又一遍,口中喃喃:“是妖,真的是妖,敛雨客说的是真的。”
敛雨客说,世上有妖。
她将信将疑。
敛雨客说,妖可能藏在宿阳,皇帝有危难,若谭公献祭天柱,谭国可保,暗处的妖孽说不定会撤兵,因为继续攻打谭国得不偿失。
她父亲信了,自缢于地宫,可是攻谭并未停止,谭国面临围攻。谭桢一度觉得敛雨客是在诓骗她父亲,是想毁了谭国。她一度怨愤,但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征兵练兵,抵抗燕军。
结果今日一纸书信传来,告诉她,世上真有妖,她父亲就是被妖给逼死的,谭国也是被那妖给逼入绝路的。
谭桢心绪大起大落,头晕目眩,手扶宫柱,几乎要站不住了。
此事是假的吗?不……不会是假的,皇帝驾崩,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死去,这样大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胡编乱造,太容易被戳穿了。
所以这是真的,必然是真的!
“咚咚咚!”
敲门之声万分急促。
谭桢一愣,脸色微变:“进来。”
她交代过若无要事不得打扰,身边的宫侍一向沉稳,敲门从来没有如此急过。
“禀谭公,武国密信!”
宫侍双手呈上黑色的木盒。
木盒材质极轻,表面上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但实际上这是一个精巧的机关木盒,需要使用特定的手段才能扭转机关将其打开,如果扭错了,其内信件会自动销毁。
谭桢脸色再次有了变化。
各国诸侯王之间自然会有交流,平日里传信不会用到这么高的规格,机关木盒只有在盒内密信极其重要时才会启用,开启木盒机关的手段也只在诸侯王之间流传,这是约定成俗的。
就连伐梁之战,众位诸侯传信也没用过机关木盒。
谭桢拿起木盒挥手令宫侍退下,按照父亲交代的规律轻轻拧动头尾,咔嚓一声轻响,盒子弹开了,露出一份盖着朱红色武王印的密信。
信上的字磅礴大气,开头便写:“武王商溯亲笔,欲与诸王诛妖邪,清君侧,正乾坤。”
谭桢恍惚一瞬,读了下去。
宫殿外,宫侍正守着殿门,忽然又有一侍卫满头大汗地跑来,手上端着一封密信,“宿阳送来的密报,快快呈给……”
他话音未落,便听到殿内传来谭桢疯狂的大笑声。
这笑声歇斯底里,充满了嘲讽和难以言说的郁气与怨愤得到排解的痛快,久久不停。
侍卫和宫侍霎时噤了声,惊恐地互望一眼,他们从没听过这位勤勉冷静的国主发出这样令人心生惧意的笑声,这是……疯了不成?
没等他们进去查看,宫殿的门便被从里面一脚踹开了,谭桢手执两封密信奔至殿外,竟然扑通一声在青石板上跪下了……朝着谭国天柱的方向。
她仰面大笑,嗓子都笑哑了,手中挥舞着那两封密信:“父亲,您看见了吗?那皇帝姬瑯才是被妖魔所惑啊,他们才是妖!”
谭桢张开双臂,眼眸闭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天佑谭国……天佑谭国!”
她身后,宫女太监和侍卫目瞪口呆,接二连三地也跟着跪下了。
国君下跪,臣民不可站立。
他们不明所以,但是从谭桢狂喜的姿态,他们可以看出一件事——谭国有救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2章 联合反燕[VIP]
梁国国都, 睢丘城。
自姬桓继承梁王之位已过数月。
反抗他的朝臣皆已被清算,该杀头的杀头,该抄家的抄家。
不服他的兄弟姐妹也是如此, 不成气候的圈禁,成了气候的就先圈禁,之后再寻个由头赐死或对外宣称病逝。
时至今日, 姬桓终于清肃了朝堂,收拾了那些让他无法安枕的血脉亲人, 并且拉拢了宗室,开始扶持自己人上位。
姬桓这段时间春风得意, 觉得自己从未如此畅快过。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王位,这是他此生第一畅快事。
朝堂之上还有几个老梁王留下的旧臣不太乐意听他的话,而他们对姬桓的态度不冷不热, 既不完全顺从, 却又没失了恭敬。姬桓有心将他们连根拔起,可一时间也寻不到错处。
姬桓此生的第二畅快事, 是在早年选对了效忠对象。要是他没能做出这般明智的选择, 也便不会有登位的一天了。
这第三畅快事,则是生了姬成墨这个老成持重天资聪颖的儿子。长子,名正言顺,堪为储君, 王位后继有人。
不过若是那位大人允诺他的事能实现……也就不需要什么储君了。
他可以统帅梁国千秋万载。
但是姬桓并无全然的把握能实现那件事,所以他依然要培养姬成墨。
“右将王隆性情孤傲,对寡人并不顺服,成墨你来说说, 可有法子令他顺服?”姬桓有意出题。
如果只是个文臣也就罢了,就算不服也只是在上朝时骂他两句, 可偏偏是个武将,还是官职最高的武将,这样的人若不顺服,将成为他心腹大患。
“父王近些时日因王将军的事茶饭不思,儿臣不才,愿为父王解忧。”姬成墨笑道,“依儿臣看,王将军并非不顺服,父王得位,名正言顺,王隆有何不服?”
这两句话将姬桓说得通体舒泰。
他最喜欢这个儿子的一点就是听话且孝顺贴心,话说得漂亮,事办得也漂亮。
姬桓最忌讳的就是别人说自己得位不正。虽说不管是他还是他儿子,都知道这个王位到底是怎么到手里的,但是姬桓还是爱听这漂亮话。
人,当真是难以免俗,姬桓就是个标标准准的俗人。
“他是老臣了,年纪比先王都要大,更在伐梁之战中立下了功劳,荫蔽家族。这样的人,应当是懂得审时度势的。王将军年纪大了,他就算不考虑自己,也要考虑自己的家族后人。”
姬桓示意姬成墨继续讲下去。
他温文尔雅地笑笑,接着道:“父王绞杀了不少反贼,为将反贼连根拔除又诛杀了许多人,然此时国力衰弱,攻谭之战紧急,难保陛下不会再向梁国借兵,所以不宜再杀。儿臣以为,拉拢为上。”
拉拢。要拉拢朝臣当然很简单,许以高官厚禄即可。
可是官至右将军,实在是升无可升。若将官位许给王隆的子孙后代,倒也可行,可是……
“寡人记得,王隆的子女才干比不上他,不过倒也能用,可若是不压其气焰反而许王家上下高官厚禄,军队岂非成了他们的一言堂?新立的左将年轻,压不住王隆,万一再助长其野心,那……至于王家孙辈,年龄最大的……”姬桓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他看着姬成墨笑容满面的面庞,哈哈一笑。
父子二人几乎同时开口道:“联姻。”
王隆有四个孙子辈,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岁,上可立刻成婚,下可先定婚约。
“既是联姻,我愿娶王将军长孙女为妻。”姬成墨道。
姬桓觉得不妥,“你的妻子至少也得是他国公主,最好从六强国中选,王家女很好,但是到底……”
“父王。”姬成墨声音放低,“迎娶他国宗室女,便更复杂了,万一她借其母国之力欲干涉梁国内政该如何?梁国背靠大燕,不需要再与他国结盟,王家女身份正好。”
梁国为护佑大燕的屏障,梁国有事,大燕不会坐视不理,大燕有事,梁国必须鼎力相助。
若有朝一日梁国要亡了,说明大燕也岌岌可危。梁国若与他国结盟,国力渐强,威势渐起,则会引起大燕的忌惮,届时骑虎难下。梁国公主与武王联姻是燕皇指使,不可算在内。
所以梁国不需要盟友,起码在大燕把持梁国之时,梁国最好老老实实盘着。
姬桓背后起了一层薄汗,“成墨所言有理,为父一时未能想到这一层。”
姬成墨道:“儿臣是父王的长子,我来迎娶王家女,这分量和弟弟妹妹与其结缔姻亲的分量是不一样的。”
他微顿,又道:“若谭国久攻不下,陛下再向我国借兵,那时若王隆还是不服……便将他派去带兵。”
拉拢为上,可拉拢不成,那就得杀人了。
“好,我这便传召王隆入宫。”姬桓道。
父子二人相谈之际,宫侍步入殿中,将封着武国密信的机关木盒呈上。
姬桓看到那木盒便是一愣,紧接着眼皮狂跳,抬手打开木盒。
他展信一看,当即脸色大变,须发颤动,手捂心口几乎喘不过来气。姬成墨和宫侍大惊失色,匆忙上前搀扶,宫女惊惶失措地去寻医者。
姬桓面色发紫,肥胖的身形勉强在搀扶下站直,急促吩咐道:“快!快去寻吴英来!”
姬成墨怔住,向外喊:“去城郊吴府把吴大师请来!”
吴英,梁王幕僚,无官职傍身,但巧舌如簧,智计百出,为姬桓解决了不少麻烦,姬桓能当上梁王他出了不少力。
姬桓对吴英极为敬重,甚至还嘱咐姬成墨对吴英不得怠慢,需得毕恭毕敬才好。
姬成墨照做了。
但,他心底是有疑影的。
他总觉得,姬桓对吴英的敬重已经超越了一个为君者该有的限度……这,是为何?
……
郑国,渠阳城。
这里是郑国的国都,郑王宫坐落于此,伫立八百余年。
郑王名郑川,今年六十九。作为王,他堪称长寿,劳心劳力之人通常活不了这么大岁数,更别说他还要面对朝臣的揣摩算计,宗室的争权夺利,子女的尔虞我诈。
但他到底是老了,老到了不得不将权力拱手送人的程度。
这倒也没什么,每位王到了晚年都会有这一遭。他的长女郑潇精明能干,虽有刚愎自用、不听劝谏以及狠心太过的毛病,但是作为王位继承人,她无疑是合格的。
郑王很难从自己已经成年的子嗣中,挑出一个比郑潇更合适的继承人。
自从身体衰弱,郑王便逐渐将朝政交给了郑潇,郑潇也干得很好,在能力范围之内尽量将一切都治理得井井有条,平衡朝臣、压制兄弟姐妹的事也做得很好。
就是好得略微过头了。
郑潇接管朝堂的两年以来,死了左将、左相,接着以贪污之名流放了司吏,又以谋反之罪将司马抄了家。这还没完,前年郑王第四女郑湫郊外踏青时坠湖而亡,五女训练马术时坠马变成残废,半身瘫痪……
“大公主是要将朝堂上下都血洗一遍啊。”
连已经进入闲散生活的郑王,耳边都听到了些风声,众人说郑潇麻木不仁,眼不容人。
还有朝臣秘密进宫向郑王哭诉,希望他规劝郑潇,郑王只是笑笑,慢悠悠地继续钓鱼,然后不到一刻钟,郑潇进了宫。
她笑眯眯踏进宫殿:“陈大人怎么有如此雅兴,陪父王钓鱼?”
那位陈大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他这时才知道郑潇已经掌管了郑王宫,连郑王身边的宫女都是她的人。郑王老了,有心无力,表面闲散自在,实际上形同被郑潇拘禁。
郑潇不杀郑王,是因为郑王意识到自己难以压制住她了,他识趣,想再享几年福,如果他不退让,郑潇接着就会将刀对准他。
又过了月余,这位姓陈的大臣因结党营私之罪被流放。
这样闲散的生活倒也还好,郑王甚至安逸了起来。郑潇也因父亲的识趣退让展现出了少许耐心,没有继续紧逼。
但她的耐心持续不了太久,可能再过上一段时间,待她筹备妥当,就会让郑王立退位诏书,她直接登位。
郑王对这个女儿近两年的表现非常满意。
若她处理自己同胞弟妹的手段失败,就会引发政变,郑国内乱,元气大伤;若她强逼郑王退位或弑杀亲父,就会陷自己于不义之地,朝臣不服,又会血流成河。
现在郑潇以怀柔手段,逐渐将整个国家攥在手心里,完成权力过渡,反倒是最好的办法。
今日,郑王照旧在王宫的湖边钓鱼。悦ɡē
郑潇带着侍从缓缓而来,挥手屏退左右,待人退到了远处,郑王抬了一下花白的眉毛,看这架势,语气少见地变严肃了:“怎么了?”
“武王以皇帝身边有妖为由,要与诸国结盟,清君侧……这是其一。”郑潇道。
郑王一时大骇,赶忙问:“其二呢?”
“皇帝身边确实有妖。”郑潇平静道,“燕皇陛下已经死了。”
郑王更是坐不住,直接站起来道:“你何时收到的密报?”
“六个时辰前。”
过了六个时辰,才进宫把这件事情告诉他,郑王不由笑了,气笑的,得亏他身体够好,不然此时已经气晕了过去。
“吾女运筹帷幄,此时气定神闲,必早已想好要如何应对。”
郑潇只当没听出郑王话外音,微微颔首,道:“父王,您退位吧,传位于我。”
郑王不料她竟说出这种话,猖狂到毫无掩饰。他扭过头,牢牢地盯着她。
“有时会想,父王活得太久了,若您早点死,我也能早点登位。可您到底是我父王。”郑潇道,“原本我可以再等父王几年的,我知道您既要王位也想要清闲的日子,您已经给了我权,那便各退一步。即便我已经四十九了,我也愿意再多等那几年。”
“可,前提是郑国政局稳定,天下未有大乱。”
她垂眼,看着身侧的白发老人:“国无二主。太平之时,我尊您为主,朝臣敬您为王,但战乱之时,我须得是那唯一的主,名正言顺的王。否则,军队听谁统领,朝臣向谁效忠,百姓听谁号令?听我的……还是听你的?”
郑王与郑潇对视,从她眼神中读出一件她已经做好决定的事。
“你、你欲与武国联合反燕?!”他脚步踉跄,嘶声质问。
“既然妖魔现世,人族危难,我等占据大义,便师出有名。”郑潇坦然一笑,道,“养兵何用?为了打宋国?那未免太过鼠目寸光。我郑国便是为了今日,才养了那数十万大军!”
“父王已失锐意进取之心,我还没有。”她身量矮于郑王,此时二人对视,她抬着头,眼神却像是俯视,“您早已不适合坐在那王座之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累世奋进[VIP]
宋国国都昌明。
朝会之上, 鸦雀无声。
宋王宋熙头束玉冠,端坐在王座之上,即便她仪态端庄神情从容, 可仍旧难掩病态,嘴唇颜色极淡,肤色更是白到几乎没有血色。
一个人健康与不健康, 不仅能从外表分辨,还能从声音中分辨。
“诸位爱卿可畅所欲言。”她的声音稳, 声线却低,听上去缺乏这个年龄该有的中气, 一听便是久病不愈之人。
但好在,她的眼神气质和往日里积攒的威望稍稍弥补了这一点。殿内君臣分明,群臣垂首恭立, 未敢不敬。
即使宋王发话, 一时间仍未有大臣出列发表看法,实在是宋王方才所言过于惊世骇俗。什么武王欲清君侧, 什么皇帝被妖控制, 皇帝死了,还是剖心自裁而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们不愿信,可是不能不信。
堂堂宋王,不可能拿假消息放在朝堂上讨论, 若非是真,她怎会如此郑重其事?前日宫中才传来消息,说宋王旧疾复发,正在医治, 朝政由左相右相暂代。
这才两日,宋王便拖着病躯重返朝堂。
也只有这等大事才能让宋王聚集群臣召开朝会。
即使如此, 仍有大臣质疑道:“敢问殿下,这消息当真为真吗?是否该派使者去往宿阳确认一番?”
宋王眉眼微动:“徐司典是觉得本王连这点分辨力都没有吗?你能想到的,本王自然也能想到,凡宿阳的消息,都是经过反复核实的。”
徐司典忙道:“乍听闻此消息,臣心中惶然,失了分寸,绝无质疑王上之意!”
有人开了这个头,可其余臣子依然不敢各抒己见。
武王之信先于皇帝死讯传来,这很不同寻常。
此外还有一个疑点,皇帝驾崩乃是大事,这等大消息通常会在五日内通传天下。宋国不算太远,三日足矣将消息传到,今三日已过,皇帝驾崩的消息却还没到宋王手里。
这要么说明皇帝没死,要么是皇帝死了,但死得极为蹊跷,以至于消息迟迟未发,延误了时机。
以当前形势来看,后者可能性居多。
武国比其他国更早发现皇帝可能被妖控制,从发信日期来看,在皇帝驾崩之前,武王就已经将信送了出去。
武国在皇帝驾崩寿宴现妖的大戏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王上。”有大臣上前跪道,“您的抉择,关乎我宋国之存亡,更关乎攻谭大军中大公子的性命啊。臣请王上三思!”
随后又有臣子出列,“武国狼子野心,信中写欲清君侧,谁知武王是否有僭越之心?只怕清君侧是假,欲取皇帝而代之才是真。宋国与大燕相聚极近,若同武国结盟,恐会被当枪使。”
“此言荒谬!”令有大臣驳斥,“若妖当真藏于宿阳,以清君侧之名出兵便不是僭越之举,而是挽天倾的大义之举!妖魔窃国,大燕正处危难,我等怎能囿于一国一地之争,陷入蝇营狗苟的狭隘之境?难道真要等到天倾之时,再追悔莫及吗?王上,宋国当早做决断!”
大多数人心里都明白,若天下大乱,六国出兵,燕室是否能在乱世中继续存续还不一定。如果宋国想效仿八百年前燕皇灭大虞,将宋国变为“大宋”,这便是最佳时机。
宋国这些年从未停止练兵,各地硫磺场火药库充盈,分明就是在准备一场大战。
然而宋王态度暧昧,似乎从未生起过不臣之心,为了质子令,甚至直接将唯一的亲生孩子宋兆雪送去了宿阳。
若说宋王是忠诚,这忠诚未免太不知变通,而且宋国备战又该作何解释?难道是为了灭隔壁郑国?可若说宋王送质子是为了让大燕麻痹大意,这倒也有可能。
都说虎毒不食子,但生在王族,弑亲之事多了去了。宋兆雪是宋王唯一的孩子不假,可是他和王权相比,重要性还是要往后靠靠。
既然王不表态,臣子便不能表态,多说多错,说错了,说不定会陷自身于不义之地。
因为宋王并非是个糊涂人,她心里清醒着呢,不表态,说明她心中有别的成算。
“不知谭国那边是何种情况?如果陛下当真是被胡千面操控,那谭国之罪是否可以洗清了?攻谭之战还打得下来吗?王上可有得到消息?”
右相董文伯道。
“并未。”宋王摇头。
左相莫群看了右相一眼,“臣以为,不能贸然出兵。宋国不可不顾大公子的安危,王上就这么一个孩子,他在苏归手下,万一有什么闪失,宋国王位后继无人。”
“大公子被送去宿阳时便已想到此行或许会有变故,大公子身为王嗣,更该以身作则,怎能将其性命置于整个宋国之上?”董右相与其针锋相对,分毫不让,“事无两全之法,宋国需得抓住时机,臣请王上做两手准备,收养宗室适龄幼童,以防不测。”
“董大人此言,是在劝说王上出兵大燕?”莫群似笑非笑。
董右相不肯把话说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宋王俯视着座下的诸多臣子。
争论声渐渐大了起来,很快众人便吵成了一锅粥,主战的,主观望的,主张与武国结盟的,主张宋国撇开武国直接与南方诸国结盟的……
她默默看着,听着。过了一刻钟,群臣争不出个所以然,因为他们做不了主,做主的是王座上坐着的那位。
于是争论声渐小,宋王放在王座扶手上的手适时地抬了抬,她身边的侍从官清清嗓子:“肃静——”
大殿霎时噤声。
站位略有错位的群臣各自归位,整理衣着,垂首聆听王令。
“局势未明,陛下驾崩之事确有蹊跷,妖魔是否还藏在宿阳也无人能确定。且,此事一出,攻谭之战是否师出有名……也还未有定论。”宋王不急不缓,“此时,观望为上。宋国暂不与任何诸侯结盟,也暂不出兵。”
群臣一默,随后恭声拜道:“臣等谨遵王命。”
……
赵国国都始宁城坐落于西南疆域。
统治这片疆土的自然就是赵王,这任赵王治国还算勤勉,能力也算得上出众。
赵王赵长绮有着为王者都有的优点,也有着为王者都有的缺点——狠。
因为赵长绮并非储君,也不是先王传位,而是自己杀姐屠兄再宫变搞死了老赵王上位,所以她也有着所有谋权篡位者都有的优点和缺点——敏锐多疑。
杀人果断、杀的人多,便可称之为狠。
可是杀人杀得花样百出,折磨人折磨得别出心裁,就不是一个“狠”字可以全然概括的了。
同样的,洞察人心可被称之为敏锐,揣度太过君臣猜忌则成了多疑。
当今的赵王,便是这么一位手腕狠毒且性情多疑的君主。
“禀王上,人已经死了。”
宫女的禀报声惊醒了正在打盹的赵王,赵王眼皮一抬,打了个哈欠:“死了,这么快?”
那小宫女道:“王上,不算快了,那罪臣下笼一刻钟才被老虎咬死,算是坚持时间最长的了。”她觑了一眼赵王的神色,“可要继续?”
“继续。”赵王松松垮垮地从软垫子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把歪掉的头冠扶正,身后的小太监很有眼色地上前帮她捶肩捏腿。
那小宫女领命,面色如常地吩咐下去:“去再去牢里押上来一个死囚放进兽笼之中,务必要身强力壮活蹦乱跳的,王上要看得尽兴。”
赵王兴致缺缺地瞄了一眼下方的情景,一只饿狠了的大老虎正在啃食地上的尸体,白色的囚服被血染红。
“总觉得咪咪都被饿瘦了,瞅着没以前壮。”她拧着细长的眉毛喃喃自语,“唉,最近也没人敢犯事,连个贪污的大臣都抓不到,怎么就这么点破胆?”
小太监讨好道:“这说明王上您治国有方啊。朝中大臣敬您畏您,不敢行违反王令之事。”
“是这样吗?”赵王笑了。
她耷眼一瞧,视线挪到了身侧几个席位上,几名身着官服的大臣正坐在上面战战兢兢。
赵王性情阴晴不定,行事作风暴戾且不计后果,还有个古怪的癖好——喜欢把群臣叫来跟她一块儿看怎么处决罪犯。
每次她这么做,被她叫去观刑的大臣们都脸哭丧得像刚死了爹娘,因为被行刑的犯人往往前一天还是他们的同僚,后一天就被押到兽笼里了。
如果只是杀头,倒也还好,能入朝为官多少是见过世面的,区区斩首之刑,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
可是兽刑不一样,被关进去的官员往往先惨叫,接着四处躲避,躲避不及后被扑倒。
有的时候罪犯过多,那些野兽已经被喂饱了,但是看见人进来又会兴奋,往往会把那些丢进来的罪犯当做解闷的乐子玩意儿,折磨好一会儿才会咬死。或者干脆不咬死,他们就被活生生被扑咬折磨到力竭而亡。
赵王到底杀了多少人,莫说这些臣子数不清,恐怕就连她自己也数不清了。
“各位爱卿觉得小李子的话在理吗?”她和颜悦色。
在场大臣无不挤出笑容道:“李公公说得极是。”
说话间,下方兽笼又有惨叫声响了起来。
这次被放进去的死囚似乎想图一个痛快,没有挣扎,直接瘫在地上被老虎咬住了脖子,然而疼痛太过,他还是忍不住惨叫出声。
没一会儿,新放进去的死囚就咽气了。
“没意思啊没意思。”赵王扫兴地靠在软垫上,“助兴的东西没了,还是谈正事吧。”
这几位大臣这才想起自己进宫的原因是什么。
赵王传话,让他们过来议事,具体要商议什么,传信的宫女太监倒是也提前告知了。
燕皇陛下驾崩,临死前说自己被妖所控,接着武国的信到了,邀赵国出兵宿阳,去诛妖。
这事理应是大事,他们急匆匆进宫,结果事没开始谈先被赵王摁在椅子上观刑。
赵王刚开始看的津津有味,结果看了半个时辰睡着了。剩下几个大臣也不敢睡,身后还有宫女太监盯着,他们就这么又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直到喂饱了两只老虎一头豹子和一头狮子,第八个犯人也死了,赵王悠悠醒转,这才要开始谈正事。
知道燕皇驾崩后的惶恐,早就被那八个犯人四头野兽给搞得烟消云散了。
“和武国结盟,倒是个好计策,正所谓远交近攻,我赵国和武国没什么交集,也无世仇,关系尚可。”赵王敲敲脑袋,“前年本王生辰,武国送的那套编钟做功精巧,敲之回声清越,甚合本王心意。也不知本王送的爱宠在武国好不好,当初该把驯兽师一块儿送去的,失策失策……”
“王上,臣以为赵国同武国结盟,怕是中了武国算计。”有人出言道。
赵王像是才想起正事一般如梦初醒,看向出声的大臣:“郝大人有何高见?”
赵国司马郝舍君低眉顺眼,“哪里称得上高见,只是若跟武国一同出兵,怕是会被架在火架子上烤啊。一来宿阳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赵国并不知晓,万一被扣上了乱臣贼子的名声,于王上的声誉是个损害;二来一旦出兵,不成功便成仁,势必要搭上我赵国举国之力。今年各国都不太平,我赵国西边儿蝗灾泛滥,实在不是出兵的好时机……”
“郝大人的意思是不出兵?”赵王淡声问。
“不是不出兵,是缓出兵。先观望,再决定要不要出兵。”郝舍君小心翼翼道,“臣敢料定,他国必然也是如此应对,试问有哪个君主,敢将国运赌在上面?”
“爱卿所言有理。”赵王陷入沉思。
郝舍君又道:“王上,既然是武国挑头要清君侧,他们要占这个大义,那就让他们去占好了。结盟信一发,大燕与武国必定撕破脸皮,若其他几国闻风而动打成一团,两败俱伤之际,我赵国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妙哉?”
“爱卿所言极是啊。”赵王想了想,扼腕道,“可这么一来,我赵国不就陷于不义之地了吗?本王岂不是成了小人?”
郝舍君一噎,想继续劝说的话哽在了喉头。
什么小人不小人的……你赵王都这样了,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就算不这么干,难道你就是君子了吗?
当然这话他是万万不敢说的,只敢小心赔笑:“是臣格局小。”
他不敢再说,只隐秘地递给身边同僚一个眼色,那人犹豫地上前道:“王上同他国讲信义,他国却未必会与赵国讲信义。武国举兵清君侧,表面是为了天下,可未必没有私心。赵国何必搭上举国之力,来成全他国私心呢?”
“这倒也是。可……”赵王没能立刻作出决定,“罢了,你们退下,本王要好好想想。”
郝舍君肩膀微松,行礼告退,剩余几人也陆续离去。
待所有人离去,赵王手支着下巴,漠然地看着兽笼里形容凄惨的尸体,这样的距离很容易就能闻到血腥味,不过习惯了,就不会因为这种味道作呕了。不光是她,就连她身边的侍女太监也面色如常。
赵长绮阖上眼,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幽幽道:“攘外,必先安内……”
……
与凶名在外的赵王不同,翟王翟襄是出了名的贤德君王。
他在位期间兴修水利,发展农桑。翟国山多水多,道路艰难,历代王凿山开路,架设桥梁,保障道路通畅,连通翟国各地。
其国都安都坐落于群山之上,易守难攻,是天险之地。
武王信件与宿阳密报送来之时,翟王正在召开朝会,与众臣商议如何处置各地流亡到翟国的难民。
“虽说有开仓济粮,可难民何其之多,救不完的,灾民一多,易生动乱,各地已有此类事情发生。臣请严厉处置闹事者,凡闹事者一律斩首,以震慑难民。我翟国遵从仁政,可对违法乱纪者,便不需以仁相待了。”
“另可出动军队镇压,将难民分而化之送往翟国各地,命其开垦荒地,挖掘梯田。因接收难民过多,民间也颇有怨言,必须得好好处置才行……”
“将身强力壮者征收进军队也可。”
“征进军队不是不行,可是让他们去打谁?若宿阳那边再度借兵,难不成要这些大西北流亡过来的灾民跟着燕军去攻打他们的家乡不成?”
“此言差矣,征兵只是为了早作打算。臣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天下大乱,或许就在这数年之间了……”
众臣商讨之际,忽有侍卫闯入殿中。
他满头大汗地跪地道:“王上,宿阳的加急密报还有武国送来的信件。信使说事关重大,请王上务必即刻查阅!”
翟王一听,立刻道:“呈上来。”
宫侍赶紧接过两封密信将其交给翟王。
翟王先是打开了宿阳的密报,信纸上字迹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潦草,一看就知道是在紧急情况下慌忙写的。但是该有的细节一个不缺,事情的经过无比详细。
他看完信件,表情连变,却来不及将信的内容转述给下方朝臣,随后直接打开了武国的密信盒子,视线随着纸上的字迹移动。
翟王捧着纸,许久没有动弹。
他神色难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信纸,像是在重复阅读信上的内容,可又像是被上面所写之物摄住了心神,惊到失去了动作。
在场大臣不敢催促,亦不敢出声打扰。
翟王身边的太监没忍住偷瞄一眼信纸,只这一眼,他脸色唰地变得雪白,忙垂头,不敢再看一下。
过了许久许久,他听到翟王低声道:“天助我也……”
他将信纸扔下王座,示意群臣传阅,自己则起身面向翟国天柱的方向,在众多臣子惊愕的注视下朗声道:“天佑翟国!累世奋进,功成就在今朝!”
作者有话说:
第144章 埋骨之地[VIP]
商悯盼望谭桢足够聪明, 能够领悟到她信中未尽之意。
能被当做储君培养的人,怎么也不会笨到哪里去吧?商悯自认为自己传递信息的方式虽然有些拐弯抹角,但不是不能想到。只要谭桢拥有作为一个国君的基本素养, 一定能领会她信上真正想说什么。
事实证明,谭桢的确是一个合格的国君。
或许她跟钻研权术几十年的老家伙相比还稚嫩,但是她无疑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 能做到的也都尽量去做了。
两个时辰后,马将军拿着谭桢传回的信走了进来, 言简意赅:“谭公交给你的。”
装着信封的铜管封条上写着“无亲启”。
实际上铜鸟送回的是两封信,一份写给马将军, 告诉她这位“无”是可以信任的,命她速速将这封回信交给“无”。一封就是这指定商悯亲启的信。既然指定了某人亲启,马将军自然不便查看。
“信送这么快?”商悯笑了一下。
只稍作思考, 她就得出了答案。大燕有两面金蟾, 谭国为何就不能有别的传信灵物?马将军说送信需要一天,那只是面对外人的说法, 真正紧急的情报都是传信灵物送的。
马将军的糊弄话被自家国君亲手拆穿, 她也不尴尬,反倒挑眉笑:“职责在身,我可不会对你道歉。”
商悯撕开封条,边打开边问:“这传信灵物没有被截获的可能吧?”
“它速度极快, 绝无可能。”马将军自信道。
“是吗?”商悯不敢苟同。
人族顶级高手施展的轻功是有极限的,大多只能做到轻盈灵敏,至于速度无法和妖族身法相比。胡千面作为狐妖不擅长速度,可是他全速动起来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苏归半夜把商悯打晕后, 在天亮行军前就往返二百里把她送到了运河渡口自己又回了军中,粗略一算, 用时仅两个半时辰,不仅速度快,而且耐力惊人。
如果是妖想截获传信灵物,并非不可能。
信纸展开,商悯垂首阅读。
她最关心的事情是谭桢近处的人是否可以信任。敛雨客多少也在谭国都城逗留了一段时间,他的眼力是靠谱的,但是并没有发现妖的踪迹。
这让商悯略微放心了,但还是没法完全放松警惕。
信首规矩地写了一句问候,总体意思是得你们师徒二人相助是谭国之幸事。话虽然简短,不过感谢之意是传达到了。
可见谭桢重视礼数做事周到。
信下面又写马将军是她最信赖的将军,如果商悯的信没有办法及时传到国都峪州城,可以先跟马思山商量,她已经命令马思山在限度之内全力配合她的行动。
接着讲述在敛雨客走后,她已经拿着祖上传下来的司南仪全城寻妖了,但是未有任何收获,于是她初步判断身边没有妖,可以放心传信。这两天谭桢打算再开始第二次搜妖,搜寻范围扩大至谭国全境。
信末,谭桢劝商悯尽快前往国都峪州,不要在边境的运河渡口逗留,过段时间恐怕就会有大战发生。
信中字字句句极其谦卑,甚至称商悯“大师”,谭桢求贤若渴的心情简直溢出纸面。任何能救谭国的人,她都能放下身段去求,更何况商悯和敛雨客关系密切。
“若亦欲云游,虽惜之,不敢误君事……”
最后一句读完。谭桢到底是怕商悯没有长留谭国之意,只得如此写。
商悯手指一捻,信纸崩成粉末,她道:“得给谭公写回信才行。虽说谭公承诺马将军您会配合我,然而兹事体大,这件事儿单您是无法做主的。”
“到底是何事,能否告知?”马将军皱眉。
商悯沉默半晌,有点不知从何处讲起。
首先这事儿撒不了谎,也没法找个合适的借口糊弄人,因为涉及到谭国兵马调动,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终究是要借谭国的力,值与不值,还得谭桢判断评估,若她不帮商悯,那这事儿就做不成。
既然决心保谭,也顺利联络上了谭桢,那么她们今后就是盟友。盟友间可以有点各自的小心思,但那种折损彼此利益的心思最好还是不要有,凡事能谈就好,若能以诚心换诚心,那便是最好的。
若谈不成,那就只能另寻他路。
过了会儿,商悯组织好了措辞,挑着捡着开了个头。
“我有个同门师弟,潜伏到了苏归身边,虽然没什么地位,但是应该有机会获得大燕的机密军事情报……”
此话一听,马将军这等喜怒不形于色的人物都霎时狂喜:“竟有如此好事?!”
商悯则面露难色。
马将军一看,转瞬冷静了,“有变故?”
“我和我师弟失去联络了,得找他接上头才行。”商悯道。
马将军表情精彩纷呈,“你的意思是说你师弟在燕军,你联系不上他,他的情报也传递不出来,要想获得情报,就必须要在数十万的燕军中找到他?”
“是这样,但是没有那么难找。”商悯诚实道。
“非得单独联络你吗?若是能想办法让他把情报投递到谭国……”
“现在问题就卡在这里了,我二人失散,他压根不知道我在谭国了。不……他应该能猜到我在谭国,但是猜到不等于确认,他不能冒险。而且若没法接头,我二人就无法交换联络手段,他的情报也不能安全地传出来。”
商悯将情况大致说完,坦白道:“我想借谭军之力去找到我师弟,我二人会合力帮助谭国抗燕。我也知道,谭国兵力吃紧,守国已经很难了,几乎没有余力,此事成不成,全凭谭公决断。”
“谭公认为我师弟取得的情报对于逆转大局有莫大的帮助,那就帮我二人接头,若谭公觉得不值,我亦无话可说。”
“怎会不值?这很值,值得出点血费点事儿,前提是这个代价别大得砍到大血管上。”马将军苦笑,“再者,谭军没有能力正面对决数十万燕军,只能智取。”
“我正是要智取。”商悯道,“马将军觉得燕军几日能攻破陇坪?”
“若我谭国不增派援军,短则两日,多则五日,陇坪必破。”马将军道,“燕军带了大批攻城战车,武器齐全,兵马备足,谭军就算守城不出,也撑不了多久。”
“陇坪是兵家必争之地,苏归不会放弃攻城,谭国派兵增援,便是要打消耗仗了。苏归攻下陇坪后,会以此城为据点向运河的方向挺进,直到占据运河渡口,解粮草运送之忧,接着他就会一路攻打到峪州。”
商悯沉思道,“我有一提议。”
“谭军不必与苏归死磕在陇坪,让他占据此城又何妨?今燕军粮草运输全凭陆运,谭军守好运河即可,陆上运粮,谭军骑兵就可应对,切断运粮线,依然可以让燕军疲于应付。将增援陇坪的兵力调来运河渡口,死守这里。”
攻陇坪是为了让燕军在陆地挺进,攻运河是为了缓解运粮难题。
缺一不可,必须两线并进。
哪怕苏归用兵如神,也不能让手下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变不出粮食,等他的就只有败仗。
谭军本来就力量有限,要想守好水陆两线根本不现实,倒不如弃一处,死守另一处。谭国本来就没法打无伤之仗,他们一国上下要考虑的不是攻多少城,而是能守多少城。
两军正面对抗简直是天方夜谭,商悯觉得谭军最好走游击路线,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是这么做的,时不时骚扰一下燕军,尽量避免硬碰硬。
“弃城陇坪?”马将军深思。
“假意不敌弃城。”商悯道,“若我所料不错,攻下陇坪后苏归就会派一部分兵力留守陇坪,自己调集主力军袭击运河渡口拿下此地。我师弟不会随苏归走,他多半会留守陇坪。不知谭军兵力可够?”
商悯才这么一问,马将军就眼前一亮:“调虎离山,待苏归大部队离开,谭军回转,趁苏归不在时奇袭陇坪,若能破城,你和你的师弟是不是就有接头的希望了?”
“没错,我正想如此说。”商悯道,“只是,不确定苏归是否真的会如此行事,也不知道他会留下多少兵守卫陇坪,谭军是否还有余力对抗……更重要的是,弃城陇坪的提案,谭公还没同意。”
马将军摸了摸下巴:“我得再问你一句,你就这么确定你师弟不会跟着苏归一块儿打运河,一定会老老实实待在陇坪里面?”
“我确定他不会跟着。”商悯无比确信。
她是这世上少有的曾经触及苏归真实情感的人,她了解苏归,苏归是绝对不会让郑留和宋兆雪跟着他打仗的,让他们留在军帐中已经是极限了。
原因很简单,苏归嫌他们俩碍事,他包容心其实没那么好。
攻打运河渡口这样的大事,带上两国公子是不现实的,所以郑留只能留守陇坪。
“他的身份不会被苏归识破?”马将军又问。
“不会,我信他,他脑子还算灵光。”商悯答。
得了准确答案,马将军起身:“我这就拟信。”
商悯心里一松,觉得自己的建议已经被采纳了一半。
只要马将军同意,谭桢也多半会同意。
商悯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也很简单——谭桢没打过仗。
一个没打过仗的人,当然要先听打过仗的人是什么判断,然后才能做出自己的决定。而作为一个善于采纳建议能听劝谏的君主,谭桢多半听得进马将军的话。
谭桢不是个草包,但是执政和打仗是两码事,从小接触朝政,自然可以很快上手政务,但是打仗可就难了,谭国这些年还算太平,没有战场能给谭桢历练。
商悯自己也没有在真实的环境下行军打仗过,她不敢说要是自己上的话能比谭桢干得好。今日所出的计策,主要是基于她对苏归的了解制定的。
传信完毕,又是漫长的等待。
两个时辰不算长,然而商悯和谭国都必须争分夺秒。
幸好马将军的营帐里有几本兵书,她给商悯拿了两本,让她无聊翻着解解闷。
商悯拿着看了两眼,发现上面的东西都是苏归教过的,不过知识这东西常看常新,她倒是也看下去了,看的同时还回忆了一下苏归当时是怎么为她讲解的。
两个时辰过去,马将军准时收到了谭桢的回信。
她答应了商悯和马将军的提案,并决定加派兵马驻守运河,再另拨一只队伍配合商悯完成接应。
若是燕军的信鹰侦查到了谭军士兵数量的变动,说不定苏归会增派更多的兵马去攻打渡口,陇坪守备更空虚一些,计划也许会执行得更加顺利。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马将军道,“等谭国增兵来此,等苏归来打运河渡口。”
渡口就在这里,跑不了也躲不了,谭军只能等。
商悯道:“马将军,你手下的谭军,是从各地强征的,还是自愿入伍的?”
“六成是自愿,四成是强征。”马将军道。
商悯一怔,道:“看来老谭公当真很得民心。”
这个比例其实已经高得不可思议了,大燕征兵的惨状她可是听说过也亲眼见过的。
“其实哪有什么自愿不自愿,只不过是所有人都知道,如果不打那就要死。”马将军道,“大西北的黄沙大漠,就是我等谭国人的埋骨之地。”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上上妙法[VIP]
商悯的白小满化身从修炼中醒转时, 谭闻秋就在她旁边处理政务。
她以狐狸的姿态四肢着地拉伸脊椎伸了个懒腰,然后抖了抖浑身的毛,忽然发现自己体型变大了不少, 至少比原来大了一半,连宽敞的书房都显得有些局促了。
身后原本孤零零的白色尾巴分裂成了两根,蓬松得像两根巨大的鸡毛掸子。
商悯试着操控两根尾巴, 但可能是新生的肢体还不熟练,她其中一根尾巴一抽, 啪的打碎了一只华贵的花瓶。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让商悯一个机灵,心虚地瞄了一眼谭闻秋, 踮着脚尖蹭过去正要把瓷片收拾起来,谭闻秋却道:“留着让宫女收拾,你过来。”
商悯低眉顺眼地过去, 把身体缩小蹦上了桌案, 听话地把脑袋凑过去给谭闻秋摸。
她还顺便瞟了一眼案上的奏折,在上面看到了姬麟和柳怀信的批注以及信印。
此时正是特殊时期, 然而朝政不能无人理会。国政由平南王姬麟、丞相柳怀信暂代, 他们一个代表皇族,一个代表大臣,最后批过的奏折还要盖谭闻秋的凤印,这才算完。
谭闻秋作为皇后不能干预朝政, 不过她控制皇帝的时候也没少帮着皇帝处理政务,料想处理政务的能力不算很差,起码在及格线,再不济还有柳怀信和子邺帮忙。
谭闻秋给商悯把脉, “经脉复原九成,树老新炼制的丹药效果出众, 再过一日应该就能全然恢复了。”
商悯一顿。
刚刚丹药芳香扑鼻,一闻就不是凡品,吃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多想,也没法拒绝,但是现在一回神,她不禁想,这丹药不会又是拿人炼的吧?
“确实管用,树老厉害,这是什么药啊?”商悯不能不问这一句。
“说是改良秘方,药方暂时还没交给我。”谭闻秋漫不经心,“我传授你一个法诀,名叫假寐术,你修行了此法,便不需睡觉了,只需每日运转功法一刻钟即可。此法注重资质,看重妖魂,颇有难度,你尽量学会,学不会……那今后就要苦了你了,我不会因你没学会这个法决就对你放松要求。”
商悯:“……”
还真是什么奇门秘法都有啊!这个法子只有妖族能学吗?人族能不能学?商悯真想让自己本体也学会。
“小蛮姐姐也没学会?”商悯思虑再三,明知故问。
小蛮必然不会假寐术,她亲眼看见小蛮躲懒睡觉了。之所以故意问这一句,是因为商悯想知道胡千面和涂玉安会不会,可是她怕胡涂二妖对白小满提起过假寐术,她若不知便是露了破绽。
虽然破绽照旧可以用“白小满是个没记性的蠢蛋”这个理由糊弄过去,但是漏洞还是能不留就不留的好。
“没有。”谭闻秋答。
商悯见她不上套,顺势又问:“小蛮姐姐都没学会,可见真的很难了。不知都有谁学会了?我心里没底……”
谭闻秋这才顺着商悯的套路答了那么一句:“也就珠儿和苏归、木成舟,还有……”
她止住话头,低头看着商悯。商悯眨巴了下眼睛,眼睛里是纯然的疑惑:“还有?”
没有胡千面和涂玉安,说明他们不会。
“不提也罢。”谭闻秋略过这个话题,“我对你念口诀,你记牢了。”
商悯集中注意力听着,等她念完口诀,商悯时刻牢记扮演笨蛋,又假装背错多问了两遍,直到谭闻秋脸开始显露出明显的无奈,她才结结巴巴背下来了。
背完法决,谭闻秋当场要她开始修炼。
商悯略微忐忑,可是不敢耽搁,马上闭眼照做了。
结果修炼出乎意料的顺利,不到半个时辰,商悯就顺利进入假寐状态,入定了一刻钟。
她只感觉自己浑身轻飘飘的,大脑放空,像进入深度睡眠一样舒适,精神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完全松懈了下来。
一刻钟后商悯准时醒转,眼睛一睁,顿感神清气爽,连日奔波的疲惫都消失了。
怪不得苏归白天忙完晚上忙,很少见他休息,几天几夜不睡是常事,原来他根本就不需要休息,商悯还以为他不睡觉是因为狐狸是夜行动物。
谭闻秋眼神止不住惊讶:“竟如此之快?简直要赶上苏归了。”
商悯懵懂道:“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修炼这个假寐术比修行神通还要容易一些。”
“可能确实得天独厚,你和苏归的神通与灵识和神魂相关。”
谭闻秋也没过多纠结,“既然学会了,事情就好办多了,你当值时监视子翼,不当值就到我这儿来,或到柳怀信那儿去。”
“柳怀信……那个老得快死掉长得皱皱巴巴的人类?”商悯鼻子皱了起来。
“是他。我已经交代过他了,他以后会教你如何揣度人心。”谭闻秋道。
妖也是从人身上学会人心的,而且还没几只妖学到位,顶多学到了二流。让二流的来教“白小满”这只三流妖,就相当于让半吊子去教半吊子,顶多也教出个二流货色。
还不如直接让白小满跟着柳怀信这个人精学。
“那柳老头身体太脆了,晚上得睡觉,不然就累死了,我岂不是只有白天能去?”商悯嘟囔,“师傅,那我今天需要去吗?”
“灌顶已经完成,假寐术也学会了,今天白天没什么要教你的,你可以歇息片刻适应暴涨的妖力,然后去柳府寻柳怀信。”谭闻秋道。
商悯大义凛然,“师傅让我学假寐术,是想让我少休息,多努力,尽快成为您的助力,我怎能继续躲懒呢?我这就去找柳怀信。”
她揣上皇后的腰牌,化为人形要去穿衣服,谭闻秋却道:“慢。”
她手臂上浮出黑色鳞片,用手指拔了一片下来,屈指一弹将这黑色鳞片贴到了商悯后背。
“这是……”
“上面附有我的一丝血脉,你到了哪里我都能感知到。皇宫还算安全,可是出宫就不一定了,别忘了还有个暗中窥伺的敛雨客……你注意安全。”
商悯道:“是,小满会当心的。”
她蹿到殿门口把化形时褪下来的衣服穿回去,整理好衣冠,这才出了门。
按照妖族的习惯生活还真是得放下羞耻心,妖们普遍不爱穿衣服,从人形变回妖形又没有办法连着衣服一起变。幸好商悯拿得起放得下,反正用的又不是她自己的身体,衣服不穿就不穿了。
“就这么让小满一只妖出宫去,能行吗?”
屏风后慢慢转出来一个人影。
苟忘凡一袭黑色大氅,表情凝重。她也不知到底在宫殿里头待了多久,没有泄出一丝气息,甚至连气味都被遮盖了。商悯在这里许久,竟没能发现这儿还有另一只妖。
“姑且试试,看能不能引敛雨客出来。”谭闻秋道。
“今晨我跟上胡千面和涂玉安远远观望,他们顺利走了,没人上去追杀。”苟忘凡道,“现在就看小满了。”
“小满和小蛮接连被截杀的事,总是在我心里头存了个疑影。小蛮那次也就罢了,是她自己逃回来的。可是小满那次多少有点蹊跷,只能解释为小满没有被打得现形,对方这才没发现他的真身。”谭闻秋心神不宁,“对方既然和他们姐弟打过照面,对他们的气息应该也熟悉,派小满做饵,说不定会吸引敛雨客再度出手。”
“珠儿不是说,袭击小满的和袭击小蛮的不一定是同一波人吗?前者有可能是武国人,后者是敛雨客本人。”苟忘凡沉思,“子邺大人是否有说武国和敛雨客已经结盟?”
谭闻秋摇头,“他说虽然和敛雨客见过,但敛雨客不是全然信他,除配合寿宴之事外没告诉他别的。”
“子邺大人也可能在说谎。”苟忘凡提醒。
“我知道。”谭闻秋道。
这句话后,殿内沉寂。
片刻后,苟忘凡又道:“若敛雨客一直藏身宿阳,我等该当如何?请殿下指示。”
“容我想想。”谭闻秋闭眼,体内妖血躁动,强压下心中升起的戾气。
要是世间所有事都能用杀人解决就好了,谭闻秋有很多长处,但最擅长的还是杀人。然而她不能一直杀人,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杀人解决。
此时此刻,谭闻秋再次浮现出了那个念头。
若能杀了敛雨客就好了。
每当有人阻碍她,她心里都会出现这种想法。若能杀了姬瑯就好了,若能杀了谭桢就好了,若能杀了商溯就好了……她活得越久想杀的人越多,杀不干杀不尽。
“或许珠儿说的是个好办法。”苟忘凡缓慢而郑重地说,“以我为饵,诱敛雨客现身,我是当朝太尉,身份足够贵重,和小蛮姐弟不是一个分量。这具转生之体的年龄也确实到了极限,此时不舍,过几年后也要舍……”
“不可,此招太险。万一失败,你身份暴露,宿阳是个妖窟的消息就再也压不住了。绣衣局太监是妖,和当朝太尉是妖,意义截然不同。”
谭闻秋食指轻揉太阳穴,思索许久,渐渐有了主意。
“我等被动,原因在于他在暗处不肯现身,苦苦思量,全是为了将敛雨客引到明处。拿妖做饵,太过明显,敛雨客不傻,他会怀疑我们是故意的。但,他不是全无弱点……”
人人都有弱点,圣人也有。
“敛雨客为救世救人而来,他的弱点,是人。”
苟忘凡一惊,抬头看她。
谭闻秋眉眼舒展,展露笑意,“我竟着相了,何必想什么以妖作饵,以宿阳百万人为质,才是上上妙法啊。”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柳氏怀信[VIP]
商悯拿着腰牌一出宫就直奔柳府。
柳怀信位高权重, 府邸在宿阳内城,距离挺近,就是处于闹市区, 不太能避开人。
妖出宫没必要带腰牌,但是出门在外总不能一直是妖形,还得是人形行事方便。人形出门在外不慎被别人看到了也是个麻烦事, 所以需要用腰牌在宫门记档上留个底。
要是搁在以前,妖出入皇宫当然不需要如此小心, 注意隐藏行迹就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底层民众不知有妖, 朝廷官员还有阖宫的宫女太监可是个个都知道。
上下惶恐,流言四起,人人自危。
这个巨大的国家在流言之下勉力运转, 谭闻秋以皇后之名召见皇族几位德高望重之人和朝堂重臣商讨对策, 其中就有长阳君和柳怀信。
众人一致商定对下隐瞒消息,哪怕不能一直瞒, 也得能瞒多久瞒多久。
百姓知晓, 则会民心动荡,民心动荡则社稷不稳。倘若大燕倒了,依附大燕尊享荣华的宗室成员和贵族世家会有何等下场?
至于是否告知众多诸侯国,众人另有一番争论。
谭闻秋心里清楚, 这消息在众诸侯那里根本瞒不了多久,或者说,这根本就是瞒不住的。
各个诸侯国在宿阳的情报网从何而来?仅仅是依靠安插在各处的大小细作输送情报吗?并非全然如此。
就算把大小细作全部揪出,还有人的嘴是堵不上的。各国联姻已成常态, 皇帝的后宫里面就有来自各个诸侯国的妃嫔,这些妃嫔在各自的国家都有父母亲族。
众多大臣也有诸侯国出身入宿阳为官的, 大臣的亲眷也有他国人。
既有母国和亲族,便会有立场偏向,如此大事,他们怎么可能不向自己的故国传递消息?
若不将寿宴上的事情传递至各诸侯王,便会显得宿阳这边心中有鬼,有意隐瞒。
如此,那些狼子野心的诸侯王,就更有借口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派出兵马了。
商悯得到假寐术后,一直以来紧绷的精神得到了充分的休息,略微迟滞的大脑再次加速运转。
在前往柳府的间隙,她飞速地将这几日宿阳的民间、朝堂,以及大燕宗室的反应和应对之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百姓无知,除皇帝驾崩的大事引起议论外倒还好,是以一如既往,只是又要服国丧了。
朝堂大臣与大燕宗室站在一条线上,对策是下瞒百姓、上稳诸侯,对内搜查妖邪,力求保住大燕江山和自身的荣华富贵。
商悯刚一整理好思路,便发现了需要格外关注的点——妖族的应对。
谭闻秋不愿舍弃自己的身份,这是一定的。她输了一筹,更加小心谨慎,可是这不代表她会在后续的应对中软弱龟缩。
所以谭闻秋调离了胡千面涂玉安师徒,在白小满背上贴了感知方位的鳞片,还增强了保密意识,不让地位低的小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情。
商悯有理由相信胡千面和涂玉安背上也贴了谭闻秋的鳞片,幸好她曾嘱咐敛雨客远远观察胡涂二妖,别出手。
往白小满身上贴鳞片,除了保护安全外,恐怕也有想利用他钓鱼的心思,要是敛雨客像袭击小蛮那样来袭击白小满,谭闻秋就能知道。
若她能第一时间觉察自己妖遇袭,一来可以及时救援,二来,可以知晓敛雨客动向。
“谭闻秋想亲自对付敛雨客?”
商悯得出推测,轻吸了一口气。
敛雨客的存在,实在让谭闻秋如鲠在喉如芒刺背。
行踪不定,实力强大,实乃劲敌。
盗蛊的是敛雨客,给皇帝喂蛊的是子邺,这是谭闻秋通过审问得出的结论,也是商悯和子邺料定的她会得出的结论。
商悯代入谭闻秋的角度思考,结合自己知道的妖的情报,想象如果她是谭闻秋,会怎么做,又会如何安排手下妖的动向,舍谁保谁,如何诱使敛雨客暴露行迹。
若要舍,先舍小妖。
可是小妖分量不够,敛雨客不一定会向他们动手。如果小妖分量不够,那就要换一个足够大的饵。
木成舟会炼丹,有大用,不可舍。谢擎任守门大将职位,不可舍。苟忘凡乃当朝太尉,身份贵重,在军中威望极强,若不慎暴露妖族身份会给大燕带来致命重创,绝对不可舍。
剩下的高位大妖,还有一个白珠儿。
白珠儿会炼蛊,对谭闻秋有大用,理论上也是不可舍弃的。
可是,白珠儿的存在已是明牌。
敛雨客既然能从岐黄院盗走蚀心蛊,就说明他知道这儿有问题,不需要太多思考就能得出院首白珠儿也有问题的推论。
他必然已经知道白珠儿是妖。
若是舍弃白珠儿为饵,倒是顺理成章。
但是这仍旧不一定有用。
从敛雨客只是盗取蛊虫,而没有伤及白珠儿的举动来看,他这人颇有忍性,若是有更长远的筹谋,则不会轻易出手坏了大事。
所以,白珠儿为饵之计能否成功是存疑的。
如果不能以妖为饵,谭闻秋会想出什么法子逼敛雨客现身呢?
……
“对付人呢,和对付妖不一样。”柳怀信说话的语气有点小心翼翼。
他躬着身子侍立在一边,满脸堆笑,脸上的皱纹都笑出褶子了,“我知道妖族的各位大人信奉实力为尊,但是这一套在我们人这儿不一定管用,在用不了武力的时候,我们讲究‘攻心’。”
商悯坐在上首席上喝茶,桌上还准备了点心,柳怀信不敢坐,他站着。
她看柳怀信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大舒服。这老头儿干了不少缺德事儿,可是对朋友好像还挺真的,冒着生命危险来提醒姥爷当心政局。
一个纯粹的烂人,和一个有着人性闪光点的烂人是不一样的,虽然都是烂人,但是后者多少能让人看得顺心点。
尤其是柳怀信现在身不由己,连思想都变了,不禁让商悯想到了姬瑯,所以有点可怜他。
“那什么叫攻心?”商悯咂咂嘴,觉得柳府的甜点很好吃,就捏着多吃了几块儿。
“要攻心就要先知道对方的弱点,有的人的弱点是爱财,有的人好色,还有人爱护家人。”柳怀信道,“知道了对方的弱点,那就能攻心了。”
商悯摆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轻佻地问:“那柳老头,你的弱点是什么呀?”
“我爱权,还怕死。”柳怀信赔笑。
商悯一噎。
中了蚀心蛊的柳怀信简直坦诚到不可思议,他到底是因为蚀心蛊才诚实,还是怕妖族才这么实诚的?
观气术作用于神魂,商悯妖身人魂依旧能用。
她又用观气术看了两眼柳怀信的胸口的位置,蚀心蛊的蛊虫在他心口微微蠕动……确实是中了蛊。
“人人都有弱点?”商悯问。
“人人都有弱点。”柳怀信答着,犹豫地说了一句,“妖也有弱点。”
商悯眼睛眯了起来,这具化身眉眼上挑的面貌让她眯眼的表情显得不怀好意,又狡诈又阴险。
长了个聪明脸,但实际上是笨蛋。
见商悯这副表情,柳怀信连忙道:“了解别人的弱点,便可以攻心取胜,了解自己的弱点,是为了防止被别人攻心啊!白公公您可不要误会我,我句句肺腑之言,是真的为公公您着想。”
“那你说说,我的弱点是啥?”商悯把腿一叉,大大咧咧道,“说不出来我要你好看!”
柳怀信:“……”
他脸上的表情像便秘了一样,好像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作为人精,他通常一个照面就能判断出某个人聪明不聪明,是不是该结交的对象。
面对“白小满”时,柳怀信的识人本领当然也发挥了作用,没两句话他就知道了——这白小满就是个缺心眼。
柳怀信身处朝堂,身边的也都是人精,他有着充足的和聪明人打交道的经验,但是很少有和蠢人打交道的经验。
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现学。
“咋了,你说不出来了?”商悯斜眼看他。
柳怀信沉默半晌,道:“白公公是否常被殿下指责不聪明?”
商悯两眼一瞪,惊道:“你怎么知道?”
她紧跟着辩解,“我不是不聪明,我是刚做人没两年,实在不懂你们这些人的事儿,这怎么能叫不聪明呢?殿下说了,你们人类也是得学好几年才知晓人事的。”
柳怀信已经在心里抓耳挠腮了,他看出来要教导好这位白公公颇有难度,单纯靠说是没用的,好在他也没打算单靠说来教。
“也是,白公公年岁小,多长长见识也就好了,老朽在柳府地牢里面关押了几个犯人,给白公公练手用……”他道,“公公不如现在就随我来。”
“慢着,你方才一语道破我的弱点,可见你确实有几分本事。人类,惯会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你能看破我的弱点,那也能看破其他妖的弱点,是也不是?”商悯冷冷道。
柳怀信吓了一跳,跪在地上道:“白公公,咱对殿下忠心耿耿,公公的疑心从何而来啊?公公尽可以请示殿下。”
“呸,说我不聪明,我告诉你,我白小满聪明着呢。”商悯站了起来,一脚踩在凳子上,手指一指,几乎要戳到柳怀信的脑门上,“你知道妖的弱点却瞒而不报,不告诉我们,你是不是包藏祸心?见我一个照面就知道殿下说我不聪明,你这人就是我师祖说的妖族最要警惕的人!”
“老朽怎敢?瞒而不报这话又是从何而来?”柳怀信高呼冤枉,“老朽就见过那么几个妖,若是不了解,弱点自然无从谈起。”
“那你且告诉我,我师祖胡千面的弱点是什么?”
柳怀信飞快道:“若是在胡公公暴露之前……他树敌太多,培植的朋党却太少,应当行贿拉拢大臣,不然不至于人人喊打……”
“你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告诉我师祖?故意看我师祖被人人喊打,还说没有包藏祸心!”
“冤枉啊!那时老朽还未蒙受殿下恩典,未投入妖族麾下,如何提醒啊?”
“倒也是这么个理……”商悯一愣,嘀咕,“不对,那你现在是我们的人了,知道妖族有弱点,你是不是应该及时提醒?”
柳怀信点头如捣蒜。
“那我问你……殿下的弱点是什么?”商悯身体前倾,一双碧绿的瞳仁在眼眶中闪现,手指一张,一根尺余长的利爪从食指弹了出来,轻轻放在了柳怀信咽喉处。
“说。说出来说不出来,我都要回禀殿下。”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何为攻心[VIP]
“殿下的弱点是什么?”
答不好, 要送命。
柳怀信的冷汗唰的一下就从背后冒了出来,咽喉处的利爪触感冰凉,仿佛下一瞬就能把他的喉咙割开。
他看着这位白公公眼里的竖瞳, 心思急转,还没开口,便见这妖鼻头耸动, 笑了起来。
“我闻到你流汗了,你怕了。”
柳怀信头一次见识到妖物可怕的嗅觉, 心头恐惧,颤声道:“老朽愚钝, 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殿下弱点为何……”
商悯大笑,将手收回,弹出的那根利爪也缩回了指尖, 她得意洋洋地嘲讽:“还以为你有多聪明, 原来也就这点本事,一下就被我唬住了, 我白小满才是聪明的。”
柳怀信不敢顶嘴, 只垂下了头。
“我告诉你,答不出来才对,殿下怎么会有弱点?你要是能说出来,我当场就把你的头给割下来, 告诉殿下你就是个满口谎言的奸臣。”商悯把头一仰,眼中的傲慢毫无掩饰。
柳怀信嘴角抽抽,附和道:“是,殿下英明睿智, 武力高强,深不可测, 我这等凡夫俗子怎会知晓殿下弱点?是老朽不自量力,头脑愚钝,竟没有领悟到白公公话中深意。公公您忠心耿耿,心向殿下,更是天资聪颖有急智在身,相信不日就能学成归来,成为殿下手下头号得力干将……”
商悯听得眉头一皱,朝柳怀信怒声呵斥:“好你个柳怀信,竟然朝我拍马屁!我师祖告诉我了,凡是对我拍马屁的都不怀好意!”
柳怀信:“……老朽绝无此意,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说实话,不叫拍马屁。”
“什么实话?你压根没说实话!”商悯怒道。
柳怀信面对她突如其来的怒火招架不住,支吾道:“这,老朽错在何处,哪里没说实话,还望白公公指点迷津?”
“头号得力干将得是我师祖,第二号得力干将必是我师傅,这第三号,才能轮到我。”商悯嗤笑,“你这老头连这点都没参悟透,可见是乱说一气,不是拍马屁又是什么?”
“……”柳怀信被商悯这一出给搞得没脾气。
刚开始问及殿下弱点,他心慌地认为这位白公公大智若愚,是想借此试探,结果他发现白公公是真蠢,不是什么大智若愚。
方才白小满怒斥他拍马屁,他又是大吃一惊,觉得白小满虽然不通人事但是不太好糊弄,然而没成想这妖是太好糊弄了,好糊弄过头了。
本以为对方是扮猪吃老虎,没想到真的是头猪,猪不屑于掩饰自己的蠢笨。
不……猪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是个蠢的。
柳怀信确实没见过几个妖,殿下、子邺、胡千面、涂玉安,再算上眼前的白小满,还有在御前打过无数次照面的小蛮。
有些妖的存在殿下也不想让他知道,柳怀信之所以知道这几个是妖,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太过显眼,与柳怀信也相识,今后还会有很多接触,倒也没必要瞒。
并且作为殿下的军师,柳怀信有必要知道一些情况,这才能够结合己方情况和敌方情况顺利给谭闻秋出谋划策。
虽然知道得略多,但是妖在柳怀信眼中始终有一层神秘的面纱,他畏惧,害怕,不敢轻易靠近。
可是白小满的存在一下把柳怀信打懵了。
要是每个妖都像白小满这样,那他还怕什么?
“白公公,时候不早了,老朽还是快些教您何为攻心吧。”柳怀信擦擦额头上的汗,实在是不想跟这狐妖再继续掰扯下去了,“您早些学完,也好早些回宫去。”
“也是,这才是正事。”商悯用怀疑挑剔的目光打量了一番柳怀信,似乎是在质疑他的授业水平。
柳怀信太阳穴突突直跳,面上不露声色,弯着腰笑得低眉顺眼:“白公公请,老朽前方带路。”
柳怀信一转身,商悯就跟了上去。
她看着柳怀信的背影暗自皱眉。
从刚才的柳怀信的反应来看,蚀心蛊着实可怕。柳怀信瞧着言行举止与正常人一般无二,会糊弄人,会拍马屁,觉得白小满愚钝不堪还会转移话题,心里有着自己的小九九。
要不是那蛊虫就在柳怀信心脏里装着,商悯怎么也不信一枚蛊可以将人的思想改变得如此彻底,忠于谭闻秋的命令随着蛊虫被植入了柳怀信的心脏,令他从头到尾面目全非。
出了院子,柳怀信的贴身仆从正端着药从小路尽头而来,他道:“老爷,你该喝药了。”
柳怀信“唔”了一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摆手让仆从走了。
商悯鼻子微动,没闻出超出常规的药材的味道,那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汤药。
“老朽十几岁时曾落水,染了寒疾,久久未愈,竟在心脏上落下了病根,这药是治心疾的。”柳怀信见商悯面露疑惑便主动解释,随后压低声音,“不过得了殿下良药,也不必吃这药了。只是人前还需按时用药,否则心疾一夜痊愈,会引来猜疑。”
“那你吃药是做给谁看的?”商悯问。
“做给我那老仆看的,做给柳府上下看的。”柳怀信道。
柳怀信没有老婆孩子,商悯也没听说这人养小妾。他在朝堂上名声不好,但是大家从来都只骂他阴险狡诈逢迎媚上,倒是从来没人骂他好色贪财。他居住的柳府布置很雅致,但是不出格,符合朝廷一品大员的身份。
至于柳氏的其他亲眷,好像没有在宿阳为官的,只听孟修贤提过一嘴柳怀信有几个沾亲带故的族人是地方官。
考虑到柳怀信本身出身不是很高,不扶持自己的亲戚当官,也可能是因为亲戚烂泥扶不上墙。
从这个角度看柳怀信对权力才是真爱,就是单纯的爱权,喜欢大权在握的感觉,别的都不感兴趣。
“你的人你也防,你不信你家的老仆人吗?”商悯饶有兴致。
“人不可尽信,再亲近的关系都是这样,夫妻如此,兄弟如此,姐妹如此……君臣亦如此。”柳怀信说完急忙补充,“白公公明鉴,我们人确实是这样的,老朽绝无挑唆之意。”
“挑唆之意是什么?你说话能不能别用太深奥的词儿,本公公听不懂!”
柳怀信道:“若两人密不可分,一派和谐,而你又不想让他们关系那么好,便可以用挑唆之计,让他们关系变差,产生嫌隙。至于怎么挑唆,当然还离不开攻心二字。”
“我怎么学攻心?”商悯道。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柳府地牢,里面是柳怀信早就准备好的几个囚犯。
有获罪的大臣,有民间抓来的罪犯。
柳怀信指着其中一人道:“这获罪的大臣犯了挪用军需之罪,该杀头,可是她不肯吐露同党有谁。请白公公用攻心之计问清楚她同党有谁,挪用的军需又进了谁的口袋。”
商悯作冥思苦想状,道:“若要攻心,便要知道对方的弱点,柳老头的弱点是爱权还有怕死……可是师傅说了,人人都怕死,那怕死岂不是人人都有的弱点?以这点攻心是否可行?”
“关键是有的人不怕死,比如这位,她就不怕死。”柳怀信朝那罪臣努努嘴,“要是她怕死早就招了。她也不怕亲族被牵连,要是怕,她就不会犯这杀头大罪。”
“那给她高官厚禄,师傅也说人人都爱财。”
“罪囚不可为官,利诱没用,公公一说,她就知道您在诓骗她,那攻心就不起效果了。”
商悯眼睛一瞪:“那我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您先得问清楚她为何挪用军需啊,知道了原因才好办事,才好攻心。”柳怀信一步一步教。
商悯哦了一声,走上前去,盯着那牢中罪臣道:“你为什么要挪用军需,给我说。”
柳怀信一听这毫不婉转迂回的审问就忍不住想翻白眼,他强行忍住,看此人要是不答,这妖又该如何应对。
谁知那罪臣抬头,乱发一撩,哑声道:“粮库就那么多粮,不是抽调到攻谭大军中,就是要抽调去赈济灾民。微臣乃司农一部官吏,掌管粮食拨调,用这粮去赈济灾民,何来挪用军需之说?”
商悯一愣,“真的?”
那罪臣只是看着她,没答,一双眼睛平静而漠然,含着讥笑和不屑。
于是商悯看向柳怀信:“接下来我该怎么问?”
“公公该问她,同党都有谁。”
“问也无用,全是我一人所为。”那罪臣冷笑。
商悯一听,再次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柳怀信。
柳怀信无法,只得自己上给她打个样,“攻谭大事,你竟把珍贵的钱粮挪给迟早要死的灾民,你胆大包天,不顾大局,玩忽职守,置大燕于何地?你说没有同党,谁信?那粮食调令是怎么集齐官员官印的,是怎么出仓的,又是怎么被分到灾民手里的,牵扯甚广,怎会无同党?”
“既然是司农部的,那司农大人本人说不定也参与了,不如把他也抓起来。”商悯提了个主意。
柳怀信被商悯的灵光一闪给整无语了,耐着性子解释:“大战当前,宿阳动乱,换不得司农,只能抓小吏。”
“这么麻烦?”商悯皱眉,“搞不懂,她摆明了不肯说,问了也没用啊。以权相诱没用,用亲人威胁也没用,人也不怕死,那怎么攻心?”
柳怀信有一百种方法撬开这种人的嘴,因为他够不要脸。
亲人威胁不一定没用,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只需要把这个罪臣的家人亲眷带到她面前挨个折磨,用尽手段凌辱,意志再坚定的人都难以抗住那种折磨。
他恨不得亲身上阵去教,正要让这位白公公用魇雾制造出一片那罪臣的亲人饱受折磨的幻境,可是那白公公却上前一步道:“你当真什么都不说?”
“多费口舌。”罪臣垂头,眼睛闭上了。
“亲人朋友死绝了都不说?”
她只道:“你等多行不义,必遭天谴,有种杀了我,你这懦弱鼠辈!”
柳怀信嘴角一翘,欲对这等言行大加嘲讽,眼角旁边却忽然闪过一道犀利的银光,哗的一声,木栅栏所制的牢门被一爪斩断。
商悯左手五指利刃弹出,爪子上泛着森寒的光,她满脸怒气,对着牢笼里被斩成两段的罪臣“呸”了一声,勃然大怒。
“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说我白小满是懦弱鼠辈?!我就要让你瞧瞧什么叫做有种!”
血哗啦啦淌了一地,那罪臣乱发下的眼睛睁着,看着商悯,眼中的光彩渐渐散去,瞳仁也放大了。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斩的不是身体中段,而是让头和脖子彻底分家。
切口无比平滑,甚至在她结束那一斩后血没有立刻涌出,过了一瞬才从脖颈纤细的血线中喷涌。足见她动作之快,之果决。
柳怀信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又扭头看看商悯冷厉的面孔。因为过于愤怒,她的双目已经不自觉变成了青碧色的兽瞳,在暗色的地牢里闪着幽幽微光。
柳怀信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柳老头,你抽自己干嘛?”商悯收回利爪,面上不解。
“……没什么。”柳怀信闭上眼睛,忍了又忍,等再睁开眼睛又变得低眉顺眼和颜悦色了,“白公公,那罪臣是在故意激将呢,这也是攻心的一种,挑唆您对她动手,这样她就能死个痛快了,也看不到咱们用她的亲眷来威胁她了。您动手太快……唉,也是老朽疏忽大意,竟忘记了提醒您。下次,可不要这样了。”
“竟然是这样?人类果然狡猾阴险。”商悯盯着柳怀信的脸,嘴角一咧,露出了两排森白的牙齿和有些尖锐的虎牙,“那柳老头你下次可要牢记,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再让我去做。”
“是是是,老朽记住了。”柳怀信一叠声道,“对于人来说,有种有别于生和死的状态,叫做生不如死,刚才那罪臣就是生不如死。受了几天折磨,逃也逃不掉,死反而是解脱,所以她不怕死。她让您杀她,这是随了她的意,于我等而言是大大的不利。”
“面对人,您不能光听人说了什么,也不能光看人做了什么,您得揣摩人的心。”
“原来如此……本公公记住了。”商悯缓缓道。
柳怀信道:“白公公随我到下一个囚犯这儿来,这人是他国细作,公公可以在他身上再试试……”
商悯一步一步随他走到下一个牢房前。
地牢昏暗的烛火下,谁也没注意到她眉目低垂,那张眼角上挑的狐狸脸,在昏暗的光下藏着一抹难以察觉的悲悯。
第148章 最简解法[VIP]
商悯在敛雨客处的本体化身再度从陶俑小人变回了人身。
“敛兄, 这下你可有麻烦了。”
她一现身就疲惫地叹了口气,坐没坐相地盘腿靠在软榻上。
敛雨客在城内找了个落脚点,是一处环境还算可以的酒楼。正值多事之秋, 酒楼生意冷清,不过这样也好,免得有闲人打扰。
“我有麻烦事小, 你有麻烦事大。”敛雨客微微一笑,“只要这麻烦不是找在你头上就好。”
“你有麻烦就相当于我有麻烦。”商悯道, “况且这次不是一般的麻烦,你的出现让谭闻秋很不安, 她应该是想把你引出来直接杀了。”
“她做不到。”敛雨客淡然道,“我杀不了她,她也杀不了我。”
商悯心中大石落地, “听你这么讲, 我就放心了。”
“那你放心的有点早。”敛雨客笑了笑。
商悯:“咱说话能别大喘气儿吗?我这提起来的心才刚放下。”
“我死是死不了的,形灭神不灭, 就算不上死, 她杀我实在是无从谈起。”敛雨客道,“既然无从谈起,那这行为自然没有意义。古有圣人,舍肉身而修灵, 试图彻底挣脱肉身的桎梏。”
“那成功了吗?”
“不算成功,因为人看不见游荡天地的魂魄,魂魄若想与世人交流,就必须有肉身凭依。但换而言之, 若能留住魂魄,再为魂魄塑造一副新的容器, 神魂有了凭依,就可以像常人一样停留世间了。”
商悯想到了自己陶俑化身,沉思道:“我这陶俑灵物,也算是用来盛放魂魄的容器吧?敛兄的意思是,万一的万一,就算谭闻秋杀了你,你也有办法保留魂魄,保住了魂魄就可以寻找容器重塑身体,再度临世?”
“正是。”敛雨客颔首。
商悯探究地望着他,“那敛兄此时之身,难道也并非先天血肉之躯,而是如我的陶俑之身那般,是后天铸造的容器吗?”
敛雨客讶异于商悯直接发问,但他很快收敛了惊讶,承认道:“的确如此。”
商悯挑眉,“还以为敛兄会如前几次那样遮掩含糊过去。”
“你直接猜中了答案,那我便不好瞒了。只是还希望拾玉给我留几分薄面,别猜得太透了,否则我不好交代。”敛雨客笑容满面。
“不好交代……不好跟谁交代?”商悯奇怪地追问。
敛雨客笑而不语。
“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也不是非要刨根究底,总归咱们是一边的。只是有这么一位人物在我身边,我的好奇心很难抑制,毕竟这是人之天性嘛。”商悯摇摇头,放弃追究。
“谭闻秋在我的妖族化身背后贴了一枚她的鳞片,只说是遇到危机的时候她可以察觉。”商悯道,“恐怕其他妖身上今后也会携带这种鳞片。但是对于鳞片的具体效用,还需要摸清楚。敛兄,我想请你去柳丞相的柳府附近转悠一圈,别靠太近,但也别离太远。”
“好。”敛雨客不问缘由,先答应了下来。
谭闻秋的鳞片是单纯的追踪所用,还是她可以借助这个鳞片感知到白小满周身的一切情况?
若是前者,那么白小满化身就算和敛雨客面对面接个头也没问题,如果是后者,那岂不是就相当于身上安了个雷达,敛雨客一出现在她身边谭闻秋就马上知道了。
“这些小谋小计倒是无所谓,无非是多费点心防一下。”
商悯挠了挠头,背靠在软垫上望着天花板,语气略有些苦恼:“可关键是我怕谭闻秋对你的忌惮太深了,你看你第一次现身就差点杀了小蛮,第二次有动作是盗蛊,直接导致姬瑯舅舅死了。她简直不敢想你第三次有动作是要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威胁过大,谭闻秋极有可能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要杀我?”敛雨客若有所思。
“正是如此。”商悯肯定道,“谭闻秋是想隐藏身份,但如果她料定你的存在会破坏她的全盘谋划,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铲除你。”
她唉声叹气,“我主要是怕妖族出什么损招,逼迫你现身。凭我对谭闻秋的了解,她极有可能让白珠儿舍去身份,用她对付你,但是只有一个白珠儿当然不够。”
“今日柳怀信当我老师,他有句话倒是提醒我了,人人都有弱点。”
商悯想,她自己的弱点是什么?
她的弱点之一是亲人,不愿意看到亲人受到伤害或者死去。弱点之二,是目前的她没有办法做到像真正当权者那样痛下杀手,对数万人命说舍就舍。
“你还真是名师颇多,不算涂玉安那狐狸,先是苏归,接着是谭闻秋,然后是柳怀信。”敛雨客戏谑道,“如此机缘,别人求都求不来。唔,好像算漏了我,不过我只算半个。”
“名师是多,学的也多,没累死就不错了。”她无奈道,“敛兄,请容我一问,你的弱点是什么?你最不能接受的事情是什么?”
“弱点……我孑然一身,实力也过得去,无甚弱点。”敛雨客沉思,“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当然是人族落败,被妖族食尽。”
“是了,这便是你的弱点。”商悯道,“不管你如何而来,终究是为人而来的。今天自我离开皇宫,我就在想,换我是谭闻秋,我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把你逼出来。”
舍弃道德,舍弃作为人的观点,从妖的视角出发和思考。当她视满城百姓为口粮,而她的对手却重视人命,不忍世间生灵涂炭,她自然而然地就得出了一个结论。
若要让敛雨客现身,不需要使用什么缜密的连环计,只需放出话来,若他不出来就开始对百姓下手,那敛雨客不出来也得出来。
还没等商悯出言提醒,敛雨客便自己想到了这一层。
他们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多少有了数。
“亲自出手杀敛兄,谭闻秋自己也会有暴露之危,将保护身份和杀了敛兄的重要性放在天平上比对一番,她心中自然会冒出一个疑问,这是值得的吗?”
商悯顺着这条线思考下去,道:“若是让她认为杀了敛兄不仅无法解决问题,还会招致自身暴露,得不偿失。这危难是否就能停了?”
要是敛雨客真被逼到和谭闻秋打斗,那双方虚实就藏无可藏了,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敛兄,和圣人相关的事我不懂,可能你比较懂,但是我问了你又没法答,难办。”商悯摸摸下巴,“不如这样,我们假装有不止一位圣人转世现身,这样谭闻秋就能知难而退了,省得她再想东想西搞出些损招来。”
“此计可行。”敛雨客在短暂的深思熟虑后道,“谭闻秋想杀我的前提条件是敛雨客只有一个……可若是杀了一个还有一个,她就要仔细掂量掂量这么做值不值得了。”
商悯也在沉思。
她脑海中再度复盘了一遍谭闻秋的行事逻辑。
谭闻秋因敛雨客威胁过大而要杀他,于是想设下陷阱引他现身,然后再出手。不是以妖为饵,就是以人为饵,因敛雨客的目的是救世除妖,他只对如何救人和如何除妖这两件事感兴趣。
阻止谭闻秋的办法,就是让谭闻秋认为她就算杀了敛雨客,也不能将威胁全部解除,反而可能会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这后果对妖族大业不利。
这样的逻辑说得通,也符合谭闻秋的作风,且具备较大的可行性。
但是商悯脑子里一刹那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谭闻秋在知道解决不了问题后放弃围杀敛雨客,自己直接不出现,转而屠杀百姓泄愤呢?
这损招,妖族不是做不出来。
反正就算宿阳城出现大量伤亡,直接推到胡千面身上就好了,跟她谭闻秋没什么干系。
至于宿阳人被妖大面积屠杀会不会导致本就不稳的大燕江山更加飘摇,这几乎没什么悬念。是会江山不稳,但是债多不愁。
敛雨客的存在让谭闻秋甘愿承担巨大的风险,她觉得她要被敛雨客逼得退无可退了,这样下去敛雨客挖掘到她的真实身份也是迟早的事情。
这种被逼得几乎狗急跳墙的心态,才是谭闻秋迫不及待要杀敛雨客的关键所在。
商悯顿感棘手,嘶了一声,快速思考起额外的对策。
假设谭闻秋只是想单纯恶心一把敛雨客,他们该如何应对,如何挽救宿阳城的百姓?
她想了不到三秒,就得出了对策。
——告诉谭闻秋,敛雨客早已经离开宿阳了。
要是敛雨客早就在寿宴之变后离开宿阳,那么谭闻秋围杀敛雨客就是根本不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什么以妖为饵以人为质也没必要搞了。
敛雨客走了,谭闻秋也多半不会想着多杀点百姓恶心他一把,因为在他走了之后再杀人就相当于抛媚眼做给瞎子看。
人都走了,你还在这儿表演什么?嫌自己的位置坐的不够稳吗?想让大燕这好用的棋子倒得更快吗?
商悯越想越有戏,忍不住击掌,振奋地笑道:“敛兄,我悟了!咱们根本没必要跟谭闻秋玩儿,直接走就是了,让她带着自己的妖在宿阳玩去吧。”
谭闻秋压力如此之大,是因为她不知道敛雨客会不会走,又会在什么时候走。因为她不知道,所以她才产生了巨大的危机感。
想通了这一点,那么一切可解。
敛雨客不料商悯想法变得如此之快,忍俊不禁道:“你又想到什么了?是我脑子比不上你这样的年轻人活络了吗?”
“不过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商悯笑道,“复杂之计,却有最简单之解法。何必逞一时之快?我等目光要放在数年之后,那谭闻秋让她一时又何妨?”
“况且我们也没必要真的提前几天跑路,只需让谭闻秋以为我们走了。传信子邺,将我们已经走了的事告诉他,监视子邺的妖自然会将消息上报。届时我等蛰伏几日,便可以最小代价度过此次之危。”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无言默契[VIP]
商悯揣着皇后的腰牌回宫的时候, 时间已经到了傍晚了。
临走前柳怀信竟然还贴心地准备了饭食,说人和妖虽然不同,但之前也请胡千面吃过饭, 这些食物应该还算合妖的口味。
于是商悯连吃带拿,吃到打嗝的同时还拿走了两大盒糕点,打算带回去分给小蛮。
回了皇宫, 自然要先去向谭闻秋禀报今日的学习成果。
商悯人还没跨进清秋殿,就从空气中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清淡的药香,这个味道她在白珠儿身上闻到过。但是非常奇怪, 只有药香而没有毒物的气味,是岐黄院的人来了清秋殿,还是白珠儿遮去了自身气息呢?
如果是岐黄院的医者来了, 那应该药香里面应该还混杂着人类的气味, 可是她并没有闻到。
商悯细细嗅闻,实在是摸不到头脑, 脚下步伐不能停, 她推开皇后寝殿的门,抬脚走了进去。
殿内陈设一如既往,只是没有点灯,不过妖也不需要灯火照明。
商悯跨过门扉, 无形的结界从她身上扫过,她动作一顿,察觉到殿内有别的妖,还没走。
只有在商谈重要的事情时, 妖们才会布下结界。商悯还没学过如何掐诀布置结界,但是她私底下尝试过, 失败了,似乎要配合手势和特定的口诀才能布下正确的结界。
“小满,到里面来。”谭闻秋的声音飘入耳中。
商悯快步走去,看到里间的三个人影立刻低下头,恭恭敬敬道:“拜见师傅。拜见苟大人和珠儿奶奶。”
白珠儿坐在谭闻秋右侧,苟忘凡坐在谭闻秋左侧,见商悯进来,她们的目光同时落到了她身上。
白珠儿在看到商悯的一瞬间眼神微变,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一抹惊色,接着眼神变沉了,说话的语气也变低了:“小满功力大涨,可喜可贺。”
商悯学起柳怀信的做派温顺地道:“都是师傅的功劳。”
白珠儿复又看向谭闻秋,一转脸的功夫她神情中的阴霾好似全然不存在了,笑着道:“恭喜殿下收得佳徒。”
苟忘凡白珠儿都在这儿,商悯心提起来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或许是她的假装跑路计划起了作用,谭闻秋才找来了两只妖商议。
为避免夜长梦多,她和敛雨客商量好计划后就立刻行动了。
敛雨客亲手书写的离别信被送到了子邺的私宅,门前的小厮把信递进了宅子。
只要那信进了子邺府上,谭闻秋一定能获知信中内容。就算不是妖先查阅,以子邺的聪明也一定能领悟到商悯和敛雨客此举何意,会将信上内容主动告知谭闻秋。
为避免意图太过明显,商悯还特意让敛雨客写上了点别的东西。
主要内容除了告诉子邺他们已经离开宿阳了,还嘱咐他小心隐藏,注意着妖族动向,以后说不定还有共谋大事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仅可以让谭闻秋暂时歇了引诱敛雨客出现的心思,也多少可以保子邺安危。
子邺舍身入局,已经将自己置于险地,哪怕暂时没有危险,谭闻秋也绝不可能让他拥有自由行动的机会了。
她此时不杀子邺,不代表以后不会杀。
这封送到子邺府上的信由敛雨客亲笔所写,旁的内容都无关紧要,其上故意透露的两点信息才是最重要的。
一是敛雨客有和子邺长期保持联络的打算,二是,敛雨客和子邺交流有限,自寿宴那日后他们就断联了,他不知道子邺已经被囚禁,且已经遭受到了谭闻秋的怀疑,所以才递信过来。
敛雨客神龙见首不见尾,只要他想躲就不可能找到他,所以谭闻秋才想着引他现身。假使敛雨客始终不露面,那么他和子邺的联络就成了谭闻秋唯一可以抓住的线索,唯一可以把握敛雨客动向的机会。
哪怕为了这个,谭闻秋也得留着子邺,不能轻易杀他。
“谭闻秋,你会入套吗?”
商悯看着她的面孔在心底说。
谭闻秋对商悯内心所想之事一无所觉,只道:“都在柳怀信那儿学了些什么?可有长进?”
“学了攻心。”商悯连忙答,“姓柳的老头说我进步很大,才一个下午就可以分清了对面的人在自己受折磨和亲人受折磨之间到底更怕哪个了。”
白珠儿嘴角弯了一下。
苟忘凡也是一愣,喉咙里发出笑声,倒也不是嘲笑,而是那种面对无知小儿的无奈的笑。
“听着是有进步。”她赞许地点点头。
谭闻秋似乎也觉得一下午有这么点进步已经不容易了,轻轻颔首道:“下去吧,去替你小蛮姐姐的班。”
“好,小满告退。”商悯转身走了两步,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折返。
她嘴巴一张,上颚下颚变长,嘴裂变大,张开血盆大口,手从喉咙眼里掏出被描金漆器食盒封得好好的两盒糕点。
妖术“吞天噬地”,可以强行吞下比自己身体大的食物,也勉强能用来储物,据说修炼到极致可以如长鲸吸水一般进食,一口的功夫吃百来个人不在话下。
商悯回来得急,用手提着两大盒糕点赶路太碍事,就把糕点盒给搁在肚子里了。
她捧着从嘴里掏出来的两盒糕点,表情真挚:“师傅、苟大人,还有珠儿奶奶要吃柳府的糕点吗?可好吃了,我专门带回来了一些,吃着比皇宫的还要好吃一点。”
对面三只大妖看着沾满了透明口水的糕点盒,齐齐陷入沉默。
谭闻秋发出微不可查的叹息,道:“还是分给你小蛮姐姐吃吧。”
“那好吧……小满走了。”商悯捧着两盒糕点离开了。
白珠儿面色古怪地看了两眼她离开的背影,苟忘凡暗自摇头,只觉得任重道远。
因商悯打岔,清秋殿内暂时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没有妖说话。
昏暗的光线下,三只妖各自沉思。
最终还是白珠儿先开口。
“殿下,我还是坚持我的观点,这事情发生得太巧了。”她嗓音轻缓,“殿下才起了引诱敛雨客现身的念头,刚付诸于实际行动,这才一天……不,从今晨到下午也就大半天功夫,那敛雨客就像未卜先知般跑了,跑前还特意告诉了子邺大人一声……这虽然也算是合乎情理,可总归有些说不出的奇怪。”
“对方或许也存了试探子邺处境的心思,这才传信过来,看他是否有遭到监视。”苟忘凡眉头紧锁,“若是如此,是不是该让子邺大人给对方回信,好打消敛雨客的疑虑,让他们保持联络?”
“不。子邺大人半妖之身,因寿宴之事受到我们怀疑也在情理之中,受到监视和软禁更是再正常不过。敛雨客应该能想通这一点。”白珠儿持不赞同意见,“如果让子邺大人给敛雨客回信,反而太过急切,表演痕迹太重,让敛雨客发觉不对了。”
“这倒也是。”苟忘凡皱起的眉头依然没有松开,“珠儿一向敏锐,说的话也总有几分道理在的,如果能弄清楚敛雨客为何离开宿阳,珠儿的猜测便能得到验证。”
她看向谭闻秋:“殿下,子邺大人还有说些什么吗?”
“我也问了他,他说敛雨客离开可能是要继续云游列国,寻找其他的圣人转世。”
谭闻秋方才跟“白小满”说话时表情温和,这时则眼中含煞。
要是商悯在旁听,必然会在心中猛烈鼓掌大叫一声:“好!”
商悯所想的跑路之计要起作用,就必须要让谭闻秋认为“即便杀了敛雨客也不能把事情摆平”,同时为了避免谭闻秋狗急跳墙直接做出屠杀平民之举,就得双管齐下。
让敛雨客做出已经离开的假象,会让谭闻秋考虑暂时放弃针对他,可是也只是考虑。可是如果再告诉谭闻秋,世上有不止一个“敛雨客”,她就真的不敢轻举妄动了。
跑路之计,是商悯和敛雨客的退让。
让谭闻秋以为世界上有多个圣人转世,则是威慑。
退让与威慑并存,才会让谭闻秋彻底不敢轻举妄动。
商悯没让敛雨客把“威慑”写进信中,直接言明是找其他圣人转世去了。
因为这事关重大,若敛雨客和子邺的信任没有达到极深的地步,敛雨客就不会告诉子邺他此行的目的。
退一万步说,就算敛雨客会告诉子邺,也不会把这件事情写进可能被截获的信中。
要是写了,这信就太“假”了,假得过于明显了,搞得像故意引人上套似的。
它可以被妖猜出来有问题,但是不能被认定为假。
万幸万幸!
子邺是个聪明人,并且他还是个和商悯思维同步的聪明人。
商悯只需要开一个头,子邺便会知道他该怎么做。
子邺对谭闻秋了解极深,这让他对妖族可能做出的举动有所预料。
同时他先前就知道,商悯就算离开也只会挑姬瑯下葬、太子子翼登基的时间点离开,那时局势略稳,是离开的最佳时机。
如今商悯和敛雨客突然要提前几天离开,这绝对不对劲。
子邺第一时间察觉到了这一丝不对,并且基于当前局势和对敌我双方的了解,做出了自己的推测和应对,补全了退让与威慑之计的后半段,让商悯的计策更为有效。
这是他们无言的默契。
“敛雨客曾经对子邺大人提起过圣人转世之事?”白珠儿语带怀疑,“之前不是说他们并不是完全信对方吗?”
“我也这么问了。子邺答,他只是从敛雨客只言片语中推断的,敛雨客没有明说。”谭闻秋道。
白珠儿指尖敲了敲座椅的扶手,轻声道:“总感觉又被摆了一道啊。”
谭闻秋侧过头去看白珠儿,苟忘凡也抬起眼,盯着白珠儿阴沉的面孔。
“是,一切都合乎情理,但是太合乎情理了,好像对方早就料到了我们会怎么做、怎么想……更可怕的是,我们确实是这么做的,也是这么想的。”白珠儿眼眸暗沉,语气幽深。
苟忘凡问:“可是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不,没发现,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罢了。”白珠儿道,“从小满小蛮遇袭,再到寿宴,最后是今天的诱敌之计,那藏在暗处的敌人一直把我们逼向绝路,又恰到好处地留下一丝生机,敌人进可攻退可守,而我等落入对方的节奏里走不出来。”
“殿下,苟大人,可怕的不是我们发现了什么,而是我们竟然什么都没发现。就连那可能的‘破绽’,也是对方故意留给我们的。”
“珠儿,你是否太杞人忧天了?”苟忘凡慢慢道,“若真有那么一个敌人,对方必对我等了解极深,从武力到性情,无一不知,这才能布下那等天罗地网之计。唯一有可能实施那等计划的就是姬子邺,可是子邺大人已经被殿下拘禁,一时间掀不起风浪了。”
“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可不管是人还是妖,能布下这等计策的屈指可数……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存在。”
但,几乎不存在,可不是完全不存在。
白珠儿的疑心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是荒谬且没道理的,她和其他妖最大的不同就是,她真正学会了像人一样思考。
同样的巧合发生过很多次,那便不是巧合。
苟忘凡身处官场多年,是学会了为人处事,也懂得揣摩人心,可是她忘了一点——她站在高处太久了。
扮演了几十年太尉,被人敬了几十年,她没有了汲汲营营疑神疑鬼的心态,被捧出了傲慢。这让她思维狭隘迟钝,视线无法触及到那些难以寻觅的边边角角。
白珠儿眼眸闪了闪,目光和谭闻秋对上了,她的眼神一触即收,压下了反驳之语,低声道:“也许是这段时间事情太多,让我思虑过度了。”
“想得多是好事,总比什么都不想好。”谭闻秋沉默片刻,“珠儿所言有理,不可不防。只是这袭杀敛雨客的事,暂时是做不成了。”
“要防,如何防?”苟忘凡道,“我们已经按珠儿的建议不让小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行走各处时自身气味也处理掉,也按照柳怀信的建议外派了胡千面和涂玉安,安插在各国的下属不日也将行动……还要如何防?”
“殿下,容珠儿说句大逆不道之言。”白珠儿垂下头,发丝掩住了她的表情,“您对子邺大人过于仁慈了,何不杀之,以除后患?”
谭闻秋眼皮都没抬:“发自肺腑的忠言,不算大逆不道。子邺留着有用,不可杀,敛雨客可能会再联系他。”
白珠儿一默,深深一拜道:“是。谨遵殿下之命。”
作者有话说:
第150章 暗度陈仓[VIP]
西北大运河渡口军营中。
商悯指着地图问:“马将军, 谭国可分出多少兵马守渡口?”
“算上近日能调来的,约莫八万。”马将军道。
这个数字不算少,但是比预料中要少。
商悯沉默了, “敢问谭国总兵力多少,能否告知?”
马将军这下不敢轻易回答了,哪怕商悯是站在谭国这边的, 这等重要情报也不能随便说。
各国打仗有个传统,就是把兵力往高里报, 以此达到威慑敌军的目的。谭国和大燕的兵力都有虚报。
商悯在燕军里待过,所以对苏归手下有多少人心中有数。六十万大军, 轻骑兵重骑兵加一起有六万,弓箭手十一万,剩下的都是步兵和凑数的辎重部队杂役兵。
根据在苏归处看到的战报, 谭国一方说自己强兵五十万, 这是标准的虚报。
当时大燕这边的司马知道了谭国的兵力还惶恐了一阵,可见谎报兵力确实能对敌人的士气产生一定的打击, 毕竟没人知道对方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数目的兵。
谭国地域不算小, 但是气候却不适宜人居住。大燕司户在战前专门查了,说根据以往献上的户籍册,推测谭国总人口二百多万,哪怕举国之力, 短时间凑出五十万兵马根本不现实,这才提振了少许燕军士气。
“你们有三十万兵没有?”商悯怀抱着希望问了一句。
马将军表情有些勉强。
商悯扶额:“我就知道兵不够。”
“谭公仍在下令征兵,再过两个月情况会好很多,只是这场大战等不到两个月后。”马将军苦涩道。
“那二十万有吗?”她又问。
“这肯定是有的。”马将军苦笑, “调兵八万至运河渡口,实在是已经穷尽谭国之力了, 其他城池也需镇守,你读过兵书,应该懂。”
“我懂,运河渡口太过重要,八万兵守不算少,但是绝对不够。你可知燕军有多少?”商悯问她。
马将军只以为是商悯和她师弟断联之前曾经互通过情报,便连忙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请阁下告知。”
“六十万,虽然是分批分头前往的,但是都行军这么久了,大部队也都抵达了战线,苏归手下这支主力军是最强的。”
商悯用没有起伏的语调陈述。
“我预计他攻下陇坪后,至少可以调骑兵两万、步兵十万来攻渡口。你运河驻守八万,不够,若要再分出点兵马配合突袭陇坪,更不够。”
谭国被逼到了绝路,但是还远没有被逼到极限。
谭桢大肆征兵,可是征兵的规模并没有达到全民皆兵的地步,只有当上至六旬老翁,下至舞勺之年的孩子都要参战,才称得上全民皆兵。
若是这样计算,五十万兵马是能凑齐的,不过这些人能发挥出多少战力?
商悯所说的具体兵力数量对谭国而言极为重要,是真正的只有燕军自己人才知道的情报。
哪怕是混进辎重部队的十方阁,也不太能摸清大燕军队的具体数量,只能从运粮的杂役兵和粮车的数量推断燕军至少出动了四十万人。
“也是我大意,虽然已经尽力往坏的地方想了,却没曾想谭国情况比我预料的还要严峻。不过也是……除了大燕,和你们谭国接壤的李国也已经开战,实在是抽不出兵了。”
商悯心中不断思索。
原本她觉得,在苏归带主力部队去攻打渡口之后,奇袭陇坪的计策是比较有可行性的,可是既然谭国一方兵力如此紧缺,就不得不改变计策了。
必须要用最少的人,取得最佳的战果。
商悯和郑留虽然要保谭,但他们二人其实对于谭国的情况都不太看好,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谭国几乎不可能赢。
说要保谭,重点其实并非是要让谭国赢,而是让谭国拖住大燕兵力,二者互相消磨实力,同时让谭国尽量挺得久一点,延续天柱的存续时间。
“马将军,你们谭国如果想继续存活下去,恐怕只有论持久战这一条路可走了。”商悯这时说话也不委婉了,她直接道,“若这条路也行不通,必要时刻,让谭公做好带兵流亡的准备吧。”
马将军腾地站起来,威严的面孔上怒意磅礴,手扶在佩剑上,手背青筋暴起,刀剑险些出鞘。
“胜负未定,谭国人和谭国共存亡!阁下为帮谭国而来,却要劝我们国君行弃国弃民之举,是何居心?”
“马将军不要误会。”商悯神情镇定,仿佛没看到她按到佩剑上的手,“将军与谭公护国之心,我如何能不理解?然而人死了才是真的没希望了。今局势动荡,或已到了王朝倾覆之时,诸国混战将起,谭公留得性命,未尝没有复国的一天。”
马将军被怒火席卷的脑袋顿时清明了,她这些时日太过焦心,骤然听闻这等言语丧失了理智。
意识到举止失矩,她连忙放下佩剑,对着商悯深深一拜,“在下失礼,竟以小人之心揣度君子之心,方才所言,请您不要放在心上。”
“我所说的也是句句发自真心。”商悯并不在意,只道,“陇坪的事,得从长计议。”
情报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但唯独改变不了谭国的硬实力。千般算计,万般筹谋,谭国自己不行,那怎么也带不动的。
谭国奋力一搏,确实有可以和六强国叫板的实力,可是,它面临的不是单个强国,而是大燕联军啊。
她起身在军帐中踱步,脸上是沉静的思索的神色,然后她在帐中的军事地图前停下,久久不语。
马将军见商悯如此,便道:“阁下比谭军更了解燕军动向,若有我军未知的情报,还请说出来,我召集军师和副将,也好集思广益。”
商悯转过身,直视马将军的眼睛:“将军没有看过我递给谭公的信件吧?”
马将军一愣,道:“没看。既是单独传给谭公的机密要事,我一个将军怎能私自查阅?”
从这句话就可以窥见马思山性情,她是忠国忠君循规蹈矩之人。
商悯唇角略微弯了一下,“我料想你也没有。”
“这话又是何意?”马将军不明所以。
马将军要是看了那封信,就该知道皇帝已经死了,反应不会如现在这么平静。谭桢不告诉马将军这个消息,其中顾虑颇多。
皇帝驾崩的消息并非是这大争之世里的一小朵浪花,而是可以引起剧变的海啸。
这则消息传到各方,各方会有不同的反应。
对于处在大战节骨眼上的大燕和谭国来说,这个消息最可能导致的变动就是攻谭之战中止。
因为这场以“妖”为借口发起的战争的正当性,会受到前所未有的质疑。两国大军的士气和打仗的决心,都会随着这个消息而起伏摇摆。
于燕军而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只要宿阳没有传下止战的军令,他们就不能停下攻伐的脚步。只是一直没有接到明确命令,将士心中就始终不能放下顾虑。
他们会想,这仗本来就不该打,现在也该停了。他们还会想,若开打了,接着又传来止战的军令,那他们这些开打的士兵岂不是白白送死了?
心中犹疑,则士气低迷。士气低迷,则刀剑不锐。此乃兵败之先兆。
于谭军而言,即便因皇帝之死而看到了止战保国的希望,可是燕军一日未班师回朝,谭国就一日不能放心。
谭国因莫须有之罪遭受无妄之灾,面临亡国之难,此时军民一体,上下一心,决定破釜沉舟共抗大燕,士气正旺。
要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将士们忽然知道有了止战的希望,与敌人玉石俱焚的勇猛之心眨眼就会散去,转而把希望寄托在求和与大燕撤兵上。
谭国兵力本就不足,要是谭军再丧失勇猛之心,如何能挡住三倍于谭军的燕军?
因此谭桢不能告诉手下将士这等消息,起码在皇帝驾崩的正式文书送达各国前,她不能说。
今各国诸侯就算收到了消息,也只是宿阳内应传来的小道消息,文书未下发,那“事实”便有可能变动。
没有任何一位诸侯会在这个时候丧失耐心,他们必须要等,等待确切的消息传达。
商悯想,有什么情报是燕军和谭军都不知道的?有什么情报是她现在就可以用上的?
剩下的答案自然就是这一条——皇帝驾崩,止战有望。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和事,是她和谭国能够利用的吗?
有,而且答案近在眼前——武国公主失踪。
在辎重部队和十方阁孙映合作时,商悯就有一瞬想过拿武国公主的身份当做幌子,这个身份很好用,在阻挠燕骑兵的同时能做到保命。
然而情况危急,商悯权衡利弊终究没能那么做,原因之一是她不确定燕军会不会一口咬定她是假货先杀了再说。
但若是同样的计策,换一个场合换一个情景,能起到的作用就截然不同,稳妥性也会大大提升。
“马将军,我有一计。若顺利,或许不费一兵一卒便可与我师弟接上头。”
商悯眼眸微闭,随后睁开。
“但此事,牵扯极大,又诸多不确定性。马将军掌管这一带谭军,得谭公命令配合我行动,我的谋划必须得到您的信任和支持,所以我愿意告诉您和谭公一些我本不打算告诉你们的事。”
舍得,有舍才有得。情况危急的当下,商悯势必要舍去自身的一些利益,才能换取更大的利益。
保守之举无法保谭,不肯去冒险搏那微小的成功率,就永远无法成事。
马将军面色一肃,心中泛起疑惑。
本不打算告诉他们的事……思及“无”只说她师弟在燕军,却不肯透露她师弟的身份,马将军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安全起见,对方有所隐瞒也是正常的,更何况是如此大事,她的师弟可是潜伏在了苏归身边,随时有生命危险。
商悯手指掐诀,按照不久前敛雨客的教导默念口诀,生疏地布下了一个可以隔音的结界。
内外声响被隔绝,这种法门在圣人的时代过去后慢慢失传,今日由商悯再度复现。
马将军霎时一惊,欲要询问,却只能强压下好奇心。
商悯道:“待苏归带兵来攻运河渡口,你就派一支轻骑,带上一名口齿清晰能说会道的军师,再带上我,我等去往陇坪城门下,要求与燕军谈判。”
马将军刚听了开头就目瞪口呆,脑筋急转,也没想明白商悯搞这一出到底是什么路数。
“这……以谈判之名派使者去对方城池,是可以保住性命,各国不杀来使。但是燕军不一定会开城门让你们进入城中,因为能主导谈判的苏归不在,守城的将军不敢妄下决定,以这种方法和你师弟接头是不可能的。”马将军严正指出此计漏洞,“对方一定会告诉你们,必须要等苏大将军回来才肯和你们谈,总之就是拖。”
她紧接着想到了什么,“慢着,若只是接头的话,何必非要等到苏归来攻渡口呢?我们现在就可以去……”
“这还真不行……”商悯睁眼说瞎话,“我和我老师敛雨客所修功法一致,气息相近,很不巧的是老师和苏归因为一些事打过照面,我怕他认出我是谁的徒弟,把我当场扣下。以苏归的个性绝不会让我师弟靠近谭国来使,以我师弟的谨慎,也绝对不会贸然接近城中使团,除非他知道我来了。”
细节是假,缘由是真。商悯真没法在苏归面前露头,他就算不拍死她,也不会让她再逃走了。
马将军回过味儿来。
“无”这位师弟,在燕军中的身份似乎相当特殊啊。
“将军莫急,听我说完。”商悯道,“我这儿有两条消息,一是皇帝已经驾崩,他是被妖害死的,谭国献妖镜害死太后的事儿是胡编乱造,皇帝下令攻谭是被妖操控,他本意并不想攻谭。”
马将军眼都瞪直了:“慢……”
“第二条消息是武国公主于军中失踪了。若我所料不错,这条消息是被封锁的,只有苏归和他少数亲卫知晓。”
“待谭军带着我到了陇坪城下,便由军师开口,告诉陇坪守城将士皇帝驾崩一事,要求止战。自然,守城将军做不了这个主,此举意在乱燕军军心。”
此举不仅乱燕军军心,也会乱谭军军心,只是来陇坪的军队只是一小支壮场面的骑兵,且军师只需对外宣称这是计谋,便可以暂时稳住谭军的军心。
“守城将军会拒绝和燕军谈判,并如马将军所想那般要等苏归回来再谈。这时军师便可表示,他手上有武国公主,此时苏归正在攻打渡口,苏归撤兵,他就把武国公主还给燕军,要是不同意,他就当众把武国公主杀了,告诉所有人大燕不仁,不救公主。”
撤兵是假,接头是真,是为暗度陈仓之计。
马将军大惊失色,急急道:“绝对不可!先不提我们从哪弄来武国公主,单是拿武国的公主当谈判筹码这一条就足够让武国对谭国开战了,谭国本就腹背受敌,这怎么能行?”
“没有公主那就找人假扮公主。”商悯情绪稳定,主动请缨,“我可以扮演武国公主。”
马将军只觉得两眼一黑,越发看不懂商悯的路数了。
她试图挣扎:“谭国劫持公主,陇坪守城军有理由直接对谭军开战,哪怕是谭国来使也是如此,因为是谭国不讲信义在先……”
“所以军师在谈判的时候可以语言灵活一点,不直白威胁,只说燕军若不同意就把公主带到谭国好生‘照料’,至于是哪种照料,让燕军自己去想。”
“就算公主失踪,燕军的人也不可能不知道公主长什么样吧?还是说你知道公主长相,可以易容成那个模样?”
商悯迟疑道:“我是知道。”
“你知道?”马将军愣住。
“马将军,其实我是武国人,受武王统领,此行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找我武国失踪的公主。”商悯顺势搬出老一套说辞。
十方阁与谭国有合作,说不定会将武国的“无”的消息告诉谭国一方,既然如此,那商悯主动捅破自己的第二层假身份也没什么妨碍。
“我不是有意隐瞒。”她歉意道,“老师收徒甚广,有教无类,合眼缘的他都会教导。老师也在云游各国,劝说诸国齐心协力共抗大燕。武国早已和敛雨客搭上线,老师也是那时收我为徒的。”
马将军:“……慢着。你容我想想,我没听错吧?”
事情变化得太快,让她由衷地产生了一种荒诞感。
“将军没听错。”商悯认真道,“让谭国假意用公主来威胁大燕撤兵,此举还有两个额外的效用。一来让消息传播开,公主得知消息,便会知道谭国已经知晓她失踪的事,说不定会主动来寻。二来,可以制造出谭国和武国不合的假象,武国当然是站在谭国这一边的,但是武国和谭国不能让其他国家认为二国已经联合。”
前者只是个借口,后者勉强算是重点。商悯假托寻找公主之名行事,自然也需要做出合乎自己身份的应对。
在谭国她可以是敛雨客的徒弟,可以是武国人,但唯独不能是武国公主商悯。γυе哥欠
公主这个身份是天然的政治筹码,它代表了太多东西,当前的商悯不能在马将军面前暴露这层身份。
“武国谭国联合,可不是你嘴皮子一碰就可以敲定的。”马将军张了张嘴,憋出来这么一句。
“这当然不是我能敲定的,谭公可能已经收到武国的结盟书了,将军不信就去问谭公。”商悯底气十足。
马将军:“……您继续讲,用武国公主威胁后呢?”
商悯笑了笑,“将军方才担心公主是假的,难道燕军就不会担心了吗?众目睽睽之下,燕军不好咬死不承认城门下的不是公主,他们至少会派几个人出城门确认真伪。”
“他们更可能直接咬死公主没有失踪,是谭国在胡编乱造。”马将军冷冷道。
“是有这种可能,我不否认,所以才需要先用皇帝驾崩的消息扰乱对方心智,让对方混乱之际没法思考什么才是最佳应对。”商悯道,“就算没有皇帝驾崩的消息干扰,燕军也不太可能弃城下的‘武国公主’于不顾。”
并非全然是因为仁义道德的捆绑,而是苏归手下的几名高品阶将领都知道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苏归重视商悯,这种重视超出旁人许多倍。
同样是质子,他懒得搭理郑留和宋兆雪,唯独对商悯青眼有加,议事时很少避讳她,还让她去摆帐中沙盘。
这份重视会让他们在处置商悯的事时多出一份慎重。
就算守城将军没有办法做出决定,但是让人辨认一眼公主真伪是能做到的。
“若对方犹豫,没提出辨认公主真伪,便由军师开这个头。告诉他们,如果他们不信可以派人出城,来近处亲眼辨认公主是不是真的。”
商悯声音渐渐变低,“若我师弟得知了消息,他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主动请缨来到城墙下与我见面。”
“你师弟是什么身份?”马将军眼眸深沉。
“我师弟乃郑国十九公子郑留。”商悯笑道。
马将军一时失语。
“你师弟这等身份,你怎么能肯定燕军会派他出城辨认公主真伪?他身份太贵重,万一有闪失该如何是好?”她道。
“我方才也同样想了这个问题。”商悯道。
她一向很会换位思考,想象如果是郑留在城墙下,她在城墙上,她会如何说服守城将士让她下去。
“不能让郑留自己去说服守城将军,还是需要军师发力。”商悯语调极缓,边说边思考,“军师可以直接道,觉得燕军会不想救,或出于利益不承认这是武国公主。若燕军派接触过公主的亲兵来认,军师可以以此为借口拒绝,并顺势提出要求,让与武国公主同为质子的郑国公子和宋国公子来确认。”
马将军细细思索,忽然醍醐灌顶,惊道:“此计甚妙!燕军为战局考虑可能说谎死不承认这是公主,可是质子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如果今日武国公主被燕军所弃,来日郑国公子和宋国公子岂不是也有可能因为同样的缘由被燕军所弃?只有他们会认这是公主,他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
“没错,事实正是这样。”商悯微笑。
马将军眯起眼,突然道:“‘无’大人所知甚多,那么您在武国,又是何等身份呢?能否告知在下?”
作者有话说:
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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