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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双向配合[VIP]


    早等你这句话了, 商悯暗道。


    既然暴露了自己和武国的联系,那么商悯势必要给自己安排一个合理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同时还要能解释自己为何受到武王和武国公主如此信任,她见识、学识、政治敏感度是从何处学来的。


    单从敛雨客那里学吗?只要谭桢和敛雨客接触过,就一定能看出敛雨客不擅长政治, 他甚至连凡尘间的许多事都不甚知晓。


    凭借敛雨客学生这一层关系,商悯可以顺利留在谭国, 也可以受到谭桢的信任,但是这还不够, 商悯需要再赋予自己的身份一层特殊的政治光环,充当谭国和武国交流的桥梁。


    若非如此,她在谭国顶多能充当一个进言献策的军师, 而不能把握更多的主动权。


    走一步前, 至少要先看到后面的三步。


    “我知道马将军心有疑虑,刚到军营时我不说破自己武国人的身份, 就是怕引起误会, 战局本就危在旦夕,实在是不能多耗在互相猜忌上面了。待验明正身,谭公亲自确定我为敛雨客之徒,是可以信任的人后, 就会省去很多扯皮的步骤。”


    商悯先是用温和的语气解释了一遍自己这么做的用意,等看到马将军眼神稍缓,她才继续道:“我自小与悯公主一同长大,公主身份贵重, 是储君人选,不得有失。我是公主玩伴, 与她年龄相仿,情同姐妹,但同时也是她的替身。”


    马将军惊愕地打量了一番商悯,“你是替身?”


    商悯颔首。


    “去宿阳时公主当然是亲身为质,而不能是我作为替身前往,万一败露这可是欺君大罪。悯公主亲口道,如果一介公主连亲身为质都不敢,那又有何能力能担起一国重任呢?所以她去了。”


    马将军听得目露赞许。在她看来,国君不是是个王子王孙都能当的,首先要有能力,接着要有德行。


    武国公主无疑就是有德行的人。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如果公主一直在宿阳也就罢了,可她偏偏被苏归带在身边,王上非常担心公主安危。大燕威胁武国,不义在先,我武国怎能任人欺辱?公主并未视我为下属,而是视我为知己,我亦视公主为友,又怎能看她陷此危局?”


    商悯娓娓道来,“于是王上派我来此,我欲潜入燕军,与师弟配合里应外合救出公主。若事成,我留在燕军做公主替身,还能和师弟一群获取情报,公主则能返回武国,保得自身平安。”


    “从你讲的来看,那位悯公主知晓自己责任之重,未必会赞同武王和你的决定。”马将军道,“若是她走了,不就成了苟且偷生之举?”


    “我知道,可……”商悯欲言又止,目露担忧,最终重重一叹。


    仿佛千万种情绪都包含在这声叹息中了。


    马将军沉默下来,独自思考。


    商悯看着她眉头紧蹙的面孔,心中祈祷她别问得太细,当然如果她继续问下去,商悯也准备好了相关的回答。


    关于“无”的身份,马将军应当没有疑虑了,剩下的只是一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比如,“无”如何及时得知武国公主已经在军中失踪了?再比如,为何她笃定公主是失踪,而不是被苏归杀了。


    为了应对可能的提问,商悯对自己得知消息的时间和武国公主失踪的时间,进行了模糊化的处理,不告诉马将军具体情况,尽量不让她有提问的机会。


    敛雨客一门的师姐弟的传讯方式可能会碍于师门传承,不得向外吐露,马将军倒是没有为难商悯非要让她说出来。


    武国人之间的传信方式也同样是机密,马将军也知道自己即便是问了,她也不会回答。


    且,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的时候。


    马将军现在最需要干的事情是确定商悯情报的真伪,公主失踪这样的事情不太好验证,但是皇帝驾崩和武国送来结盟书,这两件事绝对是可以向谭桢验证的。


    如果后两件事情为真,那么“无”的身份便彻底有了定论,公主失踪之事的真实性也可以得到侧面验证。


    只要是真的,那么事情就好办了,谭军的确到了需要奋力一搏的时候。


    人骤然得知这么大的事情,是需要时间思考的,商悯耐心地等马将军将自己乱成一团的思路理顺。


    没一会儿,马将军站起身,做了与商悯所料一致的举动。


    “‘无’大人稍后片刻,我这就去写密报,同谭公商议此事。”马将军说完顿了顿,额外道,“这事,多半能成。只是我想多问一句,郑国的十九公子是敛雨客之徒,郑王知道吗?”


    商悯眼神微动,稍感惊讶,没想到马将军政治敏感度不算低,竟然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考虑到郑国的动向。


    马将军的心态很容易猜到,谭国腹背受敌,自然想要多拉几个盟友。


    正所谓远交近攻,不管是郑国还是武国,都很符合结盟的标准,各国之间又没有世仇和利益纠葛。


    “我知道将军是如何想的,将军恐怕要失望了。”


    商悯面露遗憾,点到为止。


    “郑国的情况,马将军应当有所耳闻。师弟在郑国不算好,郑王对师弟境遇并不关心。若谭国考虑和郑国结盟,可行,也可以尝试接触,但是请谭国一方务必保守秘密,绝不能提师弟被敛雨客收为了学生……否则,师弟就没法帮助谭国了,他本就有性命之忧。”


    马将军心下一凛,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保证道:“我马思山在此立誓,此事你知我知谭公知,郑留公子知,绝不会再有第五人知晓!”


    商悯看着马将军匆匆离去,撤掉了周身结界。


    谭桢会答应她的计策的,因为她的情况和谭闻秋很像,只差一点就要被逼到狗急跳墙的地步了。但凡有一线生机,她都会去争取,但凡有一丝可能,谭桢都愿意去尝试。


    商悯的计谋不费一兵一卒,既然如此,何不去尝试?就算失败了,损失也微乎其微。


    她在帐中闭目养神,尝试运转谭闻秋所教的假寐术,结果不出意料没成功。


    毕竟是妖族的法术啊……商悯略微遗憾,随后尝试起了新的假寐术使用方法。


    她将本体的九成灵识转移到白小满化身中再运转假寐术,等灵识在白小满化身中得到充分的休息,再将投过去的灵识收回本体,这样便可迂回使用假寐术舒缓精神了。


    不过片刻,商悯收拢灵识,神清气爽,精气神全然恢复了,她在心中默默给自己的机智办法点了个赞。


    ……


    仅半日后,传来战报,陇坪失守。


    谭军损兵千余,将军率残兵逃走,燕军占领陇坪。


    又过两日。


    忽有谭军斥候回营,言信鹰高飞,传来警示之声,斥候小队前去探查,见陇坪城下燕军集结,正要朝着运河渡口行进。


    城下黄烟滚滚,人头攒动,旗帜高悬,马哨声起,瞧着兵马甚众,更有苏归亲自率军,不容小觑。


    一听这等消息,商悯便知道,是时候动身了。


    还未等她去寻,马将军便主动找来。


    “轻骑小队已经备下,军师也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她递给商悯一张简易地图,手指沿着标好的行军路线一划,“你们这支队伍没有步兵拖累,哪怕绕个小弯避开燕军时间也够。苏归抵达渡口前,你们应该就能到达陇坪。”


    马将军讲完行军路线,一双刚毅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商悯:“‘无’大人,一路保重。”


    “会胜利归来的。”商悯卷起地图揣进怀中。


    马将军又拿出初见商悯时收缴的武器和大兜银票,以及十方阁赠送的机关弩,道:“这些原物奉还。”


    “若‘无’大人行事顺利,便不要回运河渡口了,这支轻骑和军师会护送您去往谭国都城峪州,咱们就此别过吧。”


    等和郑留接上头,商悯确实就没了留在交战之地的理由,她得去见谭桢,和她商议在信中不便商议的更深一步的计划。


    商悯一叹,对马将军拱手行礼:“将军,就此别过。”


    马将军哈哈一笑,拱手拜:“离别时别叹气,不吉利,我这人迷信。”


    商悯愣了愣,脸上也浮现出一个笑容。


    马将军摆摆手,转身走了。她皮甲加身,赤红的披风随着走路带起的风在身后飘荡,在灰黄的军营中无比显眼。


    商悯想,下次见面也不知是在什么时候了,世事无常,她能给一个人的最好祝愿就是希望她能活下去。


    “‘无’大人,在下庞峻,是您此行的军师。”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商悯转身,看到一位年约五十面貌儒雅的男人。他一身长衫,衣服外头套了护身的轻甲,面相和和气气,语气不紧不慢,给人的感觉很靠谱。


    商悯这两天跟他打过一次,知道他人确实挺靠谱的,不然也不会被马将军选中成为随行军师。


    “庞大人,此行有劳了。”她客气道。


    “劳的不是我,我与众多将士顶多只有奔波之苦,连用计都免了,该是有劳您才对。”庞峻道,“大人请上马,我们这就出发。”


    随行的将士立刻将马匹牵到近处,商悯麻利地翻身上马。她身上披着一件斗篷,拉下兜帽既可以遮面又可以防风沙。


    在谭军军营时,商悯以易容的面孔出现在人前,此时她兜帽下的脸已经恢复了原本的面貌,她又是武国大公主商悯了。


    “驾!”


    御马之声陆续响起。


    谭国轻骑将商悯包围在中间保护着,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运河渡口的军营。河道两旁的绿洲离他们越来越远,渡口的城楼和烽火台也渐渐遥望不见。


    生命的痕迹似乎远去了。


    商悯看向前路,那边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黄土和刮人的风沙。


    ……


    苏归亲自攻打渡口,陇坪自然不能无大将镇守。


    守城大将名袁遥,算得上苏归手下数得着的人物。


    渡口之战其实准备颇为着急,因为苏归看出谭军有弃城而保渡口之意,担心继续拖下去渡口会集结更多谭军,届时燕军便会久攻不下,于战局大大不妙。


    是以刚攻下陇坪,将士们没能休整太多时间便奔赴下一场战役了,留守陇坪的这一批燕军可以在守城的同时休养生息,缓解连日奔波之苦和攻城之战的疲惫。


    苏归带走一批主力军,这批主力军应该够攻下运河渡口,若是不够,袁遥便要指挥陇坪修整完毕的燕军及时增援。


    渡口与陇坪相聚不远,全速赶路只需一昼夜便能到达。


    留袁遥守陇坪,苏归很是放心。


    袁遥手下守城之兵不算少,称得上兵力充足,他也很放心。


    谭军刚在陇坪溃败,渡口之战又要开始,应当不会有敌军在这个点上攻打陇坪,有这个兵力,不如去驰援镇守渡口的谭军。


    苏归是如此判断的,袁遥这等老将也是如此想的。


    可是他万万没料到,苏归今晨刚走,到了夜间,城墙上瞭望警戒的斥候便匆忙来报,说似有谭军来袭。


    袁遥的第一反应是坏了,谭国憋了个大招,大燕难道是中了谭国的调虎离山之计?可是仔细一想谭国稀薄的人口又觉得不大可能。


    攻打陇坪也是需要兵力支撑的,你谭国上哪凭空变出来一批兵来攻城?


    “对面有多少人?”


    斥候来得急,说不清。


    袁遥只得吩咐:“再探再报。”


    此话刚一出口,第二个瞭望的斥候便赶来了,他道:“禀将军,是一支骑兵,天黑看不清,但是能看出人数甚少,应当不是来攻城的。”


    紧接着第三个斥候匆匆而至,跟着道:“将军,是谭国的人派使者和谈了!”


    袁遥眉头大皱,斩钉截铁:“绝不可能是和谈!”


    那斥候回禀:“谭军吹号者,号声三长三短,属下绝对没有听错。”


    按照各个诸侯国之间惯例,吹出三声长长的号声确实是在通知对方要派使团来了,之后再吹出短短的三声号声,则是在表明这场谈判是奔着求和来的。


    袁遥冷笑:“如果是诚心求和,何必等大将军带兵远去再来?求和必定是假。除非谭军投降不再反抗,否则求和都是假的,他们大概是想使计,让大将军停下攻打渡口。”


    可即便如此,对方派来了使者,不可不理会。


    袁遥只得戴上头盔拿上佩剑,登上城楼,俯视城楼下的点点火光,这火光微弱得宛如黑夜里的萤火虫,好像稍不注意便会被夜色吞噬。


    来的人的确少,稀稀拉拉的谭军骑兵举着火把,仰头望着城楼上的袁遥。


    陇坪的城墙上,燕军弓箭手已经调整好了射击的角度,但是谭军的距离拿捏得极好,正好处于弓箭射程之外。


    “来者何人?”袁遥运气朝下方朗声道。


    此时庞峻出列,留商悯在骑兵队中,独身一人骑马奔至城下。


    他用中气十足的嗓音对城楼喊:“鄙人庞峻,奉谭公之命前来,欲与大燕和谈!”


    “无封、无陛下印信,更未广告天下诸侯,算哪门子的谭公……”袁遥眉眼一沉,心中已然增添两分不悦。


    可是他却不得不正视城楼下的庞姓使者。


    只因他说他奉谭公之命而来,而非奉某将军之命前来,二者意义截然不同。


    此时的庞峻,已然可以看作是谭公的传声筒,一言一行皆是谭公授意,代表的是谭国上下的意志。


    袁遥不禁更加疑惑,不明白庞峻为何挑选此刻来和谈,还搬出了谭公之名。不过有一事他是明白的,对于大燕来说,谭国是弱国,既然是弱国,行事过分些又如何,不恭敬些又如何?


    于是他直接道:“谭使请回。尔等夜晚前来,和谈之心不诚,趁大将军不在时派出使者,更是有意刁难于我。既然是谭公派来谈和,自然该由镇国大将军苏归亲自接待。”


    袁遥说到这儿,停顿稍许,先礼后兵。


    “况且,谭国大不敬在先,谋害太后更是有谋逆之心。除非谭桢摘去头冠,去宿阳向陛下负荆请罪,谭国上下不再调兵,向我大燕投降以示臣服……否则,也没有和谈的必要了。”


    庞峻笑了一声,高声道:“将军此言过早,我这儿有谭公亲笔书信一封,将军既然不愿请我等进城,便请读了这封信吧。事出紧急,不然谭公也不会派我等深夜前来,我等日夜兼程,就是为了将这则消息早日送到燕军手中。”


    袁遥眉头大皱,只觉得事有蹊跷,却想不通关窍,况且只是一封信罢了……


    “好!传信上来。”他盯着庞峻道。


    庞峻笑了,他从马匹侧方抽出一支弓箭,又从怀中拿出放置了信件的竹筒,绑在箭身之上,随后拉弓射箭。


    袁遥向后一退,怕对方趁机使诈,然而庞峻的箭瞄准的方向并不是他,而是城楼上耸立的战鼓。


    “咻!”箭矢激发。


    下一秒城楼的战鼓被弓箭直直射中,哪怕箭尖见战鼓的鼓面射穿,可它仍然带起“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嗡然,回荡悠远。


    袁遥脸色登时一阴。射战鼓,用心甚是险恶,此举意在嘲讽燕军就如这战鼓,迟早要被谭军所破。


    随从取下扎在鼓面上的箭矢,拿下上面的竹筒,将盖了谭公印信的信纸展开。


    袁遥垂眼去读,一双虎目霎时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随着信纸上的字移动。


    同时庞峻的声音传遍城楼。


    “寿宴当日,陛下驾崩。绣衣局大统领、御前大太监胡千面真身为狐妖,迷惑陛下神智多年,陛下乃天命所归,得祖先庇佑,在寿宴当日恢复神志,于殿上除妖,将胡千面打得现出妖形。朝堂众臣这才得知,陛下竟然已经被妖魔以蛊虫秘密控制,陛下当众剖心取出蛊虫,言愧对天下人,接着倒毙当场。”


    此言落下,城楼骚乱顿起,燕军士兵一片哗然。


    “……一派胡言!妖言惑众,谭国罪加一等!”


    袁遥勃然变色,“不过是你谭国的缓兵之计,陛下怎么可能已经驾崩?怎么可能被妖魔控制?荒谬!来人,快将此人拿下!”


    庞峻大声驳斥:“不日就将有消息传到各地,宿阳朝堂众臣皆可验证!将军知晓此言荒谬,难以相信,可谭公怎会撒下如此一戳就破的弥天大谎,被天下人耻笑?信上所言,句句为真。看看那信上的印,这是国君的印,代表一国信义。这信纸上承载的难道只是我谭国一军之成败吗?”


    “纸上所写的,是我谭国上下数百万民众的性命!”


    他振臂高呼:“攻谭不义,大燕认错了敌人,燕军真正该攻打的不是谭国,而是那将天下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妖啊!”


    袁遥脑袋嗡嗡作响,踉跄后退,靠身边亲卫扶着才站稳,他饱经风霜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惶然的神色。


    他欲要喝止庞峻,禁止他继续口出狂言,可是庞峻说得太快,声音太响。


    “相信不日宿阳就会传来撤军的军令!谭国是大燕的谭国,谭公忠于燕皇陛下,你我皆为大燕人,此时该齐心协力诛妖除魔,若死于内部攻伐,才是中了妖魔奸计!”


    “此战不义,何必再战?!”


    城墙上所有燕军将士的目光都投向了袁遥,袁遥抬起头,在自己身边亲卫的脸上看到了恐惧和茫然。


    他又去看四周,城墙上的弓箭手执弓的手臂竟然不再紧绷,视线也不再注视着城楼下敌人,而是时不时看向他的方向。


    他是驻守此城的最高将领,所有人都听他调遣,所有人都在等待袁遥的决断。


    袁遥额头上有冷汗滑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他知道他此刻该做的并不是去相信谭使的话,也不是去否定谭使的话,因为过往的所有经历都告诉他,搞政治和打仗是不一样的。


    打仗讲究将敌人尽数歼灭。如果城楼下的人不是来和谈的,而是来打陇坪的,袁遥就可以毫无顾忌地下令杀了对方。


    可政治不同,身处政局,要懂得始终给自己留有余地。袁遥一下子就意识到楼下庞峻所说之语不能全然用“这是谭军的奸计”来解释,其中涉及的,乃是宿阳的大人物的生死与整个王朝的存续。


    他露怯了,不敢去否认了。


    于是他做了他这个身份最该做的应对,也是最中庸的应对——拖。


    “我愿相信一国之信义,但不敢信敌军之信义。”袁遥的回答也相当中庸,“此等大事,非我一人能决定,也非我一人能判断,我会即刻去信,将庞大人所说之语一字不落地转述给苏大将军。请庞大人多些耐心,一切等苏将军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庞峻一听,心中便浮现出果然如此的念头。


    倒不是商悯料事如神,而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根本没有人可以应对这种突发情况,既没有办法验证真伪,也没有魄力直接否认。任何人在这时候能想出的最好最灵活的办法,就是拖。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袁遥心念电转,朝下方使团道:“庞大人何不入城静等?”


    将人给请到城内,事情会好办许多。不管是旁敲侧击,还是用一些手段,袁遥都可以从庞峻口中敲出更多的情报。直接将人扣下不放走,等苏归带兵归来袁遥也好向他交代。


    “我还是不入城中了。”庞峻对袁遥拱手,“将军,我为救谭国而来,也为说出真相而来,更为止战而来。除了刚刚陛下驾崩的真相,我谭国还带来了一人,希望能借此向大燕表示忠心,以示诚意。”


    袁遥心中忽然升起不妙的预感。


    只听庞峻大声道:“我谭军在运河边缘找到了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孩,此女自称武国大公主商悯,我谭国多方查证,确定其身份为真。武国公主不该身处燕军之中吗?不知是何缘故,竟让公主流亡在外?”


    商悯失踪,知情人很少,但是非常不巧,袁遥袁将军就是知情人之一,他甚至见过好几次商悯,在议事时还跟对方说过两句话。


    此时摆在袁遥面前的选择有两个。


    第一是咬死不承认公主失踪。


    另一个是承认公主失踪,并且下去确认那是不是真公主。


    袁遥心都凉了,因为燕军内消息封锁得很好,谭军没有渠道知晓公主失踪的事情,也不会拿莫须有的事情来当谈判条件。既然底下的那个公主被拿到明面上说了,那就说明,那极有可能就是真的公主,武国大公主商悯!


    只是一瞬,袁遥就做好了决断,死不承认那是公主,也绝不承认公主已经失踪了。


    他知道苏归看顾商悯,也知道这孩子颇得大将军眼缘。可是他袁遥也是大燕的将军,他敬仰苏归,但不会因为苏归的个人感情倾向对武国公主生出仁慈之心。


    哪怕苏归事后怪他,袁遥也不会后悔这么做。


    经今日这么一闹,公主失踪的事情或许就藏不住了,但是没关系,山高路远,燕军还可以做出公主不慎死在谭军进攻下的假象,没必要让大燕自己来背这个黑锅。


    “公子止步!”


    “不可擅闯——”


    袁遥侧身一瞧,竟看见是郑国公子郑留不顾阻拦登上了城墙。


    见袁遥回头,郑留大喊一声:“将军,郑留有一计,请听我一言!”


    袁遥提起来的心略微放下。武国公主失踪,与她同行的另外两位公子自然也是知情人,若是郑留把这件事情在这儿闹开了,公主在燕军中失踪的消息就彻底藏不住了。


    他只想稳住郑留,让他别说些不该说的话,不过郑留似乎并不打算把事情闹开。


    “公子请说。”袁遥审视眼前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


    郑留的嘴唇因大西北干旱的气候有些干裂,他沉静道:“我听了许久了,袁将军可记得,悯公主是在沙尘暴的当日失踪了?容郑留提醒一句,当日不仅有沙尘暴,还有前来突袭水车的谭军。”


    袁遥愣住,转瞬满心狂喜。


    是了,就是这样!原来根本没必要死不承认,更好的办法近在眼前——悯公主失踪并不是因为燕军看管不利,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尽到保护责任。她分明是当日被谭军故意截走的啊!谭军就是包藏祸心,故意偷取公主作为人质,此时再以公主作为谈判条件,要挟燕军,实在是奸诈至极!


    郑留看着袁遥的表情先是怔愣,再是恍然。


    他的唇角也露出了笑容,笑得真心实意。


    “将军何不直接承认公主失踪?如此一来,错不在我方,公主有个闪失也可以直接归罪于谭军。”郑留不急不缓地道,“只是还有一点,将军需要谨慎对待。”


    “如果武国得知,将军明知公主在谭国一方却不去救公主,武国就会和大燕产生嫌隙。”


    袁遥面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郑留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中,微笑道:“公主可以因谭军失踪,但是底下的公主却不一定是真公主。谁去辨认公主真假,谁去指认公主是假的?谁能承担这么做的后果?”


    这后果绝不能让燕军来承担……但是现成的人选不就近在眼前吗?


    一国公子,不似朝臣那般可以随意处置,没人敢处置王侯后代,更重要的是他的话分量够重。袁遥否认公主失踪,不承认底下的公主是真公主,依然会有人对他的话产生怀疑。可是同样的话换的郑留来说,效果就截然不同,他是王侯子孙,也是和武国公主同一阵线的郑国质子。


    此事,袁遥应对失矩,等待他的是罢官降职,甚至是牢狱之灾,以死谢罪。郑留应对失距……不,哪怕他的应对是错的,顶多受些责难,死是绝对不会死的。


    郑留上前一步,逼近袁遥:“将军,我愿意前往城下辨认公主真伪……”


    他压低声音,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话说,“不管底下的公主是真是假,待我回到城楼,我都会说此人为假。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袁遥深沉道:“公子这么做,何意?”


    “请将军在苏大将军面前替我美言几句,若能让苏大将军向宿阳递折子,让陛下知晓我的忠心,那就再好不过了。”郑留温声道,“不管身处大燕还是身处郑国,我都愿为陛下效力。”


    身为质子,最渴望的事情是什么?当然是归国。


    袁遥顿时明白了一切,他看着郑留,只感觉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赞许道:“郑留公子大才!”


    作者有话说:


    第152章  兆雪之心[VIP]


    那一支谭军一来到陇坪近处, 便有士兵将消息告知陇坪各级将领,令众人做好备战准备,城内大批士兵本就处于随时备战的状态, 反应极其迅速。


    接着又有消息传到众将士处,说谭军不是来攻城的,是奉谭公之命来谈和的。


    郑留和宋兆雪本就和苏归亲卫住在一处, 通知备战的消息自然也传到了他们这儿。


    郑留一听到和谈的消息,就知道事有不对。他即刻起身出门, 躲过城中穿梭的数支队伍,欲要去城门近处探听燕谭两方和谈内容为何。


    “喂喂, 你要去干嘛?”宋兆雪满脸懵,下意识跟着郑留一起走。


    “闭嘴,小声点, 将军不允许咱们靠近城楼。”郑留强压着焦躁道。


    宋兆雪不蠢, 他好歹是被当做一国公子培养长大的,身为王族, 他该懂的都懂, 该有的敏感度也有。只是因为经验欠缺,他反应远没有郑留快。


    宋兆雪谨慎道:“这和谈有点不对劲。”


    “太蹊跷了。”郑留低声自语。


    “何处蹊跷,请二师兄赐教?”宋兆雪真诚发问。


    “谭国有什么资本和谈呢?”郑留瞥了他一眼,难得耐下性子。他不仅是在对宋兆雪解释, 也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


    “使团是奔着止战来的,可是你我都知道,谭国不可能投降。既然不投降,那和谈就不可能发生, 此时他们派来使团,不是为了谈和, 只是为了谈判。”


    “既然是谈判,那以何物为筹码,以何事为条件?谭国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和大燕谈判?”


    “等等……”宋兆雪脑筋没转过来,“所以你的意思是……”


    “有大事发生了,是那种可以左右战局的大事。”郑留万分笃定。


    “可能这只是计策……大将军去攻打渡口了。”


    “也许吧。”郑留不再去看宋兆雪。


    他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宋兆雪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但是郑留之所以得出这样的结论,是因为商悯失踪前与他相谈时说的那番话。


    她欲要将皇帝被妖控制的消息广告天下。那时郑留就问她,要使什么样的手段才能让各诸侯相信皇帝受妖控制。


    商悯不答,只是笑着让他等等。


    郑留相信商悯定能成事。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谭,都是为了人族,为了天下!


    今日谭军动向异常,郑留确实该像宋兆雪那样做出合乎情理的推断,可是在他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他的感情先于理智做出了判断。


    “此事必有师姐在背后推动。”郑留心道。


    这种判断似乎站不住脚,也没有足够多的依据,但这是他心中浮现的第一想法。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连郑留自己都觉得惊讶,他有些自嘲,又有些期待。


    自嘲于自己轻易被与商悯相关的事情牵扯了心神,更期待自己推测成真,商悯谋划顺利。


    等来到城门近处,消息更是源源不断。厚实宽大的城门挡住了城外谭国使者的话语,但是一条一条情报经士兵之口向城中将领通传。


    等听到那则消息,郑留身边的宋兆雪几乎要吓得心胆俱裂。


    “陛下被妖所控……”


    “皇帝驾崩……”


    皇帝驾崩!


    这四个字在郑留心里掀起滔天巨浪,哪怕他经历过如此多的事情,依然被它牢牢摄住了心神。皇帝死了,当众剖心,亲手揪出了狐妖胡千面!


    这是师姐做的?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在计划的事情?她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她竟然如此——胆大包天!


    “郑留,你……”宋兆雪用活见鬼的表情盯着他看。


    郑留一顿,这才发现自己的面部表情似乎扭曲得可怕。他想要放声狂笑,为商悯的惊天谋划拍手叫绝,可这里到底是燕军大营,他必须要隐藏自己的情绪。


    喜悦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要让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城下的谭使并没有留给郑留太多的思考时间,在他想明白商悯是怎么做到的把手伸到皇帝身上去之前,谭使说出了他们前来陇坪第二件要做的事——归还武国公主。


    或者说,用武国公主要挟大燕停止攻打渡口。


    “大师姐怎么会在谭军那里!”宋兆雪脸都白了。


    郑留理都没理他。


    短短的时间郑留脑海中掠过无数种想法,因为所思所想太过繁杂,他的太阳穴甚至开始抽痛。


    ……不,等等。如果这就是谭国的筹码,那么这个筹码未免也太过薄弱了,燕军完全可以否认那是公主,拒绝他们的要挟。而且就算谈判成功,谭国归还了武国公主后,燕军也可以翻脸不认账继续攻打。


    谭国不至于做出这等愚蠢之事。


    除非,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谈判!武国公主也并非谭国用来谈判的筹码!


    郑留瞬间如拨云见日,脑海中一片清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谭军带来的必然就是师姐本人,是真的武国公主!怪不得他们要先告诉燕军皇帝驾崩剖心证妖的事,扰乱军心仅是其一。


    这其二,其实是师姐在用只有他们能懂的方式对他发出的暗号!


    妖魔现身皇帝已死,证明她已完成他们二人当日所谈之事,她与谭军携手而来,说明她在失踪的数日里已经顺利搭上了谭桢的线。


    谭军不是师姐的威胁,而是她的助力。


    如果只是想要将这些消息告诉郑留,商悯没必要亲自前来,派谭国使者在和燕军的和谈过程中透露也是一样的,郑留同样可以意会到她的意思。


    可是,她偏偏和谭军一起来了。


    商悯从不会做无用之举,更不会做多余的动作,她与谭军一起兵至城下,是在用这种举动隐晦地传递另一条消息——她要见他!


    郑留猛然抬头,抬脚就向城楼上冲。


    宋兆雪以为他疯了,伸手就要去拉他,结果这往日里文文弱弱的小子竟然跑得和兔子一样快,嗖的一下就跑上了城墙。


    等宋兆雪躲过士兵的层层拦截也登上城墙,抬头就听见郑留道:“将军勿忧,郑留去去就回。”


    “……嗯?”宋兆雪呆若木鸡。


    不是,兄弟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怎么老想一出是一出的?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我寻思我也不是蠢人一个,怎么回回都理解不了你到底在想啥?


    郑留眼神都没给他分一个,笑着对袁将军道:“等确认完公主真伪,我会告诉谭使,说要回来告诉将军公主是真的,若我留在下面直接对您喊话,会被您认为我受到了他们的威胁……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拦我了。”


    “好,公子思虑周全。”袁遥神色温和。


    宋兆雪头一次在这姓袁的将军脸上看到了这样慈眉善目的表情,此人可是出了名的不苟言笑,怎么郑留上去一个照面的功夫,这位袁将军就转性了?


    “就算不这样说,料想他们也不敢故意扣下一国公子。”郑留笑笑。


    “快去给郑留公子备马,放下城门铁索让他出城去。”袁将军吩咐。


    宋兆雪终于明白郑留要去干什么了。


    燕军怀疑下方的武国公主不是真的,所以要郑留亲自去确认。可是谭军摆明了是要用商悯来威胁撤兵,燕军怎么可能任由谭军摆布,这时候最好的办法不是不承认底下的是商悯本人吗?


    这是连他都能想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袁将军还要让郑留出城去确认,为什么非要是郑留?派个其他亲兵不行吗……


    “慢。”宋兆雪忽然出声,“本公子愿同郑留一同前去确认。”


    “不可!”袁将军立刻道。


    郑留稍感意外,这才正眼看了宋兆雪一眼,神态自若道:“将军,我跟我师弟说句话。”


    宋兆雪见他走来,注视着他的双眼,语速极快:“你想干什么?你不会那么做的吧……我们三人中,你和商悯关系最好。”


    “师姐回不来了,这是板上定钉的事实,我下去是想亲眼确认师姐的安危。师姐毕竟身份贵重,如果她身上无伤痕,说明谭军对她还算不错,不敢苛待她,那么她就算留在谭国也没关系,大将军会将师姐救回来的。”郑留道。


    “你要对燕军说她是假的?”宋兆雪眼睛眯了起来,一把抓住了郑留的手臂不让他下城楼骑马。


    “你如果承认她是假的,燕军就更不可能花费兵力去救一个假的公主,谭军会对失去价值的假公主做什么,谁都无法确定。”


    “宋兆雪,我还没确定底下的人到底是真是假,也许她就是假的。”郑留低头看着被他紧握不放的手臂,冷冷道,“放手,事情紧急。”


    真的紧急,他能想到的事情,袁将军未必不能想到,只是他因为了解师姐所以更快地得出了结论。郑留怕对方突然回过味儿来,察觉到谭军目的不纯,徒生变故。


    “我不赞同,我觉得谭军既然能得知商悯失踪,那一定是已经抓住她了,城墙下的就是她。”宋兆雪眼中已经生出了怒气,分毫不让,“质子一心才可免受欺辱,异国他乡若不能团结,便是自取灭亡。我们刚刚拜入苏归门下时,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为何现在要变!”


    他逼音成线,话语钻进郑留耳中:“你何不想想,攻谭之战,真的该打吗?”


    郑留惊异地望着宋兆雪的眼睛。


    这是他头一次从宋兆雪嘴里听出他的政治倾向,他知道商悯想保谭,但是宋兆雪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表露过自己对谭国的同情,更多的是对战争还有自身安危的担忧。


    “好了,我知道了。”郑留闭了闭眼。


    宋兆雪一怔。


    “是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如果下方的真是师姐本人,等我回来我会说那就是师姐。”郑留面无表情。


    “我跟你一起去。”宋兆雪不放心。


    “两个公子都去,袁将军不会答应。”郑留道。


    “说完了吗?请兆雪公子稍安勿躁,留在城中即可。”袁将军出声道。


    郑留把自己的胳膊从宋兆雪手里抽了出来,面色平静地走下城楼。


    没过多久,城门开了。


    宋兆雪走到袁将军身侧,看着郑留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奔出城门。谭使庞峻对郑留略微拱手,引着郑留骑马到谭军轻骑兵队伍近侧,接着谭军士兵将郑留微微围了起来……看不到了。


    ……


    郑留骑马刚来到近处,心中便是一片欣喜,因为他耳边出现了熟悉的声音,是商悯在传音。


    “薅一撮足够量的头发,等会儿交给我,然后你再拿走我的一撮头发。不要让任何人看见,任何人。”


    郑留一愣。


    这时马已经到了谭军近前,他不动声色地摸了一把因颠簸而有点歪掉的发冠,指尖一切,一缕头发就被他团在了手中。


    “悯公主何在?夜色太暗,本公子要离得足够近才能辨认。”郑留朗声道。


    谭军骑兵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郑留身边跟着的燕君亲卫,见他们面露不满和防备,庞峻圆滑地道:“各位见谅,我们也要保障公主的安危,您几位武力高强,又挨得这样近,实在是让我们心有不安。只郑留公子来近处就可。”


    郑留轻夹马腹,马匹慢慢走了过去,在众多谭兵的掩护下,一名与谭军骑兵共乘一骑的女孩身体前倾,抬起了头。


    她佩戴兜帽,近在咫尺。郑留探身伸手一拉,把她的兜帽给拉了下来,熟悉的脸庞映入眼中。


    郑留端详她片刻,“果然是悯公主,许久未见。”


    “短短数日,不算许久。”商悯对他点了下头。


    只是两句话语的功夫,郑留就调转了马匹。二人错身而过之际,他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商悯一眼,轻声道:“既然已验明正身,我这就回去禀报。”


    无人注意到,在郑留拉下商悯兜帽的那一刻,他截下的那一缕发丝已经放在了她的衣领处,而商悯也趁他回身,借斗篷的遮掩将自己准备好的发丝塞到了他的手心里。


    “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郑留。”商悯笑了,对郑留传音。


    在路上的时候,庞峻还非常忧虑,担心郑留不会依照商悯的计策出城。


    他担心的理由有很多,担心郑留贪生怕死,担心郑留没能抓住这次机会,担心他们这番计策是抛媚眼做给瞎子看……变数太多,简直列不过来。


    但是商悯相信郑留,她对郑留不是全然信任,她是信任郑留保谭的决心,也信任郑留的聪敏和善于把握机会的性格。


    就如保谭光靠一人一国无法成功,今日与郑留碰面,当然也不能靠商悯单方面的努力。


    郑留嘴唇微动:“怎么忍心让师姐失望?”


    他轻喝:“驾!”


    马匹带着他返回远处的陇坪。


    “成了。”商悯凝视着他远去的背影,“庞大人,我们也该离去了。”


    庞峻笑笑:“是。”


    他从头到尾都不知为什么马将军和“无”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干一些有头没尾的事情。不过此事不是他这个军师能够知晓的,所以他不深究。


    看“无”如此反应,说明今晚行动顺利。


    既然这样,那他就能放下心了。


    郑留返回了陇坪,第一时间登上城楼。


    宋兆雪还没有离开,他一看到郑留回来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面色有些急切,先于袁遥问:“怎么样,那是师姐吗?”


    郑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着袁遥道:“那不是武国公主,是假的。”


    宋兆雪脸色变了。


    之后袁将军对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又对郑留是如何褒奖,他一概没听。


    因为他的心被怒火填满了。


    剩下的事不是他们能参与的了,郑留跟宋兆雪一起离开了城楼。


    一走下台阶,宋兆雪便停住脚步,幽幽道:“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郑留。你说谎,这就是你跟袁将军商量好的,否则他怎么会对你是那种态度,又故意阻我跟你一同前去?”


    郑留眼神微顿,没有说话。


    宋兆雪看到他这副样子更是怒火高涨,他强压下火气欲走,可是忍了又忍,这火气终究还是没能压下来。


    眼看郑留又像没事人似的抬脚向前,宋兆雪气得一把揪住郑留的衣领子,拳头直接照着他的脸来了狠狠一下,“老子跟你不对付果然是有原因的!”


    郑留没成想他竟直接动手,嘴角一下子就流了血,也被激起了火气。他一把钳住宋兆雪的脖颈,眼神阴了下来:“也好,省得装了!”


    “呸,我从来没装过,倒是你整日里装腔作势!我看你不顺眼,我从来不装,你看我不顺眼还天天演得人模狗样的,我发现你在商悯面前尤其会演,你脑子绝对有大病!”


    郑留气笑了,“你以为我不想救师姐吗?”


    他一脚踹在宋兆雪腹部的要害处,咬牙切齿:“送你一句忠告,别做蠢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打草惊蛇[VIP]


    陇坪与峪州相距八百余里。


    商悯一行人每至驿站便换马, 中途极少休息,可他们人数略多,又有关键人物需要护送, 所以行进速度比不上八百里加急那种级别,不过六日足够从陇坪赶到峪州。


    若是休息的时间再少一点,也不是不能提前几日。


    军师庞峻万万没想到, 最先撑不住的不是年龄尚小的商悯,而是他自己。


    五十岁已经称不上是壮年了, 他早年在战场上的腰伤复发,只得中途休息片刻再上马。


    “大人得偿所愿, 可似乎并不高兴。”庞峻旁敲侧击。


    他倒不是想从商悯嘴里面挖出点什么,只是她知道的显然更多,对于谭国和大燕的局势也更加了解。陇坪城下关于燕皇与妖那番言论, 虽然是计策, 但也是铁打的事实,寿宴当日的情况就是如此。


    因此庞峻内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望。


    也许, 真的能止战。


    也许这场仗不用再打了。


    庞峻当日说服燕军守城将军袁遥, 也险些把自己说服了。可是同行商悯这几日脸上不见任何笑容,似乎并没有因为可能的“止战”而有丝毫的放松,这份态度宛如一桶冷水,一下子把他给浇清醒了。


    商悯一眼就看出庞峻在想什么, 她无奈苦笑:“庞大人,连你都如此想,更何况谭国的臣子和几十万谭军呢?谭公的决策是正确的,燕皇驾崩止战有望的事不适合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庞峻沉默了, “是我太天真,竟把自己绕了进去。”


    “庞大人, 你记住,谭国人和大燕人想不想打仗不重要,妖想让这场仗打起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商悯语气中透着寒凉的意味。


    “是胡千面控制了陛下,是这样没错……可是胡千面不是被揪出来了吗?”庞峻略有恍惚。


    商悯提醒,“被揪出来了,但不是没能将他当场格杀吗?”


    庞峻打了个寒颤。


    是了,的确如此,没能杀妖,反倒叫他逃了,至今还找不到,这就和没揪出来没有区别。不,区别只在于胡千面的现身叫世人知道有妖在操控局势,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啊!


    妖以何种手段控制皇帝,又以何等面目藏在世人之中,人族对此一无所知。


    “‘无’大人的意思是,那妖可能还会继续操控局势,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谭国?”庞峻急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商悯直接否认。


    “妖能迷惑陛下神志,难道也能迷惑万民之心吗?天下所有的人都不想打仗,这仗还能打下去吗?连宿阳朝臣都知道攻谭不义了,遮羞布都被扯下来了,即便如此,这场仗还是要打?哪怕引起诸侯围攻,被天下人指责,到了这种地步,还是要打谭国?”庞峻颤声问。


    “恐怕是这样的。”商悯没有安抚他,只平静道,“现在就看那藏在宿阳的妖会用什么手段继续推动这场大战了。”


    商悯和谭闻秋在攻谭之战中角力。


    商悯一方使出什么计策,谭闻秋就会做出相应的应对。商悯用计阻止攻谭,谭闻秋就必定要让攻谭继续下去。


    联想到谭闻秋外派胡千面和涂玉安的举动,商悯其实已经有所猜测了。


    想让攻谭继续,办法很简单。只需要将可能导致止战的原因都拆解一边,再一一找出对应的解决方案,那么就能顺利得出让攻谭之战继续的办法。


    为何止战?


    一是不占大义。太后并不是谭国所害,谭国也未有谋逆之心。


    二是万民之心。朝臣在得知真相后不会再同意继续攻谭,既然不占大义,那么他们就有了明确反对攻谭的理由。


    三是外敌觊觎。诸侯王对宿阳虎视眈眈,随时有可能发兵清君侧。


    这三点原因究其根本,第一点最为重要,有了大义,事情就会办得顺利很多。


    如何占据大义?当然是继续把屎盆子扣给谭国,大燕绝不能承认攻谭是不义。


    要是胡千面前几天在宿阳宫宴上现身,过上几天就跑到了谭国大喇喇转悠几圈,这让天下人怎么想?


    妖本就受谭国指使,还是谭国是妖的老巢?


    不管真相如何,反正这泼污水谭国是必定要接着了。


    商悯之所以愁眉不展,就是由于她想到谭闻秋极有可能是把胡涂二妖给派来谭国了。


    原本她也想不到让妖直接到谭国泼脏水这一层,是谭闻秋调令让她发觉了端倪。


    罢了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果那两只妖真的来了,他们为了插手战局不可能不行动,只要他们有动作,那么必然会暴露行迹。


    商悯要做的,是抽丝剥茧反制。


    但是商悯心中还有一个更深的担忧。


    胡千面和涂玉安算得上是谭闻秋手下数得着的得力干将,涂玉安战斗力差点,但是他有着狐狸的狡诈和人的圆滑,跟顽固不通人事的妖不一样,是可以独当一面的。


    胡千面和涂玉安不一定一起行动,还有可能分头行动。


    要是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国家搅风搅雨,商悯还真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可二妖联手来到谭国,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对于商悯同样是大大的不利。


    大约休息了有一个时辰,庞峻起身表示他可以继续骑马了。


    商悯也翻身上马,和众人一起向着谭国国都的方向飞驰。


    忧心于局势,是商悯这几日情绪不高的原因之一。


    剩下的原因是……她在宿阳的化身已经将沾了她血液的隐灵飞矢送到了她本体手上,现在箭矢就在她怀里揣着。


    隐灵飞矢传信极其隐蔽,箭矢激发便化作无形,传信方式也并非是绑上信筒用纸传信,而是将要说的话刻录进隐灵飞矢中。


    待隐灵飞矢飞到收信人手中,刻录在其中的话语就会在收信人脑海中响起。


    现在人多,商悯没有给郑留传信。


    等再行进一会儿就能到下个驿站,她打算借补充水和食物的机会把要说的话刻录进飞矢中。


    至于要说什么,商悯已经想好了。


    早在马将军那停留的时候,她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很快就到了驿站,轻骑队伍换马的换马,灌水的灌水。商悯心情略有沉重,独自一人走到了没人的角落,从怀中掏出巴掌大流转着青碧色光芒的隐灵飞矢。


    她把它贴在唇边,注入真气,激发上面的铭文,用很轻的声音低声道:“郑留,信发之时我已离开交战线,苏归应当未归陇坪,至少会被拖在渡口几日……”


    商悯说到此处,微微叹气。


    “若顺利,渡口会久攻不下,若不顺利,谭军可能会在短短数日内溃败。你也许疑惑,谭军和燕军兵力差距是有,但远远没有到几日便溃败的地步。这场战争的关键,既在于双方兵力,也在于苏归本身……”


    “苏归以人身行事,以人身统兵,领兵至今,他从未做出不合身份之举,但其真身为人妖混血。要是他像以前那样,一直以人身行事,不以妖身行动,那么渡口能保,若他不再遵守人世的条条框框,舍人而为妖,那么潜入谭军军营杀了镇守渡口的大将……就算不说是轻而易举,那也是没什么难度的……”


    人族打仗,对手是人,可这次打仗的对手不一样了。


    这个时代的人族并没有对抗妖族的经验,连寻妖罗盘都成了稀罕物,马思山的军队实在是没有一丝丝防备。


    商悯不告诉马思山,是因为就算告诉了也没用,难道告诉她了,她就能找到对付妖的办法吗?显然不能。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商悯不了解苏归的蜃梦神通。她知道蜃梦可以控制心神编织幻境,陷入蜃梦后,只要苏归想,就可以把此人的神魂给吞噬殆尽。


    这个神通有没有读取记忆的能力,商悯不知道,所以她得防着一手。要是苏归决心不做人了,在战场上动用妖力,万一他通过他人记忆知道自己真身暴露,那么商悯便会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商悯阖上眼。


    人要捕蛇,才怕打草惊蛇。她要杀苏归,才怕引起他的警觉。


    一直以来,即便商悯知道苏归是人妖混血,也有意替他保守秘密。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父亲和姑姑,敛雨客也知道。但是之前,哪怕是决意和郑留合作,哪怕是要和谭桢结盟,商悯都没有动过一丝一毫要把苏归的秘密告诉他们的想法。


    她潜意识想要留有余地,想要苏归投武,不想让彼此变成敌人,你死我活。


    苏归是不是妖,商悯并没有多么在乎。要是妖不吃人不害人,放妖活着又何妨?可是苏归偏偏和商悯站在了对立面,他们有着不同的目的,效忠不同的人。


    所以商悯不能再瞒了,他们是还没有到你死我活的境地,但是离那个境地也不远了。


    打仗不是沙盘推演,两军对决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死人就真的死人,死的人成千上万。


    在残酷的战场上,商悯没法保证自己能活着,她不能成为那个例外,苏归也不能。走上了战场,就要有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决心。


    总不能真的到了你死我活的境地才考虑杀苏归,那样一切都晚了。


    “我欲设局杀苏归,但计策未成,此事需从长计议。告诉师弟苏归的身份,是想让你有所防范,我相信你不会让他看出异常。妖类嗅觉极其敏锐,我给你的头发你要好好保管,不要让他发现……”


    等交代完隐灵飞矢的使用注意事项,商悯手掌摊开,飞矢化为流光自动飞走。


    一切只等渡口之战有个结果。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君上辞别[VIP]


    寿宴七日后。


    先皇下葬, 新皇登基。


    宿阳满城素缟,送葬队伍绵延数里,百姓跪于道路两旁。号角低鸣, 哀乐齐奏,似乎连上天都在为燕皇的死而哀悼。天色阴沉,雷云翻滚, 很快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风卷起了漫天的纸钱,雷声掩盖了哀乐之声, 太阳被灰色的云层遮蔽,整个宿阳都笼罩在阴霾之下。


    被暗色覆盖的宿阳城中, 只有身披素缟的送葬队伍是满城风雨中唯一的亮色。他们沿着主干道缓慢向前,要将皇帝葬入皇陵,就像几个月前将太后葬入皇陵那样。


    不到半年, 竟然连死了两位大人物。


    加之各地灾害频发, 流民甚众,新皇年仅十五岁, 正值年少。这江山, 似乎越发飘摇了。


    子翼敬拜了天地祖宗,接受了众臣朝拜,聆听大燕丞相柳怀信亲口所念的先帝遗诏,最后从谭闻秋手中接过了皇帝玉玺。


    沉甸甸的玉玺就在他手中, 他转身望着下方跪了一地的朝臣,只觉得窒息感从内而外将他包围,手上的玉玺重若千钧。


    他内心毫无喜悦,只有空洞和麻木。


    头上的玉冠和身上的龙袍如此沉重, 要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是他就像谭闻秋教的那样用沉稳的面容和平稳的语气道:“众爱卿平身。”


    接着是颁布圣旨。


    先是把先皇姬瑯登基以来的政绩全部拎出来歌功颂德一遍, 接着将谭闻秋从皇后封为皇太后,将已死的老皇太后追封太皇太后……


    等杂七杂八的事情都说完,该封的活人和死人也都封完了。


    子翼深吸一口气,颁布了登基以来的第一道有实际效用的圣旨。


    “朕冲龄践祚,涉道犹浅,经事未深,未能周悉政务。平南王姬麟果毅忠勇,实国之股肱;丞相柳怀信勤慎克己,乃社稷之臣。宜居辅弼。兹特命平南王为摄政大臣,与丞相总揽朝政,共揆百官,同商国是……”


    除这道圣旨以外,其他的圣旨都没有意义。


    只有这道旨意是有意义的,是有实际效用的……其他的不过是些许废话。


    子翼不需要自己动脑子去想,下面的大臣就会自己把圣旨拟好拿过来,他也不需要去翻看,更不需要提出意见,只需要在那明黄色的卷轴上盖上御印就大功告成了。


    从一开始就该知道了,不是吗?


    子翼敛去眼中的灰暗,心道。


    他在最不该登基的时候登基,在最无力的年纪承担这样的重任。


    没有人期待他做出怎样的政绩,也没有人对他投以期望的目光,不管是柳怀信、姬麟,还是母后,没有任何人对他说:“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明君,勤勉于政,做个好皇帝。”


    子翼明白,他们对他没有期待,所以不会对他说鼓励的话。


    他们甚至……不屑于去伪装。


    父皇活着时,子翼刻意表现得性子温吞软弱,生怕步了先太子的后尘。父皇死了,他被接到清秋殿偏殿不允许随意外出。他一瞬间就懂了,他只能做一个听话的皇帝,一个顺从的傀儡。


    随后子翼身边的太监宫女被统统换掉,曾经服侍先帝的宫女小蛮成了他身边贴身的宫女首领,在御前做事的太监白小满也成了他的掌事公公。


    夜深人静的时候,子翼只感到遍体生寒。


    妖孽未除。


    谁是妖孽?


    曾经的御前大太监胡千面是妖,还有谁不能是妖?


    妖操控父皇,是否也想接着操控他?除了胡千面,还会有谁是妖变的?是小蛮,白小满,还是……还是那一副慈母面貌,让他在清秋殿偏殿不得外出的……


    那究竟是保护,还是以保护为名的圈禁?


    子翼心底一片冰凉,简直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怕极,可是不能表现出来分毫。


    登基的前两日,谭闻秋将他召到正殿,用苍老无力的语气向他诉说了她的安排。


    她说,平南王姬麟威望较高,但也有野心,他可保皇,然未必没有僭越之心。


    她又说,大燕丞相柳怀信为人奸诈,贪恋权势,善于结交朋党,权倾朝野,不好连根拔起。


    她还说……说若要坐稳皇位,得姬麟作保,为避免姬麟独大产生不臣之心,就得扶持柳怀信,令二人相斗,彼此制衡,两败俱伤。此乃帝王心术,权衡之道。


    这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对,甚至是相当有道理的,是最合乎当前情势的建议。


    今日登基,子翼如她所言任命了摄政大臣。


    父皇归于皇陵,他坐上了皇位,大臣各司其职,皇后荣升皇太后。


    除了妖还没抓到之外,其余所有事貌似尘埃落定。


    然而,果真如此吗?


    先前种种是他多想吗?那些人态度微妙并非本意如此,而是他杯弓蛇影猜忌太过了?


    子翼不敢去看身边的皇太后谭闻秋,也不敢去看侍立在一侧的白小满和小蛮。


    他眼神空茫地望着下方的大臣,视线并无落点,像是什么都没看。


    大臣们跪了下来,伏在地上,高呼:“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着这大殿内回荡不断的万岁之声,子翼的心猛然间颤动了一下。


    “陛下圣明”,可是圣明的不是他,是建议他重用姬麟制衡柳怀信的皇太后。


    “吾皇万岁”,随后无人不跪,大殿内的全部大臣都向着龙椅的方向跪拜了。但子翼恍惚一息,竟然有一瞬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跪他,还是在跪他身边的皇太后、白小满和小蛮。


    他满目哀色,满心苍凉。


    他从未如现在这般清晰地认识到,他登上了这个高位,可也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看似无人不服,实则无人可信。


    ……


    长阳君一家,今晚就要离去。


    商悯从府外归来之际,长阳君正在拟信。


    见商悯归来,她暂时停下笔道:“你的事儿都安排好了?”


    “是的。”商悯道,“我侍女共四人,每个人都实力不弱,最强的是雨霏,围捕白小满那次姥姥见过的。我想让她再带一人护送你们,剩下的两个留在宿阳,帮衬我重新组建的武国密报机关。”


    “如果雨霏得力,你大可以让她留下,不必让她护送。”长阳君劝她。


    商悯摇头,“姥姥放心,我心中有数。况且如果不是雨霏护送,我心有不安。”


    “好。”长阳君惆怅一叹。


    商悯把目光移到了长阳君所写的信上,信的开头写着:“吾名姬娴,文圣之后,得先皇册封为长阳君,今以此书敬告天下……”


    商悯想过要如何才能将姥姥姥爷舅舅表哥等所有人都挪去武国。思量许久,她得出的结论是人相对好挪,但是宿阳上下的嘴不好堵。


    长阳君一家集体失踪,这带给朝野的震动是难以估量的,恐怕仅次于寿宴现妖和各国出兵征燕。


    长阳君可是真正的皇亲国戚,地位尊崇,是能主持皇帝丧仪的那种尊崇,这种人失踪,根本不可能不叫人察觉。


    摆在商悯面前的没有多少选择。


    要么把姥姥一家的失踪推到妖的身上,假装他们是遇害了。


    要么是直接摊牌,坦率告诉宿阳所有人,没错,他们就是去投武了。


    商悯细细思考后觉得第一种办法是不靠谱的,认真运作一番,她是有办法做好痕迹和伪装,制造长阳君一家被妖袭杀的假象。


    反正妖又不能跳出来直接说自己是被污蔑的,这脏水泼也就泼了。


    但是这么做就会有没法解决的问题。


    那就是长阳君一家如果到了武国只能隐姓埋名,永远不能以真实身份和面目示人。以及,无法解释妖为何非要挑长阳君下手,长阳君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如果这样做了,商悯还必须舍弃自己的几名侍女。


    她自己跟苏归攻谭了,下属可是没带在军中,她们就留在宿阳。若长阳君一家潜逃出宿阳,为掩人耳目,商悯的下属就不能离开宿阳,否则长阳君和武国公主的侍女一同失踪,这难免不让人浮想联翩。


    朝臣相信妖杀了长阳君,谭闻秋却不会信。


    只要商悯的侍女和长阳君一家一同失踪,她立马就能反应过来自己是被扣了屎盆子,还会立刻知道这屎盆子到底是谁扣的,接着她就会开始追捕和反击。


    如此局势,商悯如果让自己的下属继续摆在明面上,便是要她们去死。


    她们可以不回武国,但是最好隐藏身份潜藏暗处,这样才可保得自身平安,为商悯提供助力。


    所以此法不通,既然无法遮掩,那便不遮掩了。


    唯有坦率相告,告诉宿阳所有人,长阳君一家就是去武国了,大大方方去的。


    长阳君所写的信,上面要表达的意思非常简明。


    宿阳有妖,先皇因妖而死,可妖孽竟未抓到。


    此妖必有同党,也许妖就藏在所有人身边,藏在宫女太监中,藏在妃嫔皇子皇女中,藏在宿阳群臣和百姓之中……


    长阳君不信群臣,也不信皇族宗室,只有清君侧才是挽救危局的唯一办法,诛杀所有妖邪便能挽救大燕,所以她要投武!


    信中长阳君还把宿阳群臣和宗室的姬姓族人骂了个狗血淋头,讽刺他们一群酒囊饭袋,捉妖捉到了狗腿上,数日以来没捉到一个妖,活生生让妖孽给逃了。她还怒骂他们都是尸位素餐的懦弱之辈,不仅无能,而且怯懦,甚至连“宿阳不止胡千面一只妖”这种可能性都不敢提起。是想不到这一点吗?分明就是惧怕真相不敢提啊!


    她甚至怀疑负责捉妖的人里面有妖的内鬼,这才一个妖都抓不到。


    “今新皇登基,仍难觅妖迹,他日,陛下恐重蹈先帝之覆辙。妖魔不除,何以告慰先帝在天之灵。国君剖心,何其惨烈?妖魔窃国,何其荒诞?先帝以命相告,不能令世人醒悟,血溅殿上,不能洗去尔等愚昧。大燕危矣!”


    此信一气呵成,长阳君写完最后一字,“啪”的一下把将毛笔摔到了桌上,眉毛舒展,像是吐了一口恶气。


    很难说这封信里没有夹杂她的个人情绪,尤其是骂群臣那一段,用词犀利,商悯光是看两眼都觉得自己的双目要被纸上的字刺痛了。


    信是要说明长阳君去向,以及为何要去投武。


    更是为了鼓动宿阳群臣互相猜疑,给谭闻秋找点麻烦,别让她整天闲着没事干搅风搅雨。


    算算时间,谭闻秋也该知道武国传信各国诸侯欲结盟的事情了,此时留信跑路正好,还可烘托大势。


    “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商悯最后确认。


    “早就收拾妥当了,轻装简行,家中仆从也已秘密安排好去向。”长阳君道,“你姥爷和你舅舅表哥待在一处,随时可以走。”


    “那好,我这就去叫帮手……”


    商悯转身离去。


    “帮手?”长阳君一愣,“不是属下,是帮手……”


    她没琢磨过来是怎么个回事儿。


    商悯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把敛雨客给领过来了。


    “姥姥,这是我知交好友,叫敛雨客。他武功高强,现在宿阳戒严,出城还是很费工夫的,不过有他帮忙便不是问题了。”商悯道。


    “有劳你了。”长阳君打量敛雨客,看出此人不简单,言语客客气气。


    “小事一桩,老人家不必客气。”敛雨客平易近人道,“相比拾玉帮我的忙,我帮您的这点忙不算什么。”


    老人家……商悯怪怪地看了敛雨客一眼。


    也不知道他和姥姥相比,到底谁更老。


    出了院门,商悯便易容遮面。


    孟修贤、姬令韬、姬言澈已经在院中了,他们神色缄默,怀着沉重与难言的情感。


    谁都没有说话,接下来要做的事也用不着说话。


    敛雨客动作迅速,很快将全部的人都转移到了城外,雨霏也已经到了预定的地点与他们汇合。


    “我们这就要走了。”姬言澈遥望着宿阳的城墙,心中五味杂陈,“此去,应当很难再回来了。”


    姬令韬看了自己这榆木脑袋的儿子一眼,斥道:“何故说丧气话?待兵至城下,妖魔尽除,还怕没有回到宿阳的一天吗?”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姬言澈赶紧认错。


    商悯不能以化身之身与舅舅表哥还有雨霏说话,她只是向姥姥姥爷走了两步,长阳君便伸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孟修贤与她并肩,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说:“要平平安安啊。”


    “姥姥,姥爷。”商悯对他们传音,“待我归国,我们武国朝鹿城再会。”


    雨霏上前:“君上,时间不多了,天亮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地点。”


    “好,那就走吧。”长阳君轻轻拍了一下商悯的肩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姬言澈敏感地察觉到长阳君对商悯态度有所不同,只是不明所以,他好奇地看了看商悯,正要追上去,却见商悯侧过头跟他对上了眼神,她摆了摆手,似是在道别。


    姬言澈愣了愣,有些茫然,但也礼貌的对她点了下头,这才离去。


    商悯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心头略微怅然。


    “后顾之忧又少了。”她轻声道,“敛兄,我们也快该启程了。”


    “是啊。”敛雨客回头看宿阳皇宫的方向,“也不知道朝堂众臣看到长阳君的辞别信会是何等作态,那谭闻秋不会把消息按下来吧。”


    “把这个信当成奏折递上去就行了。奏折得先几个辅政大臣过目分类,然后才会递交到柳怀信和姬麟处,等谭闻秋知道,底下的臣子也知道了。”商悯随意道,“而且谭闻秋也没办法啊,把信交出来,她还能证明姥姥是叛国,要是不交出来,那朝堂众臣不真得怀疑我姥姥是被妖害的吗?”


    敛雨客笑叹:“有时候会觉得拾玉的心当真是叫人琢磨不透,剥开了一层还有一层。”


    “敛兄,你知道吗?我开始渐渐摸清楚在这棋盘上制胜的方法了。”商悯微微一笑,“制胜的办法,不在于知晓多少下棋的规则,而是要揣摩对手的心思。规则是无用之物,因为你不知道对手会不会作弊。可如果你知道了敌人是如何想的,那么制定计策便会事半功倍,敌人的下一步棋路在你眼中变得有迹可循,作弊的手法也就清晰可见了。”


    “嗯?”敛雨客笑眯眯道,“那拾玉走出了辞别信这步棋,你觉得谭闻秋会如何应对呢?”


    “这步棋不重要,它只是我保全家人和下属的手段罢了。鼓动朝臣是顺带的,姥姥的信,挑破了一些朝臣们不太敢挑破的东西。可是那又如何?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事情罢了。”


    商悯说到此处,“唔”了一声。


    “等等,也不尽然……还是会引起一点有趣的连锁反应的。”


    她又笑了一下,摆出高深莫测的样子道:“可惜敛兄离开宿阳就没有办法亲眼见证了,不过没事,我的白小满化身会把这些事记下来,到时候由我给你转述。就当是听乐子好了。”


    “我拭目以待。”敛雨客抚掌大笑。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救国恩人[VIP]


    渡口之战, 燕军暂时撤回陇坪的消息甫一传来,谭桢紧绷的心绪猛然放松。


    数日以来,她昼夜不休。政务繁忙, 战报频传倒在其次,主要是宿阳那边就跟死了一样,没一丁点动静。


    皇帝驾崩的消息这时不发, 难道是想等新帝登基后稳住局势再发吗?


    谭桢不敢将停战的希望寄托在新帝身上,如果登基的是太子子翼, 他那样的年龄根本不可能以绝对的手腕独揽朝政,受制于权臣和宗室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现在宿阳朝臣已经知道世上有妖, 也知道先皇受妖所控,新帝应该会加强防范。


    可谭桢心里到底是没底。


    把大燕比作一艘巨大的船,船上的老掌舵手已经离世, 新掌舵手刚刚就位。新帝会驾驶着大燕这艘船开向什么方向, 谁都无法预料。


    此时苏归停战的战报就摆在谭桢的桌案上,这对于她, 对于整个谭国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停战有了苗头, 止战真的有望。


    否则为什么苏归在占据优势的时候撤兵回城呢?只能是燕军内部也产生了动摇,所以不敢再战。


    谭桢疲惫地微垂眼帘,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眼前写满了字的战报和奏折变得模糊了, 她的头慢慢低下,竟就这样坐着睡着了。


    “为父进入地宫后,门会自己合上。你不要进去,就在门外等着。”


    “一个时辰后, 你再进来。”


    她不想遵从这句话,可是她别无选择。


    父亲并没有逼迫她立刻答应, 也没有说什么勉励的话,更没有像昨日她激烈反对他的决意时那样,呵斥她优柔寡断。


    他说,如此做派,他怎能放心将谭国交付给她?当断则断,才能保全一国。


    谭桢希望父亲再对她说点什么。然而父亲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交代的也在昨天都交代完了。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在父亲的目光下,谭桢执拗地沉默着,宛如一根呆立的木头。


    她已经三十岁了,早就过了以沉默反抗长辈权威的年纪。可是现在她站在这里,满心的仓皇,像是又回到了少年时期。


    那时,面对身为国君的父亲的严苛教导,谭桢时常感觉不服,然而有时候又无法反驳,只能带着心中微小的愤愤不平逐渐被父亲有条有理地说服,然后在他严厉的目光下一声不吭。


    最终,谭桢总会或情愿或不情愿地说:“是,我记住了。”


    但这一次,谭桢怎么也无法把“是”这个字眼说出口。


    当断则断……怎能断?


    这断的可是她父亲的性命啊!


    父亲忽然道:“真像回到了你小时候啊……”


    谭桢惶然抬头,猝不及防看到了父亲的眼神。


    那眼神中有殷殷期盼,还有着鼓励和愧疚。


    见谭桢抬头,他低声又道:“桢儿,你得在地宫外守着,一个时辰后进去。”


    “……是。”谭桢到底是还是说了这个字。


    “只把我死的消息传到宿阳不够。为我殓尸前,砍下我的头,叫使臣盛放在盒中送去宿阳,交给陛下。就说,谭公自知有罪,今以死谢罪,求陛下放谭国百姓一条生路。”


    气血直冲脑门,谭桢双拳攥紧,咬紧牙关,口中甚至涌起一股血腥味。


    “是。”她又应道。


    父亲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你就在这儿。为父进去了。”


    谭桢不想叫他察觉她的呼吸中已经带上了颤音,她只道:“是……”


    她跪了下来,对着地宫的大门,对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深深叩首。


    他向前走了几步,在推开地宫的青铜大门之前再度回首,想要再交代些什么,可是他回头,只看到谭桢伏跪在地上,不见脸庞,肩膀和手都在微微颤抖,她额头贴着的那一小片地面有零星湿痕。


    他张口欲言,动作又顿住,嘴唇翕动,还是没说出一个字。


    地宫的青铜大门缓缓敞开,齿轮转动的嘎吱声和摩擦锈迹的声音遮去了他的迈步向前的声响。


    门开了,又合上了。


    也许过了有一个时辰……也许根本就没有。


    谭桢麻木地起身,拖动僵硬的双腿,走到了在刚刚那段时间她无数次想要推开的青铜门面前……门自动敞开。


    她看到了无数伫立在地宫中的青铜人俑,它们已经东倒西歪,残破不堪,有的手脚部件断裂,有的头整个歪掉,滚落在地上。


    谭桢跨过数具横倒的青铜人俑,来到了地宫前端的主殿前。


    她看到了一双悬挂的长靴,视线上移,是绣着精细纹样的长袍,只有国君堪配的金线骆驼纹在地宫暗淡的光线下依然熠熠生辉……再向上,是垂挂在地宫主梁上的白绫。


    谭桢抱住父亲的双腿,小心地将尸身从梁上取了下来。


    她没有恸哭,只是将尸体摆放在地上,替父亲整理仪容,抚平了衣袖和领口的褶皱,又扶正了他的头冠,用手帕擦去他嘴角和脸上的秽物。


    最后她拔出佩剑,跪在地上,一剑刺了下去。


    头颅送到宿阳,尸身归于地宫。


    谭桢抱着染血的丝绸包裹从地宫出口上来时,谭国左丞相刘绥正在出口处跪着等候,身侧摆着早就准备好的木盒。


    谭桢一看到他,什么都明白了。


    “刘大人,父亲都交代过你了吗?”


    “是。”刘绥双手颤抖地接过那个丝绸包裹,将它小心妥善地放置在了木盒之内。


    “臣定不辱命。”


    大燕不打算放谭国百姓一条生路,左相刘绥一去不返,还被扣上了刺杀皇帝的污名。


    谭桢曾给姑母谭闻秋去信,求她劝说燕皇止战,此信石沉大海。


    她是长女,有一个同母所出的妹妹,母亲离世后她有了继母,继母又在两年前过世。继母所出的三个弟妹,三弟幼年夭折,四妹和亲姜国,送去大燕为质的是年龄最小的五弟谭寄。


    她想打探谭寄的下落,可同样没有消息。


    于是谭桢知道,谭国谁都靠不住,要想存活,便只能赢下这场战争。


    日复一日,谭国征兵。日复一日,燕军压境。


    她时常被噩梦惊醒,梦中不是父亲自缢于地宫的场景,就是谭国都城被攻破后燕军屠戮百姓的景象。


    “谭公,抚远将军马思山麾下的军事参议,庞峻庞大人带人回峪州送战报了,现如今正在殿外候着。”


    宫女的禀报让谭桢一下子从浑浑噩噩的梦中挣脱了。


    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她霍然起身,激烈的动作让她眼前一黑,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以伸手按着面前的桌案撑住身体,随后出声:“快!快请他们入殿!”


    ……


    庞峻一路赶来实在是累极,和守城将士稍一交接,他们立刻给弄来了一辆马车。


    照常理讲,城内是不允许骑快马的,但是现在正是战时,有紧急情报时城内骑快马不违反律令。


    与他同行的“无”大人是个极度谨慎的人,说没法确定城内到底是什么情况,骑快马会引人注目,还是不骑了。乘马车更好,可遮掩形貌。


    不过这都是商悯糊弄庞峻的借口,真实原因是一路风餐露宿药材短缺,商悯没法配来遮掩自身气味的药粉。


    她怕峪州城藏着妖,怕妖闻出来自己的气味,更怕胡千面或涂玉安日夜兼程已经来到谭国了,这对她是大大的不利。


    人塞进马车里好歹可以藏一下自身的味儿,要是骑在高头大马上一路狂奔,身上的气息恐怕要飘好远。


    气味不易遮掩,要是妖有心记住商悯的味道还是能记的,但是她还是想挣扎一下,少露破绽。


    “马车停一下,庞大人,你让赶车的伙计去药店帮我买几味药。”商悯低声道。


    “好。”庞峻习惯了不去问缘由,隔着道车帘子直接就吩咐人去做了。


    药材包递进来后,商悯扯开药包用真气徒手把药材碾压成粉末,往身上撒了一些。然后她悲剧地发现了一件事,风餐露宿太久没功夫打理自己,这种遮掩自身气息的药粉就算用了,效果也就和没有差不多。


    “罢了罢了,也不一定真的被记住气味,就算被记住了,事已至此……见招拆招。”


    商悯自我安慰。


    她每走一段距离就运转观气术看看周围,查看有无妖迹。


    峪州城原本是一个繁华的都城,百姓的生活算得上富足。


    商悯没心情去欣赏那些充满了西北特色的建筑,她的目光透过偶尔摇晃的车帘子看向外面,观察出现在街道上的每一个人。


    现在战乱已起,百姓的脸上不见笑容。


    这样的街道上本该有很多商贩的,可是商贩只剩下零星几个,街上酒肆几乎全部歇业。粮食不能拿来酿酒,要优先供给军队,举国之力都投入到了战争上,百姓的生活自然也没有安乐富足可言。


    一路行至谭宫,商悯运转观气术,恨不得把整个宫各处都给盯出来窟窿,结果是什么都没发现。人就是人,每个人都很正常,跟敛雨客的观测结果一般无二。


    这让商悯略微放松的同时又产生了疑惑。


    按理说谭闻秋这具身体诞生于谭国,谭国应该是她的大本营才对,是她布局最深的地方,可是这里竟然没有妖的踪迹。


    联想到谭闻秋需三次褪鳞才能掌控身体的转生大法,商悯不禁猜测是不是谭闻秋嫁给姬瑯前属于妖的记忆没觉醒,这才让她没能提前布局谭国?


    等谭闻秋和姬瑯结缔姻亲了,她也淡出谭国权力中心了,自然没有余力去做些什么。


    “谭公请二位进去。”宫女躬身。


    商悯回神,收回乱飘的思绪,随庞峻一起走进了宫殿内。


    “臣军事参议庞峻,拜见谭公。”庞峻行礼,而后道,“臣身侧这位便是马将军嘱咐臣护送的……”


    “拜见谭公。”商悯也行礼,“谭公叫在下‘无’即可。”


    谭桢从宝座上走下来,来到了商悯近前,商悯抬头看到了谭桢的脸。


    这张面孔显露着疲色,眼下有着鸦青,不算年轻,不会让人产生主少国疑的思虑,也不算凌厉,让人抬眼一看便感受到威压。


    但是她气度不凡,往那里一站就会让人自然而然地认为:“此人便是谭国的国君。”


    谭桢端详商悯片刻,唇边露出淡淡的笑:“都不用真名,这应当是师徒传承吧。敛雨客初见我时,也不知用什么神秘的功法遮挡了面目,竟叫我记不起他的相貌,看你如今脸上却没有用这种功法,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名字是假的,助谭国之心是真的。面目是伪装的,但行动是伪装不了的。”商悯笑笑。


    “大人不要误会,谭桢只是想记得救国恩人的面貌罢了。”


    谭桢恭恭敬敬地对着商悯行了一礼,“能有诸位相助,是谭国之幸。”


    商悯避开这一拜,道:“只是略尽绵力,称不上是救国恩人。”她稍一停顿,“事情紧急,请谭公屏退左右,我有话,要单独讲与您听。”


    “正好,我也有事要请大人指教。”谭桢道。


    作者有话说:


    第156章  釜底抽薪[VIP]


    待该走的人都走了, 殿内只剩下谭桢和商悯两人。


    商悯抬手布下结界,引得谭桢挑眉讶异地打量,这手她的确在敛雨客身上见识过。


    “料想谭公所想之事与我所说之事大致相同, 请谭公先问。”商悯道。


    谭桢亦是开门见山:“渡口停战了,依大人看,攻谭还会继续吗?”


    “会, 停战是暂时的。”商悯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修饰, 直接打破了谭桢心中最后一丝期望。


    她脸上不可避免地显露出失望之色,眼神更显疲惫。


    “谭公不问问, 我为何会如此说吗?”商悯静静看她。


    谭桢轻轻揉了一下眉心,道:“何须我问呢?大人来谭国不就是为了此事吗?”


    “我听老师讲,谭公您在老谭公决心祭天柱之前坚定主战, 不愿以国君之命换取可能的和平。”商悯细细观察她的神色, “谭公今日失望,是想主和?”


    “大人不必如此试探。”谭桢眉目间显出冷然, “父亲为国而死, 我欲为父报仇,可不得不考虑谭国上下百姓。百姓不想打仗,若燕军已有不战之势,我却为报仇而命谭军抗燕, 那便是罔顾人命。假如咽下这血海深仇能换来谭国人安居乐业,那我……愿忍。”


    商悯听闻此言略感安心。她就怕谭桢自己也把希望寄托在和新皇和谈上,这大燕属实是烂到了根子里,不管换多少个皇帝, 皇帝都是不管事儿的,真正管事儿的是谭闻秋。


    要是连谭桢自己都丧失了抵抗的决心, 那商悯也不用费尽心思来峪州了,直接拍拍屁股走人得了,因为扶不起来。


    “谭公心系百姓,为天下表率。可惜谭公仁厚,谭公的敌人却没您这样的仁心。”商悯道,“您可知,为什么妖非要让大燕攻谭?”


    “为何?”谭桢双目死死盯着商悯。


    “因为他们把打败人族的胜机都压在了这上面。”商悯直白地解答,“谭国天柱下,镇压着一位实力抵达了圣境的妖孽,她想破封而出。天柱勾连一国气运,若想毁灭天柱,便要毁灭一国,动摇国之基石,甚至要动摇整个大燕的基石,这才能令她破封而出。”


    谭桢心头大骇,震惊之际,居然瞬间抓住了重点,急急追问:“那妖孽既然被封在天柱之下,如何能插手外界之事,是不是另有大妖要救它?谁是那最大的妖孽,它藏在何处,它是谁?!”


    “谭闻秋。”商悯口中说出这三字。


    谭桢浑身一震,脚下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倒向一旁,商悯赶紧伸手扶住了她。肢体接触之下,她突然发觉谭桢身体瘦得可怕,隔着衣服也能摸到腕上硌手的骨头。


    她胸腔起伏,脸色先是煞白,紧接着血气上涌,“哇”地喷出一口血。


    “……姑母?竟然是她……不,果然是她。”谭桢惨然大笑,笑声凄凉,大笑间又有血咳了出来。


    “咳……咳咳……”


    商悯见她反应如此激烈被吓了一跳,顿感后悔。


    她实在没想到谭桢殚精竭虑身体虚弱到这种地步,听到这等消息后又心绪震荡到当场吐血。早知道就缓些告诉她了,再不济也得注意方式,直接把谭闻秋的名字扔过去确实会让人接受不了。


    更何况谭闻秋是她姑母。


    祸国者是血脉亲人,是导致战乱的罪魁祸首,并且她甚至连人都不是,而是一只妖。


    对于谭桢而言这真相何等荒谬?父亲的死,国君献头颅的屈辱,谭国人的磨难……居然是谭闻秋造成的?


    商悯小心地将谭桢身体扶正,可是她似乎一时失力,卸去了心劲,怎么也没力气站着了。


    她只能半拖半扶地把谭桢安置在宝座下的台阶上,让她坐着缓缓,同时往她的身体里注入真气,为她梳理紊乱的内息。


    谭桢一愣,咳血的动作顿住了,她茫然又疑惑地看着商悯,好一会儿没反应。


    商悯解释道:“帮您疗伤。”


    刚一运气,商悯就知道谭桢在武道上无甚天赋。她体内是有一点少得可怜的真气,身体似乎也经过长久的锻炼,但是这就跟武术爱好者和武术宗师的差距一样,前者再怎么练也只是强身健体,受限于天赋是入不了门的。


    不通武道的国君比比皆是,国君自身的武力并不是掌管好一个国家的决定性因素。只是身体强健确实是有好处的,比如商悯的身体就相当好,饿好几天还能活蹦乱跳。


    要是谭桢的身体跟商悯一样好,今日也不会因为心绪激荡吐血。


    “谭公也猜到是谭闻秋了吗?”商悯问。


    谭桢情绪稍缓,看了商悯两眼,随后轻声解释:“没有猜到……只是在知道这个名字的时候,很多以前没能想通的事情都能想通了,所以才说果然如此。”


    商悯收回手,停止运气,谭桢立刻道:“多谢。”


    “无事,不必言谢。”商悯并未在意,“谭闻秋手下有许多妖,我预测她下一步会将手下的妖派来谭国,届时我们需要多加防范。这也是我认为攻谭之战停不下来的原因之一,人用妖魔现世的消息来操控万民之心,妖也可以用这个消息反制。”


    “皇帝驾崩,不是意外。”谭桢确信道。


    “是我老师所为,至于是如何得手的,恕我不能细说。”商悯道。


    “结果才是最重要的。”谭桢探究地望着商悯,“我昨日其实收到了另一封密信,其上是先皇遗旨,我有些辨不清真假,也不知道是何人所发。”


    “今妖族现世,众诸侯当自勉之。”


    “一愿天柱危而复存,再无妖魔;二愿天下碎玉重聚,乾坤重塑;三愿以贤为帝,复我盛世。”


    她轻声念出了最后几句话,并又重复了一遍她最在意的字眼。


    “当自勉之……以贤为帝……”


    “如果这个遗旨真的是先皇亲口所言,那么是谁聆听了他的旨意?当自勉之……这四个字本来没有问题,可是最后偏偏跟了一句‘以贤为帝’。”谭桢语气中藏着些许深思,“皇帝当然是该太子子翼当,他是经过册封的皇太子,正统皇位继承人。放着正统继承人不管,却偏偏鼓励天下诸侯当自勉之,以贤为帝。”


    “刚收到这信时我不懂,现在我全都明白了……先皇陛下他,不信子翼。这不信,是因为太子年幼,还是担心太子已经受妖所制?若根源在谭闻秋身上,那一切都能说通了。”


    “谭公所言有理。”商悯笑了笑,顺着接了下去,“这遗旨或许是假的,但我们可以把它当成真的。”


    “假的?不可能,它就是真的。”谭桢道,“信的最后还写了,‘若燕室不存,勿屠朕亲’。它不可能是假的……各国诸侯会联手把它变成真的。”


    “这对我等有利。”商悯道,“可遗旨于大局有利,改变不了燕军攻谭的现状。苏归不动,是因为他在等宿阳的指示。宿阳不动,恐怕是谭闻秋在等她派出的妖到达谭国地界。”


    “会是哪只妖?”谭桢问。


    “必有胡千面。要是情况好一些,可能只有胡千面一只妖,要是情况不好,那至少就是两只。”商悯有点发愁,“谭国朝堂上下的情况还得查一下,涉及妖魔不得不谨慎……”


    “我会令我的人全力配合。”谭桢道。


    论对妖的了解程度,显然商悯更胜一筹,谭桢也怕自己经验不足疏于探查,放过了妖。


    商悯想了半天,又补上一句:“你们宗族内部也得查,能不能把你们的宗谱拿给我瞧瞧?还有谭闻秋她父母双方都出身何族,往上数和哪国人联过姻,凡是能查到的都要查,不夸张地说,查个祖宗十八辈儿都不过分。”


    “好。”谭桢一口答应。


    “谭闻秋和老谭公不是一母同胞吧?”商悯出于谨慎问了一句。


    她真怕查来查去谭桢自己是个隐性的人妖混血,虽然概率较小,但也不能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毕竟谭闻秋生在谭国宗室就是一件很邪门的事。


    “她比我父亲年纪要大,不是同胞姐弟。”谭桢犹豫地问,“会不会是妖杀了我姑母冒名顶替……”


    商悯遗憾地摇头,“我也希望是这样,可是不是,她借人身出生,最后占据人身重化妖形。当前线索是妖可借同族血脉之力夺舍,也就是说谭闻秋父母其中一方身上可能流淌着稀薄的妖血,和谭闻秋的妖类本体有血缘关系。”


    谭桢脸色难看了起来。


    “扒族谱的事情很紧急,对于追溯谭闻秋的身世有帮助,不过眼前还有更亟待解决的事。”商悯道,“不日渡口之战再起,谭国兵力不敌大燕,渡口可守,但是守不了永远,万一溃败过快,还需想一个办法,阻挠燕军进攻之势。”


    谭桢道:“大人所言略武断了,渡口我早有防备,防御工事早早修缮完毕,粮食补给充足,不至于溃败过快,至少能撑个几个月……”


    “苏归也是妖。”商悯打断她,“而且实力比胡千面更强。他稳定的时候还好,要是不稳定我也无法预料是什么情况,我推断不出他的下一步行动。”


    谭桢:“……”


    胸口又是一阵气血翻涌。


    “我有一计,或许可以阻挡燕军攻势。”商悯道,“请谭公拿出谭国的水文图纸,我需要仔细看一下才能确定,要是肃国时期的图纸还有留存,也请一并拿来。”


    肃国时期,也就是大运河还没有建成的时期。


    那个年代太过久远,但是各国都有保存典籍的习惯,运气好的话不是不能找到。


    谭国的水文图纸眼下就有,肃国的却需要额外翻找一番,谭桢出殿命令身边的女官前去取了。


    不一会儿,两份图纸集齐。


    商悯仔细对比了肃国时期国境内各个河道的走向和范围,又对比了现在谭国境内西北大运河的走向。


    西北大运河调数条河水才能行船,此地本就缺水,偶尔也会遇上枯水期,那时便无法行船通商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谭国境内运河河道窄且深,最窄处仅能容纳两条货船并行,并增设机关揽绳拖动船只有序向前。


    运河途经李国翟国,河道才随着水源的丰富和河流的汇入逐渐变宽。


    建造运河耗时百年之久,出动劳役百万之巨,死者不计其数。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现在有一个办法,为釜底抽薪之计。”


    商悯放下图纸,心中有了数。


    她指着肃国地图,又横向对比了谭国地图同样的位置,在上面圈起来几个圆圈。


    “在这几个关键节点炸掉运河堤坝,使运河截流改道,将那几条汇入运河的河流改回旧道,如此一来运河水量变小,自然不能通船运粮,也不能助大燕攻谭了。”


    “沿岸居民需要提前安置,不过按这个水量,也引不起大水灾,但恐怕会淹没一点田。况且运河河道也不是不用了,只不过让它水变浅走不了大船了而已……一切尚在可控范围内。我知道毁运河容易修运河难,但如果渡口真的被燕军所占据,那这运河谭国有就和没有一样,起不了一丁点作用。”


    “谭公以为如何?全凭您决断。”


    商悯扭头去看谭桢,却见谭桢满脸匪夷所思。


    不是人人都能当国君,也不是人人都能当军师,定计策难,难在去想,如何想到。


    商悯恰恰具备跳出框架的能力。


    “此事大有可为!”谭桢道,“幸好大人并非我谭国之敌,否则,我就要寝食难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7章  过于心慈[VIP]


    “命令需下发各级官员, 图纸毕竟是图纸,还是得实地勘测,算上迁移百姓, 至少要留出一个月……一个月也不够。”


    谭桢面色复杂。


    河流两岸正是百姓聚居之地,苏归拿下西北大运河,不仅是为了运粮, 更是为了夺取要道一路攻城略地。


    幸好国都峪州也是肃国的旧都,它并未连通运河, 而是坐落于陆路交汇之地,离运河有不短的距离, 就算渡口失守,峪州也不至于危在旦夕。


    令河流改道不算特别难,各国都备有火.药, 只需令人挖出引流回旧道的沟渠, 再辅以火.药爆破堤坝,事就能办成。


    只是炸开容易, 修复很难, 旧河道许久未通流水,如今已经变做农田,经年累月地型变化,流水不一定会听话地沿着旧河道流淌。


    运气好, 只损农田,运气不好,会损百姓。


    是否要损农田百姓,阻燕军攻势?


    这是个难题, 但却并不难答。


    作答者是国君,需要更多地站在一国的立场上思考, 牺牲少数而保多数,对于国君来说这个问题答案几乎不需要思考。


    谭桢沉默并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想如何下发命令才能让损失降到最低。


    于商悯而言,正因实际下达命令的是谭桢,做主的也是谭桢,所以她才能毫无顾忌地提出这个方案。


    她看着谭桢,不由得问自己,如果她是谭桢,会如何去选?多半也是同意这个方案的。


    运河改道截流的方案,损失尚在可接受范围,它所带来的危害并没有那么直接,百姓伤亡的数目也不会那么直观地呈现,所以同意方案无需犹豫。


    可是问题的本源时刻都在,无法避开。


    今日舍运河,若是他日燕军兵临城下,谭桢或商悯面临的并非是舍运河这样损失可被计量的“小事”,而是舍一城、一军这样的大事。


    “谭公,可能我此刻的疑问对您来说有些冒昧,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商悯语气斟酌。


    谭桢回过神:“大人请问。”


    “与马将军结识时,她的坦荡磊落给了我很深的印象,在她那个位置上,经常会遇到杀伐难题。当日我与十方阁的人在辎重部队中结识,与孙映联手扰乱大军,随后许多杂役民夫成功出逃,去翟国谋求生路。”商悯道,“马将军说,战时只有敌人,她会杀了当杂役的燕人。而我虽有自己目的,但与孙映联手既是为了阻挠燕军,也是想让那些杂役活命。”


    “如果谭军俘虏了那数万杂役,谭公,您会下令杀了那些杂役民夫吗?”


    谭桢的神色随着商悯的问话而渐渐发生变化,她复杂地看着商悯,道:“大人果如马将军所说。”


    马将军与商悯说了什么、谈了什么,全都事无巨细地在信件中告诉谭桢了。


    谭桢自然知道商悯曾和马将军谈过这件事情,马将军在信中评价商悯,虽深谋远虑目光长远,可某些方面的性情却不似武将,也不像文臣,倒像是大学宫里做学问的……心有赤诚,有智谋而无奸猾,有见识而信念未被野心裹挟,有决断,然而过于心慈。


    “……过于心慈?”商悯没想到自己在马思山眼中是这个形象。


    她心慈吗?商悯自认为是个还算有原则的人,看见灾民会怜悯,看见被迫参战的燕人会心生无奈。


    这是人之常情,所以她也会尽力做点什么。


    如果商悯毫无感触,那才是不正常。


    “大人不是过于心慈,见了您之后我就知道了,您也是杀伐果决之人,该舍就舍,杀人也不会犹豫。”谭桢看着商悯,轻声道,“只是大人相比其他人,不太善于骗自己。”


    谭桢指着桌案上赤红一片的沙盘,红色阵旗插着的都是正在和燕军交战的城池。


    “您问我会不会杀那些燕人。我答,会。”


    她道:“我不杀燕人,燕人就要杀谭国人。不杀燕人,他们就会帮助燕兵侵占我的国土,等他们赢了谭国,燕人还会与谭国人争抢农田、水井……所以我要杀燕人,不止杀燕军,还要杀参军的劳役,杀给燕军种粮食的农民,杀长大成人后可能会参军的孩童,杀为大燕生育后代、再将后代送上战场参军的女人。”


    “可能您会想,这些老人、小孩、女人和男人并不是自愿的,而是被大燕逼迫的,被时局所逼迫的,这些人不该死。但谭国人也是如此,谭国人打仗,是大燕逼的!难道谭国人就该死吗?”


    谭桢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生寒意。


    “‘无’大人,我知道马将军为什么会认为您心慈太过。在我看来,您不是心慈太过,您是思虑太多。”


    “谭国人和燕人都家破人亡,若我只对前者有感触,那我心中的顾虑便会少一分,愧疚也会少一分。将士阵亡,几千上万条生命消逝,可这些人的死换来了大燕兵力消耗,换来了我军胜机,若只将目光着眼于战场胜率,那阵亡将士的亡魂便不会使我夜不能寐了……”


    商悯与谭桢对视,“您是说,人若想思虑不多,便要学会自欺欺人,学会不去想太多。”


    “有些人天生冷心冷肺,不需要去学也能面不改色地杀人。”谭桢道,“大人显然不是那种人,且你不擅长自欺欺人,所以思虑过多。思虑越多,就会越发犹豫。”


    “谭公能想到这些,自然也不是天生冷心冷肺之人。”商悯认真道。


    “马将军说你十三岁,我今年三十,学这个的时间可比你要久。”谭桢笑笑,“我倒要谢谢翟国,他们愿接收流民,否则那些流亡者依然会被燕军聚集,成为大燕的帮凶,届时我真的会下令杀了他们。”


    商悯道:“谭公学会了杀伐果断,但心中并不是对他们全无感触。”


    “真是全无感触,那便不是人了,是披着人皮的妖魔。”谭桢道,“即便是我,也想让自己身上少背条人命。”


    谭桢这样的国君,在这个世道里其实也是少数。


    没有这场攻谭之战,她在继承国君之位后或许会成为一名名扬天下的仁君。


    “受教了。”商悯垂下眼眸。


    不是受教于谭桢的话语,而是她因谭桢所说的话,终于明白自己一直以来到底在纠结什么。


    到底该不该牺牲少数人而保多数人,这个问题没有悬念,也没有余地。


    不管是商悯、谭桢、郑留,还是各国诸侯,他们都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即,牺牲少数人。


    该不该牺牲?于道德上讲当然是不该。


    要不要去做?从现实层面讲依然要做。


    不这样做,便连多数人也保不了了。


    商悯困于这个问题许久,是因为她不知道在做出了这样的选择后,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


    她可以做出这个选择,然而做出选择之后呢?她会想起因她而死的几万乃至几十万亡魂吗?能够在夜晚安然入睡吗?


    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商悯得不出答案。


    她去问马思山,去问谭桢,想要知道她们在做出这样的选择后是否承受了内心的煎熬,是否因那些人命而陷入困顿。


    马思山的答案是不会。


    谭桢的答案是会,但是少。


    普通人不会面临如此抉择。


    根本原因不是他们没这个格局,没这个器量,而是他们连活着都费劲,不具备登上决策者位置的条件。


    这世上向来是少数人决定多数人的命运,国君来决定民众的命运。


    本不该这样,可是世事如此,时势如此。


    商悯、谭桢,既被动,却也极其主动地走到了主导者的位置上。


    这是她们的身份赋予她们的责任和束缚,也是她们在自身信念支撑下所做出的抉择。


    以商悯所处的位置而言,最可怕的不是做错了选择,而是不敢做选择。犹豫怯懦,往往会把两边人的性命都埋葬进去。


    如果这一切只是国与国之间的争端,那商悯或许不会如此纠结,因为矛盾的根源只在“人”本身。


    关键是,她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妖所推动,那么为大燕而战的士兵还有百姓,他们就是被驱使的冲锋陷阵者,是无辜的,这一层身份才是让商悯心态纠结的真正原因。


    人族自相残杀,幕后主使高枕无忧。


    而要彻底毁灭幕后主使,便只能先除去被她驱使的刀剑。


    商悯想,其实她早在姬瑯舅舅寿宴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舍谁保谁的抉择。


    不暴露谭闻秋身份,可以让她铤而走险的同时又心存侥幸,绑死在皇后的位置上,不至于转生遁走。


    暴露谭闻秋的身份,固然会让她一时溃败,可却让妖族真正隐藏在了暗处,难以捕捉踪迹。但暴露她的身份也有一个好处……起码攻谭之战有极大的概率,真的不会再打起来了。


    无论如何,大燕本身是否会遭遇众多诸侯的围攻,清君侧之名是否会有效果,这很难确定。


    以此来看,商悯寿宴上的计策,何尝不是在舍谭国一国呢?


    为保证人族整体的胜利,谭闻秋不能逃走;为了断谭闻秋的爪牙,便要用谭国尽可能地消磨大燕兵力,再鼓动众多诸侯群起而攻之;为了令乾坤重塑,碎玉重聚,便要有一国吞并他国胜出,重新建立强大而统一的王朝,延续天柱封印。


    这其中既是为了人族大义,也夹杂了不可辩驳的私情。


    是商悯不能逃避,必须要面对的现实。


    若她如谭桢所说自欺欺人,便是有意藏起了自己的恶,褒奖自身的好,从此模糊了公与私、善与恶的界限,用大义来进行自我麻痹,变成了连妖魔都不如的伪人。


    商悯心中不期然浮现出了那日和郑留相谈时,她曾经说过的话。


    “舍数百万人,而保数百万人。”


    同样的话,不同的时间,今日感触要比往日更深。


    她不再动摇,而是比上一次说出这句话时更为坚定。


    “看大人神色似乎有所触动。”谭桢道,“大人一路赶来,舟车劳顿,神思困倦,本应先让您去休息,但是谭桢还有一事,需要向您请教。”


    “谭公请说。”商悯心中微叹,已有预料。


    “假若皇帝寿宴现妖是敛雨客在背后操控,那么请问,他为何不对天下人说幕后主使乃是谭闻秋?”谭面色沉凝,“这其中有何考量?还请您为我解答。”


    这一问若答不好,谭桢与商悯的盟友关系便会顷刻破裂。


    没有任何一位国君,能接受别人把自己一国上下当做弃子。


    作者有话说:


    第158章  互相恭维[VIP]


    “我就知道谭公会如此发问。”


    商悯神色不见异样。


    “谭闻秋出身谭国, 曝光其身份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谭国污名彻底洗不掉,坐实与妖串通的罪名,攻谭不止。二是众人相信皇后是被妖冒名顶替, 同情谭国,攻谭停止。”


    她分析利弊,将其讲给谭桢听。


    谭桢双眼微眯, “大人是想说,前者可能性更大?但若将敛雨客查到的谭闻秋欲倾覆天柱的目的和盘托出, 那我谭国便是单纯的受害者了,攻谭可止, 且谭国可与众多诸侯国联盟共同抗燕。今谭国以一国之力面对多国联军,他日谭国亦可联合多国共诛妖魔。”


    谭桢果然不好糊弄,也糊弄不了。


    “谭闻秋掌握转生大法, 可随时逃脱。其手下妖众有多少, 也未完全探明,她至少活了两千余岁, 在各国中留了多少后手, 不得而知。转生后会逃往何方,又会顶替何人身份,也不得而知。”


    商悯知道瞒不了,便将话敞开说了个明白。她话语缓和, 观察着谭桢的面部表情。


    “老师做局,让谭闻秋以为自己行迹未曾败露,所以她仍在皇宫。若她逃脱,共同抗燕又有何用?灭的是大燕, 而不是已经躲起来的谭闻秋。”


    见谭桢没有反应,商悯又道:“老谭公为国为民而死, 在下深感敬佩。若只着眼于大燕而看不到那真正的仇敌,不光谭国人性命不保,天下所有百姓的性命,都将危在旦夕。如果谭公以为将谭闻秋的事大白于天下,便能万事大吉,那就大错特错了。正因人族对妖族并不了解,所以才不能轻举妄动。”


    “在下为解谭国之危而来,武国与谭国站在同一阵线。武国的结盟书广传天下,要是事情顺利,各诸侯起兵,大燕主力军便无力攻谭了。”


    这话将是非利害说得明白,既侧面承认了商悯等人权衡之下舍谭国的行为,也解释了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同时还说明了补救措施。


    说话也是要讲方式的,要是大喇喇承认:没错,我们就是为了大局把你们谭国当成了可以舍弃的部分。哪怕谭桢再深明大义,恐怕也会怒不可遏。


    虚伪吗?确实虚伪。然而这种虚伪却是达成目的的必要手段,商悯要讲清楚原因,又不能因为这种残酷的原因而丧失谭桢这个盟友的信任。


    “哼。”谭桢听闻此言低笑了起来,“我就知道……”


    商悯心里打了个突,一时间不能分辨谭桢是何种态度。


    “既然不说,那你们定然是有别的考量,这个考量甚至重于谭国,否则以‘无’大人性情,若非到了被逼无奈的地步,绝不会舍百姓性命。”谭桢淡声道,“虽然相识时短,接触不多,但我看人应该不会错,大人是有仁心之人。”


    “‘无’大人可知,你刚才的回答,决定了我会如何对待你这位盟友?”


    商悯挑起眉,道:“倒是有所预感。”


    谭桢打量商悯,道:“大人年龄尚浅,见识却不浅,我从不因年龄轻视他人,且不管是陇坪城下还是运河改道截流的方案,都能证明您是个有能力的人,这样的人正是我谭国所稀缺的。我国渴望贤才,愿求得盟友,可若是谭国的盟友只视我谭国百姓为棋子,既无尊重,也无坦诚,更未将我这个国君放在眼中,那这样的人谭国不会留,谭桢只能关门送客。”


    “若大人以‘谭闻秋出身谭国,谭国污名沾身,必不能止战’为由试图蒙蔽我,那么我虽感念大人帮助,却不能再信您了。可大人承认了个中谋算……我为国君,不忍谭国百姓遭此劫难,但更不能看那以我姑母之名行事的妖孽为祸苍生!”


    谭桢直视商悯的眼睛,目光如炬:“大人要是以为我会被国仇家恨遮蔽了双眼,做出不理智之事,干出违背大义之举,那便是太小看我谭桢了!”


    商悯轻轻舒了一口气,接着对谭桢深深一拜:“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谭公心胸,胜我百倍。”


    “恭维之言,不必再说。”谭桢嗤笑,表情却缓和下来,末了也对着商悯一拜,“敛雨客与您师姐弟为天下计,思虑周密。敛雨客身处虎穴宿阳,您冒险来谭国,您师弟则潜伏苏归近旁,皆是舍生取义,何来小人之心?”


    “您愿为百姓忍老谭公之仇,是真正的心怀仁念……”商悯说完,愣了愣,“这要再说下去,可就没完了。”


    她幻视了各国互相派使节时的必要流程,商谈事情前先互夸几句,商量完事情后也互相夸几句,各个来使总会使劲浑身解数把夸对方国君的话说得花样翻新。


    谭桢显然也觉得这场景十分眼熟,不禁也愣了一下,眼中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被忧虑与沉重覆盖。


    “说到您的师弟,那位郑国公子郑留,他在苏归手下可会有性命之忧?”她问。


    “性命之忧难以避免……不过我相信他能应对。”商悯道。


    “那便好。”谭桢道,“稍后我会召集臣子,商讨运河事宜,那宗谱我也会去亲自取来细细查看。大人要在宫中行走方便,还需有个身份,便以幕僚之名待在我身边,如何?”


    “好。”商悯颔首。


    谭桢:“刚才我出去传令时已经命人收拾出来一间偏殿,以后那便是大人的居所了,您可以好生休息一番,如有要事,我会命人过去。”


    “谢了。”商悯累得不轻,现在疲惫感上来了正想倒头就睡,她临去前瞥了谭桢一眼。


    “谭公也要注意身体啊,您面色苍白眼下发黑,许是多日未眠,且身体消瘦气血两虚,再这么下去,恐会生场大病。”


    谭桢一怔,道:“多谢提醒。大人也是,您似乎过于瘦弱了……”


    “我瘦弱?”


    商悯疑惑离去。


    直到去了住处洗澡,她把衣服一脱,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胸膛上的肋骨清晰可见,甚至中间的那根胸骨都显出来了。她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脊椎,脊骨也有些突出来,摸着很是硌手。


    这段时间的生活对商悯摧残太过了,原本就是长身体的年纪,东西吃得少就罢了,还到处东奔西跑。原本在马将军处待的那几天吃了几顿饱饭把肉养回来了点儿,结果奔波去峪州,又把养回来的肉给消耗没了,甚至让自己变得更瘦了一点。


    当初在北地群山之中试炼掉下山崖,她也没这么瘦。


    不过没事,商悯底子好,吃几顿好的肉就又长回来了。


    她洗了澡,吃了饭,躺在床上正要睡觉,一抹只有她能看见的青碧色流光从眼角闪过。


    商悯抬手一抓,一枚隐灵飞矢正躺在手中。


    是郑留的信。


    ……


    苏归带兵回城已有两日。


    郑留以为,苏归在得知师姐来过陇坪城下后会立刻找他问清楚事情原委,但是并没有。


    难道是直接找袁遥将军问了吗?可是这并不是苏归忽略郑留这个事件亲历者的理由。


    直到今日,苏归身边的亲卫终于通传郑留,说苏归要见他。


    师姐告诉他苏归是妖,且神通蜃梦诡异莫测,郑留确实惊讶,也心生警惕,但并不担心蜃梦会读到他的记忆。


    他的神魂中蕴藏的不仅是今生的记忆,更有前世发生的种种,他有预感,如果苏归真的以蜃梦吞吃神魂挖掘他的记忆,那么等待苏归的极有可能是神魂遭受重创。


    天机不可泄露,于郑留本身是这样,于苏归而言更是如此。


    只是苏归是妖……郑留回忆脑海中前世的记忆,想起苏归的下场,不禁暗自皱眉。


    苏归是在武国灭梁之战中身死的,死于武王商溯之手。可武王商溯也在此战身死,二人同归于尽。


    如果苏归是妖,且如师姐所说那般强悍,即便杀不了商溯,应该也能逃走,可是他没有这么做。


    是逃不了吗?


    前世师姐归国时应当不知道苏归是妖,师姐不知,商溯也不太可能知道。既然不知道,那必然无法防范,苏归对商溯占据优势,蜃梦一出,商溯没有防备,自然只能败北。


    苏归之死,颇有疑点啊。


    思索间,郑留已经走到了中军帐,他掀开帘子走进去,见帐中只有苏归一人。


    “老师。”郑留礼数周全。


    苏归眼皮一抬,左臂做工精细的木质机关义手放下了拿着的战报。


    他起身站到郑留面前,言语毫无修饰:“商悯有托你跟我带什么话吗?”


    郑留一凛,没料到苏归居然连装都不装,连虚与委蛇都欠奉。他实在摸不清苏归到底是何种态度,谨慎而自然地回道:“我已禀报袁将军,那不是师姐。”


    那当然就是师姐,只是郑留想试探苏归的想法,所以故意如此说了。


    苏归听到郑留这么讲也不意外,眼眸盯着他,耐心地又问:“她有没有让你带话。”


    郑留因他貌似平平无奇的问话骤感压力,头皮发麻,心弦更加紧绷,他意识到苏归根本懒得听他辩驳,心中早已认定事实。


    郑留不能不答了,于是低声道:“师姐说,那日对您说过的话是发自真心,如果您不答应,便只能战场相见了……”


    这话不是商悯当着他的面说的,是在信里面告诉郑留的,她交代他,陇坪城下的事情瞒不过苏归,隐去交换发丝的事情,剩余的实话实说就好,并说如果苏归真的问起她,就给他带个话。


    要是苏归从此不信任郑留,不让他接触机密情报,那也没有关系,郑留只需要观察燕军动向汇报给谭国,便是莫大的助力了。苏归并非是唯一的情报来源,郑留还可以从各个传令士兵那边探听到情报,只要待在燕军内,情报便源源不绝。


    “第一次问你,为何不答。”苏归似乎心平气和。


    “我不知老师如何看待师姐,想要试试您的态度……”郑留道,“那话确实是师姐让我带给您的,方才是我自作主张才多嘴说了那么一句。”


    苏归对郑留认错的话没什么反应,转而又问:“为何告诉袁遥,那是假的商悯?”


    郑留抿唇,心念电转之下决定再度试探。


    “这对大燕有利,为何您……”


    苏归直接打断,漠然道:“说实话。”


    他软硬不吃,一旦认定了事实,想知道真相,就要得到明确的答案,旁人的试探和干扰对他不起任何作用。


    郑留苦笑,答:“师姐失踪当日,我隐约看出您似乎并不想那么快找到她……她离开燕军,或许可以更加安全,顺利的话大概能回武国。”


    他低着头,感受到苏归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了他的头顶,一瞬间他如芒刺背,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们师姐弟三人感情似乎真的很好。”苏归的语气里透着若有所思,“商悯失踪,是你最先发觉……这些事,你有没有告诉宋兆雪?”


    “他猜出城下的人就是师姐,其余的我一字未提。”郑留小心道。


    苏归陷入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道:“回去吧。”


    郑留几乎是茫然地走出了中军帐,拧眉深思。


    茫然于苏归的态度,茫然于他为什么该问的一个都没问,郑留准备好的回答完全没用上……甚至于,苏归居然没有对他施加人身限制,只是一句不轻不重的“回去吧”。


    忽然一道声音飘入郑留耳中。


    是苏归。他传音道:“把刚才我问你的话烂肚子里,不然就杀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苏归之心[VIP]


    一捏上隐灵飞矢, 郑留的声音就传入了商悯耳中。


    她躺在床上仔细听完,眉头越皱越紧。


    郑留主要说了苏归对陇坪那日事情的反应,还有他对郑留那场没头没尾不知目的的盘问, 一字一句讲述详细。郑留是怕自己不了解苏归,没法从他的话中提取隐藏的意思,这才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商悯。


    隐灵飞矢传信次数有限, 为了不浪费,郑留还在信中讲述了自己在这几日探听到的情报……只是燕军现在处于想打, 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打的状态,是以郑留对于燕军下一步的动向也有些琢磨不透。


    按照苏归的意思, 若接到宿阳军令,还是要继续打渡口的。


    信末郑留道:“我难以看清苏归真实意图,离开中军帐后便心有不安, 师姐与苏归相处较多, 或许能分析一二。”


    商悯放下隐灵飞矢,揉了一下胀痛的太阳穴, 又把手握成拳敲了敲自己的脑门, 强迫自己快要停转的大脑恢复思考。


    苏归对她现身陇坪城的事是那种反应,其实也不奇怪。


    在商悯的事情上,苏归一直愿意留有余地,不过这不意味着他会放弃自己的立场。


    那天袁将军站在燕军大局上考虑, 否认武国公主为假,苏归不但不会处罚他,还要褒奖他和郑留,至于如何处理商悯这个“假”公主, 其实已经不是苏归自己能决定的了。


    他做了应做之事,商悯也是。


    他能做的是按照大局考虑, 把公主失踪的事情推到谭国头上,再顺着郑留的指认否认公主为真。至于为何谭国明明劫走了公主,那城下的公主却是假的……一切都是谭国空手套白狼的奸计罢了。


    苏归不想让商悯留在燕军的理由是很好读懂的,谭闻秋让他对商悯下蚀心蛊,他不愿意,他安排商悯隐姓埋名远离是非,但商悯不愿意。


    商悯离开燕军去往谭国,在某种程度上反而是最好的选择,苏归不用对她下蛊,商悯可以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帮谭国。


    她与苏归,暂时不会正面对决,而是围绕着攻谭之战各自发力。


    等再相见,那就只能是你死我活了。


    商悯的话已经由郑留传达给了苏归,那既是战书也是最后的招揽。


    她对招揽不抱希望,因为苏归受制于妖,并不能靠自己的意志作出决定。如果他能自己做决定,他就不会和商溯等人绝义,也不会被迫送走商悯保她安全。


    让郑留对苏归说那句话,是为了告诉他,她并不视他为仇敌,只是他们都身不由己,如果走到了那一步,她不会对他留情了。


    也算是有始有终,全了这段师徒之谊……


    “等等……不对!”商悯忽然皱起眉,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跃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目露沉思。


    她捏着隐灵飞矢,又听了一遍郑留原封不动转述给她的话。


    方才对苏归心态的全部推测,都建立在他没发现她和郑留城下接头的真实目的基础上。


    站在苏归的视角,他会想,为何谭军来陇坪城下?是为了散布皇帝驾崩的消息扰乱燕军军心。


    为何谭军要带武国公主前来陇坪?因为谭军确实想要逼苏归停止攻打渡口,带上商悯可以增加筹码。


    但是这仍有难以解释的地方——假若商悯与谭国结盟,谭军根本不可能真的把武国公主交还给燕军,武国公主根本就是个幌子。


    既然是幌子,那么谭军特意带商悯来到城下的原因便说不通了。


    不过没关系,这依然能用别的原因解释。


    商悯毕竟没有面见谭公,纵使她有心助谭,谭国却未必肯信她,听她调遣。武国鞭长莫及,谭公狗急跳墙之下不顾与武国交恶的可能性把商悯当成了人质。


    假设商悯被谭军带来陇坪的时候尚未获得谭国的信任,谭国真的把商悯当做交易的筹码,而不是糊弄燕军的幌子,那么谭军的行事缘由就能说通了。


    虽然沿着这条线思考是可以顺下来的……但还有一件事顺不下来。


    ——苏归的应对。


    如果苏归的内心产生了“谭国信商悯”和“谭国不信商悯”两种猜想,那么他最应该做的是去求证,向郑留求证!


    郑留在城下见过商悯,可以从谭军对商悯的态度分析出点什么,如果苏归问了郑留,郑留可以“如实”说出谭军是如何严防死守的。


    但关键在于,苏归竟然没问!


    他居然没有问?


    商悯百思不得其解。


    她坐在床榻的边缘,整理思绪,从头推演苏归可能产生的想法和应对……越是想,商悯脸色就越凝重,心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一个危险的猜测。


    她眼皮狂跳,顺着另外一个假设思考:如果苏归猜出她来陇坪城,是专程来找郑留的呢?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商悯就感觉浑身发麻。


    要是苏归猜出来了,面对郑留他可能会有两种选择。一是放长线钓鱼,看他到底要干什么,又想翻起什么浪花。二是直接拘禁郑留,让他彻底掀不起风浪。


    苏归显然没有拘禁郑留的意思,郑留甚至能自由活动。商悯原先估计的最差最差的情况,是苏归觉得郑留私情太过可能背叛燕军而将他软禁。


    现在苏归什么都没做,反而让商悯摸不着头脑了。


    难道他是想试探郑留?但是他的行动似乎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要是苏归想钓鱼,就不会选择这种方式,让郑留心生警惕。相比钓鱼,这更像是一种……警告或提醒?


    商悯眉头紧蹙。


    苏归身不由己,这是她能感受到的。


    他也不忠于谭闻秋,若是他绝对忠诚,就不会放走商悯。他心中有情,因此断臂绝义,希望商悯能平平安安活着。


    如果苏归并不想站在谭闻秋那边,只是苦于某种原因无法反抗呢?


    就像那日商悯试图招揽苏归投武,他没有坚定拒绝,却说世上有些事早已注定,他虽不愿,但只能认命。


    不愿!不愿才是他真正的想法。轢閣


    若是给苏归一个机会,若是给他一个挣脱谭闻秋控制的机会,他会不会抓住?


    若把机会送到他面前的是商悯,他愿不愿意相信她,去把握住这微小的胜机?


    皇帝剖心,妖魔现身,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些事情,才给了苏归新的希望?


    也许她让郑留传达的那句话,苏归给她的答案从来不是什么“不愿”,而是——“愿”!


    他不问郑留,也不限制郑留行动,不是想要阻止他做什么,而是希望他能做些什么。


    果真如此?!


    商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她甚至振奋地从床边跳了起来,但很快,她就强制自己冷静下来,迫使自己以绝对理智的心态思考。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苏归对郑留所说的某些话都可以有另一种解读方式。


    他说,你们师姐弟三人感情似乎真的很好。


    所以他确信郑留在陇坪城下不认她是真公主的本质目的是为了保护她,或是配合她,并非是要邀功讨赏。


    他可能还因他们的牢固关系怀疑商悯与郑留碰面是别有目的,就算猜不到他们的传信方式是隐灵飞矢,也会疑心他们在这短暂的碰面里交换了情报。


    最后苏归警告郑留把事情烂在肚子里,不然就杀了他,是因为他要确保这件事不能以任何方式泄露,否则功亏一篑。


    如果苏归和子邺、姬瑯一样,受诡异力量的约束不能将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口,甚至连行动都无法自控,那么他不肯直说,不肯表露想法,也在情理之中。


    商悯整理清楚了思路,然后陷入了新的困境。


    她没法证明自己的推测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她自作多情。


    商悯希望这推测是真的,这样她就能多一个助力,少一个敌人,谭闻秋也会失去一个爪牙。


    但就如之前所有的事情一样,她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不能抱有太高的期望,也不能将胜利的筹码压在一人身上。


    即便苏归心有不愿,可他身不由己是现实。


    退一万步说,就算苏归站在商悯这边,他也没有能力下令让几十万燕军就此止步,转道去宿阳杀了谭闻秋。默许郑留存在大概已经是极限,哪怕是这样,他怕是也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唉!”商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悲戚地爬回床上,钻进被子里闭上眼,心中喃喃自语,“一个两个话都不说明白,非要让我猜,我脑瓜子都要想破了……先是郑留,再是子邺敛雨客,然后是苏归……”


    虽然没法把话说明白不是他们的错,但商悯还是极度郁闷。


    这群人简直是在比谁的心眼子最多,商悯觉得自己算是练出来了,要和心眼子多的人打交道,那她也得努力锻炼心眼子才行……


    来到谭国国都峪州的第一天,商悯奢侈地没运行假寐术驱散疲惫,而是阖上眼浅眠,享受这难得的安宁。


    准确地说,是风暴前最后的安宁。


    ……


    新皇登基第五日。


    长阳君姬娴举家投武的消息震动朝野,朝会上,众多大臣窃窃私语。


    商悯低眉顺眼地跟在子翼身后,看着他坐上了龙椅,她充当背景板。在殿外时,她凭借妖族卓越的听力将大臣们议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听说新皇登基当日,长阳君便不见了……”


    “仆从遣散,动作利落,像是策划已久。”


    “听说是有个家仆被派往城外的农庄收账,结果回来时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君府,接着又在书房发现了长阳君的辞别信。”


    “那信不是被长阳君当奏折递上来的吗?”


    “是准备了三份,一份是奏折,一份留在君府,一份被送给了丞相大人。”


    商悯闻到了子翼身上的气味,他很紧张,以至于身上都是汗,心脏也在咚咚跳,呼吸是紊乱的……


    皇亲国戚公开宣布投武,指责大燕不可信,这对于刚登基的新皇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从声望到品性,从能力到得位的正当性,都将遭到全方位的质疑。为了把事情闹大,商悯特意准备了三份一模一样的辞别信从不同的渠道发出,就怕谭闻秋真的压消息。那被派去城外农庄的家仆,是姥姥在长阳君府发现的内鬼。


    谭闻秋确实压消息了,不过消息只压了短短四日。


    宗室成员来找长阳君商议要事,姬令韬和姬言澈多日未去上值,实在是瞒无可瞒,只得将消息公布。


    那封辞别信所表述的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宿阳不再安全了。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消息已经传达到各个诸侯手中。


    而为了□□,为了彰显仁德,子翼将在今日颁布一道新的圣旨。


    “所以,拾玉要让我听的乐子是什么?”


    前往翟国的官道上下着蒙蒙细雨,敛雨客和商悯各自骑着马,沿路前进。


    “他们要放质子归国了。”商悯撇撇嘴,“和我想的一模一样,太阳底下无新鲜事,整来整去就这些手段。姥姥投武的消息一出来,各个诸侯也会觉得宿阳是个妖窝,可能会有诸侯顺势向皇帝提出请求放质子归国,而皇帝也会借此拉拢诸侯之心……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真的要打仗,光凭几个质子是无法阻挡诸侯国出兵的,既然这样,倒不如卖个人情,把他们放回去好了。”


    谭闻秋让皇帝发下质子令的其中一个原因,恐怕是为了找出那可能存在的天命,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那在燕军中的师弟怎么办?万一他也归国……”


    “哎,敛兄也说了他在燕军了,既然在军队,那肯定没法专门派一支军队把我师弟给送回国,宿阳那边找个借口推脱几次就好了。而且谭闻秋是有怀疑范围的,不是什么质子的她都会放回国,她把我、宋兆雪、郑留一起放在苏归手底下,不就是因为我们是她的重点防范对象吗?现在她既可以让新皇帝彰显仁德,又有合理借口把苏归手底下的质子留在军中,这买卖很划算,换我我也做。”


    商悯这次推断准确,不是基于对谭闻秋的了解,而是基于对政治的了解。


    皇帝登基总有一套固定流程,大赦天下,团结诸侯,这都是可以预料的。在大燕,新皇帝要么放回以前老皇帝收的质子,要么传下质子令,让新的质子来到宿阳。


    局势成了这样,谭闻秋没得选,质子令这一招她已经玩过了,不管用了,所以只有推恩。


    敛雨客觉得有意思,“原来有趣的连锁反应是指这个。”


    商悯含笑道:“当然有趣,某些质子千里迢迢来了几个月就要被赶回去了,他们来这里是因为大燕强盛,离开则是因为大燕衰弱,真是莫大的讽刺。”


    作者有话说:


    第160章  陇坪现妖[VIP]


    去翟国路途遥远, 商悯和敛雨客又是骑马又是乘船,时不时还要靠双腿双脚走过崎岖山路。


    身外化身理论上可以吃东西,也可以不吃东西, 主要消耗的并非体力而是灵识,所以不需要带行李,可以轻装简行。


    敛雨客更是两手空空, 商悯自从在宿阳遇见他,除了喝水喝酒就没见他吃过正餐, 好像和商悯的身外化身一样不需要进食。


    哪怕轻装简行,至少也需要二十天才能赶到翟国国都。


    不过在路上也正好方便了敛雨客教学。


    两人虽然是平辈论交, 但的确有师徒之实。


    近日多暴雨,他们在山间行走,因怕遇到山洪不得不在山顶处躲雨暂歇。


    “拾玉在结界术天赋超群, 轻功也进步明显, 不过在符道上似乎……”敛雨客含蓄地点评,“有所了解便可了, 不必把时间浪费在这上面。”


    “人总是不能条条精的, 不过我师弟倒是很懂鬼画符,说是郑国有这个传承。”商悯道。


    敛雨客好奇问:“常听你提起这个师弟,但还未细细询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敛雨客知道郑留是郑国的公子,商悯也说过她怀疑郑留就是天命之一。但是, 她没有明确对敛雨客说过郑留是重生之人,带有前世记忆。


    商悯迟疑稍许,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向谭国透底郑留是苏归身边的细作已经很冒险了,这件事情虽然没有违反她和郑留的默契, 可是他们的默契之一便是为彼此保守秘密……秘密可以为目的让步,所以商悯为了取信于谭国交代了郑留身份。


    事后, 商悯在隐灵飞矢的信中向郑留道过歉了。郑留并未在意此事,他对商悯展现了十足的信任,相信商悯所做的乃是必要的取舍,是此情此景下的最佳选择。


    面对敛雨客这个和圣人们有着非同一般联系的人,商悯很想向他打探一些什么。


    比如她其实一直怀疑,郑留的重生,是否也在圣人的谋划之内呢?


    如果是在谋划之内,那么敛雨客兴许会知道一些内情。


    然而还有一事让商悯备感疑惑,敛雨客既然和圣人有关,那么圣人们怎么不告诉敛雨客被选为天命的都是谁呢?还是说敛雨客不能和圣人交流,抑或是……圣人对于人族气运流向的掌控并没有那么强?


    “敛兄能和圣人对话吗?”


    多问一句不亏,哪怕不一定能得到答案。


    “停驻在世间的人怎么和已死的人对话呢?”敛雨客温和地反问。


    商悯道:“武国的地宫有大阵可以凝聚魂魄,死去的人可以停留在其中,活人进入了大阵就可以和他们对话。”


    “但他们的魂魄还停留在人间,没有去往天上与天地相融,天地孕育人之灵魄,人再还灵于天地,还灵之人难以插手世间之事。”敛雨客道。


    “难以,不是不能吧?”商悯眉梢微动,转而问,“敛兄知道游太虚吗?”


    “当然知道。传说圣人死后就是去游太虚了,普通人偶得机遇,也可以进入游太虚的奇妙境界。梦中梦见怪诞离奇之事,醒来后记忆丧失、性情大变都是有可能的。”敛雨客若有所思道。


    “不瞒敛兄说,我就曾游太虚……梦中我仍是商悯,但是过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商悯道,“预知未来、通晓过去、窥见前世今生,一切皆有可能……游太虚真是奇妙。”


    敛雨客渐渐陷入沉思,却没问商悯梦到了什么。


    商悯看了他两眼,问道:“若圣人死后是去游太虚了,那么我游太虚,岂非是在与圣人同游?不知,我能游太虚是否是圣人相邀的缘故?”


    郑留的“重生”是对前世今生的一种梦见,也可以归类到游太虚的范畴。


    商悯意在询问,世上之所以会存在游太虚这种奇妙的事,是不是圣人在借游太虚主动向世人传递些什么。


    敛雨客只说了四个字:“不无可能。”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本该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可是世上的命数被某个变数搅得一团乱麻。”


    敛雨客的目光在商悯身上停留片刻,那是一种好奇又探究的眼神。


    “许多既定的事都出现了变化,就如我,我不该在这个时间出山的,若不是命数被扰动,我应该在五年后才下山开始游历。姬瑯和皇太后……现在该称为太皇太后了,他们也不该在那个时间身死,谭国不会遭遇大劫,甚至更早的时候,姬瑯不会传下质子令,让各国质子在这个年龄便齐聚宿阳。”


    他悠然道:“你问我这一切是否都是圣人谋划,恕我难以回答,我与那些还灵于天地遨游于太虚的圣人没有两面金蟾用以沟通。”


    “世事已经脱离圣人掌控?”商悯深思。


    “很大一部分是的。”敛雨客倒是不急,“原本我是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不过见了拾玉,倒觉得世事变动并非坏事。”


    “这样啊……”商悯点点头,突然问,“那敛兄可以预知后事吗?按照原本的命数,谭闻秋几时被发觉妖身?各国是如何应对的?”


    敛雨客笑了,“拾玉莫非以为,可以算到命数,便连这些细微之处都能看得清楚吗?世上哪有那样的好事。我察觉命数变动,也只是在卜卦时偶感违和,从这一丝感知才可推断出世事本不该这样发展。推演天机要付出大代价,哪怕是我,要推演到那细微之处恐怕也会惹得躯壳陨灭意识消散啊。”


    商悯本就是尝试着问问,没能得到答案也不灰心。


    她想了想,回答起敛雨客的上一个问题:“我师弟郑留和我非常有缘分,老实说,他长得很像我游太虚实梦见的一个熟人……但在梦里他是我师兄。”


    “我有猜过他是我师兄转世什么的……不过性格完全不像。因为相似的面貌在他身上找师兄的影子,既是对师兄的不尊重,也是对郑留的不尊重,后来我不会认不清了,哪怕看到他也不会想到另一个人。”


    商悯想到各种神鬼传说,不由道:“敛兄,世上有轮回转世之说,转世确实存在吗?妖和圣人的转世好像和普通人不一样,若他们可以转世,那么凡人呢?”


    “天地蕴灵,人死后还灵,本就是一个循环,轮回之说自然是真,但轮回的人和前世的人是否是同一人,我不好说,这其中太过复杂。”敛雨客道。


    商悯颔首,又说回郑留:“我父亲提醒我,师弟可能是我将来的敌人。我觉得与他这样的人做对手很有意思,却不希望他真的是我的敌人,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敌要好。”


    “师弟……你们之间真的是师姐弟的情谊,不是逢场作戏?”敛雨客问得稍微直白了点,然后很快道歉,“抱歉,是我唐突,原本觉得拾玉很难这么信一个人,现在想可能是我对你了解太浅了。”


    “要说逢场作戏,倒也不是没有。”商悯小声嘟囔,“苏归不把郑留和宋兆雪当学生,我们的关系纽带其实相当浅薄,嘴上虽然叫得很亲热,实际上我们毕竟没认识几个月……最开始我们仨这么互相叫,确实有刻意拉近关系的意思。”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露出回忆的眼神,“现在叫郑留师弟,一多半原因是我看出他想让我这么叫他。”


    郑留对师弟这个身份相当执着,最开始商悯不小心叫他“师兄”,他耿耿于怀,好像气儿很不顺的样子。


    商悯不由开始想他们俩上辈子到底发生过什么,让郑留对这个称呼这么反感。


    “你们间似乎颇有故事。”敛雨客笑笑。


    她无奈道:“是很有故事……”就是这故事具体是什么商悯自己也不清楚。


    商悯想了想,“敛兄,我能把你的身份告诉郑留吗?现在或许还不到时机,但是以后总会告诉的。郑留不问我为什么能让皇帝指认妖魔,可我迟早要对他解释。”


    “小事而已,你自己决定即可。”敛雨客不在意,“随着我们游历各国,我的存在迟早要藏不住的,不过这也是我的目的,帮你转移注意力,这样你就会安全很多,谭闻秋也不会那么快怀疑到你身上……”


    “好。”商悯笑容满面,“赚到了,又是扯着虎皮当大旗的一天,有敛兄做我身前护盾,真是倍感安心。”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停了,山林新绿,泥土芬芳,只是天色依然阴沉着,叫人心生压抑。


    “好了,雨停了,我们得继续赶路了。”敛雨客看了一眼天色,“对了,忘了问你,谭国可有新动向?”


    “暂无。”商悯略有忧虑地答道。


    ……


    谭武交战之地不止陇坪,陇坪一线东西两方皆是战火连天,只不过这几日燕军缓了攻势。


    胡千面到达陇坪城时,深深地嗅了一口空气,然后被西北的沙尘给呛得打了个喷嚏,吸了满腔的尘土。


    “也不知道玉安到李国了没……”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眼神变得冷厉了。


    这里不应该只有黄沙尘土的味道,还应该有冲天而起的血腥味。离上一场大战已经过去了许久,战场的血腥味还残留着,但是已经没有那时候冲鼻子了。


    胡千面很不满,他本以为这里的血煞之气应该更浓,更猛烈,浓到化不开……连带着他对苏归也产生了不满,觉得苏归杀人还不够多,动作也不够迅速。


    “罢了,杂家……我来助他一把!”胡千面在城外变回妖身,一跃而起,四爪插进城墙石缝中,就这样凭空攀登嗖地跃上了城楼。


    然后他那双碧绿色的兽眼和守城将士惊骇欲绝的眼睛对上了。


    守城将士呲目欲裂,尖叫出声:“是妖!!”


    胡千面森然一笑,嘴巴猛然张大,一口咬掉了他的头,然后随意地一甩,那残余的半截身子便被甩飞落到了城下,鲜血泼洒,染红了砖石地面。


    不杀谭军,杀燕军。


    若杀谭军,岂不是在说妖站在大燕一方?要激起燕人对谭国的恐惧,便要杀燕军,而且不能杀少了。


    胡千面仰天长啸,声音几乎响彻半个陇坪。


    他五条尾巴疯狂舞动,庞大的身躯化为红色的残影在城楼上奔跑,所过之处人类的惨叫震颤耳膜,沿路绽开一片血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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