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黔驴技穷[VIP]
谭闻秋没有质疑柳怀信的话。
事实上, 这正是她的真实感觉。
她的隐忧被戳中了,所担心的事情被对方挑明。仿佛有庞大的阴影笼罩了她,她如此强大, 乃至无所畏惧,无人能敌,却又几乎……无处可逃。
涂玉安被救了出来,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她心中的裂隙没有被抚平, 不安也依然存在?
柳怀信见谭闻秋并未接话,想他大抵是说中了对方的心思, 可是对方也心有不解。
于是他斟词酌句,慢慢讲出了心中所想:“殿下,怀疑身边有叛徒, 对否?”
“是。”谭闻秋按下不耐, 说服自己以平和的态度接受对方的询问。
柳怀信捋了两把胡子:“殿下怀疑这叛徒是在帮人族,是也不是?”
谭闻秋面无表情:“自然。”
“殿下只把自己想要去西北的消息告诉了蛇妖小蛮, 对否?”柳怀信又问。
“是。”谭闻秋心仿佛被刺痛了。
“倘若您想去西北的消息被传递出去, 西北谭国必然想避免殿下亲临西北救出涂玉安。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您的身份,并且奈何不了您,对您无比惧怕……不知老臣所言是否合乎情理?”
谭闻秋闭眼,不得不承认:“的确合乎情理。”
柳怀信本该老眼昏花的眼中锋芒毕现, 犀利切中症结:“那么如果一切按老臣所想发展,谭国若想避免您亲临西北,会做出何种应对?何种取舍?”
谭闻秋近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了那句话:“故意放跑涂玉安!”
那不知名的敌人对于整体局势的把握,简直让她胆寒!敌人对于妖族的渗透, 更是令她无比心惊……
怎会如此?为什么就走到了这种地步?
谭闻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危机迫近, 她虽然能依靠自身的武力和强大威慑保持不败,但也不能凭此取胜!
她想到了一个更亟待得到解答的问题——谁是叛徒。
这个问题困扰她许多天了。
知道白珠儿叛逃的时候,除了悲哀和愤怒,她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竟然产生了一丝不该有的窃喜和状似尘埃落定的逃避……但很快她就清醒过来,并为这不该有的情绪生出了自我厌弃。
柳怀信说对了。
她的确更希望珠儿才是那个叛徒,这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身边的妖都是可信的,只有珠儿,唯有珠儿……
然而同时她未尝没有为珠儿开脱的意思……她想给这场背叛找一个原因,找一个缘由,这样她才能够内心自洽。
她不相信毫无来由的背叛,她必须要找到那只妖背叛的理由。
如果叛徒是小蛮……
但紧接着,柳怀信目光深沉,又抛出一问:“殿下以为,如若不是小蛮直接向谭国通传了这则消息……凭其他妖对您的了解,是否能间接推算出,您想要亲临西北,去救涂玉安?”
轰的一声,宛若惊雷。
谭闻秋身体僵住了,许多念头在她脑海中盘旋,她试图抓住。
知道涂玉安被抓的妖,就那么几个,苟忘凡、白珠儿、小蛮……小满则是完全不知情。情报不一定需要直接获得,通过推算获得的情报同样是准确的,尤其是身边的妖日日在她身侧。
“以你旁观者的身份看……我要你理智且中肯地告诉我,你认为哪只妖最有嫌疑?”谭闻秋紧盯着柳怀信。
柳怀信不敢不回答,他思考了好一会儿,又补问:“您确信白小满不会从任何渠道知道涂玉安已经被抓了吗?小蛮是否有泄密的可能?”
“她如果是叛徒,更应该小心谨慎把这事烂在肚子里,如果不是叛徒……她是个能干的孩子,绝不会犯低级错误。”谭闻秋道。
柳怀信这才敢说出心中所想:“的确是白珠儿和小蛮嫌疑最大……尤其白珠儿已经逃走,这或许也是做贼心虚的表现。即便她和殿下有着嫌隙,跑得这么快,似乎也过于干脆了……”
他说出这样的话无可厚非,虽然侧面了解了一些谭闻秋从前的事,但她不会讲得那样细致。
谭闻秋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却也知道柳怀信是真的说不出什么了。
除非抓到叛逃的白珠儿严刑逼供,再关押小蛮对她施以同样的手段,否则这个问题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谭闻秋慢慢闭上眼,背靠在座椅上,双手搭上扶手。
浅淡的月光透过琉璃窗撒了进来,笼罩在她的身上,却并没有让她的面孔变得清晰,反而让她气质更显幽暗,就如这夜色。
柳怀信一介凡胎,看不清谭闻秋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凝重的气氛和几乎要凝固的空气,他知道谭闻秋正在做决断。
柳怀信放轻了呼吸。
“看来的确要亲自去一趟西北了。”谭闻秋低喃。
柳怀信苍老下垂的眼皮轻轻一搭,随后抬起,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有话直说。”谭闻秋冷漠看他。
“老臣不是想要干涉殿下的意思,也知道殿下必有自己的考虑,老臣不一定能体会殿下所想,也不能为您解决所有的烦忧……只是老臣处在这个位置上,有必要设身处地地为殿下考虑啊。”柳怀信小心翼翼,言辞恳切,“老臣想要问殿下,您……去西北是想干什么?”
谭闻秋眉头微蹙,说出两个简单直白的词:“杀人。”
要查清楚敌人的真面目,查清楚之后将其杀掉。
再观察谭国局势,如有必要,舍转生之果发动血屠大阵。
总的来说,这两件事都是要杀人的。
“杀多少人?”柳怀信紧跟着问。
“很多很多人。”谭闻秋声音冷得像块冰,“三十余万人。”
柳怀信吸了一口气,仔细想了想:“殿下,您最好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杀那么多人。”
谭闻秋面色一寒,有那么一瞬间在想柳怀信是不是依然心向人族,可是又很快打消了念头。他并没有直接反对她杀人,对于她要杀人这件事情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不忍的情绪,只是提了一个时间——“这个节骨眼上”。
“解释。”她道。
“老臣不知殿下会以什么神乎其技的手段杀掉那三十多万人,总归那三十多万人不重要。”柳怀信道,“老臣是担心,三十多万人一死,各国听闻消息……联合之势就再也挡不住了啊!”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理由,但显然不是全部的理由,谭闻秋寒凉的目光仍然注视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殿下几乎无敌于天下,您从不显露于人前,您没有敌手,手段莫测,无比神秘,这是殿下您的资本。不了解,才会有敬畏。”柳怀信觑着她的脸色,“臣斗胆,问上一句,这能屠杀三十多万人的神技,不是轻易就能发动的吧?”
谭闻秋上下打量着柳怀信。
生平第一次产生了发自内心的遗憾,如果柳怀信是妖就好了……实在是柳怀信过于中用了。
“看来我说对了。”柳怀信赔笑,“老臣做出如此判断的依据很简单……如果这神技是随便可以动的,那么您之前就会动很多次了,您不动……那就是不能动。这道理很简单,老朽能推出来,其他有识之士应当也能。”
“殿下之所以被敌人畏惧,是因为敌人也不知道您还有着什么手段。如果您以此神技屠杀三十余万人,将这等不可轻易发动的手段暴露于明面,人族就会知道,不团结起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们还会知道,您已黔驴技穷,暴露了最大底牌。”
“您先前曾说,敌人不杀您是不想吗?怕是做不到吧。”
“这句话在此情此景,同样可以生效。之前不发动屠城,是不想吗?怕是做不到吧。”
柳怀信的话像利剑一样正中她的心窝。
他话一说完,才想起自己想得太投入,在官场上说一不二居高临下的老毛病犯了,赶紧道歉:“老臣并无嘲讽殿下之意,只是……表述不当……”
谭闻秋面色难看,相比这无心的嘲讽,更让她挣扎的是柳怀信说的全都是实话,每一句都是实话。
她不想死心,只道:“若我发动屠城,人族会更加畏惧。他们不了解我,会惧怕我还有别的手段……”
柳怀信面色不变,又道:“您是对的,人族就是如此欺软怕硬,卑微软弱。”
他说得毫不留情,没有因为自己也是人而有所保留。
也许是为了附和眼前这头大妖的话,也许是由于他自己就是这种人,又或许是由于他浸淫官场多年,对于人这种东西实在是看得太多也太透。
谭闻秋看着他苍老的面孔,见他道:“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人族不了解殿下,却有妖了解殿下,尤其是此妖已经背叛!”
柳怀信对谭闻秋一拜,诚恳道:“请容老臣再添一问。白珠儿背叛殿下,是否会背叛妖族?妖族的整体大业,在白珠儿心中价值几何?”
“若白珠儿鄙弃大业,为中伤殿下,情愿向人族泄露殿下情报和后手,您当如何应对?若白珠儿不是那叛徒,殿下身边的叛徒另有其妖,那妖会不会也根据对殿下的了解,判断出您已经底牌尽出,黔驴技穷?”
“如此境况……殿下是否还能逆转危局?”
谭闻秋然后脸色剧变,心中狂浪掀起,一下子将她心中的火焰扑灭,她一刹那头晕目眩,立刻明白了此时该做之事。
不是去西北,是抓到白珠儿,杀了白珠儿!
连带着找出那潜伏在她身边的叛徒,将其彻底杀灭,挫骨扬灰!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各方动向[VIP]
如何才能抓到白珠儿?
如何才能让那叛徒露出马脚?
谭闻秋眯起眼, 进行了微小的反思,觉得之前自己试探身边叛徒的手段似乎有些打草惊蛇了。如果叛徒察觉到了这种试探,就会知道自己已经被怀疑了, 行动会更加谨慎。
但是没关系,还有弥补的机会,她已经做出弥补了。
她将自己要去西北的消息告诉了小蛮和小满, 苟忘凡对此也知情……重点怀疑的妖算是一个不落。
只要叛徒相信她会离开宿阳亲临西北,那么就会忍不住有所动作。
可难点在于, 该怎么把她即将亲临西北的消息神不知鬼不觉地透露给可能还藏在宿阳的白珠儿?
因为藏着,这消息才不好让她知道。
可换而言之……要是白珠儿真的还未出逃, 而是停留在城中,她该怎么判断她是否已经离开了呢……
难道白珠儿在宿阳还留有内应,可以为她通传消息?
几乎就在那瞬息之间, 谭闻秋眼前浮现了一只妖的身影。
碧落。
白珠儿冷心冷情, 唯独对这个徒儿还算上心。碧落知道白珠儿离开后,接受得也太快了。
谭闻秋思索一瞬, 将心中所想告诉了柳怀信。
柳怀信沉吟道:“殿下, 臣说句实话。您是要从身边的妖身上找疑点,而不是带着疑点去挑身边妖的错误,这是不对的。您拿着已知的错误套在妖身上,就好比用偏见的目光看人, 这样看人是看不准的。”
“……你说得对。”谭闻秋默然。
她惊觉自己差点又犯了错误,曾经她用那种眼光去看白珠儿,导致她与她离心,现在她又用同样的眼光去看碧落……同样的错误怎么能犯两次?
“不过, 臣认为,此事可以利用。”柳怀信道, “不知碧落和白珠儿感情有多深?”
“所有妖中最深。”
“白珠儿也能做到轻易舍碧落而去?”
谭闻秋皱眉,“我不能确定。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如果用碧落来威胁,白珠儿不会现身,她宁愿看着碧落死了,也不会让自己身处险境。”
柳怀信眼神无奈。
妖的感情相比人实在是有些……别具一格,导致他无从推论。
他只好换了个思路,“您可否命令碧落,让碧落做出在城中暗中查找白珠儿的假象……”
谭闻秋一点即通,“让碧落假装想投靠白珠儿?”
她觉得此事大有可为,但也怀疑白珠儿不会上套。
直到此刻,她终于又发现了一个从前不曾了解的事实……白珠儿从来都是那种把自己看得最重的妖。
哪怕是她最亲近的妖死去,她也不会为此哭天嚎地。或许她内心的某个角落会产生为此妖报仇的想法,但是让她为这个亲近之妖付出生命,那一切免谈。
“只能试试了。”谭闻秋也无多少把握。
她看着柳怀信,难得夸赞:“你很好。在我过往数千年岁月见过的许多人中,你也是最优秀的那一批。”
如果人族还能延续下去,有人为大燕朝编撰史书,那么王朝末代史上,柳怀信必将有着浓墨重彩的一笔。
只是这一笔,是遗臭万年的一笔。
柳怀信因这夸赞愣了一下,笑容满面道:“能得殿下夸赞,是老臣的荣幸。”
谭闻秋甩手扔出一物,被柳怀信接住了。
“温养身体的丹药,上次已经给了你一枚了。”她从座椅上离开,走到了门前,“可惜你是人……努力再活久一点吧。”
“是,臣一定努力。”柳怀信捧着丹药喜不自胜。
谭闻秋似乎对他的句句附和字字奉承感到无语,看都没看他一眼就推门而去。
凉风拂过,柳怀信打了个喷嚏,打开丹药瓶将它吃了下去。
……
诚实地说,听到谭闻秋要去西北的消息,商悯在心里狠狠地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大可能。
最主要的原因,当然要归结在白珠儿身上。
一个大叛徒在眼皮子底下逃了,商悯不信谭闻秋能忍得了这场气,涂玉安被救了出来,说明谭闻秋前往西北的时间不必那么紧迫,不需要跟涂玉安的命赛跑。
这当然不是说谭闻秋就会打消前往西北的念头了,而是她将获得充分的理由将亲临西北的时间推迟。
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只要谭闻秋脑子正常,就会意识到谭国的不正常。
她就算现在一时没回过味儿来,等过段时间知道谭国迁都的时候也会回过味儿来了。
这是迟早的事情,商悯不是特别为此担忧。
谭闻秋已经知道身边藏有叛徒,产生这种猜测顺理成章,这是其一。
胡千面和涂玉安均已被抓捕囚禁的消息就像一桶火.药,迟早会爆发,这是其二。
商悯不是没想过用她手中的第三枚空白的陶土人俑扮演成胡千面或涂玉安,但是山海化境密卷的使用是有条件的,就是它只能覆盖在死亡时间七天以内的妖尸上,这样才能读取到妖的生平记忆。
也就是说胡千面和涂玉安一死,谭闻秋立马就能通过黑鳞感应到,用陶俑扮演成他们实在是没什么意义……
抓捕白珠儿迫在眉睫。
商悯和小蛮走到皇帝的宫殿前后就分别了,她得按照谭闻秋的指示去找子邺,然后满城寻找白珠儿。
真的能找到吗?商悯对此抱有怀疑态度。
但旋即想,如果是“白小满”亲自搜捕的话,白珠儿有没有可能主动现身见她一面?
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是没有,只看白珠儿到底忠于谁,抱有什么样的想法。
不过冷静下来思考后,商悯觉得,就算白珠儿投靠了孔朔,也不可能对他献上全部的忠心。她连亲手点化自己的谭闻秋都能背叛,背叛其他妖,自然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非要给白珠儿的投靠找一个理由,商悯认为那个理由是“利”。
利益是最靠不住的。
“你来了。”司灵府上,子邺早已在此等候。
这时候的他又是易容后的相貌了,但是和司灵之身的面孔又不一样,看来是怕被人撞见后认出来。
商悯躬身行礼:“小满见过子邺大人,今后几日望您提点。”
“走吧。”子邺扫了她一眼。
把“白小满”和子邺分到一块儿搜捕白珠儿,就如让一只老鼠掉进了米缸,商悯都有点喜出望外了。
但时局特殊,她不免疑神疑鬼,担心这是谭闻秋的试探。
大殿上柳怀信提出“查妖常态化”已经让她足够惊喜了,如果推行这个政令子邺作为司灵就得常常现身,商悯和子邺会获得更多的接触机会,不像之前说句话都千难万难。
商悯身体一转,化为妖形,按照谭闻秋教给她的技巧收敛自身妖气,并施展了一个小小妖术,让自己雪白的身体像鬼火一样隐入夜色。
这个夜晚会很漫长。
并且可以预见,接下来几天的夜晚,都会十分漫长。
……
谭国,宫内。
商悯的精神在假寐术的作用下十分亢奋,时至深夜,还是没有入睡。
捉到胡千面不代表万事大吉了,即便声明推断谭闻秋不太可能立刻来西北,可是她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此时不来,将来一定会来。
商悯也不得不考虑她鱼死网破启动血屠大阵的可能性。
假若那一天真的到来……血淋淋的人命,所带来的不一定是绝望,也有可能是转机。
如果谭闻秋那样做,就说明她选择把自己的存在摆在了明面上,将自己的威胁力和强大的武力昭告天下了。
更说明,她已经彻底抛弃用“诸国争斗”作为颠覆王朝的主要方略,转而选择以妖的方式,进行直接性的武力斗争。
要知道,商悯之所以不敢公布谭闻秋真身,就是想让她继续以皇太后的身份,用“人”的方法来颠覆人的王朝。
假如这个计策不管用了,谭闻秋也做好了明牌搏斗的准备,那令商悯步步受限不敢公布的真相,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既然不想用人的方式来争斗……那就用上古时期的传统方式来吧。
妖杀人,人诛妖。
商悯本就传授了谭国灵官一些捉妖方法,观气术要诀也分发了下去,只是时间太短,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入门并精通,所以在重要的事情上,商悯只能事事亲为。
假如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人族就要做好长期斗争的准备,过往岁月中,人族和平了太久,许多捉妖术早已失传。
今商悯用口述的方式将其一一复现。
谭桢挑选了十数名家世清白信得过的宫人,让他们听商悯口述捉妖秘术,他们笔蘸墨汁奋笔疾书,又有专门的人在旁边研墨。
每写完一卷,另有几人审阅,根据不同人书写的这几卷文字互相校对查漏补缺,随后誊抄出最正确的版本。
每个奋笔疾书的宫人都面色肃然精神集中,生怕错过商悯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这项计划其实暗中已经进行了几天了,自商悯知道地下有血屠大阵,就已经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此事。
除了计划捉妖之外,她剩下的时间都在干这件事情。
三批人轮换抄写、审阅、誊抄,昼夜不停,一批人累了就换另一批,商悯每天是只需要歇上一会儿运转假寐术就行,在如此极速追赶之下,今时今日,终于大功告成!
当她口中说出的最后一字落下,在这里抄写的宫人却久久没有听到下一句。
他们不由神情恍惚地抬头,却听见商悯轻轻道:“已经没了。我将我所学、所闻都已经说尽了……这两日辛苦你们了。”
一片沉默。却不是那种死一样的沉默,在场的众多人反而显露出了带着希望的松快,和寻找到生路的如释重负。
在殿中亲自守着的谭桢也是如释重负,并道:“这件事或许早该去做……”
“有哪件事不是早该去做的?”商悯苦恼地说。
之前也真的腾不出空来。
商悯一来到谭国,先是流落荒漠绝地求生,好不容易遇到了马将军,紧跟着又去了陇坪跟郑留接头,紧跟着才到峪州……到了峪州之后商悯忙着查谭闻秋身份,每天翻阅几十上百份卷宗和宫廷秘史。
由于这件事情牵扯到谭闻秋的根本秘密,不敢假于人手,都是商悯和谭桢二人亲自去查的。
再之后……就是现在了。
谭桢道:“还有一点时间,加紧去干,最快三日内就可排完活字印版,五日内应该可以印装好第一批书……”
商悯与她对视,二人近乎同时说出了同一句话:“但不能在峪州印刷。”
“最好在别处印刷。”
印刷此书,尤其是大量印刷,就不是十几个人能完成的活儿。从排版,到印刷再到装订,牵扯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身边的宫人并不能如此熟练地掌握印刷技术,谭桢只能命人去找专业的工人,但是这工人家世是否清白,是否值得信任,这些都不能确定。
“此书,母版五份……送去武国一份,翟国一份,再密藏一份。”谭桢敲定,“随后送一份去龙杨城,可以在那印刷……这就去掉四份了。”
龙杨城,是谭桢选定的迁都之城,距离峪州并不遥远,城墙高大耸立,也是一座重城,它在血屠大阵包围范围之外,是迁都的最佳地点。
自抓到胡千面的那一刻起……谭国峪州,全线戒严。
信鹰高飞,截断任何有可能的传信渠道,往来商客,只准进不准出。紧接着更是全城宵禁,禁军齐出,日夜巡逻。
因坚决主战,谭桢在国内威望极其高,之前主和的大臣已经被她连消带打,翻不起风浪了。戒严令推行顺利,左将右将臣服顺从,军队无不听从国君指示。
首先进行转移的是粮食等物资,随后调来军帐等物,筹集车马若干,连已经废弃堆在仓库的攻城战车都被拉了出来修补一番,以作迁移民众之用。
如此还是不够,谭桢先将矛头对准了城中世家大族,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以微小的代价征用了这些大族的部分车马牲畜。
其实这微小的代价,在商悯看来是完全没必要付的,为国为民,竟还为此讨取利益,着实不该……但是不管是商悯还是谭桢都知道,这代价可以付的少,可不能没有。
若这些人知道城下有如此恐怖的大阵,可以取所有人的性命,那些世家大族就会卷着资源首先逃跑,根本不会管平民百姓的死活。
谭桢这般雷霆手段,也是假借战争,说是有借有还,这才让他们松口。她怕手段实施过狠,引起他们的激烈反抗。
等把所有该征用的东西全都掌握在手里,谭桢才能对所有大臣说:“我们的脚下有个能取所有人性命的大阵,必须立刻迁都。”
如此,才不至于引发骚乱,才能活更多的人。
如果一开始坦诚相告,告诉这些世家大族大灾将至,要强征你们的车马牲畜……恐怕谭国都城首先会爆发内乱。
这些世家大族不知道什么大灾不大灾的,他们也对血屠大阵没个概念,反正大灾还没来。但是他们手里真的有车马牲畜,把这些征走,就是在要他们的命!
“你何时带着那两只妖离开峪州?”谭桢迟疑地问。
商悯算了时间:“顶多再有两日,山海化境密卷就到了……如果谭闻秋那边催得急,我会提前动身,不等灵物送到。”
又是取舍。
不能及时拿到灵物,商悯就只能选择先离开这里,安谭闻秋的心。
她当然不能把两只妖完好无损地送回谭闻秋手里,必要的时候,她得果断下手杀了他们。
“东南方被谭军阻隔,幸好如此,我可以顺理成章绕道,先走东面,再走南面……”
商悯喃喃。
去了东面,接近燕军主力部队,她就可以去见郑留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3章 是我错了[VIP]
想起接到的那个命令, 碧落神情恍惚。
作为妖,她的生命是殿下赐予,师傅又的确犯下大罪……她找不到为师傅开脱的借口。
怀着日渐加深的恐惧, 她按照殿下的指示,假装在城中搜寻着师傅的踪迹。
刚刚接收到殿下命令的时候,她问殿下:“如果师傅用死眠术藏了起来, 那恐怕很难注意到外界的动静,我这样找她, 她能发现我吗?”
殿下却道:“只要她想要逃走,就必须时刻关注着城中的任何动静, 包括她妖族同僚的动静……”她眼帘之下的瞳孔泛着金色,说不清其中蕴藏的情绪到底是冷酷,还是什么更复杂的感情。
“我并不指望她会立刻现身找你, 但是这件事情你得去做, 因为只有你有可能做到,你明白吗?”
殿下的话语是温和的, 安抚了碧落犹犹豫不定的内心。
她重重地点头, 应了下来。
“我知道你对你的师傅有感情,再次见到她,你可能会犹豫,不忍心欺骗她。”殿下道, “可是碧落,我想让你想象一下……如果让你去吃小蛮或者小满,你愿意吗?”
碧落被这个假设吓到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斩钉截铁道:“我不愿意!我怎么会吃他们?我和小蛮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小满虽然笨笨的也没什么眼色, 但是我从来不讨厌他,更没想过吃了他!”
“要是你师傅也能和你一样想就好了。”殿下叹息,“你师傅就做了这样可怕的事……”
碧落犹豫的内心随着她的话语变得坚定,因这个假设,她一下子就理解了殿下的无奈和痛惜。
“你师傅的背叛,后果比你想象中还要严重很多。我一直知道她对大业没什么兴趣,也不喜欢其他的妖,我更担心她背叛之后的种种举动,会让整个妖族都陷入无法挽回的危机之中。”殿下似乎对她寄予厚望,鼓励地看着她,“你身上肩负的不仅是抓到你师傅的使命,更肩负着小蛮小满,还有更多妖的安危……”
即使心中痛苦,碧落也明白,她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正如殿下所说,她肩负的是整个妖族的性命!
她趁着夜色在城中游荡,修长的蛇躯游过每一条街巷,时而抬头吐息,时而盘踞树梢。
已经连续两日了……一无所获。
今晚可能也会失望而归……
话说,师傅还会在宿阳吗?殿下的判断会不会出错了?不对……殿下又怎么会出错,她可是殿下啊!
碧落游过一处街巷时,没有注意到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蛛丝……此物实在太过常见,街头巷尾,树上梁下,只要想找随处都有。
月上中天,碧落正要换个方向继续找,忽然感觉自己身上掠过一缕细微的风……她眼睛一花,下意识抬头,瞳孔震颤,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珠儿此时是人身,她十根手指每一根的指尖都连接着细细的丝线,丝线在月光下映射着银白色的光泽。
她拉动丝线,将黄色条纹的小蛇紧紧缠缚,但力道恰到好处,没有伤到她。
“你在城里晃悠这么久了……是在找我吗?”白珠儿问。
碧落本就不是个迟钝的妖,她心间一颤,惊诧地发现了一件事……师傅似乎也在找她,并且她一直知道她在哪个地方,她就是专程过来见她的。
师傅中计了,如殿下所料的那样,中计了……事前她还惴惴不安了一番,觉得师傅那么聪明,会看出这是计谋,不会出来跟她相见。
但是为什么,一向聪明的师傅竟然真的相信了,而且还跟她见面了。
碧落再不能自欺欺人。
她口中含着一枚黑色的鳞片,只要向鳞片中注入妖力,殿下会立刻赶来。
殿下说,如果白珠儿发现她是被派过来的诱饵,说不定会立刻向她下杀手……碧落不想相信这个可能性,但潜意识觉得师傅可能的确会那么干。
因为如果师傅现身了,就说明她信任着她,而碧落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碧落一下子脑袋空白,向鳞片注入妖力的举动生生停了下来,身躯僵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张了张口,发现蛇嘴被蜘蛛丝给粘住了,白珠儿发现了她的说话意图,手指一动,蛛丝脱落,碧落跌落在地,身躯盘了起来。
她来不及思考刚刚想到的问题,只下意识脱口而出,说出了她最该问也最想问的问题:“师傅!为什么要背叛殿下?”
“这个问题殿下应该给你解释过了,我也曾经为你解释过,只是你不记得了。”
白珠儿看了她一眼,眼中竟然有着满意和笑意……
碧落只以为师傅的意思是她从前说过自己为什么受罚,所以未曾深想。
白珠儿问碧落:“殿下在哪里?”
“不知道……这几天没有见到殿下。”碧落心乱如麻,习惯性地回答了师傅的问题。
“小蛮和白小满这几天没有去过清秋殿吗?”
“似乎,没去……”回答一出口,碧落才发觉她并不应该说这些。
她全部的心神都被一个念头牢牢攥紧。玥夏
不想让师傅死!
她变作人形,跪在地上深深俯首,声泪俱下:“师傅,向殿下认错吧,还有挽回的余地,您还没有做过对不起殿下的事情,是吗?”
白珠儿的表情随着这句话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那宛若黑星一般的双目刺在碧落的身上,眼中瞧不出任何情绪,笑意也缓缓消失,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这句话,你也曾经对我说过。”她轻声道,“你不记得了……”
碧落茫然抬头。
不记得了……今晚她第二次说这句话。
“我见过的许多人,都会为自己曾经的选择后悔,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可以吃。”白珠儿眼眸空寂,眼瞳之中的黑色慢慢蔓延到眼白,她额头之上,六道细微的竖缝缓缓浮现,紧接着缝隙猛然裂开。
一共八颗珠眼滴溜溜转动,尽数锁定了碧落,好像要将她看个清楚明白。
“你不记得了,所以你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吃了一次后悔药……而你,似乎做出了和第一次截然相反的决定。”白珠儿语调毫无起伏,似乎只是在陈述事实,可是她终究再问了一遍,“你觉得我该向殿下认错?”
“是……”碧落咬紧牙关,浑身上下都在抖。
“你觉得殿下是对的,我是错的?”白珠儿又问。
“……是。”碧落声音微弱,但是确凿无误地说出了这个字眼。
“我明白了……”白珠儿八颗蛛眼全部闭上,身上山雨欲来的冰冷气息忽然消散了。
碧落怔住,在某一个瞬间她几乎要喜极而泣,以为白珠儿决定放弃抵抗回心转意,跟她一起回去了。
“的确是我错了。”白珠儿喃喃,那张属于人的面孔上,冷酷和苦涩混杂在一起。
“是我错了,你毕竟,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啊。孩子的心性最是摇摆不定,我又何必……我又何必?”
碧落不明所以,欲要说话。
突然,她腹部一痛,一根黑色的尖锐物体将她肚子整个剖开,一颗黄绿色的妖丹被它带着破体而出。
那是一根尖锐的蛛腿,顶端尖如匕首,覆盖着漆黑的外壳,白珠儿右手化为原形,身体的其他部位则保持着人形,动作快若闪电。
“啊!”碧落惨叫出声,像掉进了火堆里一样维持不住人形剧烈翻滚。
白珠儿一掌印在她头上,她还在翻滚的身躯骤然一软,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她昏倒在地,浑身骨骼尽碎,经脉爆裂,仅剩一口气,一眼看就要不活了。
白珠儿面无表情地吞下这枚妖丹,冷漠的目光扫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飞快地融进夜色之中。
是她错了,是她太幼稚。
是她被学人学到走火入魔,把自己变得人不人妖不妖的殿下给带偏了路,险些染上了妖不该有的习性。
她此时才后知后觉,觉得自己可笑。她竟然差一点变得和殿下一样,下意识想从“孩子”身上证明自己的无错……好像只要有个“孩子”追随自己,就能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白珠儿何须从无知小辈身上获得认同?她又不是什么心怀愧疚的母亲,从未害死过自己的孩子,也根本不需要孩子,那些痛苦、纠结……根本就不该在她身上出现。
因为她从来没有做错过!
她重创了碧落,如果没有救治,她会在十息之内死去……她或许已经死了。
她得快点走,不然殿下会追上她……也许殿下还没有离开宿阳。
她着实做了一个愚蠢的决定,她应该再蛰伏得久一点。
这都是……这都是孔朔的错!要不是他交代她把子翼搞到手,她也不会为了关注谭闻秋的动向去找碧落。
无名的仇恨燃烧了起来。
说不清是迁怒多一些,还是真心实意的仇恨多一些。
白珠儿逃窜的脚步逐渐变得散乱,似乎有什么东西逐渐从她心里流走。
是什么?她有点分辨不清。如果放在以往,她会停下来好好地分析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可是现在她暴露了气息,忙于逃命,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
“……珠儿奶奶?”
她脚步一顿,霎时抬头,面色扭曲。
那愚蠢的白毛狐狸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像是根本没想到会和她在大街上狭路相逢,隔了一秒才摆开战斗的架势,一口五彩斑斓的雾气向她喷了过来。
白珠儿简直要暴跳如雷,她一口吐出了刚刚从碧落身上拿到的妖丹,直接朝白小满扔了过去。
轰的一声,黄绿色的毒雾爆炸,白小满一下子就受伤了,嚎得惊天动地,连滚带爬地冲出毒雾大叫:“子邺大人救命啊!”
等子邺的身影飘然而至,白珠儿早就跑得没影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4章 袖手旁观[VIP]
子邺把白毛小狐狸从地上提溜起来时, 它四肢抽抽口吐白沫,显然是毒发了。
碧落修为虽然低,但一身的毒实在是让人难以招架, 只有五百年以上的妖才有可能抵挡。白小满修为是高了,但是一时不查,被爆开的妖丹炸了个正着, 毒直接侵入了血液之中。
不至于要命,但足够让妖短暂丧失行动能力。
子邺将妖力注入进商悯的身外化身, 帮她逼出血液中的毒,过了一会儿, 她四肢停止了抽动,吐出一大口毒血,也清醒了, 支棱起脑袋惊恐地四处张望。
“珠儿奶奶呢?”她眯着眼睛左右张望, 又到处嗅,看样子被刚才的变故吓得不轻。
“……早就跑了。”
子邺看了她一眼, 虽然并未表露什么情绪, 可是商悯精准地在他的眼神中读到了古怪和无语。
“那赶紧追上啊!”商悯迈步想去追,很快就从他手中挣脱结结实实掉在了地上。
子邺没去管她,在夜色之中举目四望,他眼中的竖瞳也泛着暗金色, 和谭闻秋如出一辙。
“气息已经消失了,为了救治你,没有第一时间去追击,她又藏了起来。”
“都是我的错。”商悯及时认错。
子邺没再说话, 他脚尖一点,把白毛狐狸拎起来, 运转观气术开启眉心灵窍,循着浅淡的黑色妖气踪迹,向刚刚爆发战斗的地点赶去。
说是战斗,那应该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只是几个起落间,他就带着商悯赶到了现场,速度竟然不比敛雨客慢多少。
地上是黄绿色的妖血……被整个剖腹的小蛇软绵绵地趴在地上,已经没了生息。
商悯这下真愣住了,不是假的惊讶,她是真的震惊——碧落死了!被白珠儿给杀了!
她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毒物的苦涩甜腥混合在一起,冲入她的鼻腔。
商悯蹬了蹬四条腿,子邺手一松,看她四肢落地奔过去趴在蛇尸上开始嚎丧:“碧落姐姐!你怎么了,醒醒啊!”
子邺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瞧。
她用鼻子拱来拱去,地上的蛇尸始终没有动弹,黄绿色的毒血流了一地,她鼻子不小心沾到了一点,下意识去舔,子邺这才开口提醒:“小心又中毒……”
她又跑过去抱住他的裤腿:“子邺大人,求你救救碧落姐姐……”
“她死了,我没有活死人生白骨的本事。”子邺平静且毫不留情面地拒绝。
商悯呆坐在地,酝酿了一会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师傅……师祖,师傅,你们在哪儿啊,小满想你们了……”
也许是她实在太过聒噪,子邺看上去不堪其扰,若不是他忍性足够好,这会儿恐怕要把耳朵给堵上。
他上前一步收起蛇尸,长条状的尸身被他吸纳到了袖中,他又拿出一袋朱红色的粉末洒在地上,溶解了地上的妖血和妖气。
“此事需要禀告给苟忘凡。”子邺低头看着商悯。
商悯抬头瞅着他,像是在谴责他的无情和事不关己的冷漠,恶狠狠地瞪着他,看他走了才不情不愿地跟上,一路上还没止住哭声,嘴里不断碎碎念着小蛮师傅之类的话……
子邺好像终于受不了了,停下脚步斥道:“闭嘴。”
他眼中的暗金色一闪而逝,与谭闻秋极其相似的气息压了过来。商悯霎时噤声,可是她停了一息,还是忍不住泪眼婆娑,紧闭的嘴筒子里泄出一声:“呜——”
子邺:“……”
他揉揉额角,低头望着商悯,没有说话。
商悯瞄了他一眼,状似心虚地低下头,实则悄悄吐了一口魇雾,魇雾被子邺吸入七窍,他眼前霎时出现了一道幻觉,进入了“白日做梦”的状态。
人形的商悯出现在他身侧,虚幻的人影与“白小满”的身影交叠在一起,一起望着子邺。
子邺灵识也投入幻境,似乎很忍耐克制,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但终归还是放弃了。
“罢了……这也是好事,不能苛责你什么。”他闷闷道。
某种程度上,商悯的伪装技巧也算是臻至化境了,人前人后表里如一。
此时讨论妖族事宜,商悯是以白小满说话的,子邺参与搜捕也是谭闻秋首肯,他们总要就如何找到白珠儿的话题交流,闭口禅的界限没有那么分明了。
“子邺大人可以任性,我不行啊。”幻境形成的商悯道,“你看碧落姐姐都死了,我师傅还没现身……”
“我明白。”子邺道。
这是大大的不对。
商悯估算谭闻秋仍然藏在宿阳,认为白珠儿只要一现身,谭闻秋就会立刻杀了她,退一步讲会活捉她……但她绝对不会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行动。
结果碧落死了,直到她死,谭闻秋竟然都没有出现。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正常!就算死的时候来不及及时赶到,谭闻秋现在也该赶到了。她的速度可是很快的,几分钟的时间就足够她从清秋殿飞到皇城外的岐黄院再返回。
“师傅可没告诉我碧落姐姐也会参与搜查。”商悯淡淡道,“她的修为,目前也根本做不了什么,一个照面就被珠儿奶奶杀了。”
商悯猜她是被丢出来的诱饵……只看,谭闻秋到底能狠到什么程度,到底是无意中导致碧落身死,还是故意袖手旁观。
子邺侧目,心下担忧,难得提醒:“当心走火入魔,伤人便罢,只怕伤己。”
商悯顿住,略略点头:“我心中有数。”
他是怕她演得太投入,分不清真假辨不懂敌我了。
这忧虑不能说没有道理,商悯偶有一瞬也会有类似的想法,进而产生警醒,但她始终能分清。偶尔称呼错乱,是因为她想事想得太投入了,习惯性地代入妖族的角度思考,只有这样才能考虑得更全面。
就像刚才看到碧落的尸体,她并不觉得伤心,但的确有那么几秒,觉得有点遗憾。毕竟走在路上,看到御花园的花枯萎了,也会感到遗憾的。
“她离开宿阳了……”商悯眉毛轻微地皱了起来,心中盘算,“应该没有……但是为什么不现身……”
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可是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宿阳不存在能够阻挡谭闻秋的事物。
不是被事情绊住了,难道是她故意不现身的?她发现了什么,想要试探白珠儿?碧落是她试探的第一步,放跑白珠儿是为了进行下一步试探?
商悯略一思考,差不多有了把握。
谭闻秋,应当是想知道白珠儿和那潜伏在她身边的叛徒是否为同一个。
为了更长远的计划,谭闻秋只能放跑她。她是不是已经在暗中观察白珠儿了?是不是就潜伏在四周,只是没有露面?
子邺来到太尉府上时,苟忘凡也恰好回来。
她脸色阴沉得像墨汁,显然是在外探查的这两天一无所获,子邺一出现,带来的噩耗就让她难看到了极点。
“碧落死了。”他抬手,袖中飞出细长的蛇尸,身上满是黄色斑纹的小蛇就这么躺在地上。
苟忘凡手一颤,默然不语。
良久,她弯腰双手托起蛇尸,看到蛇腹上的伤口后又是一默,将它放在一尊陶瓷容器中。
“白珠儿做的。”
她的语气和谭闻秋发怒时极为相似,当日在清秋殿上得知白珠儿背叛,她语气也没有这么冷过,而是无奈居多。
商悯看着她,隐约想到,苟忘凡恐怕是直到看见碧落的尸体才对白珠儿彻底死心。
“她果然还在宿阳。”苟忘凡冷笑。
商悯适时扑过去祈求:“苟大人,您可要为碧落姐姐报仇啊!”
苟忘凡毫不犹豫地点头,沉沉道:“你放心……”
……
傻碧落……跟了白珠儿那么久,就没有看清你师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吗?
谭闻秋怅然地站在那狭小的街巷中,妖气已经消散,地上的血迹也被子邺清理干净,但是气味还没有消散,血的腥气残留在街巷之中。
与碧落所知不同……黑鳞的确有传信之用,但这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谭闻秋还是忍不住试探了碧落,想知道她是不是还对白珠儿心有牵挂。
她没有蛰伏某地,等待碧落通知她白珠儿的消息,她一开始就时刻跟在碧落身边,如影随形,从未离开……只要她想收敛气息,世上恐怕还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发现她。
从白珠儿主动在碧落面前出现,谭闻秋就一直注视着她们。
她们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谭闻秋一清二楚。
她听出了白珠儿在叛逃之前所做的安排……
原来白珠儿曾经想过要带碧落走,碧落也答应了她跟她一起走……大概是因为白珠儿始终不能相信任何妖,怕碧落后悔泄密,她设法删去了碧落的记忆。
她也听出了白珠儿想要向碧落打探情报,查清楚她是否还留在宿阳。
搞明白她这个心思后,谭闻秋马上想到了两种可能。
一种是她要趁她不在逃走……可是她言语并不急切,似乎并不是急于逃窜。
另一种可能是她想要趁她不在宿阳,再做些别的布置。
她到底想要干什么?
心中既然有了这个疑虑,谭闻秋便没有办法轻易出手。
在看到白珠儿悍然出手要杀碧落时,谭闻秋差一点点忍不住了,她差一点点就要现身挡住白珠儿那一击了。
可是她没有。
白珠儿转身仓皇逃窜,谭闻秋想要上前救治碧落……可是她仍然没有。
她像一块风化干裂的岩石,木然地僵立在阴影之中,无法动弹,心却在流血……
因为她太了解白珠儿,这种了解让她毛骨悚然痛苦万分。她不需要思考,就知道白珠儿为什么要留碧落一口气。
她太爱护手下的每一只妖,如果他们濒死,她会忍不住出手相救,如果他们就剩一口气,她会在追捕白珠儿和救治小妖之间选择救治小妖。
碧落骨骼尽断,经脉爆开,连妖丹也被夺走,这种级别的伤势木成舟来了也无用,必得是她亲自出手向碧落灌输精血才能保住她的命……
如果碧落活下来了,就说明她仍然在宿阳。
如果碧落死了……就说明她不在宿阳,白珠儿假如有所行动便会有万全的把握。
放在从前……不,哪怕是在前几日,谭闻秋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现身救治碧落。
可是她和柳怀信谈话后已经彻悟,明白了什么才是她最大的威胁。威胁若不除,那才是她的末路。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调用了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选择袖手旁观。
她看着白珠儿打伤了小满,看着小满看到碧落的尸体后痛哭流涕,也看到他们去找了苟忘凡……而白珠儿,她已经悄无声息地在她身上再度附着了一枚鳞片。
白珠儿再不能逃出她的手掌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5章 骑虎难下[VIP]
白珠儿逃走之后, 在一个安全的地点重新进入“死眠”状态。
虽然进入这个状态后可以进行活动,不至于结结实实躺在那里当具假死的尸体,但是活动的范围是有限的, 不可以动用妖力。
她在逃走的过程中精神高度紧绷,唯恐谭闻秋追击而至。
但她并没有追上来。
她是不是不在宿阳……碧落是不是已经死了?
白珠儿阖上眼,考虑是否要去联络孔朔。
寻求孔朔的帮助, 或许有用,但是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项。在这种情况下求救, 就相当于为孔朔送上了更多的筹码。并且白珠儿不想让孔朔看轻自己……今晚的行动着实鲁莽,有失她以往的水准。
白珠儿清空思绪, 不再去想碧落。她让自己的头脑保持了一段时间的空白,才开始继续思考别的问题。
她的确应该进行反思,今晚她的应对并不完美, 本该还有挽回的余地, 可是太仓促了……杀掉碧落之后,谭闻秋必然会感应到宿阳的变动, 她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折返宿阳。
白珠儿已经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谭闻秋在宿阳, 那么她就要面临追杀。
谭闻秋不在宿阳,她感知到变动可能会迅速折返。
她折返之前的这段时间,就是白珠儿偷走子翼和逃离宿阳的最佳时间段。
她仔细权衡,迟迟没能下一个定论。
因为她不知道在去谭国和杀叛徒之间, 谭闻秋会进行什么样的取舍,又会在什么样的时间点有所行动。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白珠儿冷着脸盘算了所有可以利用的妖和人,在经过几遍筛选之后迅速锁定了目标——白小满!
她得找一个机会……找到白小满, 越快越好。
白珠儿疲惫地缩在藏身之地,考虑该怎样避开子邺。
人妖混血, 血脉只要觉醒,通常都有着别具一格的天赋,学习能力强过寻常妖族许多。子邺刚觉醒时无比弱小,可现在连她都不能有把握胜过他。
不知是不是这几日东躲西藏精神太过紧绷的缘故,白珠儿想着想着,感受到一股睡意蔓延了上来,她慢慢睡了过去。
色彩绮丽的雾气逐渐扩散,入侵了她内心的每一处角落……
白珠儿甚至梦见了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只是一只懵懂的小蜘蛛,诞生于南方毒虫遍地瘴气密布的森林,她自出生起就比同龄的兄弟姐妹大了一大圈,是一窝蜘蛛中最先破壳的。
她先是吸干了自己的母亲,吃完了所有未孵化的蜘蛛卵和已经孵化出的兄弟姐妹,然后走出了巢穴,见到了巢穴外的……白小满?!
白珠儿悚然一惊,看到趴在面前的白毛狐狸时表情都变得狰狞了。
这时白毛狐狸斜眼看了看她,慢悠悠地开口说:“这不是珠儿奶奶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狼狈了。”
白珠儿右手已经变成了黑色的蛛腿,顶端纤薄的黑色刃口划破空气唰的一下斩了过去。白小满四肢一蹬,灵巧地跃到半空避开了这一斩,随后轻盈落地,鸡毛掸子似的大尾巴随意地甩了两下。
“你……”白珠儿惊疑不定。
本就是试探性佯攻,却没想到白小满躲得如此从容……平日里那副傻样果然是装的!
“珠儿奶奶不要着急……不对,你肯定很着急。”商悯笑眯眯地说,“但是你瞧,我这不是来帮奶奶了吗?”
白珠儿环视一周,意识到自己身处幻境了。
她发出冷笑:“你这说话的腔调跟胡千面涂玉安一个样,一股子太监味儿。”
“珠儿奶奶说话一股子丧家犬味儿。”商悯还是笑眯眯的。
白珠儿强行忍下杀意,知道这样的言语交锋毫无用处,打量这狐狸两眼,不得已转变了态度,“没想到一窝蠢狐狸里出了你这么个聪明角色。”
她表情大有深意。
商悯闻之谦逊地笑了,“哪里比得上珠儿奶奶万分之一,说来我是要谢谢奶奶的,您讲的故事对我启发良多。这不珠儿奶奶有难,小满立刻就来帮忙了。”
白珠儿直视那双碧绿色的狐狸眼,判断对方虽然目的不纯,但在这个关键时刻的确能派上点用处,说不定真能助她脱离困境。
街上狭路相逢,白小满不敢把她给逼急了,她也急于奔逃,交锋只在一瞬。
只是一瞬,她就吸入了对方的魇雾,被拉到了幻境之中吗?这等神通造诣……怎么可能?白小满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仔细想来,对方主动来找她,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白小满身份有问题,白珠儿才会在皇宫门前说母猫食子的故事,对方也明白她的怀疑已经到了根深蒂固的程度,索性不装了,这才有了这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会面。
“说吧。”白珠儿压下心里的不快,想要速战速决,“你能帮我什么,又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珠儿奶奶这么问不对。”商悯道,“你得先说你有什么,我才能决定帮你什么。”
白珠儿从对方的话语中品出了居高临下的意味。
白小满认为自己是占据优势的,这场谈判也有着要挟的意味……白珠儿虽然略微感到不快,却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一个倨傲的敌人,比一个谨慎的敌人更容易犯错。
她停顿了片刻,没有说话。
商悯甩了甩尾巴,“珠儿奶奶不说,想必是有疑虑,不过没关系,小满可以无偿给你提供一个重要情报。师傅她,其实还没有离开宿阳。”
白珠儿心里一沉,感到不出所料。
她转瞬就做出了取舍,决定不再帮助孔朔谋取子翼,直接跑路。但是直接跑路,她也是承担着风险的……她的胸口还残留着那枚孔朔亲手打的印记。
他说这枚印记只是用来约束她言行的,不让她说出不该说的话,尤其是透露他的存在。
可白珠儿疑心这枚印记的效用不止如此,她可没那么傻,对孔朔的话说信就信。
白珠儿之所以答应孔朔子翼的事,什么彰显价值、报复谭闻秋、寻求妖皇庇护,通通都是次要的,她的小命才是主要的!
她不敢将自己的疑心宣之于口,只能让自己的行为有另外一层合理的解释。
“珠儿奶奶害怕吗?”商悯凑近看她的表情,“告诉你,我还怀疑你杀掉碧落姐姐的时候,师傅就在一边看着。”
白珠儿脱口而出:“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商悯奇怪地问,“你应该也发现了吧,碧落是奉我师傅之命来找你的,她就是诱饵。诱饵在,垂钓的人怎么会不在呢?师傅是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商悯没听到碧落和白珠儿的话,她其实缺少依据,只能猜测而无从推断,但是子邺为她的猜测补全了依据。
离开太尉府的路上,子邺说,碧落的尸身口中,含着一枚黑鳞。
正常确定方位的鳞片应该贴在背上,不可能含在嘴里,这是谭闻秋的后手,她就是要利用碧落把白珠儿钓出来。
这哪里是无偿的情报放送……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商悯道:“其实我怀疑师傅现在就在你周围不远处呢,你都现身一次了,她要是没有办法锁定你,那真是愧对妖圣之名。虽然现在世上没有圣境了,可是师傅她就是当世最强。”
“……够了!”白珠儿怒极,反问,“即便如此又如何?你最好帮我……待我死到临头,你就不怕我将你的身份透露给殿下吗?我们是一根藤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蹦达不了多远!”
“瞧奶奶说的,这道理我怎么会不懂。”商悯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耳朵都耷拉了下来,“我这不是来帮你了吗?”
白珠儿平复怒气,琢磨出对方的真实想法了。
已经到了如此地步,白珠儿的性命危在旦夕,可是她却掌握了殿下身边第二号卧底的消息,对方怕她真被殿下抓住,临死之前胡乱攀咬,再牵扯出她来。
这种攀咬不是装傻和死不承认就能混过去的,白小满的身份完美无缺,从未受过怀疑,一旦殿下开始疑心,那么拼命藏也藏不了多久。
再者……白小满恐怕也对她背后的存在有猜测,想要探究一二。
白珠儿看到白毛狐狸脸上满是若有所思的神色,这种表情出现在这只蠢狐狸脸上,真是万分违和,她已经习惯于对方脸上时常露出一副傻样了。
狐妖青碧色的眼瞳中,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缝。
她围绕着白珠儿转圈,显露出了捕猎者的姿态,似乎想要找到她的弱点,将她看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她声音低沉:“从知道你叛逃,我就在想你怎么还留在宿阳。我还在想,你的靠山会不会是那只杂毛鸡……”
杂毛鸡?
白珠儿一愣,情不自禁发出惊天爆笑,直把眼泪都给笑了出来。
对方也猜到了……没关系的。
白珠儿并没有什么为孔朔保守秘密的义务,她甚至根本就不想为孔朔保守秘密,但是碍于胸口的那个印记,她不得不听从孔朔的话。
因为那个该死的印记,她连逃跑都没办法干脆地跑。
商悯从她的反应中窥见了真相,刻意让自己表现得从容且游刃有余:“果然是他……”
白珠儿猛然止住笑声,脊背拱了起来,虽然知道这里是幻境,对方根本不会受伤,可她起伏的心绪让她情不自禁地摆出了猎食者针锋相对的架势。
“那么,你呢?”白珠儿额头上的八枚蜘蛛眼盯着她,每只眼中都寒意森然。
白小满背后的存在,会是什么?
“我?”白毛狐狸傲慢且端庄地蹲坐在地,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你猜猜?”
狐族。
神通魇雾。
看不起孔朔,觉得对方是杂毛鸡。白小满底气十足,对一介妖皇并不畏惧。
与谭闻秋有仇。不然为什么费尽周折冒着风险潜伏在这里,还要帮助谭闻秋的敌人?
白珠儿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巧合,如此多的因素碰撞在一起,指向的结果只会有一个。
“苏蔼?”她紧紧盯着白小满
白小满露出满意的神色,懒洋洋道:“不愧是珠儿奶奶。”
可即便如此说,她语气中的傲然却怎么也藏不住。
“怎么,小满来见我,难不成是要告诉我一个惊天好消息,狐祖陛下愿意庇佑我?”白珠儿出言试探。
“这恐怕不怎么行啊,珠儿奶奶。”商悯诚实地说,“咱们明妖不说暗话。我现身是因为有利可图,你急迫是因为急于逃命。师傅看中我是因为我有天赋,师傅看中你……是因为你投靠了杂毛鸡。”
这的确是大实话。
换句话说,白珠儿连殿下都能背叛了,还有什么是她背叛不了的?这样的妖没有任何妖敢用,互相交换利益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师傅?”白珠儿眼神一凝。
“师傅就是师傅呀,这年头妖和人都不讲规矩了,拜师又不用只拜一个。”商悯眨巴眼。
苏蔼是白小满的师傅,这似乎也没什么可意外的。二者神通都是魇雾,如今妖族如此稀少,被苏蔼亲自收为徒弟不足为奇。
相比之下,还是苏蔼不知什么时候从北地天柱下破封,又神不知鬼不觉把白小满给安插在了谭闻秋身边比较让她震惊。
商悯又道:“我说了这么多,该珠儿奶奶说了。珠儿奶奶可否为我解答疑惑……为什么要留在宿阳?”
白珠儿及时从这话中捕捉到了一丝什么,不由感到惊骇。她深深地看着她,问:“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商悯:“可能需要再经由珠儿奶奶确认一下。”
白珠儿还是不敢确定,故意试她:“就是你想的那样。”
那白毛狐狸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杂毛鸡想吃真龙,也不怕被撑坏了肚子。”
白珠儿彻底没了侥幸心理。
在不知不觉中,对方竟然已经渗透到了这种地步……连孔朔想做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谭闻秋的动向,也都在对方掌握之中。
“我有一计,或可保珠儿奶奶性命。”白小满道。
说来说去,终于说到了正题……
如果白小满就是纯粹为了榨取情报来的,那么白珠儿就不得不使出杀招了。
那些用人之精华炼出来的药,她就不信白小满没吃过,只要吃过那就好办了,只要她想,随时能够引爆对方身体里藏的毒,不想被毒折磨得生不如死,那最好听她的。
世间万物都有解药,不存在没有解药的毒,但是白珠儿所调配的毒,解药的药引则是她自身毒囊所带的蜘蛛之毒。
“奶奶不如直接向师傅下跪认错吧,我感觉你逃是逃不了的,她说不定就在你近处。你告诉她,你愿意去杂毛鸡那里当卧底。”白毛狐狸真诚建议,“要是师傅不同意,你就说,你在所有妖吃的所有丹药中都下了毒,无需妖力心念一动就可引爆,你死了也可引爆。不想让大家一起毒发身亡,最好放你走……如何?”
白珠儿险些控制不住表情。
……这又是试探吗?白小满发现她在那弹药里面下毒了,故意试探她,所以才有此一问?
她不敢在这件事情上纠缠,怕对方误打误撞,得到她的追问后反而确信了此事。
于是她有意略过,佯装恼怒:“我看不是白皎需要我过去,是苏蔼想让我过去卧底吧?”
“那又如何呢?”商悯这个建议真的非常真心实意,到了这种地步,白珠儿是回天乏力了,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珠儿奶奶现在是不可再生助力啊,这就是奶奶现在最大最大的价值。只有你知道孔朔,只有你能接近孔朔……为着这个,师傅也舍不得杀你。”
作者有话说:
第216章 翟之一字[VIP]
白珠儿被说动了。
诚如对方所言, 她已经无路可躲,也无处可逃。
“如果我逃不掉,那么你也不远了。”白珠儿所说之言并非威胁, 而是在陈述事实,她相信对方能明白她的意思。
商悯微微一笑,知道白珠儿开始认真思考她方案的可行性。
十死无生和九死一生, 聪明妖都知道该怎么选。
只要白珠儿踏出宿阳城,或者等谭闻秋搞明白白珠儿背后站的是哪位存在, 又或者等她彻底丧失耐心,白珠儿的死期就将来临。
“其实我还是比较看好珠儿奶奶的, 这个计策的实现几率,应当会比较高。”商悯认真道,“毕竟珠儿奶奶除了叛逃和杀了碧落姐姐之外, 并没有做什么折损师傅利益的事情。失去一只小妖, 尚且在师傅接受范围内……”
碧落……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白珠儿一怔, 有一瞬失去了反应。
明明离杀掉碧落还没过去多久, 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之后会那么猝不及防?
“是啊,失去一只小妖,这样的损失在殿下看来是可以接受的。”白珠儿抬眼,目光阴郁, “就像涂玉安被抓,殿下也不着急立刻去救。”
她没能如愿以偿地看到对方脸上出现她想要看到的表情。
但是这样的表情也证明,对方对涂玉安遭遇的事情是知情的。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如此凑巧,涂玉安被抓, 背后未尝没有苏蔼的手笔。
那只白毛狐狸面对此事没什么感情波动,但她似乎也看出白珠儿想要从她上看到些什么……于是她垂下了头, 面色说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总之的确带点哀伤:“师傅会没事的。”
白珠儿发出刻薄的嘲讽:“虚伪。就和人一样!”
“珠儿奶奶可别教训我了。”商悯微笑,“像人才能在人的世界里生存,奶奶学得好,我学得也好,难道你不该夸夸我吗?”
白珠儿冷嗤,在这种双方都明白对方真面目的情况下也懒得虚于委蛇了。
“只抓我一个叛徒,殿下不会善罢甘休,她本就怀疑身边有细作。如果你把泄露情报的事情也推到我的头上……殿下一定会杀了我。”
“这的确是个问题。”商悯道,“不过不用太过担心,还是有解决之道的。”
白珠儿思及对方出神入化的魇雾神通,不由想深了些。
由于接受了灌顶,白小满修为突飞猛进,她身处这幻境之中,表面上与这白小满平静交谈,其实已经暗中挣扎了有一会儿了……结果这幻境宛若铜墙铁壁,一时间竟然挣脱不出。
白珠儿不敢想,如果是在实战之中,她被突然拉到了幻境之内,白小满是否能将她一击毙命?
白小满的魇雾到底到了哪种境界?难道已经可以借幻境操控敌人心神了吗?
这第二号叛徒,不能是白小满。
既然不是白小满,那白小满就要推出别的替罪羊。
白珠儿面色变幻,说出一名:“小蛮?”
商悯苦恼道:“珠儿奶奶,你可别太聪明了。要是殿下严刑拷打,你把我供出来,那可咋整啊?我现在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你怕?你卧底都敢做了,有什么可怕的?只要我活着,这件事情就不会泄露。”白珠儿冷笑,“此时如果不商量明白些,难道你打算等我被殿下抓住了再随机应变?我可不知道我能应变出来个什么,说不定就把这些事儿给吐出去了。”
“可不能啊。”商悯适当劝阻,“说孔朔这个大事情应该就足够了,只要把这件事儿给说出来,价值便已经与珠儿奶奶的性命相当,其他的事情没必要说的……”
白珠儿嘴唇动了动,眉头紧皱,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商悯疑惑地回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自她提起杂毛鸡,白珠儿就口中没有任何一词指代孔朔,连孔朔安排她做的事情,她也没有明说,回答一律模棱两可却也明确。
“珠儿奶奶莫不是有难言之隐吧?”
白珠儿闭眼。
这就是默认的意思了。
“这……呃。”商悯开动脑筋,“我相信珠儿奶奶的智慧。”
“多谢你的信任。”白珠儿没好气道。
她顿了顿,眼神逐渐锐利,“我交付给了你那么重要的情报,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位,也该付出点什么。”
“为珠儿奶奶出谋划策还不够吗?”商悯沉思,“不过也是,咱们以后可是要长期做生意的。虽然关系因利而起,但盼望诚信交易……不如这么说,等咱们弄死杂毛鸡,再吞掉殿下的势力,珠儿奶奶不也能因此获利吗?”
她道:“咱可没有学白皎的做派,不让珠儿奶奶吃人吃妖。也没有学杂毛鸡的做派,让珠儿奶奶不能畅所欲言。”
“你是做不到吧?要是你也能……你怎会不在我身上种下此印?”白珠儿黑着脸。
她也意识到,白小满确实没什么能约束她的手段,除了魇雾。可是魇雾神不知鬼不觉,她的思想是否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操控了?
这个猜想实在太过可怕。白珠儿迅速回顾了一遍进入幻境之后自己的所思所想,暂时按下了不安。
白珠儿直白地说:“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投靠苏蔼的。”
是一开始吗?一开始就伪装成无知的小狐狸,来到了殿下身边?
“这可不是珠儿奶奶该知道的,是要讲诚信,可是诚信不代表要说出秘密。”商悯笑笑,“今夜注定漫长,望珠儿奶奶安好。”
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看今晚白珠儿的发挥了。
幻化为山林的绮丽雾气逐渐消散……白毛狐狸的身影渐渐模糊,也变成丝丝缕缕的云雾从幻境中抽离。
白珠儿恍惚了一下,等她再回过神,她已经醒来了……就在她的藏身之处。
她想起了白小满的话,心脏有一瞬间跳动加速,想到殿下可能就在这儿观望着她,她在短暂的挣扎后下定了决心,眼睛一闭,扑通跪下,五体投地。
白珠儿对着面前的空地颤声道:“珠儿罪该万死!今日种种皆是事出有因,求殿下听我解释,饶珠儿一条生路!”
秋夜的风变得格外冰冷,原本夹杂着雨丝的微风竟忽然如冰刀一般割人。
映射着月光的霜白色逐渐向白珠儿脚下蔓延,细小的冰晶在她脚底凝结,她的眼睫毛还有发丝也被凝结的霜变成了灰白色。
空气中的雨丝悬停了,它们凝结成冰粒,接着噼里啪啦地砸到地面上,发出风沙石子拍打琉璃窗的声音。
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里闪现。
随之而来的是恐怖的劲气,白珠儿不闪不避,被这劲气打了个正着,猛喷出一口血,身躯翻滚摔出了十丈远。
她不敢求饶,惊慌失措地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伤势再度伏跪在地,以表示自己的臣服和顺从。
但与此同时……白珠儿的内心露出胜利的微笑。
因为殿下没有直接杀了她……这就好……这就说明还有挣扎的余地。
谭闻秋一步一步走到了她的面前,俯视着她,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痛惜和怜悯,连纠结和犹豫也一同消失了。
“我知道你会杀碧落。但是在你真正做这件事之前,我依然是对你抱有期待的,某一瞬我竟然自欺欺人,觉得你不会去杀她。”
白珠儿原本充满成算的内心,突然被她的话语击穿了一个洞。有那么一秒,她脸上一片茫然,仿佛所有的算计都从那个洞里漏掉了。
她以为,殿下会立刻问,事出有因的因是什么因……她是不是有投靠什么势力……
可是殿下开口,首先说的是碧落。
她表情扭曲了,忘记了心里的谋算,抬头望着谭闻秋:“殿下……没有救下碧落吗?”
白珠儿早已知道了答案,碧落死了。
她走的时候碧落还留了一口气,殿下出于权衡没有救碧落。殿下一定很痛苦……痛苦就对了,不痛苦,她该怎么拿这件事情来刺伤她呢?
而殿下果然一如既往地……好懂。
她也果然被白珠儿的话语刺伤了。
可是殿下没有质问她,她的眼神沉默着,表情空白着,好像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随着漫天的冰粒坠落到了地面上。
最终她问:“早知逃不掉,为什么还要杀碧落呢?”她望着白珠儿,又像是在问自己,“早知道你会跪在地上求我原谅,我又何必对碧落见死不救?”
结果,白珠儿没逃掉,谭闻秋也没有因隐忍获知白珠儿留在宿阳的真正目的。
算来算去,退回了原点,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还失去了。
满盘皆输。
也许是因为伤势过重了,白珠儿脸上涌起一抹殷红,猛地吐了一口血。
谭闻秋平静道:“说吧。你可以开始辩解了。”
白珠儿闭上眼睛,收拢漏掉的思绪,让各种成算和计谋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
她颤抖道:“殿下,珠儿有难言之隐……”
谭闻秋眼睛豁然睁开,“是谁下的?!”
白珠儿有口难言,只祈求地望着她。
谭闻秋转身踱步,脚步忽然顿住,回首问:“敌人是人?”
白珠儿眼神闪动。
谭闻秋吸了一口气,勃然变色:“是妖!”
是谁?会是哪只妖?
此妖修为必然不差,珠儿修为有五百年,能完美控制住这样的妖,那么对方的年龄起码是以千年计的……可是两千年间新诞生的妖,每一只妖都是她点化的。
如果不是两千年间新诞生的小妖,那么对方就只能是两千多年前活下来的老妖物……能有本事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藏两千年,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到底是以什么手段蒙蔽了天机,并且小心翼翼地绕开了她的视线……对方藏在何处,托身于哪个国家?还是说对方根本就是单打独斗,没有借助人族的力量?
谭闻秋仔细想了自己掌控力最弱的几个国家。
武国、翟国……
难道那不知名的妖藏身武国?极有可能!这一系列的局势都有武国在背后推动。
翟国?似乎也大有可能。
那不知名的妖能逃脱天柱的束缚,想必手段极其诡异,哪怕是上古时期,放眼天下,也少有那样的强者。
对方难道也是圣境……或者再往上猜,对方是那屹立不倒的三皇之一?
“是否和武国相关?”谭闻秋沉着脸问。
白珠儿怀疑苏蔼确实和武国有关,因为在久远的年代对方的老巢就是在北地,天柱也把她给封在了北地。
可是她目前还不敢透露苏蔼的事。
谭闻秋看出她反应不对,轻微吸了一口气,声音中添了几分确定:“翟国。”
白珠儿如释重负,委顿在地。
她仰头看着谭闻秋,见她惊怒交加。
翟之一字,在古时候指长尾巴的雉鸡。
那位百眼妖皇真身虽然是华贵美丽的孔雀,可他得罪的人和妖都太多,在上古时代常被蔑称为五彩锦鸡和杂毛鸡。
南边也正好是那位妖皇的地盘。
谭闻秋面色介于恍悟和暴怒之间,她用惊怒交加的语气念出了那个名字:“孔朔!”
作者有话说:
第217章 三面间谍[VIP]
终于, 尘埃落定。
时隔这么多这么多年……白珠儿终于对殿下说出了这件早就该说的事情。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谭闻秋极力压制住情绪。
白珠儿沉默不语。
“你不说我应当也知道,是我派你去翟国的时候吧。”谭闻秋像是在自言自语,“真的是好久之前了……竟然是那么久之前。”
她不意外殿下能够猜到是那个时候, 因为只有那个时候她是脱离宿阳的。
“这么多这么多年……珠儿,你是否有哪怕一瞬,想过要把他的存在告诉我?”谭闻秋问。
“怎会没有?”白珠儿努力想要装得更情真意切一些, 想要让自己表现得更可怜一些,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孔朔身上去——这本来就是他的错!
可是谭闻秋冷酷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不要再装了,珠儿,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白珠儿完美无瑕的面具上出现了裂痕,裂痕越来越大,她嘴唇动了动, 最终克制不住, 猛然“撕下”了伪装。
白珠儿抬起脸望着谭闻秋发出愤怒的尖叫:“我想过!我怎么会没有想过?!但即便想过又怎么样,你要的不是想, 你要的是去做!我如果去做了, 有可能会丢掉自己的命,那么我为什么要去做?”
她双目喷火,话语像是淬了毒,“我凭什么要为你奉献我的命, 就因为你赐予了我作为妖的新生吗?我不是白韫,也不是姬子邺,我不想为你去死!不想去死而已,我有什么错?!”
谭闻秋被她爆发的激烈情绪冲击得忘记了言语。
白珠儿从地上爬了起来, 身体摇摇晃晃,慢慢站直了。
“你一直不喜欢我, 你只喜欢我的聪明。因为我没有长成你喜欢的样子,从外表到内在,都没长成你喜欢的样子……这才是我最大的错。”
她挺直脊背,情绪收敛得比谭闻秋更快,仿佛刚才的爆发只是错觉,是不该有的放纵,理智之外的冲动。
“殿下,你可以杀了我,也可以利用我完成想做的事。”白珠儿深呼吸,又慢慢吐气。
愤怒的红从她脸上褪去,不理智的情绪似乎也被压回了内心深处,她又戴回了完美无瑕的面具,好像还是那个为妖族出谋划策的谋士。
“殿下的敌人,很强大。他有多强,你比我更清楚。该以什么样的手段取胜……殿下可以好好想想。”
谭闻秋久久不语。
是不屑于跟她辩解,还是被她给驳斥得哑口无言了呢?
那一掌给她带来的伤势似乎有点过重了,殿下身上的寒冰之气侵蚀性也太强了……
白珠儿眼前渐渐模糊,哪怕是抬头的动作,脖颈的关节也因寒冷发出了咔咔声,仿佛要像冰凌一样碎裂,可是殿下还是像冰雕一样立在她面前。殿下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白珠儿看不清楚。
在她等到回答之前,她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似乎有一双手,下意识伸了过来,要将她托起。
待白珠儿醒来,她回到了清秋殿,正以人形平躺在地上。
身上的伤势似乎轻了许多,呼吸的时候口鼻间不再有血腥气,白珠儿想要起身,但是没能起来。她翻过身,手支着地面,这才勉强爬起。
谭闻秋端坐在宝座上,低头看她:“向谭国通传情报的叛徒是你吗?”
白珠儿皱眉,随后坦然答:“不是。”
“也就是说,叛徒藏得好好的。”谭闻秋揉揉额头。
白珠儿有点无法判断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显然已经不能像从前一样得到殿下的信任了,可是殿下也没有公布对她的处置,没有第一时间问及更多的事……
原谅了吗?根本不可能原谅。
太多事情横亘在中间了,从那个兔子,再到碧落。
可是白珠儿凭借自己敏锐的直觉确定了一件事情——殿下的杀心平息了。
不杀她已经是对她最大的宽容和谅解。
白珠儿头没那么铁,不会故意去触她的霉头。
但她还是道:“殿下想要怎么处置我?”
“我决定让你去做你想做的。”谭闻秋眼神望过来。
那双眼睛,比白珠儿料想的要平静许多,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痛恨和愤怒了。
白珠儿最想做的当然是每天高高兴兴吃吃喝喝,但是谭闻秋这么说,显然不是要允许她随意吃自己的同胞。
“去翟国吧,帮妖族……”谭闻秋说到这里停顿了,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不能再代表全部的妖族,“去帮我,赢得胜利。”
白珠儿一丝不苟地行礼,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是,谨遵殿下之命。”
她行完礼后,心里有点空,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自己现在应该立刻退下,好避开那可能存在的“桎梏”。
然而她刚刚后退了一步,谭闻秋的话就无情地打碎了她的侥幸。
“慢着,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白珠儿停下脚步,漠然和她对视。
谭闻秋手上凝结着一枚深蓝色的冰晶,她屈指一弹,冰晶没入她的身体。
白珠儿心口一凉,除此之外并无其他不适。
“事到如今,也不能再说什么如果你背叛我就会杀了你的话了,因为你本就已经背叛。”谭闻秋换了另一种话语,“如果你不听从我的命令,试图帮助孔朔来对付我,我就会杀了你。”
没有信任,只有威胁。当不成可靠的下属,那么只能变成好用的工具。
“明白了。”白珠儿神态相当平静。
转身离去之前,她思及今后的安排,对谭闻秋道:“我需要再在城中流窜几日,把戏做全。”
“任何安排,事先通禀。”谭闻秋袖中飞出一物,又是一面铜镜。
她把苟忘凡的铜镜收了上来,交给白珠儿用。这本来是苟忘凡用来联络苏归的,她在上面施了法术,让它可以与自己手执的那面铜镜互通。
白珠儿吞下铜镜,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无论过程如何,目的是达成了。
而且情况要比她预料的好上无数倍,她没有将众妖体内□□的威胁说出口,这样她就又多了一个底牌,可以打谭闻秋一个猝不及防。
但是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解决——子翼。
这件事不能让谭闻秋知道,否则她会用尽一切办法阻拦,白珠儿也没有办法说服谭闻秋配合她的行动。
因为她行动的本质目的是保住自己的命,而她的行动更会导致孔朔获利,这都是谭闻秋无法接受的。
既然无法说服,那就不说。
怎么把皇帝带走还没有着落……她心底一片阴影,开始思考如果没有把子翼带给孔朔,他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她没能带回子翼,这个过错显然不能在她身上,她无法预料孔朔的怒火会达到什么程度,也没法预料她是否会因为这件事情丧失价值……白小满也猜出孔朔想得到子翼,说不定是想从中作梗。
既如此,那她何必还要费这个功夫呢?
白珠儿眼前豁然开朗,只觉得身体里的伤势都轻了不少。
看吧,事情总会有转机的,机会总是留给聪明妖的。
和白小满一搭上线,很多事情都能解决了。
她根本没必要把子翼给搞到手,反正山高水远孔朔又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她直接把子翼交给白小满就好了。
至于苏蔼一方势力会不会暴露,白小满会不会被揭穿细作身份……这又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说不定苏蔼那边也已经做好存在暴露的准备了。
白珠儿就是好奇,要是白小满搞到了子翼……是要把他吃了,还是要把他带去某个苏蔼盘踞的国家。
会是武国吗?她眼中暗芒一闪,觉得这是一个试探的好机会。
……
白小满不负白珠儿期望,想办法又与她碰了一面。
这只白毛狐狸在街头巷尾留下了凝聚不散的无色魇雾团,又故意触发了白珠儿留下的蛛丝,白珠儿可以延后赶到,假装自己在此地路过,不动声色地将残留的雾气吸进七窍之中。
行动隐秘到了极点,就连白珠儿也不得不对白小满的谨慎多了几分赞许。
“可以把子翼弄走,但是这个时机……不太好把握。”白毛狐狸在幻境中冥思苦想,“师傅她现在还没有离开宿阳,应该是想找到那第二个叛徒吧。”
“但是你也不想让她解决宿阳的事情亲自去西北……是吗?”白珠儿冷不丁问。
白毛狐狸只是笑了笑,满脸狡猾。
“现在殿下多出一个选项了,她不仅要去西北,还要去翟国。”白珠儿道,“虽然她没有对我透露,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想去一趟。”
“师傅是什么表现?”
白珠儿料想,对方问的应该是谭闻秋知道孔朔的事情后有没有什么特殊反应。
“她现在不会在我面前流露情绪了。”她表情淡然,“你们要把子翼弄到哪里去?”
“珠儿奶奶不是最擅长解谜了吗?”白毛狐狸滴水不漏,对于关键问题一律模糊回答,“我直接说就没意思了,还是你猜吧。”
白珠儿翻了个白眼。
“十天。”她说出期限,“时间再久,怕会生变,十天之内必须解决子翼的事情。我卖给你们这么大一个情,你最好把事情解决得完美无缺,别让任务失败怒火撒到我的头上。”
“放心,十天可以解决。”商悯漫不经心地说。
白珠儿更进一步,幽幽道:“若有必要,我会直接将苏蔼已经出世的事情说出来。”
“珠儿奶奶可以说呀,反正这事儿一直瞒也不现实。”商悯眯眼笑,一副标准的狐狸样,“但是也得把握时机,你懂的,我们是合作伙伴嘛。咱是一件一件事儿交易的,跟杂毛鸡和师傅都不一样,他们老爱威胁人了,咱共赢!赢得高高兴兴的!”
不管怎么说……白小满的态度其实还算让她满意。
孔朔表面宽容暗地威胁,老谋深算;谭闻秋掌控欲极强,性情说一不二。和他们相比,跟白小满打交道很轻松。
据说上古时代,最聪明的就是狐族。
但是白珠儿跟殿下身边的狐狸接触多了,总觉得他们都是蠢货,骤然得知白小满的真面目还有点不适应。
或许也不是他们太蠢……是她白珠儿聪明得太突出了。殿下当年也说她这么多年点化的妖,都没有一个比白珠儿更聪明的。
退出幻境之后,商悯沉思。
十天够了,这个时间甚至相当充裕。
西北谭国。
她的本体骑上了马,马背上两个桶里面装着两只半死不活的狐妖,她怀里面揣着孔朔倾情赠送的灵物——山海化境密卷。
身后是谭国的都城峪州城,民众已经开始迁移,但是这座巍峨的城池还有城池中的人被她抛在了身后。
她驾马狂奔,一路飞驰,奔向了东面。
那是郑留所在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218章 逆转乾坤[VIP]
疾驰的路上, 胡千面和涂玉安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醒就被商悯敲晕。
这俩妖没法现在就杀,只能先留着, 骑马带着跑,好让他们保持活着的状态。
谭闻秋催促胡千面尽快离开谭国,回到宿阳, 商悯在山海化境密卷送到后立马就出发了。
绕开东南战场,向着正东方向前进, 接近战场之后,商悯就能和郑留传讯, 之后二人灵魂出窍。
等见完郑留,算算时机应该也差不多了,那就是胡千面和涂玉安的死期。
既然要顺便读取他们俩的记忆, 那么山海化境密卷当然也要带着, 等他们俩一死就立刻用上,省得来回跑。
“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胡千面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去见我们狐祖陛下呀。”商悯心情还算不错, 非常难得地回答了胡千面的疑问。
虽然这个回答是编的瞎话, 但是胡千面当真了。
“狐祖……不在谭国?”胡千面努力分析情报。
“当然不在,咱们狐族的老家是在北边儿,你这年轻小辈真是数典忘祖,把咱们祖宗生活在哪儿都给忘了。”商悯唏嘘。
“北边?”胡千面脑袋嗡嗡, “苏蔼是在鬼方那边,还是在武国那边?”
“大胆!竟然对陛下直呼其名,应当敬称陛下!”商悯一巴掌下去把他敲晕,顺便给涂玉安也给补了一下。
宿阳的行动还算顺利, 不仅成功收获了白珠儿这么个可利用的妖,还从她身上获得了很多的情报。
而且她终于知道谭闻秋的本名叫什么了……原来她叫“白皎”。
也不知道这名字是她娘取的还是她爹取的……商悯问了敛雨客, 没听说有哪个妖皇妖圣姓白,以白为姓的妖,大多是狐族的。
即便知道了本名,商悯还是更习惯叫她谭闻秋。
情报上的收获倒在其次。
最重要的是,孔朔和谭闻秋这下真的联合不了了。在谭闻秋知道孔朔的存在之前,孔朔就已经把她给得罪死了。
商悯本以为还要小心翼翼地操作一番,让小蛮假装自己是孔朔那边的妖,现在这个具有很大风险的方案也可以废弃了。
之所以风险大,是因为谭闻秋虽然不知道孔朔在自己这边到底安插了什么卧底,但孔朔自己确实知道的。
要是孔朔听说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卧底暴露了自身存在,就会立马知道有第三方在算计他。
虽然目前商悯虚构的第三方“苏蔼”也迟早会暴露,但是让孔朔和谭闻秋怀疑一位妖皇,比让他们怀疑人族威慑力要大。
起码如果他们真的确定是苏蔼,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此番去往谭国东边,商悯没有带任何人手。
凭借她的身手,自保已经足够,胡千面和涂玉安浑身经脉尽断,连走路都走不了,掀不起风浪了,也没有必要带更多的人护送。这次行动过于重要,不好让他人知晓,所以还是轻装简行为好。
商悯日夜兼程,马累了就去驿站换马,人累了就打坐休息运转假寐术。
几乎昼夜不停,在第五日赶到了离燕军有五十里远的一处村庄。
这个村子已经人去楼空,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逃到了其他的地方,商悯进村时,只看到麻雀在树上飞,连个猫狗都看不见,可见是荒凉到了极点。
商悯把胡千面和涂玉安安置好,耐心地等到深夜,向郑留发送了一枚隐灵飞矢。
没过一会儿,她就收到了回信,信中郑留报出了自己的所在之地,确实是在五十里之外,并不遥远。
他们二人已在信中约定子时准时出窍,在大军上方相会。
商悯看了一眼月色,推算时辰,等时间差不多了,极其谨慎地让胡千面和涂玉安昏迷更深,随后就从怀中掏出一炷香点燃。
灵魂出窍在远处当然看不到这炷香,但是回来的时候还是有点作用的。
她紧闭双目,魂魄在身体中一挣,脱离了躯壳的束缚。这次她比前几次更加适应,很快就恢复了清醒,看了一眼燃烧的香,飞速掠向远方。
魂魄状态速度极快,五十里距离转瞬即逝。
她飞得太快,来到军营上方时看到一个透明的虚幻人影冲天而起,一下子跟她撞了个正着。
“哎呦。”商悯往后一闪。
两个魂体交叠,带来一种很奇妙的触感,绝对不是触碰实体的那种感觉。
“没想到魂魄也会撞到。”郑留揉了揉额头,上下打量她,然后微笑,“师姐,许久未见,看来你还安好,就是看着清瘦些许。”
“不是在传信吗?当然是安好的。你倒是一如既往,跟刚分别时一个模样。”商悯也露出笑容,“不知你在军营中有没有收到消息,郑潇登上王位了。”
郑留一愣,皱眉:“我没收到……不过居然这么早。当真是与前世不同了……”
他第一次直白地提起前世。
说完后他望向了天空,这次并没有雷霆劈下……天机封锁不在了。
郑留松了一口气,眉眼柔和许多,“师姐想问什么?”
商悯早等这句话了,当即就问出了她早想知道的问题。
“师弟,你前世是怎么死的?”
郑留表情一顿,眼神复杂,几度欲言又止。他神情不再那么温和,似乎在尝试竖起尖锐的自我保护的屏障,可是又尝试失败了,表情没能硬起来。
“是不想说吗?”商悯沉静地问。
“不……我知道你会问这个问题,我只是,不太想让你知道。”郑留低声道,“既然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罢了,告诉你又如何?”
“前世我死的时候是……”
他骤然顿住,脸色大变。一段似乎被埋藏在灵魂深处的记忆就这么突然地浮了上来,就像被摁入水中的浮木,不管怎么按压使劲,只要失去了覆盖在上面的力道,依然会重新浮出水面。
这些记忆如种子一样破土而出,强行挤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的魂体产生了异样的幻痛,情不自禁地捂住了额头。
商悯连忙问:“郑留?郑留!你怎么了?”
良久,郑留呆滞地抬头:“我……想起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
的确是前世。
也的确是他快要死去的时候。
但不是被商悯杀死……而是被她一枪捅穿心窝之后带到了别的地方。
他醒来时眼皮颤动,接着不可置信,没想到自己被捅穿了心脏还能活着。
一身铁黑色盔甲的商悯摘下了头盔,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她的铁甲上飘散着血腥味,湿润的血迹甚至还没有完全凝固,粘稠地附着在盔甲表面,身后的披风也早已破碎。
“别摸自己的胸口了,你还活得好好的。”她瞥了他一眼,“是因为忙于政事荒废了武道吗?这些年过去,似乎并没有多少长进。”
郑留怔怔地跪在地上,在自己胸口摸到了一片破碎的护心镜。
想起来了,离开大学宫之时老师赠送给他的临别礼物,是一件难得的灵物,说将来的某一天或许能救他一命,他一直带在身上……
“师姐……为什么不杀我?”郑留艰难地问。
商悯似乎意外于他竟然叫了旧时的称呼,眉毛挑了一下,倒是正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因为你有用,而且是大用。”
“……为什么又要杀我?”
他问的是武国军冲入郑国都城后她给他的那一枪,她在人前杀了他,又带着他进入了这个……地宫?
郑留费解地看着周围。
郑国的地宫他只下去过一次,就是继承王位的那次,但下去也是例行祭祀……郑国早就舍弃通过祖先试炼选继承人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有点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看到脚下的地砖上是不明显的暗红色纹路,纹样非常复杂,他凭借自己的阵法造诣将其认了出来。
“阵?”郑留茫然道,“而且是献祭大阵……”
他站的位置是阵眼,用来献祭的位置,他是祭品!
郑留抬起头,头脑一下子清醒了,他没有动,因为在这个距离下商悯只需随意出手就能将他擒住。
“这是何意?”他冷静发问。
“三年前,翟国发生了一场地龙翻身。三月前,翟王亲率大军攻入宿阳,斩杀妖孽。黑蛟现身,与大军搏斗,最终是翟王拿出祖上所传的斩龙剑将恶蛟斩杀……黑蛟的身躯甚为庞大,压垮了宫殿,蛟血流淌,所过之处霜雪弥漫。”
商悯慢慢讲出这个不久前传遍天下的传奇故事,“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相信不久后翟王便能腾出手来,将矛头对准我们了,再之后就能顺理成章,称帝称皇。”
“……”
郑留仍然不懂师姐到底想要讲什么。
不管是他还是师姐,当然都不想让翟王一家独大……可如果说师姐是来寻求联合的,那也没有必要……郑国已经败了,连他这个郑王都被俘虏了。
“师弟。”商悯叫了旧时的称呼,平静地望着他,“妖孽始终未除,最大的妖孽不是那黑蛟,是翟王。他真身为上古时期的百眼妖皇孔朔,早在三年前就已经恢复了圣境实力,他杀人,容易得就像杀狗。”
郑留脑海中发出轰然巨响。
“那他为什么不除掉我们?”
“因为有趣。”商悯答,“只是因为他看我们斗来斗去,觉得这很有意思。”
她上前一步,双手按在郑留的肩膀上,加重了力道,让他抬起头,直视她的双眼。
“你得帮我一个忙,这件事恐怕只有你能办到。”
“成则逆转乾坤……败则举族皆亡。”
作者有话说:
第219章 受祭之人[VIP]
商悯, 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说过谎。
听完这些话的下一刻,郑留就相信了她的话。
但是他心中还有很多的疑问需要解答……
然而先于疑问脱口而出的,是怨怒。
“你认为我会帮你?”郑留竭尽全力克制着语气, 挡开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后退一步,离开了阵眼, 而商悯并未阻止。
“在我们二人决裂,你扬言要杀我之后……在武国军踏破郑国国门之后, 你觉得我会帮你?”
可即便尽力克制,他语气中还是忍不住泄露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你还当我是大学宫里的小师弟?还是你把我当成了可以任意驱使的败者……你以为我是谁?我不是谭桢, 她国破家亡到你手下还对你感恩戴德,我是郑王!郑国是我的国土!”
他指着脚下的大阵,“你留我一命, 其实是要让我去死吗?”
商悯触及他的眼神, 好像忽然间醒悟了什么,在他的话语中发觉到了一点从前没有察觉到的事情, 这让她表情微妙了起来, 竟然隔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郑留也意识到她神情不对,他眼帘一下子垂了下来,好半晌没有动作。
“当初是我反应太激烈,让你伤心了。”
她突然说。
郑留浑身一震, 不料她竟然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郑、梁、燕合围武国军,联军由苏归统领,武王亲自率兵应战。
等郑留在大学宫听到消息的时候,这场大战还没有确切的结果, 只是听说武王在混战中失踪了。战事刚起,郑留便急于归郑, 可是郑潇掌权,并未下发调令,他不能偷偷归国。
他看出师姐因为这波及多国的大战寝食不安,以为是她家乡遭遇战乱,这才如此焦急。
后来归国,郑留才知道武王已经和苏归同归于尽。
虽然武王身死,可是联军同样遭受重大打击,右相赵素尘与忠顺公商泓一文一武共掌大权,战事暂时停歇了……再之后,才是商悯归国。
“当初师弟不过是不受重视的公子,对于国内政事无权插手,也无从知晓。我父亲的死不关你的事,我知道这一点。”
商悯目光沉重,声音平和,兵戈杀气和说一不二的姿态短暂地从她身上消失。
“可父亲的死,与郑国有关。武国必灭郑国,你作为郑王,不能置身事外。我说过了,今后相见,只能是敌人。”
这个道理郑留怎么会不懂?
他心底燃烧着一团暗火。既不肯向商悯俯首称臣,又不肯放弃郑王之位。他的性情商悯知道得一清二楚,身为公子,他回国必会夺权,商悯甚至也相信,以他的实力迟早能掌握郑国,如此,他们对上是迟早的事。
长痛不如短痛,她选择与他决裂。
某种程度上,商悯选择决裂是对郑留的一种认可。
她清楚,她没有理由劝郑留不追逐权力,因为追逐权力是人的本能。她欣赏这一点,也从不觉得自己应该剥夺郑留本该拥有的“权力”。
她看得太清楚……然而那时的郑留没有看清楚。
或者说他看清楚了,但是没有做到像商悯那样果断,还是抱着旧日的感情不肯撒手。之后回到郑国的每一天,攫取权力的每一刻,郑留都无比清楚地知道,他离与商悯互相残杀的日子……又近了一点。
人不能什么都占全。
有了权力就没有感情,有了感情就要放弃权力。郑留想两个都要,可是现实告诉他,这不可能。
“为什么,对我道歉。”郑留从混乱的思绪中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语,“是想说服我,让我献祭大阵吗?”
“不是。”商悯表情有些复杂,“就是在陈述事实。可能……的确是我太果断……我不认为我错了,但,大概是我想错了,因为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面对很多事情都难以周全,也看不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其实他们现在也很年轻,两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站在了此世的权力之巅,可也被逼进了绝路之中。
离开大学宫时,他们都还是十几岁的孩子。
郑留沉默下来,心底燃烧的暗火正在渐渐失去助燃的柴薪……
“我从未看轻你。”商悯低声道,“只是我一开始就想清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我以为,你也能想清。”
郑留唯有苦笑。
她没有看轻他,也没有看清他。
“师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商悯道,“事先声明,这个问题我并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问。”郑留抿唇。
“假如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倘若我先对你说出招揽的话,‘武郑战事已起,我为武王之女,当继承王位,你能否来武国,辅佐我’……”商悯慢慢道,“你会答应吗?”
郑留本该毫不迟疑地张口回答:“不愿意!”
开什么玩笑?他可是郑王!
但,郑国已经亡了……武国大军压境,攻入了都城,只要商悯想,她可以立刻摘下郑国的旗帜,换上武国的虎爪踏云黑旗。世上也不需要有郑王存在了,也许不久之后新朝建立,此地不会再被叫做“郑”,这儿会被新皇拟定一个新的名字,拥有一个新的王,土地上的人也不再是郑国人。
如果再来一次……郑留不知道。
他输过一次了,第二次能否赢呢?
他的信念已经碎裂,他居然不再坚定。
郑留猛然恍悟。
原来他的骄傲和自信已经被商悯打碎,权力之心被她挫伤,就连感情也……一败涂地……他还有什么资格做郑王?
“满盘皆输的,是我啊。”郑留失去了力气,跪在了地上,神情恍惚。
地宫之内一片幽暗,连长明的夜明珠也不再散发光亮,如他的眼神一般,尽是死灰。
大军败了,郑王败了,郑国败了……甚至、甚至就连人族也……
“人族没有败。”商悯走到了他面前,她的军靴上也是可怖的暗红色,行走之时盔甲碰撞,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盖过了沉重的脚步声。
因穿着不便,她为与郑留平视单膝跪在了他面前,手放在他肩头使劲,强令他抬起头来,看着她的面孔。
“人族没有败,那么你也不会败。”她平静道。
“我已经败了。”郑留心底死寂。
“你也是人中一员,归属人族。”商悯盯着他,“看着我!事到如今,还要将目光放在国与国之间吗?与妖的战斗,才关乎人族真正的存亡!”
她手捏得郑留肩膀生疼,语气加重,带着深切的期盼,“师弟,何不做个真正的王?为人而战,为人而死?”
郑留抬起头,望着她。
他想起在大学宫时,她常常与他辩论政事,有很多次她都皱着眉告诉他:“师弟,天下顺治在民富……”
他听进去了,但就听进去了那么一点,只把这作为御民的手段罢了。
结果他发现,师姐是真心实意这么觉得的,似乎也身体力行地这么做了。武国被她治理很好,已被占领的梁国部分国土,民众也对她十分顺服,武国大军缺粮,竟然有民众愿意主动将家中余粮借出……简直匪夷所思,世所罕见。
什么是王?什么才是真正的王?
难道他郑留不是个真王吗?
“在师姐看来,愿为民而死,便是真王?”郑留向她确认着什么。
“不是全部,可是若王不愿奉献,民众又凭什么为王卖命?”
郑留此言并非质问,只是在单纯地表达疑惑。
他指向地上的献祭大阵,又问:“既然如此,师姐愿献祭此阵吗?”
“愿。”
“为何不去?”
“时机不对,人选也不对。”
“时机不对……人选只能是我?”郑留再次求证。
“其一是需要灵圣血脉,其二是……献祭的人需要是我可信之人。”商悯眼神中包含着万千情绪,似乎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几句话之中了。
郑留愣愣地看着她,再没了言语。
“让我去,不是不行。很多年前我这一支祖上也跟灵圣的其中一支后人联过姻,但是那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不能完全确定我去是否有用。”商悯道,“以及我出生得太晚,要扭转局势,得挑选出生时间更早的人,此人身份也要合适……”
“我们同年出生,生日也是同月。”郑留不解。
商悯站起身,默默往旁边跨了一步,露出后方的另一个祭台。
郑留所在的地方是阵眼,是献祭之人需要站的地方,与之相对的一处祭台,是“受祭者”需要站的地方。
一个大阵中需要站两个活物,才能将之完全启动。
郑留明白了……他只是人选之一,商悯还有第二个人选。
“灵圣所布的乾坤逆转大阵,里面积攒了两千年的魂魄,全部燃烧……恐怕也只能支持它逆转四十年左右的光阴。”商悯幽幽道,“我们必须分秒必争。”
如果是将时间逆转到四十多年前,那个时候不管是商悯还是郑留都没有出生。
郑留终于明白了,他脸色苍白:“这个大阵能将献祭之人和受祭之人一同送回过去?我的人生会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是。”商悯颔首,“你的灵魂,应该会回到你幼年的躯壳中。”
“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郑留惊疑地看着她,“我知晓所有,而你一无所知,二十五岁的我什么都习得了,可那时候的你还是个无知幼童!”
商悯轻轻笑了,“是吗?或许吧。”
她接着道:“但有一点不确定,这个大阵在两千多年间被磨损了,阵线有所残缺,刻画阵线的材料已经搜寻不到……在扭转乾坤的过程,可能会发生点无法预料的情况,或许灵魂会撕裂……或许会导致回溯之人记忆不全。”
“可这不能阻挡你试一试的决心,是吗?”郑留凝视着她,“告诉我,我是祭品,那你选定的受祭之人是谁?”
商悯转过身去,看着地宫一侧,那一侧有着浓到化不开的黑暗。郑留所修功法不能让他在黑夜中视物,他眯起眼想辨认,紧接着就骇然睁大了双目。
一双猩红色的眼眸在那黑暗之中睁开了。
一只身后舞动着六条长尾的三腿赤狐一瘸一拐,慢慢走出了黑暗。
郑留表情龟裂,失声道:“妖?!”
赤狐身躯庞大,他出现时,暗淡的光投射在他的身上,地宫之中就仿佛燃烧着一团火。
他淡淡扫了一眼郑留,走到了与他相对的另一侧祭台上,六条尾巴收束在身侧,而他静静端坐。
光是坐着,他的个头都比商悯还要高出一倍,身侧的尾巴恰到好处地将她微微圈了起来。
“虽然的确有着妖之形,但他也有人的血脉。”商悯道,“师弟听过他的名字,他是苏归。”
作者有话说:
第220章 何为真王[VIP]
“混血?”郑留脱口而出, 不可置信地看着苏归。
一时间,不知道是人和妖可以生育混血更让他震惊,还是大燕镇国大将军死而复生更让人震惊。
苏归手臂缺损, 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眼前的狐妖确实缺失了一条前臂。
这实在是太荒唐……大燕皇太后真身为妖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了,没想到镇国大将军也是妖, 是不是还有更多的妖潜伏着,想要篡夺人族的天下?
“先代武王之死, 是怎么回事?”郑留脸色都不对了,“难道他并不是和苏归同归于尽的?”
“这件事当然可以告诉你, 可是郑留,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决断。”商悯手指点了点下方,暗红色的阵纹就在她的脚下, 浓郁得像化不开的血。
“是否要为人族而死?”
郑留扭过头去看商悯, 深深地吸一口气,“我愿!”
“那就好。”商悯露出微笑, “我知道你会答应。”
郑留心里好像堵了一块什么, 他复又问:“你不怕我找到年幼的你,杀了你?那天命有三的谶言……若我能回去,未卜先知,就可以将自己打造成天命, 让自己变成比翟王更合格的众望所归民心所向的王!”
商悯挑起眉毛,唇边的笑容扩大了。
“真的要选他吗,悯儿?”苏归发出低沉的声音,庞大的野兽身躯中是温润的人声, “他虽有几分本事,可感情用事, 会坏大事。”
那双猩红的竖瞳收缩着,盯着郑留,那眼神绝对称不上友好,许是他刚才的话触到了他的逆鳞。
郑留脸色一沉,只感觉自己越发能看得明白了。
除了他,商悯也找不出其他人可以担任合格的祭品了,乾坤逆转大阵二位一体,阵中的两个魂魄都可以回到过去……只有郑留,不仅正好是灵圣后代,而且是郑国君主。
他有血脉有身份,也有能力,连年龄也恰到好处。如果苏归先于他重生,为保商悯也可以向年幼的他下毒手。
反正郑留知道的事情他也知道。
商悯不甚在意地摸了摸苏归盘在身侧的巨大尾巴,像是安抚的意思。
她没回答苏归的话,反而看向郑留,道:“如果你能杀我,那是你的本事。如果你能救万民于水火,那你便是真王,我商悯甘拜下风。你若能称皇,建立新朝,成为那人人朝拜的天下共主,那又有何不可?”
师姐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同时她也极度自信,无比相信自己的能力。
她这话根本就不是在跟他留什么余地,她是在给他下战书……真是下战书吗?郑留忽然产生了迟疑。
是她自信于自己的能力,觉得他根本不可能杀得了她,还是有恃无恐,觉得他不会对她下杀手?
师姐怎么想的,郑留不知道。只是他现在无比确定自己是怎么想的。
他纠结了很多年,看不清师姐的内心,也看不清自己的内心。这份不该有的迷惘,在今日与她相见之后好像在渐渐消散了,可是直到刚刚清醒之前,在城楼之上面对武国军的时候,郑留还是满腔怒火,满心杀意,抱着必死的决心指挥着大军。
此时,他心中名为怨与恨的火焰平息了,心灵的防线也被整个击垮。
他杀不了商悯。
不想杀。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杀。
这样的人如果死了,是整个人族的损失,妖族如果知道,他们会举杯相庆,庆祝少了一个强劲的敌人,这也许是他们妖生遇到过的最可怕的敌人。
郑留看着商悯,心中真的产生了一个恐怖的念头。
一个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他以为永远也不会产生的念头。
——也许,我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王。
不是个真王,只是空有权力,恰好又有着王之血脉,坐在王之宝座上的“人”。
他追逐权力,将王座看作权力本身。他也有能力,文与武他都不差,也善于玩弄权术。可除此之外呢?他恰好生在了这个位置,又恰巧生逢乱世,接着是那么时机正好地赶上了政局动荡的时机,取郑潇而代之。
真王……什么才是真王?
如商悯那般所说,献出自己的命,便是真王了吗?
“师姐,认为自己是真王吗?”郑留目光落在她身上。
“正在向那个方向努力。”商悯笑了,“是不是真王,不是我说了算的,是其他人说了算的,他们说我是真王,我才是。”
这话就像一柄劈山斧,轰的一声把郑留的骄傲、野心和狭隘尽数劈碎,他跪在地上,心神剧烈震荡,猛然吐出一口血。
“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郑留喃喃,“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败给你,我心服口服。”
郑留看到的,从来只是权力本身。
直到今日,他终于知道商悯看到的是什么……是那些被权力覆盖、包围,同时也组成了权力,拱卫着权力的——所有人!
他擦掉唇边的血,伏跪于地,深深叩首:“武王有为皇之心,此事我早已知晓。”
“我郑留在此发誓,若我重回过去,不会再争什么郑王之位。此生为武王臣子,尽心辅佐,直至助你……成为真皇!”
商悯惊讶地看着他,很快俯下身,将他扶了起来。
“何必行此大礼呢?”她笑,“无须行礼,我也知晓师弟之语不会有半分谎言。”
苏归审视着郑留,不言不语。
“乾坤逆转大阵启动后,谁也无法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商悯道,“什么事情需要提前做,得提前安排。”
郑留收敛思绪,仰起头注视苏归,然后无比慎重地看着商悯,问:“虽知晓师姐一向心有成算,但我还是想问,为何要选苏归?”
他看出商悯很信任苏归,这种信任甚至越过了那可能存在的杀父之仇,越过了苏归所拥有的血统。
“苏归曾与我父亲是至交好友,并不想杀我父亲。当日,他们也不是同归于尽了。”商悯仰脸看了看身后的赤色大狐狸,那赤狐也低头看着她,“父亲已经知晓谭闻秋存在,知道苏归被谭闻秋所控,为挽救武国,也为帮人族增添胜机,与苏归做了一个局。”
苏归口中也发出声音,低声解释:“我二人交战,商溯杀我,我便能以自身性命为代价解除谭闻秋的控制,破解名为‘歃血咒’的桎梏,随后,商溯与我换命。我死而复生,商溯……还灵于天地。”
郑留表情变幻,没料到那件事情中还有着这样的隐情。
武国的谋划开始得很早,但还是晚了,太晚了!
发现谭闻秋真身发现得太晚,苏归挣脱束缚挣脱得太晚,发现翟王真身更是晚!
“三年前,翟王就已恢复实力。”商悯道,“但直到三个月前他斩杀谭闻秋,我们才知道他真身为谁。”
郑留握紧双拳,“那……该如何敌过妖皇?”
“不知道。”商悯表情平添无奈,“唯一能确信的是,不能让孔朔恢复圣境实力。可即便没有解决之道,我们也不得不启动乾坤逆转大阵了……孔朔正在借助天柱之力,逆向布置血屠大阵……如果阵成,天柱伫立的范围,便是血屠大阵覆盖的范围。”
这岂非是将整个天下都囊括其中?
翟国已经屠灭了赵国,击溃了大燕,西北方向,谭国的天柱也已经收入囊中。
郑国和大燕国土离得极近,下一步,孔朔恐怕就要进攻郑国,接着和武国交战。他可以凭借自己圣境的实力碾压,但是他偏偏像下棋耍猴一样,一点一点蚕食着人的领土。
乾坤逆转大阵的阵眼就在郑国,此时不启动,以后就再也没有逆转的机会了。
“……师姐希望我重生之后都做些什么?”郑留问。
商悯似乎是思索了一阵,嘴微微张开又闭上了,似乎也在纠结自己的布置是否得当。
“前期的大部分布置,苏归可以完成。”商悯道,“孔朔拥有记忆抽取之术,这似乎是他的天赋神通,尚且不清楚它的施展条件是什么,或许只能将目标杀死后对尸体施展,或许对活物也可施展……只能谨慎一些。如果我们动作被他察觉,便会功亏一篑。”
“我的天赋神通名为‘蜃梦’,可以通过噬魂的方式蚕食记忆,能弥补一二,即便搜魂,也不可能得到那些记忆。”苏归道,“被我吃掉的那部分魂魄可以在我身体中保留,等待有朝一日归还。可是那些记忆是真的失去了,记忆塑造人,不能确定记忆消失后人的行动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郑留皱眉:“不清楚施展条件,那岂非苏归自己的记忆也有被孔朔窥视的风险?”
“我也可以吃掉自己的记忆,只吃掉可能泄密的部分,不过需要有人提醒,我才可以将那些记忆解放。”苏归瞥了郑留一眼,“吞掉自己的记忆之前,我可以在我的记忆中留下暗示,提醒自己有什么事情是必须要去做的。”
“你想让我在合适的时机提醒你解放记忆?”郑留问他。
“别无他选。”苏归的狐狸脸上看不出情绪。
郑留又看向商悯,等待她开口说话。
这是一件大事,商悯在之前必然已经想过了,可是到了现在她还在犹豫,说明她对自己的安排有很多不确定的地方。
“我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才成为了武王,又在成为武王这么多年后,才磨练了自己的手段,完善了自己的心智。”
商悯也看着郑留,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只有平静。
“年幼的我,不是现在的我,她可能能帮上大忙,也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我能帮忙固然是好,若不能……应当也会有其他人站出来。如果无需以我为中心也能光复人族,那大业无我又何妨?”
郑留一震,沉默半晌,“是。”
即使应了是……他依然决定重生之后去找师姐。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相信许多事情只有师姐能够做到,只有师姐能够解决……换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行!
商悯看了他一会儿,像是看出了他的打算,片刻后,她又道:“郑留,若你见到年少的我,那就带句话吧。”
“你记得对她说……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其他所有参与此局的人的选择。”
郑留没有听明白,这句话似乎也不需要他明白,他只能默默点头。
“三件事。第一件事,不能让孔朔恢复修为,阻止翟国和谭国峪州的血屠大阵。”
“第二件事,不能让翟国得到皇帝,占据大义和气运。”
“第三件事,想办法得万民之心,聚人族气运,随后,去一趟问天山。”
第三件事说得甚为笼统。
商悯笑笑:“只要是人得人之心便可,孔朔那种妖不在其中。如果最后称皇的不是我,是别的人,只要是真皇,那也无所谓。”
“只有这些?”郑留再次追问。
“只有这些。”商悯道。
查清楚妖族的手段,以及他们布局何方,这些很重要,但是太琐碎。
逆转乾坤之后,许多事情都会在蝴蝶效应的作用下发生变动,这些事去实施便好。在大方向上,只有商悯说的那三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我明白了。”郑留此刻也平静了下来,他先是看向苏归,接着看向商悯,“何时启动大阵?”
“就在今日。”商悯手腕上闪过青黑色的光华,游龙青鳞枪被她握在了手中,她枪尖指上郑留的心脏,“就在现在。”
在献祭之前,郑留突然又想到了一个疑问。
“师姐如何知晓翟王为妖的?他伪装这么多年,应该天衣无缝……”
商悯眼中多了一抹悲色,“老师察觉不对,以神魂、性命作抵,结合三月前的日食天象推演天机……现已还灵。”
郑留轻声道:“原来是这样。”
他握住游龙青鳞枪的枪尖,将它抵上了心脏,它刺破了衣物,逼近血肉。
苏归垂下硕大的头颅,轻轻蹭了一下商悯的脸颊,似是在对她道别。
“不是每次失败都有重来的机会,侥天之幸,人族得上天垂怜。”
噗嗤一声,这次枪真的洞穿了郑留的心脏。
血顺着胸口流了下来,染红了地面的大阵阵纹,它骤然光芒大放,比流淌的岩浆还要炙热千倍百倍。
郑留跪倒在地,闭上了双眼,再也看不到商悯的身影。
地宫两千多年来收集的魂魄汇聚,如祭祀的篝火那样剧烈燃烧。那些不可见的人影化作细微的“灵”,为大阵助燃。
随后阴阳颠倒,乾坤逆转……时光回溯。
作者有话说:
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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