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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第221章  命数已定[VIP]


    “原来是这样……”商悯听郑留讲述了他最后一段记忆。


    她沉默着, 思考着。


    在大西北的星空之下,大燕军队的营帐之上,两个灵魂相顾无言。


    “师姐, 我……”郑留吞吞吐吐,看上去十分愧疚,“对不起, 这段记忆我竟然忘了,如果早些想起来……”


    “早些想起来又如何?”商悯打断他, 将他从不安和羞愧中解放了出来,她温和地安慰, “你并没有误事,失去了这样一段关键的记忆,还愿意放下没有解开的心结来找我。你非但没有误事, 反而帮了我大忙!”


    随着这句话, 郑留肩膀上的大山仿佛被移走了。


    他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我想, 虽然记忆丧失了, 但曾经的感觉还残留在我的魂魄中。即便不记得那段关键的记忆,我潜意识中还是不想与师姐为敌。”郑留看着商悯的脸,像是真正地放下了,连眼神都明亮了一些, “不瞒师姐说,我的确是抱着先和师姐杀完妖族再与你一较高下的念头同你联盟的……”


    “要一较高下,随时奉陪。”商悯笑了。


    郑留却摇头,“是想与师姐一较高下, 却也知道我不可能再赢你了。并非是我输不起第二次,只是这没有意义。我今后的道路, 已经明晰。”


    商悯凝视着他情绪平缓的面孔,“为武王臣子?”


    “为师姐臣子。”郑留谦和垂首。


    “今生的我不是前世的我,有许多事情我并未经历。”商悯点出了这一点,“我并没有和你在大学宫度过那三年岁月,也没有获得重生前的记忆。”


    时至今日,商悯依然觉得自己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也有很多无法顾及的地方。


    在谋略上,她并没有获得完全的成长,在心智上,她不一定会比久经历练的君主更强。前世她走过了二十多年的道路,可是今生这个道路她只走了一半……


    郑留也是如此,不知道他获得的记忆是什么样的完整度,但是郑留也是实打实地度过了二十多年……


    商悯不怀疑自己的成长能力,可她也知道自己的确年少,不一定能使所有人顺服。


    郑留接受得如此之快,实在是让她万分惊讶。


    “从前我们经历的那段日子,师姐并不记得,这确实有些可惜。当年在大学宫时,还是度过了不少快乐的时光的,再之后,那样的日子就再也没有了。”郑留话语中有着一丝追忆,可是看着她时唇边是带着笑的,“我也知道,如今的师姐和当年二十多岁的师姐相比是有差别,可本质上就是同一人,我相信你能成长到那样的高度,甚至超越。”


    商悯讶异于他的坚定,随即她也微微颔首:“我也相信我能成长到那种地步。”


    郑留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庞,垂下眼睛想了想,低声道:“其实一开始我就知道师姐是师姐了,年龄、经历什么的,其实都是次要的……”


    商悯好奇问:“一开始?”


    郑留好像是有点尴尬,稍微把脸别了过去,这才小声说:“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姐叫我‘师兄’……两次,前世与今生,不管是在问天山还是在宿阳外的驿站,你都是那么叫的。还有那次在军营之中与师姐长谈,师姐所说观点,与你后来为王时所践行的准则一模一样。”


    商悯一怔,“原来如此……不,该说果然如此。”


    她看郑留神情不对,便解释道:“我的确有师兄,他跟你长得像是事实,但是我们此生确实没有相见的机会了。郑留,我清楚你们两个是完全不同的人,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郑留眼神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商悯觉得郑留此人其实是有点奇怪的。


    郑国被攻破,郑王一败涂地,他可以放下,可是提起从前的误称,他又耿耿于怀。


    大抵是从前不服输的劲头已经在郑国地宫下的那场谈话后放下了,可是从现在这份误会却没有解除,它是今生新添的。


    事到如今,商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又不是无知小孩,迟钝到一无所觉。


    郑留分明就是对她有别样的感情。


    他不曾挑明,但是好像也不太避讳商悯发现他的心思,不然就该再瞒一瞒了。


    这对于商悯来说是有点突然了,如果是前世的她,可能会在对方挑明感情之后给这段关系下一个定论。


    可是商悯到底还没跟郑留真正相处过多长时间……郑留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态度很是克制,且大业未成……此事还是默契地略过吧。


    “师姐可知,前世的你为什么要我给你带那句话?”郑留问。


    商悯的心脏不安地动了一下,“暂且不知。”


    “她”既然给她递出了这句话,就说明她相信她一定能够领会意思。


    现在无法领会,可能是时机不对。


    而且那句话,不像是隐藏了什么深层信息,倒像是只是一句说明和解释。说它不重要,对方却专程让郑留带话,说它重要……好像也不是那样。


    “你这段关键记忆难道是苏归吞的吗?现在突然回想起,是因为他把记忆还了回来?”商悯眯起眼。


    郑留沉思,“不像。可能是魂魄出窍,受到了冲击才让记忆恢复……那个乾坤逆转大阵终究是有所残缺,可能会导致人神思混乱。我十岁时才觉醒记忆,按照安排的时间,这记忆应该是一出生就觉醒。”


    “是,处处都有些偏差……好在大方向上没有错。”商悯道,“那三件事,前两件其实我都已经在着手做了,第三件是受于时间上的限制,还没有来得及……”


    “要完成第三件事,必得是赢下这一场诸国混战,才能够聚拢万民之心,否则一国一地的民心,一国王侯应当已经差不多聚集了,何须再聚?”


    郑留凝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转而问,“可是最后去问天山……”


    商悯也想到了,再看郑留,他显然也是有所猜测。


    “封禅成圣。”她平静道。


    古往今来,人族的诸多圣人都是在问天山封禅,凝聚气运开启祭坛,接受龙脉灌顶,随后踏入圣境的。


    仅有实力不可成圣,需得到众人认可,才能踏入那个境界。从大虞朝为始,也有皇帝试图追逐圣人的传说站在问天山上封禅,但无一例外,没有一人能够成功踏入圣境。


    这固然有天柱的限制,也是因他们自身能力和德行的缺失。踏入圣境,便可将自身寿数增长到四百年,君王封禅无不抱着这个目的。


    “我也这么想。”郑留读过祖上所传的典籍,书上便是如此记载的。


    那座耸立在中原大地上的山并非自然形成,而是人力所建。有人搬山移石,建造了那座名为“问天”的山。


    从此每有一人封圣,便要问一遍上天:“今我功德圆满,可有资格为圣?”


    “要打败妖族,果然没有那么简单。”商悯叹息,“若人族没有圣境,便难以敌过妖族的圣境。”


    “我相信师姐能够做到。”郑留道。


    “师弟确信聚拢天下气运的人会是我?”商悯一笑,“怎么忍心让师弟失望?更不忍让我自己和天下人失望!”


    郑留注视着她,随即想到,师姐并不具有过往的记忆,却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成为了力挽狂澜的关键所在。这是偶然,还是必然?


    师姐走到这一步,是否是苏归在师姐的安排下做出了布局,才让这之后的事情有了更多的可能呢?


    自师姐来到宿阳,一切都变了。


    质子令,是造成今生这场变动的关键所在,郑留在那天醒来觉醒前世记忆之后,便意识到事有蹊跷。事情出现了与前世截然不同的异变,而这场异变与他无关,他并未参与其中。


    既然有未卜先知本领的他没有参与,那又是谁,在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推出了这关键的一手?


    师姐才思敏捷,不需要他提醒也想到了这一点。


    她眼中是深思,看向军营下方……


    苏归的中军帐就在那里。


    “……你和我传递情报,都是苏归默许。”商悯眉头微蹙,“我怀疑苏归也是记忆不全,行动上可能有些偏差,但是大方向上不会错。你这般跟我传递情报,拥有蜃梦神通的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郑留汗颜,“的确如此。说不定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读过我的记忆了……可是,师姐说苏归失去部分记忆的依据是什么?”


    “他把我送走了……”商悯双目微闭,回想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一点一点挖掘出不对的地方,“他把我送走的目的不是为了让我去帮谭桢,是要让我不参与世事争斗……他对人胜利持悲观态度,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自己身上的歃血咒。”


    歃血咒!郑留想到这个关键所在,有些心神不定了。


    “你二人同为重回过去之人,说不定他读你的记忆,根本不会触发天机封锁使自身遭受反噬,因为这些本就是他已经知道的事情。”商悯神情捉摸不定,“要么是他在回溯的过程中,记忆被乾坤逆转大阵撕裂导致丧失,要么是他主动把自己的记忆藏起来了……”


    她盯着郑留:“等你回去,他极有可能会再次读你的记忆,到时一切见分晓。”


    “那,歃血咒?”郑留点到为止。


    如果前世以商溯替命才可让苏归摆脱歃血咒,那么今生……难道还要如此吗?


    郑留看向商悯,却见她的表情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要成大业,先要牺牲自己人?


    霎时,商悯明白了前生的自己为什么会让郑留给她带那样一句话。


    “这是我个人的选择,也是其他所有参与此局的人的选择……”她将这句话缓缓念出。


    还有谁参与了此局?最开始入局的不是“商悯”,是她的父亲商溯啊!


    商悯眼神呆滞,终于从这句话中顿悟了“自己”和父亲的决意。


    如果世上有命数,如果存在命数的推动者,那么商悯、商溯、苏归、郑留,乃至天上的所有圣人,都是推动者。


    苏归曾悲观道:“你不明白,一切早已注定……”


    怪不得,他会在没有记忆的状态下受自己潜意识驱动,做出让她远离争斗的决定。


    他把她送走,是下意识想要避开那个结果,他太担心她,也不想因为自己导致身边人的死去……他果然是丧失了这一段记忆,他也被自己的意志驱动,做出了和过往选择有所偏差的举动。


    这是无意识的逃避与抗拒。


    按照“命数”,按照所有人的选择,商溯必定要死!甚至,商溯自己也选择了去死。


    “师姐……”郑留担心地靠近了她。


    商悯猛然从天旋地转的状态恢复了过来,她骤然看向郑留,语气比刚刚得知真相时更沉重,更严肃。


    “没有时间了,必须尽快将该说的事情说完。”她强压下情绪,克制着语气,“告诉我,诸国覆灭顺序。”


    “梁、赵、宋、燕……郑。”郑留不说任何废话,“武灭梁的同年,翟灭赵。又三年,郑灭宋,再四年后是翟灭燕。”


    “赵!”商悯压力骤增。


    她的本体化身和敛雨客正在前往赵国的路上,很快就能到达国都。


    “赵国有孔朔安插的后手,错不了!梁国虚弱,被我武国灭掉情理之中。赵国算不上弱,但是和翟国接壤,那根天柱离翟国很近。”商悯道,“我若是孔朔,必然会控制赵国!”


    “我也有此猜测。”郑留眉头不展,看了商悯一眼,很担心她此刻的状况。


    “咱们前世的老师……是谁?”商悯又问,接着说出一个名字,“让我猜猜,他的名字,是不是叫敛雨客?”


    郑留愣住,觉得倒也不出所料。


    “师姐见过老师了。”他确信道。


    “是见过了……”商悯感觉这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因为乾坤逆转大阵,命数被改变。


    又因为命数变化,让敛雨客提前出山。


    她无可奈何道:“从你说这老师会算卦,我就觉得不对劲。从没听说天下有这等人物,能算得这么准,还在大学宫教课……”


    “我们是老师带的第一届学生,他就比我们早几个月受邀到大学宫任教,没想到今生他还能与师姐再续师徒之缘,可惜我运气不好,没能再与老师相见……只能日后拜会了。”郑留显然对这个老师很是敬重,问道,“老师现在是否安好?有他配合师姐,胜率应当又增添一分了。”


    “当然是安好。”商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现在我一般不叫他老师,我叫他敛兄……我们是平辈论交。”


    “敛兄……”郑留瞬间呆滞。


    半晌,他面色复杂,千言万语化作一句话:“你们称兄道妹了,那我岂不是平白矮你一辈?”


    作者有话说:


    第222章  叛徒是你[VIP]


    商悯也有一瞬想笑, “没事的,咱们各论各的。”


    郑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得麻木地点点头。


    “前世我回到武国后, 你可有听说国内政局动荡?”商悯试探地问,“是否有人夺权,我弟弟或者其他宗亲, 有没有在我继位的过程中横插一脚?”


    “倒是并未听说,如果有此事, 师姐恐怕也会对外封锁起来吧,这会给他国攻打武国的借口。”郑留仔细回想后道。


    商悯进一步问:“我叔父商泓、姑姑赵素尘, 还有弟弟商谦,堂姐堂兄商元慈、商允,他们是否有在那几年中先后死去?”


    “只听说商泓被刺客暗算中毒死去, 那是师姐登位第一年发生的事, 赵大人无事,前世到最后, 她都好好的, 时常能听到她的名字。”郑留道,“其余几人我未曾听说,可能是因为郑国在武国没有布置多少眼线的缘故……就算布置了,也被师姐一一拔除了, 料想应当无事?”


    “应当无事。”商悯紧绷的内心放松了些许。


    也是,她继位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心智稳定,这个年纪虽然不算是大, 但是也不小了,不会引起那么多的非议。


    初开始那几年, 郑留没有成为郑王,对于郑国在武国的布置确实有不清楚的地方。


    等后来他当上郑王,武国的情况已经大为稳定,容不得他再去插手什么了。


    商悯无比知晓让一个国家稳定的必要条件都是什么。


    首先是政局稳定。在这样的王权社会,统治者家族最好保持相对和睦的关系,血亲之间不能有激烈的权力争斗。


    接着是权力结构稳定。适当拉拢世家大族的同时打压世家大族,避免朝堂形成党派。提拔培养亲信,使众多利益群体形成平衡稳定的关系。王掌握军政大权的同时,适当放权给大臣。


    最后是外部环境稳定。若外部有强敌觊觎,发展则没那么容易,若诸国混战局面动荡,那么乱世之中一个国家很难偏安一隅。


    以及最重要的——统治者个人的素质,以及统治者所培植的权力班底的整体素质。


    大争之世,难以奢求外部环境稳定。


    商悯认为,自己是必定要继承王位的,那么郑留所提供的前世关于武国政局的情报,或许可以给她提供参考。


    如果她初上位的那几年内外动荡不安,朝臣不服管教,甚至试图颠覆她的统治……那商悯很难不怀疑是不是那两位妖圣在煽动局势。


    随后郑留又着重说了自己郑国的情况,特别是郑宋之战。 n


    “郑国之所以突然对宋国发兵,是因为宋王长久以来身体衰弱,我归国一年后,宋王病逝,宋兆雪登王位。我被郑潇派去攻打宋国,立下大功,收拢了几名将军和他们麾下的军队。”郑留道,“之后,郑潇想要对我三哥郑淳下手,斩草除根,五姐郑湘早些年被大姐所害,半身不遂,深恨着她,我联合两位兄姐及其背后的势力发动叛乱……”


    “然后你成功了,将郑潇给杀了?”商悯猜测,“你的两个兄姐,你有没有留着?”


    “本来杀了五姐,留了三哥,不过又过了两年,我把我三哥也杀了。”郑留说起这些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情绪波动也淡到极点,“一个因为残废偏激疯狂,想要杀我,一个因为我的优待生出傲慢之心,屡出不敬之语……索性都杀了。”


    本来郑王的孩子就多,郑留又从小被打压着长大,跟自己的血亲没感情实属正常,估计把他们杀了就跟杀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连愧疚都没有,甚至还会有快意。


    他似乎怕商悯误解他,便又解释:“这不算卸磨杀驴,是他们自寻死路。”


    “我懂。”商悯道。


    郑留放下心,下一瞬又将心提起。


    只听商悯问:“宋国灭了,宋兆雪死了吗?”


    “没有……”郑留好似非常不情愿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可是在商悯的目光下,他还是说了。


    “宋兆雪流亡到了武国……他前世被宋王宠得跟眼珠子似的,没有来大学宫,我跟他没有同窗之谊了,自然不会手下留情。让他流亡到武国是我忙于对付郑潇,大意了……”


    商悯听着有点不对味儿,“既然没见过,那你怎么跟他有私人过节似的……这辈子到承安园,你碰见他的时候态度就不大对,虽然他有错在先,但是……后面一同拜入苏归门下,你好像也有点烦他。”


    现在也是,说着大意没杀了宋兆雪,语气很是懊恼,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后悔,不全是因为郑、宋之间的世仇。


    郑留闭嘴了。


    商悯试图用严肃的目光迫使他开口,他被这眼神盯得恼羞成怒,快速说了一句:“这件事真的不重要,师姐别再问了。”


    “好吧……”商悯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宋国算是一个潜在的联合对象,你不要做得太过分。”


    郑留绷着脸点点头,“大事上,我拎得清。”


    “郑国是否有妖踪?”商悯依然愁眉不展,“前世我父亲那么晚才知道妖的存在,我也对此一无所知,敛雨客来到大学宫,对于妖物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察觉……这是不符合常理的。”


    今生,敛雨客一来到宿阳就察觉到了妖的踪迹,能够看到谭闻秋显化的蛟龙虚影。


    前世他竟没有看到过那样的景象吗?


    商悯发觉自己少问了一个国,“攻谭之战的发生日期,和前世一样,对吗?而且,大燕成功了。”


    郑留缓缓点头。


    郑留在宿阳时,就曾经暗示过她,攻谭之战是必然会打的,他甚至也知道老谭公会死,连死的日期都是差不多的。


    也许是为了平息大燕的怒火,也许是他从古时候传下来的典籍上知道了献祭天柱的秘密,总之,他终究是选择死去了,哪怕敛雨客没有插手。


    但是谭公到底有没有献祭天柱,不得而知。


    商悯眉心紧锁,“这场仗打了几年?”


    “不到半年。”郑留道。


    商悯微微后仰,“这么快就败了?!”


    郑留看向峪州的方向,用缓慢的语速讲述:“谭公恶行,触怒上天,引来天罚,西北地陷,峪州及周边城池一日之间被从堪舆图上抹去了。谭桢为提振士气,亲赴边境,躲过了这场浩劫,等她匆匆回去,那处地方已经没有城池了,只能看到黄沙,和那深不见底也近乎看不到边际的天坑……三十余万人被埋葬其中。”


    “她发动了血屠大阵!”商悯一震。


    “在那之后,谭国士气大落,被燕军毫不费力地击溃……谭国人相信真的是谭公有罪,才引来如此天罚。前世,没有人知道这场大战是有妖在操控,人心最易涣散,有这样的结果也不意外。”郑留十分感慨,“等我们去大学宫时,攻谭之战已经结束好几年了,谭桢带着旧部隐姓埋名不见踪迹,等她再现身,已经到了武国。”


    郑留记忆刚回溯时,不知谭闻秋的真正本体被镇压在谭国的天柱之下,但既然谭闻秋托身大燕,以燕攻谭必然是别有所图,所以他要阻止。


    虽然误打误撞,但思路是对的。


    这说明,前世的敛雨客至少也是等谭国灭了之后才苏醒开始游历天下的。


    商悯心里冒出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猜测。


    前世,谭闻秋或许成功了。


    她夺回了自己的本体,并且在一定程度上也恢复了修为,因为境界高出敛雨客,所以敛雨客根本没有看穿她的真身。


    但是谭闻秋成功拿回本体,却并没有办法令九个天柱都倒塌,所以她继续布局,挑起诸国混战,试图推翻所有的天柱……然后在她实施的过程中,孔朔跳出来偷取了胜利的果实。


    攻谭之战结束后,孔朔并没有急于现身,也没有利用翟国发动任何战争,从这件事来看,孔朔当时是怂的。


    他打不过谭闻秋,所以只能蛰伏下来,等待自己的血屠大阵成熟,随后一举突破圣境,斩杀了谭闻秋……


    “翟国在前世是不是也得到了皇帝?”商悯目光锐利,“是谁?姬瑯,还是子翼?”


    郑留道:“姬瑯驾崩,子翼登基,随后宿阳内乱,姬麟反叛,幽禁新皇,新皇病逝。后来翟国宣称新皇是假死逃到了翟国,他们打着大义的名号发兵攻燕……这是我们二十二岁时发生的事。”


    商悯闭上眼,不知该说什么好。


    一步错步步错。一个情报知道得晚,导致的往往是连锁反应,前世的人族实在是落后太多,什么都不知道,妖族也实在是藏得太好,抓不到一丁点的狐狸尾巴。


    就连灭谭,也是以人之力借人之手完成的,除了启动血屠大阵那一下是谭闻秋使用了妖之力,挑动各国对立她利用的更多是人心。


    “该知道的,差不多都知道了。”商悯想要长出一口气,可是胸口却压了一块巨石。


    她想往乐观的方向想,今生的人族已经领先了很多很多,妖族不是独大,人族也知道该从什么地方防备谭闻秋和孔朔。


    可是父亲那命中注定的死亡,让她难以释怀。


    他相信她有能力继承武王之位,也相信苏归活着比他活着起到的作用大,所以他赴死了。


    魂魄出窍的时间快要到了……


    商悯强迫自己再多知道一些事情:“其他国家发生的关键大事,也告诉我。赵国……敛雨客在赵国,他能帮上忙。”


    郑留不习惯商悯对老师直呼其名,他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才语速飞快地讲起他了解的事情。


    月亮的位置有了些许偏移,它向西沉去。


    地上的军营如此拥挤,天与地之间却如此空旷。商悯知道时间已经到达了极限,不能再拖了。


    她听完郑留讲述的事,叹息:“……多谢你,郑留。”


    “本就是我该做的事情。”郑留关切地望着她,“师姐,你不要紧吧?”


    “我无事,只是脑子有些乱,你别把我想得太脆弱了。”商悯沉下心,对郑留露出一个临别的微笑,“返回躯壳吧,若还有要事,我会用隐灵飞矢告诉你的。”


    “那个灵物已经快要用完了。”郑留提醒。


    “不要紧,很快就会有了。”商悯对他挥手,魂魄向后飘去,“再见。”


    郑留对她颔首,看了她一会儿,这才向下坠去,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待商悯再睁开眼,她依然身处那座荒凉破败的村子中。


    她站起身,拿不准是不是要立刻离开,她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想,于是又坐下了,闭目养神,试图整理出合适的思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没过多久。


    一旁装昏迷的胡千面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不住看向房屋外面。


    他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皎洁的月光下,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前,商悯若有所觉,睁开了眼向前望去。


    “苏归!”胡千面眼中希望迸发,“快救我和玉安,我们被这个妖抓住了,她说她是狐祖苏蔼的部下,你快将这个消息告诉殿下……”


    “妖?”男人寡淡的语气中出现了一丝疑惑,“苏蔼?”


    胡千面看到他平静如水的面孔,脸上的惊喜一点一点凝固,然后咔嚓碎裂。


    “叛徒是你?!”他尖叫,“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靠不住!我早该劝殿下处理掉你!”


    “聒噪。”苏归弹出一道劲气,胡千面额头中招,咣的一下晕了过去。


    “悯儿。”他看向商悯,对她招手。


    商悯只是迟疑了一瞬,就小跑过去小声道:“老师。”


    作者有话说:


    第223章  大虞皇孙[VIP]


    听商悯喊出那句“老师”, 苏归的表情反倒迟疑了。


    这份迟疑也体现在了动作上,他举起那只完好无损的右手,似乎不确定是不是该把手放在商悯的头上……但是犹豫了一下, 还是把手放了上去,只动作很轻地摸了一下又收回。


    “老师想起来了吗?”商悯忐忑地问。


    “嗯。”苏归眼神略显复杂,“听你叫我老师, 竟然有点不习惯了。”


    “我以前不是叫你老师吗?”商悯不解。


    前世今生的称呼有变化?这似乎也正常,前世商悯的老师是敛雨客, 宿阳大学宫学艺时与苏归可能根本没什么接触,说不定等苏归假死脱身, 他才来到商悯身边,与她熟悉了起来。


    “刚开始我们关系并不亲近,你叫我将军。”苏归似也觉得这些话不太好说出口了, 他觉得有点好笑, 又有点无奈,“后来熟悉了, 你一般对我直呼其名。”


    商悯懵懂地看着他。


    那时她已经是武王了, 行为处事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面对苏归,态度自然截然不同。最开始关系不亲近,也可能是因为父亲的死而有心结。


    她眼神暗淡下来。


    “你联络过你的父亲了吗?”苏归半跪下来, 看着她的眼睛。


    商悯摇头,“没来得及。”


    现在他们一个半跪,一个站着,商悯甚至高于他了, 他抬眼凝视着她沉闷的脸,“或许会有别的办法。”


    商悯的眼睛倏忽亮了, “当真?”


    “当真。”苏归表情温和,“本来穷尽毕生之力,也只找到了那么一个办法。没想到此刻竟然有了转机,只是桎梏仍在,我难以对你说明。这个新的办法是你托郑留带给我的,虽然只是你无意而为,但或许可以一鼓作气解决两个麻烦。”


    前世没有找到的第二方法,今生反而找到了?商悯茫然,接着思考。


    她和郑留数次传信,苏归恐怕会定期查看郑留的记忆,可能是她的某一次传信中透露了情报,让苏归抓到了线索。


    如果是那样,那么她透露的情报必然是与谭闻秋相关的,而且,苏归说可以解决两个麻烦……商悯细细回想,想到最近一次她和郑留提及谭闻秋的事,曾对他仔细描述了峪州城下的血屠大阵,想从郑留那里知道更多的线索。


    可是郑留也知之不详。


    “难道是……峪州?”商悯目光希冀。


    苏归笑了。


    “太好了!”她难得激动,跳过去抱住了苏归的脖子,险些落泪,“父亲不用替命,老师也可重获自由,而且那个大阵也能……”


    “还需再等等,那里的人还没有迁移完。”苏归安抚地拍拍她的后背,“风险仍在,需要把它降到最低。”


    商悯一顿,不好意思地松开他的脖子,旋即心中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老师的桎梏……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严格。”商悯低声道,“你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由行动,并且也不会被谭闻秋察觉到。”


    当初苏归将她送出燕军夜行数百里,谭闻秋都没有发觉异样,足见苏归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被谭闻秋掌控着。


    苏归沉默着点头,承认了这一点,可是他眼中也有迷茫,“偶尔,它的禁锢会松弛下来,我也不知原因。”


    商悯想了想,认真道:“不知原因,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是好事。老师,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杀掉胡千面和涂玉安时,通知我,我才好把握时机。他们一死,谭闻秋定会来西北。”苏归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竹简,“将它捏成两半,我就能感知到。”


    商悯见它收进怀中,又确认道:“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苏归平和的话语中是极深的决意,“杀了他们后,你要尽快离开原地,收敛气息躲到任何人都发现不了的地方,避开风头。”


    商悯重重点头,同时知晓了苏归的打算,“杀他们的地点,离燕军和峪州越远越好,得让谭闻秋晚些发现你的动作。”


    苏归眉头微蹙,欲言又止,终究是于心不忍地开口:“罢了,这件事我可以用蜃梦控制他人去做,这终归太过冒险,我不放心……”


    “我身上有翟王赠送的山海化境密卷,可读取妖物记忆,前提是这妖得变成尸体。”商悯道,“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可以放过。用蜃梦控制人去杀胡千面和涂玉安固然可行,可他们能够看到那些记忆吗?”


    “不能。”苏归语气一沉,“蜃梦控魂,需要我先把那个人的魂魄吃掉,到那时肉身只是傀儡了,没有意识。”


    如果有白小满化身在,那么倒是不用那么麻烦,但是回宿阳一趟划不来。


    “不必再犹豫了,也不用担心我。”商悯语气坚决,“如果连这点风险我都不敢去承担,那谈什么继承王位?更不用提成为人皇!”


    苏归唯有苦笑。


    他知道自己老毛病又犯了。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他宁愿自己多承担伤害,也不愿意让自己身边的人受到半点危险。或许是因为他足够强,半妖之体,世界上很少有伤害是他承受不了的,就算受到了重创,也能很快恢复。


    甚至只要他想,他自己砍掉的那只左臂顷刻就能长回来。


    人类太脆弱,寿命太短暂,总是一不注意就死了。他见证了无数人的死亡,也亲手杀了无数人,没人比他明白,生命到底有多容易消逝。


    “好,我不再劝……你尽管放手去做吧。”苏归从地上站了起来,垂眸看着商悯年少的脸,心中的担忧并没有消失,反而还增加了。


    商悯思索,脑海中的计划飞速成型,“五日内……五日内!我们一定可以完成那些安排!”


    苏归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什么安排?”


    “峪州迁都,以及把子翼夺走。”商悯低沉道,“不能让他得到子翼,绝对不能!”


    苏归没有多问什么,只道:“待我挣脱桎梏,再将你在宿阳安排的事情告诉我吧。”


    他交代最后一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记忆丧失是有缘由的,此世二十年前我借出兵之机亲自深入翟国,想要探查出点什么,最后发现了孔朔用来储存食物的地方……翟国地宫。”


    商悯大惊:“那么早?!那你有发现什么吗?”


    “没敢深入探查,因为被囚禁在地宫的一只象妖告诉我,孔朔的神通,是可以抽取生灵的记忆。若是修为远低于他的妖族,则在妖活的时候就可抽取,不会对妖产生大的损害,若是人族,则对方死了之后才可炼化记忆。”苏归长叹一声,“得知这等消息,我只能抹去了地宫妖族见到我的记忆,匆忙逃离,并在返回后吞掉了自己的记忆,以免将来的某一天落入孔朔之手。如果闯入地宫的不是我,而是别人,只怕此时已成亡魂。”


    “这……的确有必要。”


    哪怕有天机封锁在,也依然很有必要,孔朔的手段实在是太诡异。


    商悯又问:“老师可有在宿阳布置后手?”


    “怎么会没有?”苏归面露微笑。


    商悯一点即通,产生了终于和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接上头的惊喜与满足,“是子邺。并且你也吞了子邺的部分记忆,防备意外发生。”


    “不愧是悯儿。”苏归轻缓地呼出一口气,眉眼放松些许,“后面因为我丧失了记忆,对子邺做出了什么安排了解得不算很全面,不过,一切都在按照计划稳步推进……”


    质子令。


    原来这是苏归和子邺联合推动的结果。


    要不是人族被孔朔读取记忆需要当场暴毙一下,商悯和敛雨客去见翟王那次怕也讨不了好,算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可是白珠儿……商悯心情沉重。


    白珠儿到了孔朔那边,可是会被读取记忆的。


    商悯仔仔细细回想自己用白小满的身份和白珠儿会面时有没有暴露什么破绽,或者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想了一遍之后商悯放下心了,她一向很谨慎,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一律模糊处理,面对白珠儿就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就算孔朔读了白珠儿记忆,也只能得出“白小满疑似真为狐祖部下”的观点。


    但是还有不保险的地方。


    她赶紧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向苏归问:“狐祖是个什么样的妖,老师知道吗?老师的母亲有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你?”


    “在我小时候是说了一些。”苏归一愣。


    “一些”这个形容词还是太保守了,其实是说了很多的,母亲几乎是整天把苏蔼挂嘴边,时不时就会在他耳边念叨:“你姥姥当年可厉害了,要是她在,没人敢欺负我们……”


    念叨期间还夹杂辱骂人族圣人和白皎的脏话若干。


    “快快告诉我,这对我太有用了!”商悯恨不得拿笔记记上,“尤其是那些性格上的细节,为人处事的特点。”


    苏归揉揉眉心,无奈开始了回忆。


    在母亲苏青描述中,苏蔼修为通天彻地,当世无敌……这个形容显然有很大的水分,如果当世无敌,那世界上就不会有另外两个妖皇了。


    鉴于苏青离开苏蔼时十分年幼,这些描述的可信度是有,但恐怕没有那么高。


    偏偏商悯特别刨根究底,恨不得连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出来。


    大到苏蔼的毛发颜色,以及她几窝孩子的毛发颜色,对人族态度如何……小到苏蔼爱吃什么,是不是爱吃人,狐祖家族史上是否有发生过人妖禁断恋情,胎生妖和卵生妖结合能不能生出来小孩儿……都给问得清清楚楚。


    苏归的表情从无奈到惊讶再到复杂,最后是麻木。


    “据我所知,不爱吃人,更爱吃雉鸡……应该是有人妖相爱的先例的,母亲非常确定姥姥会庇护我这个人妖混血,说明狐祖对血统好像不怎么在意……”苏归说到这儿好似有点不安了,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是不是应该说给商悯这个小孩子听。


    “姥姥后宫里面是有人族的。”他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说了,“可能我狐族的某个长辈就是混血。”


    商悯的眼睛里充满了求知欲,同时又保持着克制,好像怕触动他的心事,小心翼翼的。


    “想问就问吧。”苏归轻叹。


    “老师知道我想问什么?”商悯探头瞅他。


    “无非就是问我母亲是怎么生下我的。”苏归忍俊不禁,“这对于我来说不是什么悲哀的记忆,更深层的事情,我难以说出口,但若只是询问母亲与父亲的事,那倒没什么不能说的。”


    商悯严阵以待,觉得他要说的不是什么凄美爱情故事就是惊天大阴谋。


    苏归道:“很多年前我不叫苏归,父亲死前给我起了名字,母亲觉得那个名字寓意不好,又给我取了现在的名字。”


    “那个名字,叫虞离。大虞的虞,离散的离。我父亲是大虞末代皇子,我出生时,大虞还没有覆灭,但也已经到了风雨飘摇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死而无悔[VIP]


    商悯无言, 却一下子从苏归的话中嗅到了八百多年前的腥风血雨。


    王朝飘摇,社稷不稳,黑蛟出世, 欲颠覆天柱。


    而在这样的时代,苏青作为狐妖竟然和大虞皇子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不是不可能发生,因为感情这个东西是很不讲道理的, 可能说来就来了……但是作为人和妖,产生这种感情的概率太小。


    往大了说, 他们之间隔着种族仇恨,隔着国仇家恨, 往小了说,他们之间隔着人妖本性之别,还有着寿命差距。苏归的双亲就算是真心相爱, 他们要走的路也必然坎坷。


    商悯一直相信这世上有坚如磐石不惧外物侵蚀的感情, 可是从苏归的血脉和他诞生的时间节点上,她不得不往坏里猜测。


    “是真情吗?”商悯有点懊恼自己不会说话, 但在这种情况下似乎只能直白发问了。


    苏归的父亲还给他起名字呢, 也许是真情,是她想岔了。


    “是利益。”苏归的回答无情地打碎了商悯心中乐观的猜测。


    他脸上没有失落和悲伤,大抵是因为这个真相他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甚至有可能是一出生就知道了, 也早就接受了。


    “悯儿希望人与妖之间有真情在?”


    相比沉湎于往事,苏归对商悯失望的表情更好奇。


    “接触妖多了,越发知道人和妖是相似的物种。都有情,都是地上生灵, 他们的情与人类的情,没有什么分别。”商悯心中一片清明, “冷酷贪食如白珠儿,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和人一样,沉溺在软弱的感情中,但其实她到底是有情。”


    苏归背对着天上的月,神色在黑暗中有些模糊。


    “那人和妖的区别是什么,你可明白?”苏归虽在发问,却更像是在问自己,“同为地上生灵,为何自相残杀?”


    “一句天性使然便可解释。”商悯分外平静,“没有别的原因,天性而已。就像人能吃菜也能吃肉,吃肉人会变得更强壮,对于妖而言,人就是肉,不吃人当然也可以活,吃人了他们就会更强,弱肉强食而已。”


    苏归认同商悯的话,但是他后退一步,侧过身看着天上的月亮,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追忆的神色。


    “人不会对鸡鸭牛羊产生深刻的感情,可是妖会爱人,人也会爱上妖。半妖虽少,但不是没有。如你所言,岂非是人和妖都违背了本性?人爱上了猎食者,妖爱上自己的食物。”


    “是,他们违背了本性……因为他们都有智慧。他们……”商悯也在思考着,“他们克服了自己的兽性,选择以另一种形态生活在世上。老师有没有听说过性恶论?”


    “自然听说过。”苏归道,“人性本恶,所以需施以教化。”


    “人有人之恶,妖有妖之恶。”商悯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认真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人太弱小,只能抱团求生,所以人教化人舍弃人之恶。如人人心中存恶,人人心中有私,视规则法度为无物,如此世间失序,一片混乱,人族便不能如此强大。”


    苏归一默,接了下去:“妖很强,无需抱团便能求生,所以个体之恶被无限放大,以致同类互食,人妖残杀。妖生来不懂得克制心中之恶,他们也从不觉得弱肉强食的本能就是‘恶’……”


    “妖之恶何尝不是人之恶?反之亦然。”商悯喃喃说了这么一句,“人妖共处,绝无可能。妖舍不了恶,人族即便有教化,也不无法舍去恶。此题无解,只能以其中一方的毁灭告终。”


    就如苏归,在他身上从来不存在什么让人和妖和平共处的选项。


    他只能选择人,或者选择妖。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已经选出了自己的答案——人。


    而选人本质的原因,是他如人一般受到了教化,不再具有弱肉强食的本能,乃至于想要反抗这种本能。从最开始的杀人会心痛,到后面的杀到麻木,再到现在似乎又找回了一丝停止厮杀的希望。


    商悯看向苏归,见他表情沉默,抬手拍拍他的手臂,像是在安慰他,同时说出了她的愿景:“望人妖纷争自这一代而止。”


    “如果是悯儿,我相信你能做到。”苏归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他用那只有温度的手帮她抹掉了额头上粘的沙砾,“我该走了,你也是。”


    商悯点头,也露出微笑:“顺利的话,是不是过几天就能再会了?”


    “应当如此。”苏归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不舍,还有担忧,更有如月色一般温和无声的期盼,它并不沉重,反而让商悯卸下了心中的包袱。


    他向后退去,高大的身影隐入了黑暗。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等商悯再看,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她返回村舍之中,扛起两只昏迷的狐狸,在他们待过的地方撒上除味的药粉,接着骑上在村子里吃草料的马。


    商悯甩起马鞭,一声轻喝:“驾!”


    她又一次在夜色下疾驰。


    黄沙大漠上印下一排马蹄印,风一吹又了无痕迹,荒凉的村子一如既往,似乎没有任何人来过,唯有天上明月不言不语,始终注视着世间。


    ……


    “所以,苏归是可以信任的。”敛雨客下了定论。


    商悯点点头,“差点要设计杀他……以为再也回不了头了,没想到,他终究是站在我们这边。”


    “也算是峰回路转。”


    “但,还没有否极泰来。”


    他们到了赵国,再有不到五日,就可以到达国都始宁。


    然而赵国的情况并不算好,不知名的瘟疫席卷了好几座城池,凡是有瘟疫发生的城镇,商悯和敛雨客都寻到了妖气的踪迹。妖气与南方常见的瘴气结合形成了一种古怪的疫病,它侵蚀肉身,城中许多体弱的人都病倒了。


    他们一路循着妖气搜寻,发现它流向始宁城的方向。


    “孔朔也控制赵国?”敛雨客思索。


    “不然很难摧枯拉朽地拿下这么大一个国家。”商悯道,“敛兄,若你游历世间,有机会的话,是否会考虑到大学宫去任教呢?”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敛雨客愣了愣,“一身本事不传承出去倒也可惜。”


    商悯刚魂魄出窍一次,在外停留时间过长,如果要绕开天机封锁对敛雨客讲明白前世发生的种种,他们就也得灵魂出窍变成活死人的状态才行。


    这样的招数还是少用为好,出窍时间久了可能会对身体造成大反噬,好在她和敛雨客相处的时间比较多,可以慢慢说明白,不用那么赶地把时间挤在一炷香之内。


    “你我很有缘,有师徒之谊,我的师弟郑留和你也有师徒之谊。”商悯回想这件事情还是觉得很搞笑。


    敛雨客反应了一会儿,听懂了,目露奇光:“竟有此事?当真是有缘,看来有空要去见见你那师弟。”


    “敛兄,你会死吗?”商悯担心地问出这个问题。


    “不会真正死去,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敛雨客道。


    “以魂作祭,以命作抵,这般推演天机也不会死吗?”


    敛雨客动作一顿,没有立刻回答。


    商品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答案,叹息:“看来,你还是会死。”


    “以魂魄作为推衍天机的祭品,就说明当时已经无路可走了。用出此法,我的结局只能是魂飞魄散。”敛雨客想了一阵,居然笑了,“倒也不赖。世间既有我诞生,说不定死去一遍,可重走一遭轮回,体验六道轮回为人之路。”


    “敛兄倒是豁达。”商悯兴致不高。


    “怎么,这是为我伤心起来了?这可不像你。”


    商悯诧异,“怎么不像我了?我不是什么冷酷薄情的人吧。况且我不只是担心你,还在担心我父亲。”


    “可能是拾玉一直以来太过坚强,让我误以为你是那种洒脱不羁,面对死亡也能很快重整旗鼓的人,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还没有发生呢。”敛雨客面露歉意,同时鼓励道,“不要为还没发生的事情过度担忧。”


    “的确是我思虑太过,可这两件事也的确发生过。”商悯从怀中掏出金蟾,放到了面前。


    敛雨客配合地取出纸笔,帮她磨墨。


    商悯沉吟片刻,奋笔疾书,只写上了一句话:“父亲,可愿为救人而死?”


    前世的商溯不是为救苏归而死,他是为救人而死。


    他相信就算他死了,商悯也能挑起武国的大梁,相信苏归这个强大的半妖活着,可以给人族提供更多的助力。取舍之下,他选择自己死。


    她将信纸塞进金丸之中,让那金蟾吞了下去。


    她没能立刻收到回信,父亲可能在忙,而她在短暂休憩的小石亭中盯着做工粗糙的石桌石椅发呆。


    没过多久,金蟾的肚子里叮当一响。


    商悯打开金蟾的嘴,捏开金丸,从上面取出了一张回复简短的字条,其上字迹遒劲,显然是武王亲笔所写。


    “为人而死,死而无悔。”


    这回答,不出所料。


    商悯盯着纸条看了半晌,将它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


    第225章  瞒天过海[VIP]


    带走子翼的计划最为紧迫, 不可拖延。


    小巷之中,商悯的白小满化身吐出一口无色魇雾,将它放置在白珠儿的蛛网边上。


    那细若无物的蛛丝根本不可能被发现, 上面也没有携带妖气,更无残留气味,它就如那梁上的破败蛛网一般, 一点都不引人注目。


    谭闻秋并没有命令白小满和子邺停止搜捕白珠儿,她也在配合白珠儿上演这一出搜城大戏, 同时观察白珠儿有没有异常举止。


    这大大给商悯行了方便。


    她穿梭在街头巷尾,魇雾肆意喷吐。她不是蜘蛛精, 可是行为却像蜘蛛精在编织一张大网,等网缠上猎物,再将猎物牢牢地捆起来, 纳入掌控之中。


    守城的将士、巡逻的禁军、皇宫之中守卫的侍卫和值夜的宫女, 乃至驻守城门的蝎子精谢擎……


    这场行动,容不得一点意外。


    商悯倾洒着这具身体的神通, 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自己的本领, 近乎不计代价。此时她第一时间考虑的,不是在事后如何瞒过谭闻秋,她首先考虑的是得到子翼,然后再想其他。


    夜深, 白珠儿如约出现在魇雾幻境之中。


    “可有头绪?”她面无表情。


    “有是有了。”商悯没有立刻讲解,“孔朔有没有联络你?”


    对于这种事,白珠儿没什么好隐瞒的,“昨日联络我了, 我对他汇报了目前进度,他并不满意, 但是无可奈何,也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他在等白皎离开宿阳的时机。”


    白珠儿黑漆漆的眼睛定格在商悯身上,“时机还没到吗?”


    “到了,或者说,快到了。”商悯声音低沉,狐狸脸上不见惯常带着的嬉闹的表情,可见她此时严肃,“到与不到取决于你,你动了,白皎才能动。”


    白珠儿面色一变,隐隐浮起一些不好的预感,直截了当地问:“你是想让我去做什么?”


    这件事应当是有一定的危险度的,否则白小满不会是这副态度。


    “你过去,对白皎说,小蛮是细作……”


    “绝无可能!”白珠儿惊骇,一口回绝,“你真把白皎当成傻子吗?我去往小蛮头上泼脏水,她不会去怀疑小蛮,她会先怀疑我,因为她对我已经没有信任了!”


    “不要着急,珠儿奶奶,你听我说完。”商悯看到她惊慌的样子才露出一个笑容来,“我知道小蛮姐姐不可能背叛,师傅也不一定会相信她背叛了,所以我们需要给师傅一个理由。”


    谭闻秋现在是在怀疑小蛮,某种程度上,向她告发小蛮也算是正中她的猜测。


    但这件事情有一个前提——前提是告发者不是白珠儿。


    白珠儿果断拒绝就是看出了这一点。


    “这个时候,你倒开始叫白皎师傅了,在你准备对她下黑手的时候……”白珠儿声音低沉,“真是庆幸,我看穿了你的真面目,更是庆幸,我没有对殿下说出对你的怀疑。不然,哪有这一出好戏?”


    “珠儿奶奶也在戏中,这戏唱得好听又好看还有您一份儿功劳呢。”商悯笑眯眯道。


    白珠儿审视她:“说吧,给殿下一个什么理由,才能让她相信小蛮背叛?”


    “你不需要给她理由,你只需要让她看见。理由是我这边给的,我会让小蛮被魇雾操控,让她去找你,和你谈合作,让你去窃取孔朔的消息。”商悯道,“这戏这么一对,白皎就能看见了,那样她一下子就知道了三件事。第一件事当然是世上还有我狐祖陛下啦……”


    “第二件事,是狐祖和孔朔不对付。”白珠儿越想越心惊,“这第三件,才是让殿下怀疑小蛮并非背叛,而是被魇雾操控……至于并非狐祖亲自控制而是你白小满在控制,她根本不会怀疑,因为她对你的修为一清二楚,觉得你根本不可能做到!”


    这根本就是灯下黑!


    而且这件事安排下来,每一件事都是真实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说谎。


    狐祖出世是真的,苏蔼找她谈合作是真的,小蛮被控制也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


    只是谭闻秋怀疑的目标会转向苏蔼本身而不是白小满。


    可很快,白珠儿产生了质疑:“殿下会疑惑苏蔼是如何知晓孔朔的。”


    “这件事不重要,没有必要为师傅解答。”商悯懒洋洋地回应,“让师傅自己去猜吧,猜出什么都行。”


    白珠儿懂了,她们只需要抛出事实,并且让殿下相信这个事实,至于根据这个事实而产生的疑问,这应该让殿下自己去查清楚。


    只要她相信了事实,她就会为事实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和猜测。


    “还有一点。”白珠儿没有就此停止思考,反而找出了更多的漏洞,“既然有魇雾,那么苏蔼为何不用魇雾亲自控制更大的妖,或者直接控制我?为何反倒要大费周章……”


    “因为狐祖师傅身在别处,脱不开身哇。因为之前控制小蛮时天时地利人和,没能控制更大的妖当然是事出有因……随便找什么理由都可以糊弄。”商悯道,“说不定师傅还会猜狐祖师傅修为衰弱,无力控制大局呢……”


    白珠儿心念电转,心中的怀疑被戳中了。


    她刚才故意那么说,就是为了试探白小满,没想到白小满将她的试探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对方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试探,却显得游刃有余,无所畏惧。


    是故意如此表现的吗?还是说她猜中的就是事实呢?白小满会不会是外强中干……


    白珠儿几番犹豫,提起的心气儿松懈下来。


    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光是一个白小满就足够杀她了,更别提对方背后那个狐祖。许是狐祖也对白小满的心性和手段足够自信,这才敢于派这只小妖深入敌营。


    事实证明白小满做得很好,特别好,一大群妖都被耍得团团转。


    “这件事我是冒着巨大危险的。”白珠儿警告,“你确定控制小蛮的手段没有任何纰漏吗?”


    “当然确定,小蛮姐姐才一百多年的修为,那不轻轻松松就拿捏住了。”商悯笑笑。


    “如果小蛮被殿下控制,你确定以殿下的手段不会查出她脑子里的手脚是谁动的吗?”白珠儿再次问,“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被抓住,被囚禁,想用你我之间的秘密交易换取我去救你,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珠儿奶奶哪里的话?我白小满是那么不谨慎的妖吗?”商悯先是笑,表情却无端带着一股阴寒,“我,当然会处理干净首尾……”


    “那就好。”白珠儿勉强放下心,话锋一转,“你是想让殿下先抓到这边的叛徒,在她心神松懈之际引她去西北,是吗?”


    “差不多吧。”商悯慢吞吞道,“这边的叛徒不抓住,她终究不太可能离开宿阳,咱们又没有办法判断抓叛徒和救师傅师祖之间她会怎么选,所以只能尽可能排除干扰选项啦。”


    “哪里是排除干扰选项,你这是在攻心。”白珠儿眼神深沉。


    是攻心没错,但这是次要的。


    商悯提前引出苏蔼这个身份,是为了转移谭闻秋的仇恨。


    这样谭闻秋就会明白人族的事情极有可能也是苏蔼在控制,这可以间接削弱谭闻秋对人族的针对程度,避免她进行精准打击,同时让谭闻秋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好啦,珠儿奶奶,夜色已深,该去干活了。”白毛狐狸在幻境中抖了抖全身的毛,尾巴像一朵炸开的大鸡毛掸子。


    白珠儿眼神锐利的盯着她。


    “珠儿奶奶为什么那么看我?我可是会不好意思的。”


    “少在那儿装成一副痴傻样。”白珠儿挥了下衣袖,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似的,“你叫师傅师祖还有姐姐奶奶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珠儿奶奶竟然会好奇这个问题,倒是打破我对你的印象了。”商悯笑了,“心里没在想什么,他们确实是我的师父师祖,也是姐姐和奶奶呀。”


    白珠儿以为自己足够冷酷无情,在妖之中也是一个另类,她特立独行惯了,也习惯于自己不受待见。


    可是白小满不同,对方最受殿下宠爱,其他的妖也因为这层身份很照顾白小满……拥有这样崇高的地位和宠爱,居然还能无情地对身边的妖下狠手。


    这份狠,连白珠儿都心惊。


    她不喜欢这样的做派,并没有什么找到了同类的欣喜,可是同时也不至于讨厌白小满的做派。大概是因为学人学得太优秀了,身边很少有妖能和白珠儿一样优秀,这让她心中燃起了一点胜负欲。


    她没有再去看白小满,身影在幻境空间中消散。


    商悯也抽离了幻境,游荡在宿阳城中的身外化身打了个哈欠,又吐出一团魇雾,无色雾气飘入另一波巡逻金甲卫的七窍之中。


    白珠儿不答应她的计划,也无所谓。


    这几天白珠儿共吸入了五次魇雾,这么多次数,足够商悯在她的神思中留下深刻的暗示了。


    这暗示不足以让商悯把白珠儿变成对她言听计从的傀儡,但是足以让白珠儿在心理暗示的作用下不主动吐露有关商悯的重要情报。


    行动的第一步……控制小蛮在城中游荡,做出寻找白珠儿的假象。


    皇宫之内,偷懒打盹的小蛮突然睁开了双眼。她今晚睡觉没有变成蛇形,而是维持着人形,那双属于人类的眼瞳不知何时变成了蛇瞳,她眼中掠过旁人无法看到的绮丽色彩,随后色彩隐去。


    她走出了皇宫,在无人的角落化作蛇躯,飞速地向外游去。


    宿阳城内,察觉到小蛮动静的谭闻秋恍然一惊,心知她动向有异,便怀着疑心跟了上去。


    她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往好处想,小蛮可能只是出去逛一圈就回来了,往坏处想,小蛮可能想去杀两个人打打牙祭……


    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小蛮吐着蛇信,开始认真地沿街搜寻。


    在这个时间点,在城中寻找什么,答案不需要猜便已分明。


    小蛮在找白珠儿。


    她不知道白珠儿已经被她抓到,但是她知道碧落已经死去,小满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她,她听到消息后和小满一起抱头痛哭。


    小蛮也正是从小满身上得知白珠儿可能还藏在宿阳城,并且殿下不在,白珠儿还没有被抓到。


    谭闻秋心中仍然抱有幻想。


    幻想小蛮寻找白珠儿是为了替碧落报仇。


    信任一旦崩塌了一角,就再也无法恢复了。怀疑一旦产生,就没有那么容易消失。


    谭闻秋找到白珠儿时,她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道:“殿下,请吩咐。”


    “小蛮似乎在城中四处寻找你。”谭闻秋逼视她。


    白珠儿眼睛一闭,知道她这是老毛病犯了。


    不过也是,现在发生的任何事情,谭闻秋都会首先怀疑到她身上去,她怀疑白珠儿和小蛮之前早有联络。


    白珠儿猜,她还想把小蛮不听命令无故出来寻她的罪责归结到她身上去。


    “属下不知小蛮为何寻我。”白珠儿道。


    谭闻秋眼神不定,沉思片刻后道:“你现身,去试试她。”


    不仅是白珠儿自己了解殿下,白小满也太过了解殿下。


    她心中冷笑,但是身体很顺从地起身,按照谭闻秋的吩咐走出了藏身之地,准备去找小蛮。


    不知道谭闻秋发现身边最大的叛徒是白小满时,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一想到那个可能发生的场景,白珠儿就满心期待。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心中毒火[VIP]


    白珠儿没有立刻去找小蛮, 而是化为蜘蛛本体,缩小了体型,在房檐屋后静静跟随。


    做戏就要做全套的, 她深知这个道理,小蛮一出现就立刻去找她,这未免不合常理, 谭闻秋也会觉得这样的举动过于草率。所以去见小蛮之前,要做的是观察。


    白珠儿在心中沉静地思考, 八颗蜘蛛眼在黑夜中黑沉沉的,不反射任何光亮, 街头巷尾屋檐下挂着的灯笼也没有让她的身体在夜色下显露半分。


    白小满对小蛮的操控到了哪种地步?小蛮是否还具有自我意识……还是说现在小蛮整个都已经陷入了“入梦”的状态,挣脱不出,也醒不来, 她这般行动只是在梦游而已?


    白珠儿每次吸入魇雾, 心中都有隐忧,担心自己也被白小满操控成为傀儡, 她每次与对方结束对话, 都会审视一遍自己的所思所想,看自己的思想有没有被诱导的迹象。


    目前看来一切都还是正常的。


    只要离开宿阳就好了,远离殿下和白小满,这样她就能获得相对的安全。可是紧接着她又会落入孔朔手里……想到那个老谋深算的杂毛鸡, 白珠儿的心情不禁变得糟糕了。


    “差不多了……你泄露出一点气息,让小蛮察觉,看她会不会来找你。”殿下的声音飘进了她的耳中。


    白珠儿有意在监视小蛮的同时感知外界,她已经将自己的感知提升到了极致, 可还是没有办法发现殿下的踪迹。


    她与殿下之间的实力差距,宛如不可逾越的鸿沟。


    白珠儿不做他想, 依照殿下所言放出了一丝妖气。


    在街头游动的碧绿小蛇吐了吐蛇信,立刻仰起头左右环顾,蛇信捕捉着空气中的气味,随后瞄准了一个方向,向白珠儿游来。


    碧绿小蛇游到她藏身处的一瞬间,白珠儿就牵起蛛丝,银白色的蛛丝将碧绿色的蛇捆得结结实实,连个蛇尾巴都动弹不得。


    一团漆黑的八腿蜘蛛缓慢地从房檐下现身了。


    “小蛮,是你。”白珠儿早已和白小满商量好了这场戏该怎么演,细到谭闻秋可能会问什么话,她和小蛮又需要谈话都安排得巨细无遗。


    但是她实在是太好奇了,好奇魇雾神通的运转方法,更好奇白小满对小蛮的掌控力到底有多强,是否到了连小蛮说什么也可以随时控制的地步……


    于是白珠儿轻微脱离了商量好的戏幕。


    她第一句应该问:“深夜游荡,是不知道我在城中,想要来寻死吗?”


    可是她思索一秒,将问题换成了:“这般迫不及待来找我,是想为碧落寻仇吗?”


    白珠儿看到那碧绿的小蛇眼中浮现出明显的嘲讽:“你白珠儿对自己的徒儿都能下此狠手,我一小小蛇妖可没那种自信,觉得自己能为碧落报仇。”


    白珠儿心中霎时掀起滔天巨浪,心神巨震。这回她没有再被碧落的死操控情绪,她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小蛮的“随机应变”勾住了。


    白小满居然真的能做到实时操控小蛮!她本来以为被魇雾控制的人就会变成傀儡,只能做事先安排好的事,说事先安排好的话,可是小蛮一语狠狠打破了白珠儿的幻想。


    白珠儿再不敢试探,老老实实地按着约定好的话说了下去:“我猜也是如此……既不是来寻死,那来找我又有何事?”


    黑色的蜘蛛顺着一根纤细的银白色丝线爬了过去,丝线的另一端是被缠得动弹不得的小蛇。


    蜘蛛的口器不能发声,此刻却口吐人言,同时露出了前端注射毒液的尖刺,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击上去。


    “你能活多长时间,取决于你的回答是否让我满意……”


    “珠儿奶奶不要着急,殿下又不在宿阳,有的是时间慢慢说清楚。”碧绿色小蛇细细的竖瞳中倒影着黑色蜘蛛狰狞的样貌,“小蛮想找珠儿奶奶做一场交易,放心,此事对你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你怎么知道殿下不在?”白珠儿反问。


    “何必装糊涂?要是殿下在,你还敢出来跟我见面吗?”小蛮吐了吐蛇信,“我还不知道她吗?碧落死了……她要是在,会把你立刻抓出来,挫骨扬灰!”


    白珠儿意味不明的看着她,“殿下一直在怀疑的叛徒,居然是你?”


    小蛮语气懒洋洋的,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相比之下我倒是好奇,殿下明明不在,怎么你还在这儿不敢逃,本想今晚出来一试,没想到就这么找到了……”


    那双蛇瞳紧紧地盯着白珠儿:“是不是孔朔交代你留在宿阳做什么事?”


    白珠儿脸色一变。


    小蛮得意洋洋,“看来果然如此。”


    “你到底是谁,找我来干什么……”白珠儿尖锐的口器靠近了小蛮,话语中已经带上了愠怒和威胁,“你怎么会知道孔朔……你到底是谁?既然不是殿下的人,也不是孔朔的人,难道你投靠的是人族?”


    小蛮傲慢地瞧了她一眼:“我家陛下有破解你身上禁锢的办法……替我们做事,传递孔朔的消息,陛下可以帮你抹除那枚印记……”


    “哪位陛下?藏头露尾的鼠辈,连名号都不敢报出来吗?”白珠儿的语气音沉至极。


    “珠儿奶奶今日未免太过愚笨,都陛下了,竟然还猜不出是哪位陛下,怎么一点都没有往日的聪明……”


    小蛮说到此处突然一愣,从头到尾打了个激灵,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白珠儿动作一顿,收回了口器和张扬的前肢,蛛腿顺着纤细的蛛丝一步一步退回了黑暗之中,而随着她的退去,有一道人影在黑暗之中走了出来。


    谭闻秋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森寒,冰霜顺着细细的蛛丝向前蔓延,很快也蔓延到了小蛮的身上。


    “小蛮……你还是小蛮吗?”她没有立刻下杀手,眼神中反而是执着的探究和质疑。


    “啊,被发现了,没想到你得了教训长进了,摆了我一道。”小蛮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眼中绮丽的色彩闪过,整只妖仿佛被夺魂了一般,通透的蛇眸里露出意味不明的笑意。


    谭闻秋脚步猛然顿住,“你不是小蛮!”


    “她”眼中是古怪的快意和扭曲的仇恨:“小蛮睡着了……就像我的青儿一样……这只是开始。”


    谭闻秋脸色唰的一下,苍白似雪。


    “她”看向退到黑暗里的白珠儿。


    “我知道你不喜欢白皎,此时想必是受她胁迫,不是真心为她卖命。至于孔朔,我实在是太了解那只杂毛鸡了,他对你恐怕也没有那么信赖……白珠儿,小蛮刚刚所说的事情仍然有效,你好好考虑清楚吧……前提是,你能活着的话。”


    “小蛮”说完,蛇躯一软,昏了过去,同时她腹部华光闪过,谭闻秋恍惚回神,脸色骤变,立刻用冰霜冻上蛇躯想要阻止妖丹自爆,可是晚了!早在她刚刚没有立刻下杀手时,妖丹就已发动,结局已经注定。


    碧如翡翠的修长蛇躯从中段砰然爆开,血肉模糊。


    碧绿色的蛇血飞溅到墙壁各处,极具腐蚀性的毒血腐蚀冰霜,霜雪冒起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谭闻秋没有闪躲,蛇血当然对她造不成半点伤害,那些血飞到她的脸上又被冻成了冰屑脱落……


    白珠儿淡漠地看着这一幕,久久地凝视着四周飞溅的蛇血,接着又将目光放到了殿下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她的背影,想象她正面的表情该是多么僵硬多么难看。


    她心中释放出快意的狂笑,只恨自己此刻没有办法在殿下面前痛痛快快地大笑出声。


    性格决定成败,性格决定命运!白皎活该!每次都是这样,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在不该心狠的时候心狠。


    在该救碧落的时候心狠,该立即出手废了小蛮的时候又心软。一定是碧落的死让她又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慈……一猜就是,必定如此!


    先是放过她白珠儿,过了这么多年又后悔!呸!


    在更久远的年代,她也犯过这样的错误吧?比如她那个女儿白韫,又比如说她近几十年刚生的儿子子邺,她在这两个孩子身上可有做出正确的决定?必然没有!不然子邺怎么会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状态?


    这就是白皎的失败!失格的领袖,失格的家长,她空有一身武力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白珠儿在心中喷洒着毒液,用极尽刻毒的词汇咒骂侮辱着她曾经最尊敬的妖,倾泻着心中的恶。


    过了很久很久……她大概是将心中的毒液喷洒殆尽了,将恶也宣泄殆尽了……就像大火燃烧过森林,只剩下焦黑和荒芜,仇恨与怨怼就像毒火,烧过之后寸草不生,只剩下空无。


    白珠儿目光略有空洞地盯着殿下的背影。


    她从蛛丝上滑了下来,一言不发。


    她知道,今晚还没有结束……她对殿下的了解几乎让她有些作呕。


    殿下眼神死寂地转过身,不出白珠儿所料地问出了那个问题:“孔朔有没有交代你,在宿阳做什么事……”


    殿下的猜测是正确的,白珠儿就是要把子翼搞到手。可惜,白珠儿也和白小满商量好了用以应对她疑问的答案。


    “殿下心中产生怀疑,又何必来问我呢?”白珠儿语气宛若死灰,“珠儿担心殿下没有去西北,所以没能逃走……潜伏几日,固然是为了演戏,也是因为珠儿的确已被殿下控制,‘小蛮’所猜,实则介于真假之间。”


    她八只腿落地,以蜘蛛的形态做出了叩拜的动作,“殿下不再信我,我身家性命都在殿下手中,我想活,可如果仍逃不了殿下的猜忌和折磨……还请给珠儿一个痛快吧。”


    白珠儿感受到了殿下的注视,她八条腿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你觉得苏蔼出世,是否为真?”谭闻秋由问。


    白珠儿沉默片刻,“不想信,可想不出世上有哪个妖能够冒充苏蔼。”


    她突然抬头,“白小满是否有可能?”


    谭闻秋闻言一顿,眼神落到了白珠儿身上,没接这个话,又问:“此前,苏蔼没有对你有任何接触,是吗?”


    “是。”白珠儿说得斩钉截铁,“珠儿不知苏蔼……”她迟疑,又道,“但是老木头……木成舟曾经提起过殿下有个徒儿,叫苏青,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对方是不是苏蔼,殿下应该比她更清楚。


    殿下与苏蔼的恩怨,应当是起始于苏青……苏蔼现世,为苏青报仇理所应当……


    白珠儿心里面同样有一个疑影。


    她亲眼见过孔朔,但是没有亲眼见到过苏蔼。对方是否真的已经现世,是否还保留着从前的实力,一切都是未知数。


    将苏蔼的消息通过小蛮透露给殿下,白珠儿觉得自己虽然冒了险,但同样可以获得收获,即——通过殿下更进一步辨认白小满所说之语的真假。


    “我明白了……时间够了吗?”殿下寒凉的目光没有移开,“你该去找孔朔了。”


    殿下还是没有完全消除怀疑,依然怀疑孔朔交代了额外的任务给她……白珠儿冷静地想。


    不过这也在她和白小满预料之内。


    白珠儿恭恭敬敬道:“是,待珠儿和对方联络,确认可以,就即刻启程。”


    谭闻秋挥了下衣袖,白珠儿便顺从退去。


    她刚一离开,谭闻秋本就丧失了血色的脸浮现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她竟然踉跄了一下,捂住了腹部,调动全身的血脉和妖力将腹部的躁动压了下去。


    “……竟然,真是她。”谭闻秋似乎在喃喃自语,她目光垂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你有个好母亲,但我不是……”


    她独自站了一会儿,俯下身去,为小蛮殓尸。


    碧绿色的小蛇身体已经断成了两节,蛇类没有眼皮,她眼睛翻着,往日明亮如宝石的眼瞳失去了神采。


    也许是这段时间心痛的次数够多了,谭闻秋神情还算平静,她捧起蛇尸,将之收入袖中。


    她不知道小蛮到底是因何背叛,也许是因为魇雾控制,也许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是苏蔼的部下。但反正她已经死了,谭闻秋决定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把她埋了,和碧落埋在一起。


    最近的夜好像都格外漫长……


    谭闻秋来到了宿阳城高处,不怎么费力就捕捉到了白小满的身影。


    她心中到底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怀疑。


    小满会不会也是苏蔼所控……


    哪怕经历过无数次失败,谭闻秋也从来没有像今天一般恍惚茫然,明明她身边有那么多部下,她却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白色的狐狸穿梭在宿阳城街巷之中,搜寻的神情无比认真,这多少给了谭闻秋就一丝安慰。


    突然间,她分出去的两枚远在西北的两枚黑鳞传来了异样的动静。


    谭闻秋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怒吼响彻整座宿阳城,这吼声似龙,但是更加尖锐,似鲸,但是更加凶悍。


    睡梦中的人们被惊醒,在她近处的普通人立刻耳膜破裂口吐白沫昏死在地,街上游荡的商悯浑身一抖,腿立马就软了,被这气势压迫得不敢动弹。


    一旁的子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半跪在地勉力抬头,额角青筋爆起,从脖子到手腕都有黑鳞浮现。


    “师傅的叫声!发生什么事了……”商悯哆哆嗦嗦,激烈地弹蹬着四条腿,想要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为什么这声音……师傅很悲伤……”


    没人比她更明白为什么谭闻秋会失态到做出这种反应。


    商悯把胡千面和涂玉安杀了。


    就在刚刚。


    第227章  棋差一招[VIP]


    事情的发展, 有些不对。


    不,不是“有些”……是大大的不对!


    商悯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响。


    本体所在的西北, 当然也是夜晚。


    她已经杀掉了胡千面和涂玉安,面前是两头妖尸,一只是皮毛赤红如火的狐狸, 一只是青灰色毛发的狐狸,此时他们已经没了声息。


    其实如果他们不吃人不是妖, 商悯还是挺喜欢他们的,但是世上没有如果, 既然生于对立的两族,那么就必然要针锋相对。


    他们两个在峪州的时候受尽了折磨,被商悯带在路上往东跑的时候, 除了时不时要把他们打晕, 他们并没有受到额外的刑罚。


    杀他们的时候,商悯给了他们俩一个痛快, 也算是用微弱的怜悯全了那虚假的师徒情谊。


    但是, 她万万没想到会……


    商悯掀开衣服,看着自己的身体躯干处出现了两枚黑色的鳞片。


    这是谭闻秋的鳞片。


    它们紧紧地贴在她的肚子上,在胡千面和涂玉安被她一击毙命的下一刻,贴在他们身上的黑色鳞片化为两道流光印在了商悯的身上。


    这意味着, 谭闻秋的感知从胡涂二妖,转移到了商悯本体上。


    谭闻秋可以循着鳞片找到她,折磨她,然后杀了她。


    白珠儿杀碧落时没有将碧落一击毙命, 所以身上也没贴上鳞片,如果有, 那也只能是谭闻秋亲自放上去的。


    商悯趁白珠儿休息时用魇雾翻找过她的记忆,她不知道杀了妖后鳞片会转移,只是因为自己的阴狠和一时侥幸,阴差阳错避开了这个黑鳞秘法。


    千防万防……失于仁心?


    商悯问自己。


    她艰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两具狐狸尸体。


    谭闻秋怕手下的妖遭遇危险,所以给他们贴上了黑鳞,可是商悯没有料到这黑鳞还会随着杀妖而转移。


    妖族手段诡秘莫测,防不胜防。


    商悯不后悔给胡千面和涂玉安一个痛快,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终究是栽了。


    赵国的身外化身问敛雨客:“谭闻秋的黑鳞秘法有什么办法可以去除?”


    剜肉剐鳞是行不通的,她已经试验过了,鳞片和妖的妖气是在一起的,剜肉只会让鳞片转移到别的地方。


    妖死了,妖气消失,鳞片才会脱落,换到人身上,就是人得死了鳞片才能摘下来。


    敛雨客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恐怕只有像白珠儿那样用取巧的办法褪一层壳才能够完全除掉,蛇类等需要蜕皮的生物,应当也能做到。如果我亲自出手,可能也能找到方法,但是需要时间去试……”


    “来不及了。”商悯的话让敛雨客一愣。


    “什么来不及了……”他意识到事情不同寻常。


    “你赶不及从赵国跨越大半个大燕来救我了。”商悯以极其平静的口吻说,“胡千面和涂玉安的黑鳞转移到了我的身上,谭闻秋要亲自来杀我了。”


    敛雨客勃然变色。


    “以谭闻秋的速度,从宿阳到西北,只怕要不了几天。如果她以人形赶路,那么我的时间还多一点,如果她完全现出极速追击而来,恐怕三天之内就能找到我。”商悯的眼神像冰一样冷静。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敛雨客的话语中头一次透露出了急切的意味。


    “我刚才也问过子邺了……他的回答和你的回答一般无二,但是我也赶不回宿阳找他。如果我去宿阳,大概会和谭闻秋转个头对头吧,她还要谢谢我自投罗网了。”商悯手摸上了胸口,刚想拿上金蟾和父亲联络,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此时此刻,她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件事。


    父亲愿意为人族而死……那么他会为她而死吗?


    会!她不需要思考就得出了结论。


    商悯从不质疑父亲对她的爱与重视,她更清楚,父亲并不是一个完全的权力生物,他遵循着古往今来王侯将相行事的准则,实际上也有包容上下的仁心,他有大理想、大抱负,也愿意为他人付出真心。


    父亲他,是一个脚踏实地的理想主义者,而并不是一个适应着当今权力结构也将自己融入了权力结构的“王”。


    父亲掌握替命之法,如果他知道她遭遇了这等险境,会如何做?


    商悯想到了他以自己的命换苏归的命,现在苏归找到了不让父亲替命的办法,可紧接着他的孩子又遭遇了这等危机。


    商悯抚上胸口的时候缓缓放下来。


    “拾玉?”敛雨客的手落在她肩头。


    “我不能……让父亲替我死。”她闭上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怀中的金蟾掏出来放到敛雨客手中,“若我有意外,便请敛兄用这个联络我父亲吧。将我们做过的事和将要做的事情告诉他,他会为了人族而战,你可以相信他。”


    “拾玉!”敛雨客表情勉强,“这是何意?望我没有理解错……你这是在……”


    “交代后事。”商悯起身,眼神冷寂,强行把金蟾塞到了他的手里,“如果没有我也能拯救人族,大业无我又何妨?”


    当初要决心争天下,做那开盛世的皇帝,商悯不后悔。


    以身犯险与妖争斗,引来妖族忌惮,商悯也不后悔。


    若不除妖,举族皆亡,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一条——争!走上这条路,商悯更是觉得理所应当,她只是走在了一个人该选择的道路上。


    如果让商悯在她死和父亲死之间选一个……她怎么可能选得出来呢?她怎能为了自己活命,就让父亲去牺牲呢?


    绝无可能!


    爱是相互的,正因为知道父亲会那么做,所以商悯更不能让他知道。她不是在牺牲自己让父亲活命,只是在承担自己失败的后果罢了,她更不想让别人替她承受失败的后果。


    就像谭桢说:“百姓死,我亦死。”失败的代价有时可以用其他方式来弥补,有时不能。


    今棋差一招,若前路唯有一死……那商悯无惧,不悔。


    “一定还有办法……”敛雨客喃喃。


    “或许有,也或许敛兄能够找到,子邺也能找到,到时便能绝处逢生。”商悯微微一笑,“可三日,时间太短……胜机,终究不能压在我一人身上。幸好,也做了足够多的事,那些只有我能办到的事,我几乎都做到了。剩下的,只有好好做准备。”


    “苏归有无办法?”敛雨客紧紧盯着她,“如果时间来得及,他可以保护你。”


    “我会向他寻求保护,他当然也会来保护我,但这一切的前提是苏归解除歃血咒。”商悯平静到了极点,“什么才是目前最该做的事情,我已经明晰了。”


    她面向宿阳的方向,指着遥不可及的天际,眼神中带着狠意和不顾一切的决心:“趁谭闻秋去往西北之际带走子翼,这就是我在这个时刻,最该做的事情!”


    ……


    “为胡千面和涂玉安报仇,是我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情。”


    谭闻秋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千疮百孔,但是她没有流下眼泪,哪怕她的内心深处已经泪流成河。


    苟忘凡沉默着,也默哀着。


    死了太多的妖。


    前几日是碧落,然后是小蛮,接着一日之间,胡千面和涂玉安也死了。


    除了覆灭大虞的那几年,殿下身边再没有死过如此多的妖了。


    到底是多年的同僚,苟忘凡心中也蕴藏着怒火和仇恨。


    从以前到现在,她一直理解殿下为什么想要彻底颠覆天柱,哪怕其他小妖觉得不颠覆天柱就这么藏在人类之间也挺好的……他们生于人族的盛世,从没见过妖类叱咤世间的模样。苟忘凡想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依托于人身,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可悲的是,大多数妖已经习惯于当一只老鼠了,他们捡拾着人类的“残羹冷炙”,适应着人类的社会规则,在人群之中完成了自我驯化,丧失了兽性。


    “殿下去吧……宿阳,我替殿下看着。”苟忘凡发下誓言,“殿下离开时是什么样,回来是宿阳还是什么样。”


    “好。”谭闻秋沉声道,“六日……顶多七日,我就回来。”


    她离开了太尉府,飞升来到了宿阳城外,这里人烟罕至。


    她向着漆黑的夜空张开了双臂,身躯鼓胀,衣物爆成齑粉。


    一条身躯庞大的黑色蛟妖冲天而起,飞上了高空,她脚踩云翳,身躯翻滚,像在天空中游动的长蛇,在夜色的掩映下朝着西北方向笔直前行。


    然而她到底是不能肆无忌惮地挥霍自身的力量,飞到高处时庞大的压力骤然袭来,似乎她是飞行的小虫,天上有一张巨大的手掌要把它给压下来。


    天柱仍在,凡是大阵之内的生灵都被限制,她显露真身已经足够冒险,力量挥洒过多就会引起反噬。


    只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真身早已暴露,屏蔽天机又有何用?救不了族人,杀不了仇敌。


    谭闻秋心中的怒火与仇恨无比炽烈。


    从宿阳到西北,路途如此遥远,军队行进至少两月。


    可如果让谭闻秋说一个准确的数字,让她答需要几天能够到西北边境,她会答,两天。


    不吃不喝,昼夜不休,无地形限制。


    要是解除修为禁锢,她能更快!


    ……


    “今晚就偷走子翼……如此急?”白珠儿还算冷静。


    “她现在是真走了,免得夜长梦多。”商悯谨慎地布置计划,“珠儿奶奶有信心赢过苟大人吗?”


    “胜率八二开,她八我二。”白珠儿面无表情,“如果加上你,应当有六四开。”


    商悯想到了一点,“苟大人早些年受的伤没有痊愈,是吗?”


    “就是因为没有痊愈我们才能□□胜率。”白珠儿冷漠道,“苟忘凡修为一千二百年,咱们俩的修为加起来才跟她一样,要不是受了伤,她一爪子下去就能把我们俩拍成肉酱。千年妖和百年妖,不可同日而语!”


    商悯笑嘻嘻地蹭过去,只把白珠儿恶心得后退,她嫌恶道:“有事说事,别挨着我,哪怕在幻境我也不想。”


    “好嘛……”商悯眨巴眼,“珠儿奶奶不是在很多妖身上都下了毒吗?苟大人应该也有吃那个丹药吧……”


    白珠儿气息一寒,缓慢道:“你知道了。”


    “知道了。”商悯笑嘻嘻点头。


    白珠儿盯着她看了半晌,“她吃了。”


    “那再加上那个毒,胜负是否能有五五之数?”商悯好奇问。


    “有。”白珠儿面无表情。


    “可以一试,那咱们把这个列为备选好了,要是苟大人对咱们出手了,那好歹会对胜负有个数。”商悯道,“她要是没发现,那自然万事大吉,要是发现了,那只能硬着头皮上喽。”


    白珠儿冷漠地看着她,“你不怕我引爆你身体里的毒?你竟然没有对我要解药……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丹药,你没有碰过。”


    商悯露出了标准的狐式微笑,并不回答。


    她一开始根本就不知道丹药有毒,但是商悯不是什么丹药都吃的,药方包含人的她从来没吃过。妖的嗅觉和人不一样,但是商悯接触丹药几次后可以分辨出什么丹药加了人之精华,什么丹药没有。


    那些用人做的丹药,商悯从来不吃。


    哪怕这具身体是妖,她也不吃,这是底线,不可逾越。


    “你打算怎么把子翼偷盗出皇宫?”白珠儿问。


    “珠儿奶奶怎么比我还急,在做这件事情之前,珠儿奶奶需要先把解药交出来。”商悯的声音变低了,像野兽发动进攻前的低吼,“子翼都是你来看诊,可别告诉我你没在他身上做手脚。”


    白珠儿表情彻底变阴沉了。


    “珠儿奶奶不要不高兴,咱们到底是诚信合作,各取所需。现在我需要子翼,奶奶总要把他全须全尾地交给我,不然,这可就是奶奶不诚信在先了。”商悯脸上又恢复了笑容,非常完美地诠释了“笑面虎”这个形容词。


    “这事儿很好商量,下毒不是珠儿奶奶的错,我知道的,你也是被逼无奈,这都是师傅和杂毛鸡的错。”


    “好。”白珠儿被逼无路,只得同意。


    “太好了。”商悯笑了,“那我们这就开始吧……苟大人没住皇宫,现在殿下不在了,她没事儿也不会往宫里逛,前两天狗皇帝又病倒了,上朝也免了……极其幸运的情况下,等她发现狗皇帝不见,我们已经把他搞走好几天了,嘻嘻。”


    离开幻境后,白珠儿沉默一会儿,咬牙切齿,不得不从肚子里掏出了解药,放在了约定的地点。


    而商悯秉持着演戏演全的原则,专程带着子邺去太尉府找了一趟苟忘凡。


    说要离开宿阳的谭闻秋没有离开,她还在深夜爆发出凄厉的怒吼,白小满听见这道声音不去问问不合适。


    看样子谭闻秋是真的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去往西北的……也可能是心情大恸,痛苦到忘了遮掩。


    不管如何,商悯都可以确定一件事。


    谭闻秋极有可能要从明处转入暗处了,不会死守着皇太后的位置不放,也不会死守着宿阳。她在这个地方得到了太多的教训,经历了痛彻心扉的惨败。


    她仍然会掌控在宿阳,权力仍然将蔓延到朝堂上,但是,她也会做好舍弃一切的准备。


    未来的她会走什么路,商悯不确定。


    她只能确定自己此刻要走什么路。


    “殿下自有安排,小满,你不必再夜巡了,好好守着子翼,无事不必外出……群妖各司其职,这就是你当前的职责,做好它,不要给殿下添乱。”


    苟忘凡如此交代。


    商悯露出费解的表情,假装满心疑惑地回到了皇宫。


    谁知子翼竟然醒了。


    他身着寝衣,不安地问:“小蛮在何处?”


    “不知道。”商悯随意地敷衍。


    “你刚才去了哪里?”子翼居然又问了一句。


    商悯看了他一眼,微笑了一下,对着他的脸轻轻吹了口气,子翼霎时眼皮闭合,一头栽倒。


    商悯从他的寝宫里扒拉出一个大木箱子,把他整个人都给塞了进去,然后又拿出一个硬邦邦的黑球也扔了进去。


    最后她合上木箱的盖子,从袖中掏出子邺倾情赠送的用于遮掩气息和气运光柱的灵物,将它封在了箱子上。


    商悯看着封死的大箱子,觉得有点不妥,食指弹出利刃,白森森的立爪在木箱子上戳了一个洞,以作透气之用,免得子翼憋死。


    那口魇雾足够他睡上个十天十夜。


    “……希望你运气够好,我答应了姬瑯舅舅,也答应了子邺,尽量不杀你。”商悯心底说。


    如果这个箱子被找到,强行破拆,商悯放进去的黑球状灵物就会爆炸……子翼只能就此还灵。


    平庸不是子翼的错,但是处在这个位置上,他本身就碍了很多人很多妖的事。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那么一生也就平平淡淡长大了,可是他是皇族人,还阴差阳错成为了皇帝。


    商悯是很可怜他的,从小就作为傀儡长大,不幸的是他生在了这个时代,也生错了家……但如果他本身成为了大业的巨大阻碍,那么商悯只能杀了他。


    就如面对大业,商溯可死,长阳君、谭桢可死,郑留、苏归可死,商悯亦可死。


    凌晨时分,天还未亮。


    负责收集恭桶将粪水运出皇城的太监来到了皇帝寝殿。


    无人在意,车子上拉的并不是五谷轮回的浊臭之物,巨大的木桶套着箱子,一路行至宫外卸下,随后又有工人将其搬离……几番辗转,又被城中商客的马车运走,放置在了一间茶馆的后院。


    已作易容装扮的武国暗卫崔三娘看了眼木箱子,招呼上商悯安插在此地的部下霜降和凝露二人,三人一同将木箱子搬上了货车。


    霜降和凝露都是一副商客装扮,身边还带了走镖人和其他几箱大货,一群人就这么一路驾车去往城门。


    早就被魇雾控制的城门侍卫草草查过,很快就放行了。


    一直走出二十里远,一切正常。


    她们对视一眼,松了口气。


    皇宫之中,商悯远望着子翼离开的方向,太阳穴一阵胀痛。


    这几天她是在是消耗太过了,魇雾控制的至少有几十人,小到宫女太监,大到商客和侍卫,她在夜晚看似随意游荡,实则是有意识地踩点,也用魇雾联络上了部下,周密的布局才有今日的顺利。


    只是现在,还有一点需要考虑。


    既然力求无声无息地把子翼带走,那么守着子翼的白小满就不能没有察觉。


    “白小满”既然选择沉默,那么她身份的暴露就已经成了必然。


    不过,还有时间……还可以再隐瞒一下。


    相比“白小满”这个身份的危机,白珠儿的危机也不少。


    能不能活,就看她的发挥和运气了。


    如果孔朔读取了白珠儿的记忆,就会知道她投靠狐祖,还和白小满密谋带走子翼。


    她可能会死,但是无所谓。


    有她在孔朔身边长期收集情报固然好,如果没有,商悯也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第228章  淬火箭矢[VIP]


    商悯杀掉胡千面和涂玉安之后, 很快将山海化境密卷覆盖在了他们的身上。


    虚幻的妖魂缓缓升起,被山海化境密卷吸入其中,他们漫长的几百年生涯开始播放, 但是这样子看实在是太慢。


    两只狐狸在山林中的生活就像一幅幅水墨画,呈现在商悯面前,更妙的是这画卷是带声音的。


    她手指在画卷上轻微滑了一下, 将他们两个在山林间生活的岁月跳过。


    “从此你就叫胡千面吧。”看不清面貌的女子对跪在地上的红色小狐狸说,“不知道你到底属于哪支族系, 让你姓胡是有些草率了,不过, 也贴切。”


    “谢殿下赐名。”红色小狐狸抬起头,眼中尽是敬爱。


    又过了很多年,胡千面遇到了涂玉安, 那时候的涂玉安被人捉了拿到街上卖, 差一点点就要被剥皮抽骨。他诞生了一点点灵性,被人的大手摁得吱哇乱叫, 还跪在地上求饶。


    有富商路过想要买它, 觉得狐狸报恩是好兆头。


    那个时候胡千面已经化为人形,冷着脸排众而出,扔下一摞银子把涂玉安带走了。当晚,他就把抓走涂玉安的猎户家族给整个屠戮……但是那个时候他杀人不太娴熟, 闹出了一些动静,同村人出来查看,他就将那些人也杀了个干净。


    事后殿下训斥了他一番,但是又夸赞他带回来了一个好苗子。


    然后涂玉安也被点化赐予了灵智。


    后来身边的小妖渐渐增多了, 小蛮也来到了他们身边。


    再之后的之后是白小满……他同样是在山里,被猎户的捕兽网给网住了, 发现他的是跑出来打猎解馋的小蛮,涂玉安怕小蛮出事,专程跟在她身边了。


    小蛮从来不吃狐狸肉,因为涂玉安和胡千面就是狐狸,殿下也交代她不能吃有灵性兽类,那么她就不吃,还和涂玉安一起把小满给带回去疗伤了。


    白小满被赐予灵智后呆头呆脑的,过了好久才学会说话,学会说话后,他磕磕巴巴努力表达自己的意思:“不想叫小白,这个名字好普通,想要和小蛮姐姐一样的名字……这名字好听……”


    胡千面和涂玉安是懂事的大妖了,殿下偶尔会委派他们去做一些比较重要的事情。最开始他们不懂朝堂,会被安排去干送东西的活,狐狸跑起来飞快,日行百里前去别的国家,将丹药送去,然后再将其他妖收集的重要的东西带回来……


    当然这只是历练,真正重要的情报都是用信鹰百里加急送来的。


    但得益于他们的经历,商悯得以知晓谭闻秋都在哪些国家安排了什么样的妖坐镇。


    接着记忆来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姬瑯剖心。


    清秋殿上,谭闻秋对所有妖说,妖族已经没有时间了,如果再拖下去,她天柱之下的本体也会被吸干修为,变成灰烬……她在外面的魂魄也会受本体牵连,魂飞魄散。


    事后胡千面独自找到了谭闻秋,呜呜哭着说:“想让殿下安全,相比大业,更想让殿下活着。殿下死了,大业才是真的没有指望了。”


    谭闻秋犹豫着,安慰了他:“不要伤心了,或许还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胡千面泪眼蒙眬。


    “只要彻底舍掉我魂魄和本体之间的联系,就不会受到牵连,但是那也意味着,推翻天柱已经没有意义,我的修为也将止步于此,除非天柱全部倒塌,不然我绝无可能再突破成圣。”谭闻秋惆怅道,“不成圣,如何打败人族?这是一个死结,没有破解的办法。”


    胡千面哽咽了,“可是……”


    “好了,不要哭了,你已经不是小妖了,拿出样子来……”


    “是……”


    画卷上的内容渐渐消失……


    再后来,就是胡千面和涂玉安被抓……


    商悯挥散了画卷中的画面,那些水墨一样的痕迹淡去了,两条妖魂也远去了,他们死了,留在世界上最后的宝贵遗产,就是他们的尸体。


    她收起山海化境密卷,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山海化境密卷显示的大部分画面都是模糊的,有些连人的面貌都看不见,不过有声音多少可以弥补缺陷,它也无法展示妖一生全部的记忆,一点一点看,可能真的要花几百年才能看完了。


    两只妖的尸体都是宝贵的财富,黑鳞已经脱落,尸体的骨骼还可以用来炼制隐灵飞矢和其他灵物。


    但是眼下时间紧迫,商悯来不及炼制了。她将炼制的方法写在了隐灵飞矢上,交给了郑留,并嘱咐他转告苏归埋藏妖尸的具体地点,同时还对郑留说了自己在山海化境密卷中得到的情报。


    远在赵国的身外化身也拉过来一张纸,一刻不停地将她在化境密卷中看到内容记录下来。


    “赵国司马郝舍君……鼠妖。修为至少五百年。”


    “宋国左相莫群,山羊精。”


    “梁国有个鹦鹉精……但胡千面只口称吴大人,没有叫过其他称呼。”


    “武国……胡千面不清楚。郑国同样不清楚。翟国谭闻秋掌控力似乎比较弱,但一定是有的……”


    商悯记录完这些关键的信息,又拉过几张纸,用尽自己毕生的书画修养在上面画了写意的水墨肖像画,虽然细节惨不忍睹,但是形和神是抓到了。


    那些似乎比较重要,但是又不知道姓名的妖和人,她凭借记忆都画了出来。


    “这些就交给敛兄保存。”商悯吹干几张纸上的墨迹,将这些纸张沿着桌面推了过去,“赵国的妖,我有预感,肯定不止那个耗子精郝舍君一个……得观察一下他是不是投奔了孔朔,还有观察有没有别的妖协助他。”


    敛雨客从刚才开始就默默注视着她,眼中悲色难掩,他也在忙碌,用尽毕生所学寻找办法解除黑鳞,西北的商悯本体也照着做了,可是那个鳞片依然顽固地贴在她的身上。


    “敛兄应当已经见过无数人的死亡和许多国的兴衰了。”商悯怅然若失,“我也会成为其中之一,就算不是在此时此刻,也会在将来的某刻变成被你见证过的人之一。”


    “正因为见证过了,依然觉得无能为力,才会深感自己能力不够。”他轻声道,“也许我一直沉睡不出事,也尽量避免与他人相交,是在怕他们死在我面前我会更难过吧。”


    “此身为化生土之身,寿命高出常人许多,但将来的某一日也会化为一捧丧失灵性的黄土。”


    “拾玉,这次醒来遇到你,实在是幸事。同行时日虽短,但我受益匪浅……若你死了,我会在解决完赵国的事情后去武国,辅佐你的父亲。”


    商悯嘴唇微微抿着,尝试让自己露出一个和平常一样的微笑。


    “多谢。”


    ……


    荒漠之中,苏归一路疾驰。


    他们最缺少的就是时间,他不得已让自己残缺的左臂重新生长了出来……其实这件事情他以前就做过了。


    重生之后,他已经和商溯等人断臂绝义,但是在探查孔朔巢穴那次,他为了稳妥让自己的手臂长了出来,以免自己在突发的意外中落入下风。


    事后,他注视着那条新长出来的手臂,挥剑又将它斩去。


    伤口在一息之间就愈合,疼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已经习惯。


    半妖之躯,如此强悍。曾经他痛恨自己异于常人的力量,难以抑制的半妖之血让他难以抑制疯狂嗜杀的本能,更可悲的是一旦他失控,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他。他伤不了自己,但会伤害其他人。


    如今,这力量似乎成了拯救他人的关键……


    苏归的身躯像火一样燃烧着,如城墙上的烽火,鲜红炽烈,永不熄灭。


    看到路上正在迁移的百姓。


    已经没有人在血屠大阵的范围内了,看来谭桢用了强制手段,将城中百姓在最短的时间内尽数驱离,再组织小支的运货队伍继续搬运城中的货物。


    首先保证大部分人能活,接着才是外物。粮草算不上外物,是保命之物,谭桢提前调来了粮草。


    苏归把身躯藏在沙丘之后看了一眼,确认这些正在迁移的人暂时没有粮草危机,这才放下心来。


    他离开沙丘继续狂奔,忽然,眼前闪过一道青色流光。


    苏归眉头一皱,一口衔住,郑留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耳中:“大将军,事有不对,师姐方才与我传信,突然向我交代了好多事情,虽然平常我们也有交换情报,但是这次有些……让我不安。我担心师姐那边有危险,望大将军大事完毕尽快去接应师姐。”


    苏归一滞,竟没想到郑留是在什么时候取了自己的头发,应该是在中军帐捡的?他无暇思考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心脏被一个名字攥紧。


    “悯儿。”他看了一眼商悯所在的方向。


    他在她身上留了隐蔽的印记,可以感知到她的大致方位。


    这件事情本就有危险,苏归预感到了,可是他身上的桎梏还没有解开……如果仍有桎梏,谭闻秋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苏归爆发出全部的速度,像淬火的箭矢,刺向了峪州城。


    第229章  心魔其二[VIP]


    时隔这么多年, 她又一次来到了西北。


    谭闻秋恢复了人形,随意披了一件黑袍,站立在熟悉的黄沙上。


    她极目远眺, 并没有在看这碧空黄沙的别致景色,反而眼神有些空洞,没有了落点, 过往的回忆从她心中浮起。


    她以为那些记忆已经成了过眼云烟,她强逼着自己把那些记忆压在心底。哪怕转生成了谭国公主“谭闻秋”, 她也很少会想起这些,后来到了宿阳与姬瑯成婚更是如此。


    她再也没有回过这片土地了。


    她没有立刻去找杀害胡千面和涂玉安的凶手, 反而因为这熟悉的景象而失了神,千疮百孔的内心能否用西北的黄沙填满?


    不能。


    那些沙砾只会从心中的孔洞中流去,什么也留不住, 就如过往岁月中她点化的很多妖……杀死的很多人。


    杀了多少人?记不清了。


    都杀了谁?更是记不清楚。


    但是有少数的几个人, 谭闻秋记得格外清楚。


    那个时候,她不叫谭闻秋, 也暂时舍去了白皎这个旧名。


    她叫“白婵”, 是肃国的国君,有个女儿。她本来不想给她起名字,想把取名的差事交给大臣们,可是她看着那个刚出生的女婴丑丑的面孔, 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在她刚出生时就给她取了名,于是她沉默了一下。


    “就叫白韫吧。”


    白婵看着她一天一天长大,为了妖族复起大业,她定期取她的血, 压制自己身体里面的气运反噬。


    白韫非常聪明,她懂事的时候就很疑惑地问为什么要定期取她的血, 她哄骗她,说母亲得了一种很重的病,她的血是药引,如果没有药,母亲就会死。


    白韫被吓坏了,每个月不用她和医者追着哄就乖乖献血。


    后来她渐渐长大,开始逐渐显露出令白婵不喜的一面——人的一面。


    标标准准的人。


    满腔的治国抱负,满口仁义之道,等到她再长大一点,知晓自己的母亲在治国上多有荒唐之举,逼杀忠良、残害大臣、掏空国库,任奸党谋私……她忍无可忍,竟然直接来找她,质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白婵被她问到了,她问:“我没有给你宠爱吗?金银财宝衣食住行,你一个不缺……为什么要去管别人?”


    白韫怒不可遏,第一次在她面前发了脾气,也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母亲竟然如此令人失望。


    “你生育我,把我养大,不是想让我接替国君之位吗?肃国千疮百孔,人心离散,我是你唯一的孩子,你让我如何自处?”


    白婵要的就是人心离散。


    她生育孩子,当然也不是为了给她国君之位。但这些她不可能告诉白韫,所以她冷漠以对。


    一个国家不可能那么快败光,很快白韫长大了,她成婚生子,也有了自己的继承人,在她的孩子出生的第二年,一件让白婵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白韫逼宫谋反,试图让她退位,停止乱政的荒唐之举。


    白婵笑了,被气笑的,事实上这件事情也着实是可笑。任何人在她面前挥舞拳头都像是小猫小狗挥舞爪子,没有任何威慑力。


    逼宫又能如何呢?真以为几个人族的歪瓜裂枣拿着那些破铜烂铁就能威胁到她吗?


    相比逼宫,她更愤怒于白韫的背叛。


    在任何国家,逼宫都是要流血的,它往往以一代国君的死亡和一代国君的上位而告终。


    “为什么要让我退位?”白婵问她,“又是为了人的‘道义’?”


    “又”,这是个奇怪的字眼,可是白韫没有捕捉到,她以为母亲是在指那些前仆后继死谏的大臣。


    白韫只平静地看着她,大概是在这些年间冷眼看着国家一步一步走向衰败,看着母亲的行事越发荒唐,她积攒了足够的失望,眼中也不再含有对她的感情了。


    但是等等……既然没有感情,为什么直到现在,依然每个月顺从地被她取血呢?


    “在母亲看来,道义一文不值,我知道这一点。可是我等身为王族,不遵循道义,何以用道义使大臣、百姓顺服?母亲难道想做末代亡国之君吗?”


    天真的孩子……终究是对自己的母亲一无所知。


    白婵看着她,“若我不退位,你待如何?”


    “那我只能请母亲移居别殿,在宫女的照顾下安然终老了。”白韫道。


    白婵又笑了,这次是宠爱的无奈的笑。


    “是不敢狠下心对我吗?”她从王座上起身,顶着刀锋剑尖走到了白韫的面前,她向前走,那些刀和剑在后退。


    白婵面带微笑,可是那些面对着他的侍卫和禁军冷汗淋漓,仿佛被无形的压力逼迫着,只能退让。


    面前站着的好似不是一位年过四十手无寸铁且不通武艺的国君,而是择人欲噬的虎豹。


    “好孩子,教你个乖,要干大事,首先要狠心。只是幽禁我,没有杀我的决心,你如何能成大事呢?”白婵笑着。


    白韫被她从容的态度惊到了,她脸色苍白下来,眼中是极深的不解。


    她看到白蝉微微一笑,下半截身体突然膨胀化为长满鳞片的修长身躯,以排山倒海无可比拟的气势横扫而来,轰的一下,人仰马翻。


    大殿内的所有侍卫都被她碾压得血肉爆开,甚至没有人发出惨叫和呻吟,因为他们在一瞬间就死了。


    白婵冷笑:“当然,有杀我的决心也是没有办法成事的……你还要有能力才行,可惜,世上能敌过我的人,还没有出生。”


    白韫脸色惨白,后退三步,手指颤抖的指着她,惊声尖叫:“妖?!”


    白婵皱眉,“你也是妖。”


    “我不是!”白韫几乎崩溃,“我不是妖!你怎么会是妖?你是我的母亲,还是被妖孽夺舍了,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妖?”


    白婵试图拾起耐心,解释:“我族有化龙池,只是如今已经干涸,待天柱推倒,天地灵气充盈,它就会重新蓄满池水,到时候你进去……就会变得和我一样了。但是你的孩子不行,他身上的人血太多了,不过他的寿命会很长……”


    可是白韫状若疯魔,口中不住说着一些话:“原来你是妖,那我是什么?肃国对你来说又是什么……”


    她说了什么,白婵不想去听了。


    事到如今回想,谭闻秋也不记得了……


    或许不是不记得,只是和当时一样,她不想去记得。


    后面又发生了许多事,谭闻秋难以再去一一回忆,只记得最后她冲击天柱又失败了,身受重伤,不得不沦落到转生保命的地步。


    她想要开启血屠大阵,催熟上面的果实。只需要十万人,再需要十万人的血而已……如果大阵收集得太慢,她亲手杀一些也可以补够……


    可是,白韫跪在了她面前。


    谭闻秋不明白,她对她已经很好了,她只是取她的血压抑气运反噬而已,虽然施展转世神通的条件之一是要吞噬自己的直系血亲,但是她只是一闪念地想过要那么做,过往的许多次转生都是她布置血屠大阵满足转生所需。


    这次计策需要,她不得已生了一个孩子,但是她对她也很好,不是吗?为什么要为了人跟她这个母亲作对,难道她是妖,就不是她的母亲了吗?


    “母亲……我知道血屠大阵的存在,王族典籍上有记载,上面没有破解方法,我尝试了很多年,依然没能将它解除。”白韫面若死灰,“如果母亲非要开启那个大阵,那就先杀了我吧……”


    “你疯了?!我看你是被人族的道义糊住了脑子,竟做出这种可笑的事情!”


    “母亲做出这等残害国民百姓之举,我无颜面对祖先,愧对祖国百姓。不能诛妖救国,不配身居储君之位,身染妖孽污血,更使圣人先祖蒙羞……”


    她一句一句说完,跪在地上,心存死志:“今母亲又要启动血屠大阵屠杀百姓……如果您要这么做,就先杀了我吧。人死我死,国亡我亡,待我还灵,总能对天上的先祖说,我白韫是作为人而死了。”


    如火山喷发一般的愤怒淹没了谭闻秋。


    再后来,发生了什么?


    等她回过神来,白韫已经死了,她没有启动血屠大阵。


    ……


    谭闻秋从回忆中挣脱出来,浑身大汗淋漓。


    不能再想以前的事情了……没有意义。


    那都是过往的亡魂了,人影还在纠缠着她,可是她不能再回头。这是一条艰辛而漫长的道路,她知道自己缺乏同行者,所以尽力点化小妖,想让自己身边有更多的帮手。


    现在她的帮手死了,她亲手教导的孩子们,那些因她而生的孩子们……


    是谁杀了胡千面和涂玉安?很快就能知道了,她要让那个人受尽折磨死去,然后将其挫骨扬灰,骨头渣都不留!


    黑蛟的身躯腾飞着,离那两枚鳞片所在的位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她找到了,从天空缓缓降落。


    庞大的阴影遮蔽了地上的事物,她想看清楚杀妖凶手到底是何人……可是一张年轻的脸猝不及防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谭闻秋惊愕到表情空白。


    那是一张年少稚嫩的脸,一看就没有多大年纪,身量矮矮的,眉宇间满是正气,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和惊慌,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了……


    是她……是商悯。


    谭闻秋嗅到了味道,她记得这个名字。


    谭闻秋降落在地上,将那个孩子盘在身躯之内,硕大的蛟首挨近她的面孔,暗金色的竖瞳倒映着她的身影,像是要将她看个清楚明白。


    谭闻秋一定是来杀她的。


    但令商悯茫然的是,谭闻秋眼中也是深切的茫然和空无,好像商悯的存在让她无所适从。


    商悯听到这头黑蛟梦呓一般说:“她第一次来找我谏言时,跟你一样大……”


    作者有话说:


    第230章  大梦一场[VIP]


    商悯失语。


    她骑在高头大马上, 可是光谭闻秋的一只眼睛都如此巨大,大得像一面镜子,将她的身体映照在其中。


    那黑蛟暗金色的眼瞳中,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破碎流淌。


    而谭闻秋真的流泪了,血泪。


    巨大的血珠滴在沙漠上,染红了黄色的沙砾, 她就这样看着商悯默默流泪,鲜红的颜色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流过她的鳞片间的缝隙。


    商悯被沉重的悲怆笼罩, 神情默然地望着她。


    此时悲伤的应该是她才对吧?谭闻秋随便吹口气都能把她给弄死。


    可是让商悯感觉扭曲的是,她完全理解谭闻秋为什么会流下眼泪。


    哪怕她不知道她的具体过往, 哪怕她对谭闻秋过去两千年岁月的了解只是她所泄露的只言片语,是史书里的几行字,和胡千面涂玉安记忆里的几个画面……可是她仍然知道谭闻秋是在为什么而哭。


    在哭胡千面和涂玉安, 在哭她其他的孩子。


    即便已是濒死之境, 商悯的内心竟然随着她眼泪落下而变得平静了下来。


    “你找到我了。”她道,“是我杀了胡千面和涂玉安。”


    谭闻秋闭上眼睛, 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落下, “他们死前痛吗?”


    “不痛,我给了他们一个痛快。”商悯坦然地说。


    “那就好……”谭闻秋又问,“他们的尸体在哪里?”


    “我不能告诉你。”商悯谦然道。


    谭闻秋注视着她,黑蛟的口中发出低沉的声音:“你, 不害怕吗?”


    “如果表现得害怕,可以让你放过我的话,那我可以露出害怕的表情。”商悯道。


    “你和她性格也很像。”谭闻秋低喃,“你多大了?”


    “快十二岁了。”商悯答。


    “了不起的年纪, 干了件了不起的事情,也许还不止一件。可有人帮你?”


    “无人帮我。”


    谭闻秋庞大的身躯向后撤去, 盘绕着商悯和她身下马匹的修长蛟躯也松开了。


    黑色的衣袍被风吹起,谭闻秋披上了外衣,从狰狞的黑蛟变回了人形。她脸颊两侧残留着两道红色的痕迹,那是血泪留下的。


    被她的气息压制得无法动弹的马匹扑通跪倒,四条腿都软了,惊恐而绝望地嘶鸣着。


    商悯从马身上爬了起来,站直了。


    她本该也如这马匹,惊怒地尖叫着,绝望地嚎叫着,再不堪一些,就该直接下跪求饶了。


    但是她没有,谭闻秋也知道她不会。


    可是这仍然不合常理,谭闻秋居然也没有用恶毒的言语嘲讽她,用恐怖的手段折磨她,甚至于那些仇恨……好像都从她身上消失了。


    她无欲无求,大彻大悟,好像世间的一缕幽魂,既不像是活着,也不能死去。


    “为什么不立刻杀我呢?”商悯问。


    “因为有些厌倦了,不想再重温一次了……”谭闻秋疲惫而恍惚地望着她,“我不想给你什么希望,你是要死的。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需要杀了你,替胡千面和涂玉安报仇,这就是我最该做的事情。”


    “嗯。”商悯点点头,“我明白。”


    一人一妖,相顾无言。


    她们谁都没了动作,该逃跑的没有逃跑,因为逃不掉,该杀人的没有杀,因为太疲惫,身心俱疲。


    明明是对立的两个种族,却好像在这一刻达成了前所未有的互相理解,人知道妖为什么要杀她,妖也知道人为什么要杀妖。


    仇恨仍然存在,只是不再显露于表。它不可能消除,也不可能熄灭,但是再也没了之前烈火燎原的浩大声势。在仇恨之火将敌人焚烧殆尽之前,心怀仇恨者先将自己焚烧了。


    “你口中的‘她’,是谁?”商悯问,“是你的女儿吗?”


    “你知道了。”谭闻秋暗金色的眼瞳中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不像是忘记了那份感情,倒像是痛到麻木了,“你也知道我就是‘谭闻秋’,甚至还查到我曾经是‘白婵’……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在宿阳吗?”


    “我会观气术。”商悯给出了一个解释。


    这是正确的解释,同时也是诱导的谎言。她是个诚实的人,但是这辈子临死前还要再撒个谎,也许不止一个谎……


    谭闻秋当然不会表露自己信没信,她只是看着商悯,知晓这就是她最后的答案了,问不出什么的。


    她不急于立刻杀掉眼前的小孩儿。


    她理应觉得荒唐,她想象中的敌人老谋深算武艺高强,而不是现在孩子般的模样。在看到她的一瞬间,曾经支撑着她的信念如山崩地陷那样倾倒。


    谭闻秋只觉得可笑,不是笑敌人,是在笑自己。


    可能是又回想起了曾经,她的思绪太过混乱了,竟然总是在她身上看到那个孩子的影子,她还在缠着她……


    她望着头顶的碧空如洗,陷入了漫长的思考,大脑迟缓地转动……过了很久,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孩子上看见自己孩子的影子。


    因为人都是相似的,商悯和白韫高度相似。


    拥有信念的人,他们的眼神,他们所做出的抉择,他们会选择的道路,通通都是相似的。那条路叫做“道义”,或者随便用什么词也好,“仁”“善”“公理”“大道”……许许多多的人都践行着同一条道,遵循着同样的处事方法,以此道作为他们行事的底线和原则。


    白韫被人之道同化了,子邺是,苏归也是……


    “妖为什么会败给人呢?”谭闻秋问。


    她一直在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总是追寻不到,只是因为一方强一方弱吗?不止如此。是因为妖不够团结吗?好像也不是这样。


    她很少有与人类共同探讨平等交流的机会,与她关系亲近的人,就如她的孩子,或许曾经关系很近,但最后必然是分道扬镳。


    “殿下,是在问我吗?”商悯有些惊讶。


    “没有在问你。”谭闻秋道,“但我想知道人的答案。”


    如果商悯没有假扮成白小满在她身边待那么长时间,那么她现在真的会害怕,面对未知的庞然巨物,世上仅存的圣境大妖,应当很难不怕吧?


    可是她变成了白小满,了解了谭闻秋,知道她就和其他的人类没什么差别,唯一差别的只是立场罢了……这头黑蛟会流泪伤心,会发自内心地爱着手下的妖,也会犯下难以弥补的错误。


    人的弱点都在她身上体现,妖类的恶也在她身上集中,混合成了“谭闻秋”这个扭曲矛盾的存在。


    谭闻秋真的在向一个人类寻求答案。


    她的眼眸死气沉沉,那是只有暮年的老人才会流露出的眼神,口中说出的话并不是威胁,只是在陈述着事实:“回答我吧,和我说说话,这样你也能拖延时间,活得再久一些……人和妖都不想死,不是吗?”


    商悯从瘫软在地的马匹身边离开,同她对视。


    商悯惜命,但自从投身人妖争斗,她就知道——以身入局者,不要妄想全身而退。若无奉献身心的坚定意志,那就不要以身入局。此世或有气运,或有命数,但气运会流走,命数会变动……真正来自于上苍的注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她从不敢抱着“我是天命之子,所以我必然不会死”的念头去拼,而是一直想着“只有没有死在争斗中的人,才会是天命之子”。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活命?


    用白珠儿留在众妖体内的毒来威胁谭闻秋吗?


    商悯评估,觉得不太可能。这么做会导致两个后果,将谭闻秋激怒,以及她为人族安插在孔朔那里的探子白珠儿变成了一枚废棋。


    如果孔朔想要继续获取“苏蔼”的情报,他就不能立刻杀掉白珠儿,他甚至还要装作不知道白珠儿投靠苏蔼。


    白珠儿暂不可废弃。


    这并不是商悯将自己的性命看得比白珠儿还要重要,而是,她更能猜到谭闻秋会怎么选。她不可能放过她,用任何条件来谈判都不可能。


    谭闻秋的心已经死了,她今后要么变得更无情,要么变得更暴烈。


    黄沙漫卷,谭闻秋在等待一个人类孩子的回答。


    谭闻秋被过往的悲痛摄住了心神,她看到商悯年少的面庞精神恍惚。


    她不相信商悯就是幕后主使,因为她太年轻,商悯的背后一定会有其他人在帮忙、在指挥着她……谭闻秋是如此坚信着。


    所以她才会问:“可有人帮你?”


    商悯一答没有,她就立刻明白了。对于遵从“大义”的人而言,不管背后有没有其他人帮,她都会回答没有。


    同样的问题去问子邺,问苏归,问……白韫,他们都会这样答。


    “殿下,胡千面和涂玉安称你为殿下,所以我也这样叫你。”商悯慢慢道,“妖之所以会败,只是因为实力不足,仅此而已。”


    “妖学会了人族的道义,也学会了利用人族,妖的实力强于人族,可为什么还是败了?”谭闻秋问,“我教导妖族团结一心,我让他们不再同类互食,全身心听我调遣……人族的团结,妖族也做到了!”


    商悯不为所动,“团结吗?我看过许多古代典籍,上面说,妖吃妖是本能,同类互食刻在你们的血脉里。”


    谭闻秋轻轻笑出了声,“天真的孩子。”


    她又想起白韫了,那个孩子也是如此天真……满腔赤诚。


    “你们还没有看明白。”


    ……“你们”?商悯盯着她。


    “你们不懂,你以为只有妖吃自己的同类吗?”她的表情扭曲着,“人类难道不吃自己的同类?人人都吃人!难道你们吃人的手段比我们妖吃人的手段更加体面,就不算吃人了?那些王公将相世家大族,他们养人不是用来吃的吗?”


    谭闻秋似乎真的觉得好笑至极,她简直想要大笑,“各国君主治理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不是为了更好地吃他们吗?”


    “妖吃人,妖吃妖。人杀妖,人杀人……同样都是吃,难不成人的吃法比妖的吃法更加高贵?妖吃人的肉,人吃人的魂!”


    商悯笑了,直到此时此刻,她终于了解了真正的妖性是什么。


    “殿下,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她语气是如此平静,神态没有丝毫动摇,“你打心眼里觉得,弱肉强食是没有错的。你教会了妖人性、团结、利用道义,可你是怎么教会的呢?想必是用那一套老的办法……‘我最强,所以你们得听我的。我说这些有用,那么你们就要去学’。我说的,对不对?”


    谭闻秋呼吸一窒,心脏仿佛被箭矢射中。


    “你用弱肉强食的办法去教化小妖,他们当然只能学会弱肉强食,而学不会真正的团结,就算学了人,也只能学得流于表面,徒有其表。”


    谭闻秋目光像刀子一样,似乎想要划开商悯的皮囊看到她的内心。


    “人族教化人,不也是这样吗?你们颁布一套人人践行的法则,自上而下实行,若你们手中无强权,谁会践行法则?”


    “我一直认为人族与其说是单独一个种族,不如说是一种文明形态。最开始发展的时候,是确保大部分人能活下去,接着是让所有人都活下去,最后是让每个人都活得好。”商悯道,“人之中有人吃人,没错,是这样。”


    她仰头望着谭闻秋,可是神态却像是在俯视,“但是人族在进步,生存方式在进化,人吃人的事情会变得越来越少,而你们妖,从未放弃吃妖。只要你们还认同弱肉强食的法则,就教不出真正团结的妖。”


    谭闻秋僵立许久,低声道:“是……这样吗……”


    因为她作为最大的妖,依然遵循着那样的法则,所以她手下的妖会上行下效。


    她明白商悯的话,也真正理解了她想表达的意思,与此同时,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了自己一直以来在逃避遮掩的一个事实。


    ——她是理解人族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她杀掉白韫开始的吗?还是在更久远的时候,她受尽屈辱的时候……


    她学习道义,但又发自内心地抗拒它,仿佛接受了道义,她就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妖了,而是变得和她无比厌恶的人类一样,身上都沾染了人类的浊臭,身上流的血也不再纯正。


    她发自内心追求的纯粹的血统,她一直在逃避的人的本能,像回旋的箭矢那样正中她的心窝。


    “两千余年……宛若大梦一场……”


    谭闻秋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她瞳孔失焦,轻声问:“孩子,你可知道,人为什么要除妖,又为什么要竖立天柱?”


    商悯敏感地抬头。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探究过答案,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妖对人族有威胁,所以人族要除妖。


    这件事,还有别的隐情吗?


    “看来你不知道。”谭闻秋道,“也是,毕竟已经过去太久了。但我认为你需要知道,没有什么原因,只是单纯地想要告诉你罢了。”


    “请殿下赐教。”商悯道。


    “上古时期,人族圣人的数量远超妖族,单以个体而论,当然是妖族更加强大。天地灵气充盈,人族贤才辈出,妖族也屡有妖突破圣境。”


    谭闻秋以缓慢的语调开始了讲述,“可是由于世间的圣越来越多,天地灵气出现了不足。人和妖突破圣境,就是在夺天地造化,吸纳天地灵气用于己身,人和妖死去,肉身分解,魂魄消散……这个过程被称为‘还灵’。还灵于天地,使五行平衡,阴阳循环,乾坤运转。”


    “直到有一天,天地灵气再也不足以支撑如此多的地上生灵掠夺灵气,天上破了一个洞,自此世间灾厄不断,龙脉衰弱……人族找到妖族相商,要集二族之力——补天!”


    谭闻秋迈步而来,走到了商悯的面前。


    商悯身体僵住了,刺骨的冰霜从她的双腿向上爬,将她整个冻结。


    但是她神志清醒,头还能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谭闻秋停在她身前,那只带着寒意的手抚上了她的额头,然后划过了脸颊。


    “补天,何其难?地上生灵如此之多,掠夺的灵气堪称海量,到底需要多少地上生灵还灵,才可弥补那天上的空洞?”


    “那时我还没有突破圣境,没有资格参加那样的商讨,只是听我父亲说,人族献祭一半的人口,妖族也献祭一半的妖族,应当能弥补天缺。”


    谭闻秋低头,看着商悯,暗金色的眼瞳深邃如海。


    “孩子,你说……为什么最后死掉的只有全部的妖族和人族残存的百位圣人,那剩下的千万人,为什么毫发未伤,在这片大地上安然繁衍生息,活了一代又一代?”


    “为什么,天柱要一刻不停地吸取被镇压之妖的妖力?”


    商悯如遭雷击,呆呆地看着她的双眸,半晌,依然给出了答案:“成王败寇,如是而已……”


    “如是而已。”谭闻秋阖上眼帘。


    她的那只手就在商悯的脸侧,看似没有动作,但是带给了她庞大的压力。


    她真的要死了……商悯想。


    但其实,她也早就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


    这个死亡比预想中要平静,因为谭闻秋也很平静,准确地说,她是被接连的打击伤得失了力气。


    “要是人和妖能够和平共处就好了,可惜不可能。”商悯低声道。


    “这是你作为人族胜者对妖族的怜悯?”


    “不是,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现在,怕吗?”谭闻秋又问她,“后悔吗?”


    商悯说出了那句被父亲写在纸上的话。


    “为人而死,死而无悔。”


    为人,为人族。


    为人,作为人。


    “我就知道……”熟悉的话语又一次从她脑海中升起了。


    “人死我死,国亡我亡。”她轻声念。


    谭闻秋眼角再次有血泪滑过,她知道她要杀掉一个人。


    一个敌人。


    一个曾经如她女儿一般年少,如她女儿一般心存大义,选择了人族道路的人。


    没有求饶,没有任何余地,也没有任何放过对方的可能。杀掉她,就像又一次杀掉了自己的孩子……心中的痛楚从何而来?她无比分明。


    她已怨念缠身,心生魔障。


    “你给了胡千面和涂玉安一个痛快,我也会这么对待你……”谭闻秋放下了手,转过身背对着商悯。


    紧接着,商悯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寒冷……没有了。疼痛,压根就不存在。只剩下她的视野一点一点暗下去,谭闻秋的背影变得模糊……地上有血迹,是她又流下了血泪吗?


    最后的最后,商悯什么也看不到了。


    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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