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赵国秘事[VIP]
一日之间, 全都变了。
宿阳再一次迎来了皇帝的死亡,很快又要全城素缟。
与前两次不同,太后本就年事已高, 过世也算正常,老皇帝姬瑯年龄大了,死去好像没什么稀奇。
即便连死了两位贵人, 可是满朝文武大臣统一口径,绣衣局也齐齐出动, 即便宫中多有动荡,可算是勉强按下了城中百姓浮动的心思。然而宿阳的消息按住了, 不代表他国朝堂的消息能摁得住。
众多诸侯国可是直接把这些消息拿到朝堂上讨论的,并且为了动摇大燕的统治,他们还会将消息更广地散播出去。
流言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宿阳, 愈演愈烈, 抵挡不住。
先是质疑太后和先皇的死因,接着流传翟国地动乃是天谴, 今日, 新皇子翼和出身谭国的新晋皇太后也接连死去。
哪怕是瞎子聋子,也该意识到不对了。
沉重气氛压抑,人们步履匆匆,神情惶惶不定, 不敢在街上停留。
随之而来的是司灵告病不起,大燕太尉府也闭门谢客。
太尉本就不怎么掺和朝政了,虽然余威还在,但到底年老, 所以她闭门谢客并没有引起过多关注。
相比之下,还是司灵的动向更让人不安。
司灵主管除妖事宜, 他若出了问题,那之前干得热火朝天的捉妖大事算什么?
要是司灵和妖有关联,那么他是谁任命的?当初寿宴上司灵挺身而出难道是为了做戏,皇宫始终查不出来有妖是因为贼喊捉贼?
满朝文武难道真成了瞎子和聋子,他们敢质疑皇帝被妖控制,怎么不敢质疑司灵被妖控制?就算不敢质疑司灵,为什么连指责司灵玩忽职守都做不到?
这事儿简直不能细品。
把宿阳上下的高官宗亲们品成傻子倒还好说……要是把所有人都品成妖党,那这大燕可就救不回来了。
商悯一听到皇太后也离世的消息,就知道白皎果然是要舍弃这个身份了。
但问题是,她接下来要去哪里?
商悯躲在暗处,停止喷吐魇雾,整理自己从下朝的大臣那儿得到的消息。
柳怀信照例上朝了,但是现在在宫中议事,他们要讨论什么,倒也好猜,无非是选谁做皇帝。
从柳怀信对政事的参与度来看,白皎暂时没有打算把他带在身边。
这就好办了,起码宿阳这边有柳怀信和姬麟两个妖党,不至于摸不到白皎的任何影子。
不过若想再深一步探查,只能再等等了。
商悯在隐蔽处解除身外化身,让它恢复成陶俑形态,将灵识投入赵国的本体化身之中。
……
赵国,始宁城,王宫之中。
进殿歇息的明明是一个人,为什么出来变两个人了?
赵王身边的太监小李子狐疑地盯着敛雨客,守在外面的侍卫也虎视眈眈,就差李公公一声令下把这两个贼人拿下了。
敛雨客远远对着李公公拱手:“在下失礼,这是舍妹孟玉,她自小生于山野,不懂俗世规矩,这才冒失闯入了宫中来找我,望赵王谅解。孟玉本事不逊于我,还请公公通禀,容许我带她一起去面见赵王。”
李公公脸色僵住,知道自己绝对不能直接把两个人带过去,这事儿确实不好不禀报赵王,于是他勉强点了下头,对他们说:“还请留步,稍等我片刻。”
他转头就走,边走边想这两人到底是何来历,一般的江湖客当然没能耐让赵王特意交代底下人以礼相待,毕竟赵王自己就是个不拘礼节随性至极的人。
让一个随性的王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谨慎对待,可见这敛雨客不寻常。
敛雨客是揭榜入宫的,他揭榜后直接对守在旁边的官兵道:“在下想面见赵王。”
这直来直去的说话风格给那官兵都听懵了,但这事儿他们做不了主,于是禀报给了上头的官儿。
敛雨客到了那官面前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那官员满头大汗地带着他直接入宫了。规矩不规矩的倒在其次,主要是赵王已经有了口谕,说碰见奇人异士可以直接进宫通禀免去条条框框逐级上报。
总之,这敛雨客就这么进宫了。
他面见赵王时说了什么,小李子没在旁边听着,但是他看出了赵王对此人的重视。
接着小李子又想,能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岂不是在说他们也有能力刺王杀驾?
他不敢耽搁,急匆匆给赵王禀报了此事。
“有意思。”赵王看过来,吓得小李子心里一颤,“你的意思是说,她绕过所有宫女太监还有侍卫,连暗处的暗卫也绕过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进了王宫?”
“就是这个意思。”小李子苦着脸。
“不愧是本王苦心寻找的能人异士。”赵王不怒反喜,拍着手高高兴兴地说,“要是和本王手底下的人一样无能,那除妖的事儿也别指望了,等妖攻进王宫本王死了算逑。”
小李子早就习惯了她喜怒无常的性子,可是这一回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了古怪,强忍着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异样,按照赵王的吩咐去叫人了。
待商悯进宫,赵王正在王座上翘首以盼。
真的是翘首以盼,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盯着殿门,就等着看那夜闯皇宫的奇侠是何许人也了。
一看商悯一个身量矮小的女孩进来,她一愣,碍于秘术没看清她的面容,但一瞧就知道她年龄不大,没等他们俩行礼就道:“敢问少侠年龄几何?”
商悯把三辈子年龄一加,认真算了算,一本正经:“禀赵王,在下今年大约有六十了。玥卞lǐɡё”
敛雨客暗自深吸一口气,没想到自己定力如此,也有濒临破功的一天。
“少侠……大侠驻颜有术。”赵王从王座上起来,走到下方仔细看着商悯,拱了拱手道,“这等驻颜术能否传授于本王?”
“实在无法传授。”商悯实话实说,“外表不过是皮囊,灵魂如何常人无法看清,这才会执着于表象。驻颜有术又如何?人皆有一死。即便我表里如一,真是孩童又如何?能解赵国之危,何必在乎外表?”
赵王大失所望,还是不死心,“本王拜你为师也不能传授吗?”
商悯愣了愣,歉意道:“叫王上失望了。”
她琢磨着,也不知赵王走的是什么路数,怎么感觉她有点……不着调?
是装的?感觉不像。可能是性情如此,再加上本身又是君主,任性惯了。
虽然她表现得不着调,可是商悯不能真把她当成不着调的王,一个不着调的王不会使臣民顺服,也不会屡次解瘟疫之危。
敛雨客在面见赵王之前就在始宁城中里里外外探查了一遍,还算了几次卦,确定赵王没有大问题,这才敢揭榜进宫。
经历翟王一事,他行事可谓慎之又慎,生怕哪个王又是妖假扮的。
“算了,还是正事要紧。”赵王意兴阑珊,“本王不治你擅闯宫廷之罪,但是你要回答,为何你的兄长先进宫了,你却昨晚才进宫?”
“是为了捉妖事宜,一直在外探查,直到昨晚才事毕。”商悯道。
赵王道:“敛雨客说瘟疫皆是妖魔所为,妖魔何在,可有头绪?”
“事关重大,”商悯道,“请赵王屏退左右。”
赵王笑笑,没立刻吩咐手下的人,反倒看向敛雨客,“昨日你说话虽一板一眼,却也不像这锯嘴葫芦一句不吭,怎么今日半点儿话也不说了?”
“在下不善言谈交际,还请王上见谅。妹妹本领不弱于我,倒也无需我多言。”敛雨客温和一笑。
“年长的听年少的,真是有趣。不知你年龄几何?”
“比舍妹大上许多。”
赵王一怔:“这驻颜术本王也想有。”
她看向身边的宫女太监,挥手让他们都退了出去。
“说吧,妖魔踪迹,二位有何见解?”赵王审视他们。
商悯看了看敛雨客,敛雨客会意布下结界。
无形的罩子笼罩了大殿,赵王看着这奇异的手段,眼中更添神采。
“在下是想取信于赵王,想确定赵王是真正为国为民的王。”商悯肃然,“更想与赵王携手,驱逐妖魔,还赵国百姓和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她等着赵王的反应,也许她会对这漂亮话出声附和,也许会将信将疑,但是不表现出来。
但没想到,赵王呆在原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深深地吸气,发出悠长的叹息。
“这是真话,我知道。可惜我身边一向少有真话。”她垂下头,神情说不清是平和还是愣怔,许多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映照在她的眼中。
赵王神情平复,道:“二位对妖了解极深,见识极广,神通本领更是旁人难以企及。有一个疑问,困扰本王数年,可否请二位帮忙解答?”
商悯道:“王上请讲。”
“本王想问……人与妖,有没有可能生育孩子?”她眼中似乎怀着极深的渴望,对答案的渴求,可是又似乎早就笃定了那个答案。
商悯心里一突,连敛雨客也忍不住抬头看来,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敛雨客,预感赵国的情况可能有些不妙。
“可以。”商悯答。
“那人和妖生出的孩子是什么样的?”赵王紧接着问。
这个问题就更专业了,需要敛雨客作答。
“如果是人类母亲孕育,孩子出生就是人形,如果是妖族母亲孕育,孩子出生多半是妖形。更特殊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子邺就是特殊情况,出生的时候是人形,可是那个时候白皎还没有完成三次褪鳞,妖血的浓度似乎也影响了孩子的降生形态。
“身怀妖血者,有一半概率凶性难抑,血脉躁动时便会状若疯癫,无比嗜杀。”
赵王又问:“只有妖形和人形两种情况吗?有没有可能身上一半像人一半像妖……如同怪物?”
敛雨客眼皮一抬,忍不住问:“赵王所说的是谁?”
“你得答有没有。”赵王冷静道。
“一般是不会有的,可如果是数代之后的后代,可能会返祖,身上出现部分妖族特征。”敛雨客只得答下去。
赵王默然伫立良久,忽而一声苦笑。
她转过身走回了王座上,重新在上面坐了下来,扶着宝座的扶手。
她早已经知道答案,敛雨客的回答只不过是让尘埃落定了。
商悯听出,赵王身边就有身怀妖血的人,并且她和那个人关系匪浅。
甚至,那个人可能就是赵王自己的亲人。
漫长的寂静后,赵王用很低的声音道:“给二位大侠讲个故事吧。”
“我的祖父是赵国的上上一代王,他死于三十六岁那年,那时我还没有出生,这件事情是听我父王说的。当日是新年家宴,祖父壮年又添一子,父王又有了一个弟弟,恰逢喜事,家宴本该和和美美……可祖父敬完酒后忽然落泪,接着拔剑,在家宴之上将祖母砍杀。”
赵王以平静的口吻讲述着血淋淋的宫廷秘事。
“所有人都惊呆了,家宴之中没有侍卫,只有太监和宫女。父王是长子,武艺最为高强,他忘了反抗,不明白眼前发生了什么事……接着就看到祖父一个个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最后,轮到了父王。”
“祖父走到父王面前,提着鲜血流淌的剑,还安慰父王不要怕,他很快就会去陪他们。”
赵王看到商悯异样的神色,微笑了一下:“让大侠不适了。我便长话短说,父王当然没有死,死了便不会有我了,他回过神来,夺剑杀了我祖父,十八岁时继承王位,后来生下了我。我是第五女,前面有三个姐姐,一个哥哥,后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商悯猜出了什么,她沉默许久:“王上的姐姐和哥哥,以及您的弟弟妹妹,现在是否还活着?”
“都死了。”赵王笑了笑,“幼妹出生之时,我就在旁边,亲眼看着母亲难产,生出了一个长着黑色鳞片的孩子……父王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发了疯,不顾我的阻止,将她摔到地上。”
“我听到父王神志失常之时呢喃‘不是母亲,是我,是父王’……曾经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惨剧,现在,我什么都懂了……父王如祖父那样,将他的孩子们叫到近前,每人倒了一杯酒,说幼妹出生,是一件喜事,要祝酒。
“其他人喝了酒,我没有喝。”
“其他人都死了……我没死。”
她漠然地端坐在王座上,用一句话给这个惊悚的故事添上了结尾,“最后,我成了赵王。”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卧薪尝胆[VIP]
故事讲得如此清楚, 商悯已经没什么不明白的了。
赵国王族身怀妖血,可能不是一开始就有妖血,而是某一代联姻混进去的。本来这血脉已经很稀薄了, 但说不定某一代就会出现返祖。
非常不幸,赵王的爷爷把妖血遗传给了自己的后代,后代身上出现了返祖特征。妖血到底是他自己身上遗传的, 还是妻子身上遗传的,他无从分辨。于是信念崩塌的上上代赵王, 杀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女,最后打算自杀。
唯一活下来的老赵王, 赵长绮的父亲,最开始也不理解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直到他自己也生出了一个血脉返祖的孩子……
“赵王将自身过往不作遮掩尽数说出, 着实让在下意外。”商悯道。
她是同情赵王的, 虽然赵王看着已经从过往之中走了出来,似乎并没有怎么受到影响。
“我很小的时候, 长辈们便夸我有一双慧眼, 可以识人,可辨忠奸。”赵王意味深长,“何人可信,何人不可信, 我只消一看,便都分明了。”
如果赵王身怀妖血,并且已经觉醒,那么这“慧眼”, 说不定就是对方的天赋神通。
怪不得商悯一说那些话,赵王立刻就信了。可是她随即又想这个天赋好像有些问题, 这具身体才十二岁是客观事实,哪怕第二世的时光她没有记忆,不过加在一起三辈子她确实是六十岁,真真假假根本就说不清。
她说自己六十岁时,赵王是否有分辨出来这到底是谎言还是真话呢?
可能……她的确把这当成了真话,不然也不会追着问驻颜术了。
商悯沉吟道:“赵王是否也已经认清妖的真面目?”
赵王眼神沉了下来,“当然……怎会认不清呢?”
父王神智崩溃之时惶恐不定,口中不断说着颠三倒四的话。
他说赵国从上到下都成了妖,任何人都不能相信,他是妖,孩子是妖,身边的亲信大臣说不定也是妖……赵长绮从小独具慧眼,但那时只是能隐约能分辨旁人所说之语是否是谎言。
父王、母亲和兄弟姐妹死去之后,赵长绮发起了高烧,险些病死,可是一夜之间又奇迹般地熬了过去,头脑也分外清明,连带着她的慧眼天赋也更强了。
赵长绮看不穿妖物本体,但能无比清楚地知道到底是谁在说谎。
这么多年,她多番试探,不敢暴露一点自己真正的心思。
她在朝堂之上杀人无数,其中有贪官,有不听她话的大臣,或许也有真的妖党……她想将心存叛逆的臣子和趴在赵国身上当蛀虫的妖通通除掉,过程中难免伤及无辜。
可是赵王别无他法,只能用杀人来掩饰自己的目的,又故意扮成一副荒唐不羁的样子,好减少那真正的“妖”的怀疑。
但,她赵长绮杀了那么多那么多人,身边依然有人在说谎!
贪官变少了,听话的人变多了。她也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对于小问题,一般是轻轻放过,对于大问题才紧抓不放。
可是不管她杀了多少心不正的人,除掉了多少大蛀虫,妖的阴影始终盘绕在赵国上方。
那些妖从未远离赵国朝堂……赵长绮如此判断。
她在接连不断的大动作中已经清除了一遍妖党,可是不久之后他们又会回来。
她精挑细选,选出忠义之士顶替那些奸党的位置,然而一旦登位,那些忠义之士就像变了一个人。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话,加官进爵之前她听着是实话,加官进爵之后,怎么又成了谎话?
赵长绮不寒而栗。
妖会夺舍吗?可以换皮替身吗?可以操控人的神志吗?
这一波清查之后,赵王不敢再有大动作,怕连杀妖党反而引起他们警觉,最后觉察出她不对劲。
步步受限,举步维艰,投鼠忌器,日夜难安。
她算什么赵王?被妖党团团包围连动都不敢动的王,还是王吗?
赵王又想了个法子,假装自己对妖感兴趣,不仅要复司灵一部,还将消息广传民间,邀请能人异士来捉妖。
此计一举两得。
要是真的能招来能人异士,那她身边的压力就能大大减轻。再者这计可以恰到好处地引起妖党的警觉,司灵是个显眼的靶子,要是妖党有能耐,说不定会想着把司灵一职也给收入囊中,届时还可引蛇出洞。
赵王到底是没能招揽到能人异士,不过引蛇出洞确实成功了。
据传祖上曾担任灵官,传自古代捉妖世家的韩卢韩大师,受左相郎奇举荐入宫。
看见韩卢第一眼,赵王便问:“听说韩大师精通捉妖,祖上有灵官传承?”
“禀赵王,是。今妖魔绝迹,不过草民愿尽力一试。”
赵王一下子就笑了。
看见她的笑,韩卢忐忑的内心也一下子轻松了。
这妖党都把戏台子搭好了,她怎么好不往里头跳?
她把捉妖的事情交给了韩卢,看韩卢在那里尽心尽力地表演。他能说会道,每天拍不尽的马屁,赵王见他如此有上进心,就派他去各地到处捉妖,一派就是个把月,还给他分配了用于保护的侍卫。
韩卢东奔西跑,累得够呛。
赵王看折腾他折腾得差不多了,听完他汇报的:“赵国国泰民安,并无妖踪。”随后大手一挥,直接给他了司灵的差事。
末了赵王还问左相郎奇,“本王对韩爱卿很满意,不知左相大人是从哪儿寻来的这个人才?往后还要多多举荐才是。”
“急王上之所急,本就是臣分内之事。”郎奇很是谦虚了一把,还不忘拉上自己的同僚一起承赵王的恩赏,“是副司马郝大人推荐的人,臣不过是对王上开个口罢了。”
赵王长长地“哦”了一声,潇洒道:“都有功,一起赏!”
没过多久,郝舍君荣升正司马。
赵王虽然阴晴不定,但是表现得对他很倚重,郝舍君便也放下心来,经常被她召进宫里,但进宫里面一般不让他干什么正事儿。
通常开口便是:“郝司马,本王又捉到了几个贪官,快跟咱一块儿去看兽戏……”
太残暴了,妖里面也很少有这么残暴的,偏偏赵王看得津津有味。
最开始,郝舍君会劝那么几句,尽尽当臣子的本分。
赵王不吃这一套,谁劝她,她就生气,于是就没人敢劝她了。
除了右相靳书廷。在众多大臣眼中,这老太婆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仗着自己三朝老臣,回回都进谏,赵王也回回都冲她发火,到最后都冷落了她,不让她掺和大事,让人去干教书的活儿了。
教的是谁?是赵王从宗室一拐十八代的旁系亲戚里认的干儿子。
这儿子,赵王认得也比较随机。
只是听宗令说王族里头有个小孩爹娘都没了,不知道该抱给谁养,正好当时宗亲大臣吵着要赵王选个合适的人生小孩,一个不够,最好多生俩。
赵王一琢磨,这不就是现成的儿子吗?于是当天下午下的命令,一个时辰后小孩就被抱进了宫。
她辈分一升,成了这小孩的娘。
小孩原来的名字普普通通的,叫赵毅,她给他改了个名,叫赵乾,乾坤的乾,算是勉强解决了选立继承人这个终身大事。
宗亲大臣还是不满意,有说要她自己生的,有说一个不够得多抱几个的……但赵王不想生孩子,也没有抢别人家小孩的爱好,只是一味敷衍着。
偶尔,赵长绮会从睡梦中惊醒。
妖,就在她身边,就在赵国的朝堂上。
她是人是妖?她的亲人们是人是妖?她分辨不清。
但是有一件事,她知道得无比清楚——她是赵国的王。
除妖!必须要除掉那些妖!
他们是赵国身上的吸血虫,是食腐的秃鹫,就等着赵国这个巨人倒下,好撕扯一口血肉。
她的亲人们死得无比凄惨,她不能为他们正名,甚至也不能洗去自己身上的污点,只能任由外界揣测她是如何宫变上位的……她杀了一批宫人,又培养了一批宫人,将这些秘密牢牢的压在内心深处,从未想过有一天它能重见天日。
直到姬瑯身死,连带着赵国也出现了转机。
赵王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怀疑自己身边有妖了……她终于能借助这件惊天大事的影响力,将招揽奇人异士的王令传遍天下。
如果连皇帝也被妖控制,那还有什么是妖不能控制的?
为什么事发之时偏偏是在寿宴上,大庭广众之下?
倒像是有人……故意要将此事闹大,闹得天下皆知。
有人和她一样想要除妖,而且那个人比她走得更远,知道得更多,能力也更强,甚至可以将手伸到皇帝的身边。
赵王想,千载难逢的时机到来了!
只要那个人看到了她招揽能人异士的王令,就一定会明白,赵国之中同样有妖魔盘踞!她如笼中之鸟,无法从内部打开笼门,但是自外部而来的大手,却可以将囚禁着她的锁扣扭开。
卧薪尝胆十载,得遇天赐良机!
赵王对着王座下的两位江湖客撩开袖子,露出了自己的手腕。
那手腕上有着非常细微的红痕,有点像刮过的鱼鳞在鱼皮上留下的痕迹。
“那年我重病痊愈后,心口和四肢就长出了黑色的鳞片,为避免人发现,我只能每隔一段时间拔一遍鳞片,再用硫磺将其焚毁。”赵王放下衣袖,走向他们二人,深深一拜道,“瘟疫不断,百姓深受其苦,亲人惨死,我却只能忍辱负重……求两位助我赵国降妖除魔!”
作者有话说:
第243章 贤王难求[VIP]
诸多秘事娓娓道来, 上两代赵王的故事徐徐展开。
赵王赵长绮不再自称本王,而是用了普普通通的“我”。
她真是忍耐太久了,在发现一般手段无法除妖之后, 只能把自己扮演成聋子和瞎子,也不知午夜梦回,她内心是不会产生恐惧和彷徨?
商悯怅然, 真心实意道:“王上的不易,在下都能体会。此番前来, 的确是为了助赵国驱逐妖魔,王上可以放心。”
赵王直到此刻, 才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被挪开了一丝,连呼吸都顺畅了一些。
“右相靳书廷靳大人,是王上的人?”商悯问。
“是, 只是知晓妖孽手段, 不好太重用她,免得她遭遇毒手。只是将我儿子赵乾交给她教导, 以免他身边混进妖党, 被带偏了去。”
赵王回想起这些年经历的种种,心中不免憋闷,只是她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所以没有表露分毫。
“我不清楚谁是妖, 但我知道有谁站在妖党那边。”她面无表情,一个个说出了那些人的名字,“左相郎奇,司灵韩卢, 司马郝舍君……右将心术不正,与郝舍君走得近, 但应当不是妖党。左将平庸,对我还算忠心。其余各部,也都有些心思不正的官员,有资格上朝在我面前露脸的,我都有查过。”
商悯感到震惊。
赵王这些年举步维艰,但是她把能干的事儿都给干了,该查的人一个不漏,从她登位开始到现在数年,应该是明里暗里各种手段都试过了。
实在没想到妖魔在赵国扎根得如此之深,牵扯人数如此之广,妖对赵国渗透程度,只比宿阳逊色一丝……那些妖除了没能把手伸到赵王身边,在朝堂上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到底是妖没法把手伸到赵王身边,还是他们觉得没必要伸?
赵王身有黑鳞,一看身上就有黑蛟血脉,说不定和白皎沾亲带故。
如果所有身怀妖血的人都可以成为白皎的转世对象,那么赵国王族也跑不了,赵国本就是白皎囊中之物,任他们怎么翻,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让商悯感觉不安的是,赵国的配置太高了,某种程度上已经不逊色于宿阳。
宿阳有苟忘凡、白珠儿、木成舟、胡千面、谢擎这五位实力较高且作用各有不同的亲信下属,除了他们,高等级的妖还可以算上苏归和子邺。在这些妖之外,白皎组建绣衣局镇压臣民,拉拢柳怀信,控制姬麟,把能掌控的地方都给掌控在了手里。
而赵国,白皎的掌控力同样极其高。
第一样就是赵国王族身怀妖血,妖血浓度高到连续两代人都出现了返祖。
军政大事也都在妖掌控之中。武臣有司马郝舍君及其拉拢的右将,文有左相郎奇还有司灵韩卢……就算这边的妖族数量不多,但关键的位置上却全都是妖党,妖党还拉拢胁迫其他大臣。
宗亲、文武大臣,都被控制。
百姓也深陷瘟疫的泥潭。
“如何除妖?”
赵王的话惊醒了商悯,她看向她,深沉的眼神中带着一点希冀。
可是她没有立刻等来商悯的回答,很快希冀隐去,她沉默片刻:“还是说两位,也别无他法?”
“要杀妖很容易,只是局势太乱,需要理清,不可贸然行动。”商悯迟疑着开口。
赵王惊了,“容易?”
商悯扮演成白小满时多方打探,知道苟忘凡已经是白皎手底下难得的实力高的妖了,是天花板级别的,有一千多年修为。
过去两千年了,白皎早年应该也点化过其他妖,但是大虞覆灭,在那场大动乱中,很难说白皎更早之前培养的妖有没有受创……总而言之,白皎手下的妖有着明显的实力断层。
只要那些妖的实力不超过苟忘凡,那事情就非常好办,敛雨客就能将其杀光。
人族的圣境之下第一人,此刻就在商悯身边,他对付不了妖族的圣境,还对付不了几只小妖吗?
“既然容易,又有何顾虑,能否告知于我?”赵王观察商悯脸色,很快心里一沉。
有些话,真不好对赵王说出口。
赵国不是白皎一方势力掌控之地,还极有可能是孔朔的后花园。
夹在两个妖圣之间,事情会变得非常难办。
“王上稍安勿躁,待我细细思索,再一一讲给你听。”商悯说罢,站在原地,尝试整理出一个思路来。
目前的困境是:不管动哪只妖,都可能会动到白皎和孔朔的部下。
能不能把黑锅扣在对方身上,让白皎和孔朔狗咬狗?
商悯仔细想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这不可能。
因为孔朔已经见过孟玉和敛雨客了,也知道他们是有本事的人,甚至知道他们要去赵国,更进一步还知道他们可能和圣人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前脚他们俩刚去了赵国,赵国这边的妖就出事,这摆明着就是跟他们有关系。只要这边的妖死了,他们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掉的。
不能往白皎身上扣屎盆子,那让白皎去咬孔朔呢?
此计倒是可行,甚至也不必明目张胆地留下什么线索,直接让白皎去怀疑就是了。
只是,商悯还有一个额外的忧虑,她觉得自己好像又不得不面临取舍了。
狡兔三窟。
宿阳是白皎的老窝,她果断舍弃宿阳,这其实并不让人意外,关键是白皎拖都没拖,走得还挺快挺干脆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白皎早有准备,她掌控了不止一个国家,给自己留了不止一个窝。哪怕她去宿阳当皇后的确是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去的,但是一个明白失败风险的妖,不可能不留有后路。
白皎的第二个窝,是李国?
商悯思量了一下,觉得还真不一定,李国极有可能就是一个跳板。白皎掌控了李国,不代表她会把李国当成自己的窝藏进去。
这道理很好懂,因为李国太弱小了,白皎没法用李国操控大局……她真正的后路,一定指向六强国!
赵国是白皎的后路,是第二个巢穴,白皎可能会撤到赵国。
商悯某一瞬觉得或许可以故伎重施,如果白皎来了赵国,她就可以再度掌握白皎的动向。
但是如此取舍势必要牺牲赵王,赵国一国也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动荡。
商悯犹豫着,叹了一口气,又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赵国的确有可能成为白皎撤退之地……前提是她不知道孔朔存在。
赵国和翟国离得太近了,孔朔就在旁边虎视眈眈,这叫白皎如何安枕?所以她不可能再撤到赵国,除非她想直接和孔朔掰腕子。
不是李国,不是赵国……那白皎撤得如此干脆,还能去哪里?
梁国?很有可能,那边离武国比较近,方便她搅风搅雨。
郑国不太可能,因为郑留上辈子夺得王位并没有受到妖族过多的阻挠,这说明白皎对于郑国的掌控没有到达根深蒂固的程度。
……宋国?
想起宋兆雪和体弱多病的宋王,商悯脑子里的某根神经突的跳动了一下。
乾坤逆转大战开启前的那一世,宋国早早地被郑国给灭了,这其中是否有白皎推波助澜,不得而知。那时商悯正在武国,对于南方诸国没有什么掌控力。
大西北,被苏归叼着跑的商悯本体从大布兜里探了个头。
“老师,那宋国和宋王,和白皎有无关联?”
她只是顺口一问,不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抱有期待。
苏归这么多年处于被控制的状态,只能老老实实听歃血咒命令。此事涉及白皎真正的后手,他连赵国的事情都所知不全,更别提宋国。
苏归一顿,奔跑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商悯放下,犹疑稍许,道:“我是有这么怀疑过,但不能全然确定。”
商悯吓了一跳。
“因不确定,所以我只提醒了郑留提防宋兆雪,不知他有没有意会。”苏归谨慎道,“我知道郑留不是不谨慎的人,但是怕他看不起宋兆雪以至于疏忽大意,坏你大事,陇坪那次事情过后,我特意警告他敢对宋兆雪吐露半点话就杀了他……想来他应当确实不会说什么。”
“宋兆雪,在那个时候不是我这边的吗?”商悯听懵了,“听郑留的意思,我好像对宋兆雪还挺信重的。”
“他国破家亡了才是你这边的,没有国破家亡就不是你这边的。”苏归冷酷地说,“他是你这边的,也不代表他母亲是你这边的。郑宋为何开战?仅仅因为他们是世仇吗?这是个难解的迷。”
启动乾坤逆转大阵之前,苏归当然也接触过宋兆雪,而且他们碰面的次数还不少。
苏归领兵,宋兆雪虚心请教,但是商悯不会给宋兆雪兵权,怕他心野了,不好控制。她不是不用宋兆雪,只是让他主要负责后勤和内政事宜。
宋兆雪也很老实。
他最不老实的时间是……武国大臣劝商悯,说她已经成年,该选个合适的人快点搞一个孩子当接班人了。
全国有这么多青年才俊,那流亡过来的宋国公子也是王族后代,长得一表人才,最重要的是他身后的势力没了,多好拿捏啊!与他结缔姻亲,还可以收买那些宋国的遗老遗少。等将来咱们攻破郑国占领宋国,那些在郑王手底下嗷嗷个不停的宋国人,不得老老实实服服帖帖地喜迎王师,对咱感恩戴德啊?一举多得,省大事儿了。
大臣们的理想很美好,宋兆雪也扭扭捏捏,频频贴过来。不过商悯拒了,说太误事,平定四海之前不考虑这个……
大臣们不依不饶,说继承人乃是关乎社稷的大事,商悯虎着脸说你们在咒我死?
他们这才消停下来。
赵国王宫之中,商悯敲敲脑袋,对赵王道:“可以杀妖,直接杀,也不必想什么计谋设什么圈套了,那没有用。”
对孔朔没用,他不会傻得去相信这是白皎干的,也不会相信这件事情和敛雨客二人组毫无关联,更进一步,他还能想到苏蔼身上去。
他们自西北谭国而来,苏蔼势力范围包括了西北。
商悯只能寄希望于孔朔好好看着他的那个破大阵,别没事儿来赵国转一圈。
对白皎,用计策或许的确能蒙蔽她一时,让她以为这是孔朔干的。
把这边的妖全部拔除可以让她大受创伤,但是她真正的保命根基是在赵王身上。知晓有孔朔后,白皎极有可能也会做好舍弃赵国的准备,她也怕孔朔对她的部下动手。
宜早不宜迟。
商悯看向赵王,问道:“王上,怕死吗?”
赵王一听,哈哈大笑:“怕死?本王要是怕死,早就向那些妖下跪磕头了,何必咬牙忍到今日?”她露出一个寒气森森的笑,“若抓到了妖,不知本王是否有幸将其亲手斩杀?不杀妖,难平我心头之恨!”
“怎会没有?世上再没比赵王更合适的人了。”商悯笑道,“只是,在下不止在问赵王是不是惧怕妖孽……”
赵王怔住,明白过来。
她祖父杀了亲人后准备自杀,父王也做了同样的选择……现在,或许轮到她了。她身怀妖血,待妖魔除尽,她就成了赵国最后一只妖!
她神色变幻,下定了决心:“若赵国仅剩我一个妖……那我便是死去,也别无遗憾了。他日史书记传,还请为我赵国王族一脉正名……”
商悯一默,道:“有赵王这句话,在下会拼尽全力,保全赵王性命。人血易得……贤王难求。”
作者有话说:
第244章 以义换利[VIP]
“但是如此境况, 即便赵王有决死之心,可能依然无法挽救危局。”
商悯看向赵王时眼中并无悲观,只是用平稳的语气陈述着利害。
也许并不是利害, 只是要告诉她现实。赵王早已经知道现实,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当山崩之势来临, 挣扎好过等死。
如果她没有等来转机,赵国会如何?
大抵是, 躲不过妖魔篡权,逃不过亡国灭种。
“妖魔可以杀, 但是杀的只会是小妖,杀不掉最大的妖。一部分妖除去,可能还会有几只妖再度回来。甚至会引来最大的那只妖……”商悯道, “她来了, 你就要死,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赵王打量着她和敛雨客, “你觉得我会怕?你二人既然来了, 你们为何不怕?”
商悯想了想,给了一个诚实且诙谐的答案:“你是赵王,位置就在这里,你只能坐上去, 跑不了。我俩就不一样了,从目前情况来看,就算我们在这边出事儿了,也可以跑得掉。”
赵王被这话噎了个半死, “……还以为阁下会说什么大义凛然的话,是本王想当然了。”
“大义凛然的话, 我说过很多次,和许多人都说过,多到我自己都数不过来了。”商悯平心静气,“每一次我说那些话时,都是发自真心的。可正因为发自内心,才要把那些丑话说在前头。”
“大侠坦荡。”赵王缓缓道。
她意识到,对方还有些话含在嘴里没有说完,便沉默下来,看她还要再说些什么。
“左相、司马、司灵、王族……杀妖可以延续一国气数,可是赵国被腐蚀日久,伤痕无法轻易弥合。”商悯道,“我二人自谭国而来,相信不久前,赵王已经收到了谭国的信。”
赵王惊了一下,不知道他们与谭国竟然还有联系。
敛雨客保留颇深,在昨日第一次会面时并没有透露自己曾去过哪国,她便只以为对方自宿阳而来。
当初她收到的信,信上内容是谭国已经捉住了一只狐妖,狐妖的背后附有黑鳞。
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身上的黑鳞,并确信二者必有联系,有心想进一步联络谭国,可是碍于国内局势,不敢轻易动弹。
“你们知道黑鳞的来历。”赵王沉声道,“燕、谭、赵皆有妖魔踪迹,那么其他国,难道就没有吗?”
赵王早在数年之前就想过这件事。
刚开始只是隐晦地想,可是宿阳寿宴那件事后,她就再也没有办法对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视而不见了。
各国极有可能都有妖,区别只在于多少,以及渗透深浅。
武国在这场大动乱中处于极其特殊的位置,北地相对偏远闭塞,可却是第一个对众多诸侯国发出结盟信的国家。
宿阳的事,武国可能参与其中。
可是武国似乎深陷鬼方战争泥潭,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得知这个消息时,赵王难免有些失望,她想看武国出兵,征梁讨燕,联合其他诸侯国掀起战争。
赵国就如一滩死水,她想要借这场战争来看清其他国家正在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也想知道武国是否就是她真正想要联合的盟友。
结果让人失望。
武国不能出兵,这对大燕有利,也对梁国有利,更对妖魔有利,鬼方开战开得恰到好处,那么再推论——鬼方也在妖族控制之中?
其他野心勃勃的诸侯对结盟书无一响应,天下局势陷入了诡异的静默与停滞,唯一灼热的只有谭国战场和鬼方战场。
这更是让赵王不得不多思多想。
他国的境况,难道会比赵国更好吗?
妖,当真是恐怖。
他们对诸国的篡夺,已经到了一种令她毛骨悚然的地步了。
赵王听到眼前之人开口道:“王上,在下想请王上想想,您所求,是一国存活,还是举族存亡?”
赵王若有所觉,忽然就笑了。
她别有深意道:“二位,有备而来。”
“你们说自己自谭国而来,可这谭国并非你们起始之地,而是途经之所吧。孟大侠这话,听着耳熟……站在人族立场上救亡图存,倒让我想起武国了,他们才是最开始发起结盟书请求共抗妖魔的诸侯国。”
赵王重新审视面前之人,笑道:“你们是武国派来的?”
商悯也为对方的敏锐心生赞赏,“赵王所言不错。”
“我就知道……怎么可能发了个结盟书就毫无动静了,原来武国是早就动了。”
赵王看清了眼前之人的目的,对方的模糊不清的面容似乎都变得清晰了起来。
她最怕的是不知目的的人和不知目的的好。
为了大义?那未免太虚无缥缈。义与利交织,才是常人的想法。
现在赵王已经知道了对方的“义”,是时候知道对方索求的“利”了。
赵王道:“杀妖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即便会遭遇妖孽报复也不得不去做,这道理我怎会看不明白?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吧。你们,想要赵国做什么?又想让我这个赵王,配合你们做什么?”
“并非是想要借此来谋取什么,人族危难之际,怎能互相猜疑挟恩图报?”商悯温文尔雅地说,“只是想请赵王考虑清楚一件事。为赵国,本质是为人族;仅赵国一国存活,换不来人族共存,诸国一心,才能把握胜机。”
在赵王稍显冷峻的注视下,商悯道:“在下,想请赵王出兵大燕。”
赵王勃然变色。
她盯住商悯看了良久,“这不是一个好时机。赵国一国举兵,难有他国响应,你是要我赵国做那个众矢之的?”
可赵王并未出言拒绝。
足见她其实也蠢蠢欲动。
战争需要有利可图,赵国这池水也该翻腾翻腾了,要是没有这鼠疫,她早该开始备军。
赵国兵力不算弱,郝舍君和赵国的左将右将这些年做得还挺尽心。但他尽心绝对不是为了让赵国强盛,而是要把赵国打造成一把好用的刀,递给白皎或孔朔用。
此时也的确是出兵的千载难逢之机,大燕抽调大部分兵力去攻谭,赵国又与燕接壤……万一呢,万一可以直挺中原呢?
但是赵王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理由。”赵王道,“给本王一个理由。为什么赵国出兵,就会有利于人族?”
“其一是试试隔壁宋国的反应。”商悯隐晦又直白地说,“看看宋国是会按兵不动,还是会趁机攻打燕或赵。”
赵王吸了口气。
为什么宋国有可能攻打赵国?如果宋攻赵,就说明宋国不想让大燕利益受损,有可能勾结妖孽。如果宋攻打大燕,的确可以挑起大势,说不定其他国也可以顺势而动。
可要是宋国一味龟缩,就是不动呢?
“其二呢?”赵王打算先听对方把话说完。
“酿成赵国王族惨剧的黑蛟,本体被镇压在谭国天柱之下,也是她掌握着宿阳。”商悯平静说出这个惊天秘闻,“攻谭之战打不下去了,但是料想黑蛟不肯轻易撤兵,更有可能拖着,你对燕出兵,能迫使大燕对谭撤兵,回援大燕。她本体不出,人族就有希望,本体出来,人族必败。”
赵王表情格外精彩,哪怕她具有辨识谎言的神通,此刻也不得不多问了一句:“黑蛟本体,当真?!”
商悯颔首。
她马上反应过来,“黑蛟本体是谁?”
“皇太后谭闻秋。”商悯没有说出更多的东西。
反正过几日赵王也会知道皇太后和新皇又死了,而这消息今日才从宿阳皇宫里流传出来。
暴露自己出身武国,是因为武国本就是主事者,再隐瞒没有意义。
直接说出白皎谭闻秋这层身份,也是因为这个身份目前已经废弃,并且白皎也知道自己的身份瞒不住了。
至于向赵王表露他们对于宋国的怀疑,这也是无奈之举。要赵王配合,就必须对她说出一个正当理由,她不好糊弄,并且行事作风与谭桢有着明显的差别。她更激进,更锋利。
赵王神色阴晴不定,显然从谭闻秋和谭国的关系中想到了很多事情,又想到了自身的血脉。
“王上,放眼六强国,只有你能做到这两件事,这也是人族必须去做的两件事。”商悯上前一步,与赵王挨得更近,仰起脸来看她,“翟国受困于地动,伤亡惨重。武国中间隔着一个梁国,且没有从鬼方战场抽身,宋国态度暧昧正在观望,郑国换了新君,尚且不清楚新君秉性如何。”
“谁是盟友,谁是敌人,都要靠这一场战争来分辨。谭国能不能保住,黑蛟的本体会不会爬出来,全看王上是否愿意出兵。”
赵王反问:“何不直接放出消息,告诉天下皇太后是妖?”
“其中种种考虑太过复杂,不过到了现在,的确可以不再隐瞒了,这个消息不日就能传遍天下,赵国也可推波助澜。言语能伤人,或许也可动摇国本,可没有兵马压境直接。”商悯道。
赵王陷入沉思。
她在衡量一国得失。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她作为赵王面对这两人应该拿出更尊敬的态度,摆出更祈求的姿态,因为现在是她有求于对方。
她甚至应该感谢对方——不是为了对方愿意出手杀妖,而是为了对方没有直接说出“赵国承诺出兵,我们才会帮助赵国杀妖”。
这本可以是一场生意,一场威胁,但是因涉及大义,“利”变得不甚清晰。
是对方为人太过正直,办事过于天真,还是她赵长绮已经在日复一日的筹谋和算计中丧失了本心?
如果今时今日局势反转,是她站在对面,而对方站在赵王的位置上呢?
赵长绮觉得,她恐怕难以相信他人。她不相信虚无缥缈的承诺,她会直接拿捉妖这件事情来要挟对方,逼迫对方就范……只有拿捏了命脉,对方才会全然配合。
拥有辨识谎言神通的她,相信对方没有说谎,但对方如何知晓她不会说谎,不会背信呢?
赵王忽然一笑,发觉自己居然着相了。
有能力杀妖的人,当然也有能力威胁到一国君主。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把威胁说出口,那样反而伤了“义”。
她苦苦挣扎十年,对妖无比忌惮,可是这等麻烦在对方看来并不是特别难以解决的,他们甚至已经解决了更大的问题——宿阳的妖。
“本王明白了。”赵王道,“你们杀妖,我让赵国出兵。”
“要么被死水浇灌慢慢枯萎,要么就痛痛快快将自身燃尽。本王不怕死!”
“谭公死了吗?武王死了吗?他们没死,本王也不会死。若他们死了,轮到本王也正常。既然登上国君之位,便要承受一国之重。”
商悯心中痛了一下,仍道:“好!在下谢过赵王。”
“何时杀妖?”赵王眼中杀机毕现。
“今日。”商悯看向敛雨客,“现在!”
作者有话说:
第245章 拜为司灵[VIP]
韩卢当差的时候吓了一跳。
妖皇陛下居然主动联络他了, 而且还是在白日当差的时候,这不禁让他感到万分惶恐。最近局势多变,就连殿下也破天荒让自己手下的妖们主动暴露了行踪。
韩卢远离宿阳, 消息略微闭塞,只知道埋头干活,最开始并不懂得殿下的用意, 直到例行联络孔朔陛下的时候他满怀疑惑地提了一嘴。
英明神武修为通天的陛下漫不经心地给了他解答。
“那小长虫老老实实盘太久了,乍逢变故, 不知道该怎么解决,所以只能让你们出来转移视线。”陛下评价, “有效,但也愚蠢……不过她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了吧。”
韩卢谄媚道:“陛下聪明盖世。”
陛下对他的马屁并不感冒,甚至还稍显厌烦。不过韩卢也算是浸淫官场数年, 知道当官的能力可以没有, 但是马屁一定要会拍。
作为一条犬妖,韩卢深知忠诚的重要性, 做狗是不能两家饭通吃的, 只能选一家。至于吃哪家饭,那不是明摆着吗?
陛下都把“忠诚”的印记刻在了他的身上,就相当于给狗拴了一条狗链子了,他只能顺着这个狗链子走。
韩卢十分具备危机意识。
毕竟农村人家养狗看家护院, 等狗老了或者不听话了,也会把狗杀了吃,他力求活命,自然要听话一些, 免得陛下把他给吃了。
偶尔他还会浮起对殿下的愧疚。
他开启灵智之前就被刻上了孔雀印,这辈子的主人只能是孔朔, 有了陛下之后才遇到了殿下。殿下对他好是事实,陛下想杀了殿下也是事实。
他别无他法,只能默默祈祷,下辈子千万别让他再做吃两家饭的狗了,吃一家饭已经很不容易了。
韩卢耷拉着脸,在自己当差的司灵府布置结界,然后拿出孔朔送给他的联络信物——两只耳。
他手边的只有一只耳朵,是狭长的羽毛形状,他把它插进耳朵眼里,听到陛下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继续在那边待下去,你可能会死。”陛下道。
韩卢惊恐:“殿下知道我背叛了?!”
“暂时没有。”陛下似乎是沉吟了一会儿,“赵国有没有来两个自称能杀妖的江湖客?”
“没来两个……只有那么一个,就在昨日他揭榜入宫了。”韩卢谨慎道,“我没亲眼见到他,只听手下的人说了,此人一袭黑衣,不太能看清容貌,不过气质不太一般,摸不清实力深浅……”
“唔。”陛下不紧不慢道,“应该就是他了。”
“他来杀妖?”韩卢万分不安。
“他是有真本事的,跟那些坑蒙拐骗的方士不一样。”
韩卢两眼一翻,差点当场晕倒。
“珠儿,你过来。”陛下叫了什么妖的名字。
韩卢立刻想起了白珠儿这个凶名在外的蜘蛛精。
“把你的死眠秘法传授给他……学不学得会,就看他的造化了。”
不一会儿,白珠儿不情不愿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韩卢目瞪口呆,没想到白珠儿居然背叛了,他还以为被安插过来的细作只有他一个。
韩卢心神不宁地记下了秘法,觉得这个秘法并不难学,他一听就懂了。他还被叫做旺财的时候,第二任主人是个屠户,有事儿没事儿就让他学习握手蹲下趴下装死……
教完秘法,陛下道:“我建议你快点跑,不然就来不及了。”
“跑去哪儿?”
“白皎在哪里,你就往哪里跑。”
“我不知道殿下在哪里……”
陛下发出了不耐烦的“啧”,并道:“凡是赵国能被查出来的妖,应该都活不了,你可以在外流窜,等待白皎再次将你召回到身边。”
“是……”韩卢取下两只耳,彻底慌神了。
他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
被殿下接回身边了,他可以继续当卧底。要是不幸被抓了,那么身体里的孔雀印就会要了他的命。
其实他挺喜欢在赵国的生活的……虽然赵王总是爱把他派出去东奔西跑,但是也让他回忆起了在第一任主人那里帮忙打猎的日子。
那是个猎户,有一次进山猎户踩到了山里的兽夹子,流血而亡,家里也渐渐揭不开锅了,然后韩卢就被卖了……哦,那个时候他不叫韩卢这么文雅的名,也不叫旺财,他就叫“狗子”。
韩卢这名儿还是殿下取的。
韩卢脑袋懵了一会儿,第一反应是把这个消息告诉郝舍君,好带他一块跑。他跟郎奇那只大头狼关系不好,总觉得对方瞧不起他,但是郝舍君跟他关系不错。
他该怎么解释这消息是打哪儿得来的?好像也不是很难糊弄,直接说觉得那个揭榜入宫的江湖客修为不一般就行了……
韩卢打定了主意,打算悄悄摸摸去通风报信。
他运转死眠秘法,舍了一身官袍,假装自己是一条普普通通的流浪狗,钻出狗洞一溜烟地顺着墙根儿跑出去,打算逮只耗子,让耗子去给郝舍君传话。
另一边军部。
郝舍君听下属汇报完军机密报,独自处之时从怀中掏出了一枚竹简。
刚刚这传讯竹简有异动,他身旁有人没来得及查看,这会儿拿出来定睛一瞧,上面浮现出一行字:“赵国危,翟国有强敌,带妖速撤。”
郝舍君一看这几字霎觉天崩地裂,知晓事情到达了极其紧迫的地步,口中顿时发出了老鼠的吱吱声,隐藏在房子各个角落的老鼠倾巢出动,将消息传去左相府和司灵府。
翟国有强敌,能有什么强敌?难道是那边的隐世家族要出来捉妖了?郝舍君是不信有什么隐世家族能捉妖的。
君不见赵王发了那么久的王令,一个人才没捞着,反倒招来了一群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吗?杀了一批又一批之后终于没有江湖术士敢坑到赵王头上了。
出于对殿下的信任,郝舍君不敢马虎大意。
他从后面的书架上抽了几份最要紧的赵国军备分布图吞下肚子,打算这就直接闪。
正要恢复妖形跑路之时,一只老鼠突然摸到了他的屋子,吱吱吱地叫了几声。
“怎么回事?”郝舍君听到老鼠的汇报后愣住。
韩卢说昨日进宫的江湖客修为不一般,可能会被对方发现,他们会有生命之忧……
他没来得及想明白,就感到莫大的危机从天而降。
他所在的军部机关要处,房顶轰的一声爆开了,朗朗天光倾泻而下,一道人影遮蔽了曜日,黑衣从天而降,他剑指一并,一道金色的弧线从指尖滑了出来。
郝舍君愣住,呆呆地低头。
他腰腹之间裂开了一道线,下半身的衣物崩开,滑落,紧接着两条垂在身侧的手臂啪嗒掉在了地上。
腰间皮肤出现了一道血线,血珠渗出,鲜血再也止不住,如同倾泻的山洪那样喷涌而出。
他被一斩两节,妖丹在下半截身子的丹田中,上半身则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哐当撞翻了书架,被迫显露了妖物本体——一只有半人大的黑毛巨鼠。
巨鼠此刻苟延残喘,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家,但被留了一口气,重创之下,已完全昏厥了。
“交给你了。”敛雨客说完这一句,飘然而去,寻找妖迹去追踪那正在逃窜的狼妖。
商悯轻盈地从房顶的大破洞跳了下来,手指精准地点在妖物的经脉上,封住了不断流血的伤口。
“哎呦。”她眼角余光捕捉到了一只正在向外逃去的小老鼠。
商悯掌心一摄,老鼠便被她牵引飞到了她的手中,不断挣扎扭动着。
这老鼠身上带了妖气,好像还有一点灵性,可能是被郝舍君这个耗子精培养的眼线。
商悯盯着吱吱乱叫的老鼠看了一会儿,口中发出模仿狐狸呜叫的声音,用妖族的方式和它交谈。
老鼠一呆,不大灵光的脑袋看着她:“吱吱吱。”
“这样吗?”商悯微笑了起来,“有意思。”
她一把捏死了老鼠,手中同样燃烧起金色的火焰,将老鼠的尸体烧了个干净。
敛雨客教的心焰化火,燃烧自身的灵识,结合真气融成心、神、形一体的金色火焰,可以重创妖魔。敛雨客甚至可以把火焰捏成任意形状,比如箭矢或者丝线,商悯对它的操控力就要差上一些。
她烧掉郝舍君嘴里寒光闪闪的两颗大门牙,在他身上摸来摸去,还伸进了嘴里掏掏,最终找出来了几份军机密图,一根竹简,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最搞笑的是他颊囊里头还藏了几兜黄金……
妖也爱这些身外之物吗?
商悯看向竹简,见上面浮现的字是:“赵国危……速撤。”
“轰!”
惊天巨响,遥遥传来。
商悯惊了一下,提上硕大的老鼠爬上房顶,看到城中远处飘散着不正常的灰黄色烟雾。她灵窍一开,辨认出那是妖气……
狼妖郎奇在敛雨客追上之前就自杀了。
可惜,本想留活口审问的。
商悯知道这些妖的秉性,他们中一多半被抓到了之后都不愿意苟活,只要有可能就会选择立刻自杀。但问题是这些妖中可能会有孔朔的细作,细作本就摇摆不定,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
那么接下来还剩下一个,韩卢。
思及竹简上的字和与老鼠交流获得的只言片语,商悯提着半死不活的老鼠飞身追了上去,脚尖在房檐上起落。
听到动静出来闲逛的百姓看到一个大活人飞檐走壁,手上还提着半截狰狞的巨鼠,当场吓得尖叫不止,她路过之地惊呼声此起彼伏。
敛雨客也提着巨大的狼尸飞掠而来,与商悯正好相逢。
“他怎么好似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们的动作已经足够快了,哪怕有王宫里面的眼线也不应该……”敛雨客不解,“我将他自爆的伤害控制在了可接受范围,只有几个人受伤。”
“他们就是提前知道了消息。”商悯思索,“不过,好像不全是坏事,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你是说……”
“不用追那个韩卢了,象征性搜捕两下,然后将他放跑。”商悯传音。
敛雨客眼中暗芒一闪,“就是他?”
“事情赶得太凑巧,白皎和孔朔都急了。”商悯低语,“韩卢就是孔朔安插的细作,让他继续去白皎身边吧。”
韩卢让老鼠来给郝舍君传信,说想要撤走,原因是敛雨客实力不凡。
郝舍君也想和身边的妖撤走,原因却在于这是殿下的命令。
他们两个想要撤走的原因是冲突的。
由此可以推断出他们的消息来源极有可能不一样。
要是韩卢真的觉得敛雨客身手不凡,会对他们造成威胁,昨日他就该警觉起来了,怎么等到今日才说?
只能解释为韩卢另有消息获取渠道,他在得知更进一步的情报后改变了主意。
一个是白皎的命令,另一个恐怕是孔朔透露的情报。
白皎今天让宿阳公布了皇太后的死讯,同时预感赵国极有可能也被孔朔渗透,为了试探也为了清查,她掐着这个时间发出了让自己的妖撤走的命令。
而孔朔……算算日子,白珠儿也应该已经到翟国了,他会反应过来苏蔼、谭国、敛雨客二人组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所以恰好选择了在此刻传递消息。
几件巧合的事情就这么叠在了一起。
就是韩卢选择冒着风险给郝舍君传递信息,该说他是愚蠢好,还是该说他是重情义好?
郝舍君如果将这件事情上报,白皎必会警觉,韩卢这是自寻死路。
不过这小子可能本来就不聪明,要是聪明的话,就应该做正经文官或武官,就像郝舍君和郎奇。司灵这个职位,不需要太大的智慧。
“回赵王身边吧。”商悯抖了抖手上的大老鼠,“他身上没有黑鳞,应该是位置太远,白皎没来得及放。可以直接杀了……算了,还是例行审问一下吧……或者也可以有更大的用处。”
敛雨客瞥了一眼手上不断沥血的妖尸,又看了看城中的百姓。
他们眼神中有着震惊恐惧和不解,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妖,但或许不会是最后一次……
赵国始宁城,王宫。
此时距离商悯和敛雨客正式面见赵王,并没有过去多久。他们进行完密谈,在出宫一刻钟之内猎杀了始宁城内的两只妖孽,还放跑了一只。
赵王急召文武百官入宫,她端坐在王座之上,一言不发,并未说召集大臣是为何事,也没有让各位大臣出列议事,只是把他们晾在了这里。
下方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不知道这位祖宗今天又要搞什么事情……
前几次赵王这么做,是宣布要整顿朝堂,每回她这么宣布了,始宁城就会满城血雨,死人无数。
突然,赵王面含微笑道:“来了。”
见她抬起了头,还指向宫门的方向,文武百官便顺着她的指引望了出去。
只见宫门走道上,几十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扛着一头正在淌血的巨大狼尸,一步一步走到殿前,血滴滴答答淋了一路……
轰的一声,狼尸被放置在了地上。
它浑身毛色是铁灰的,一身皮毛闪着金属般的色泽,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象如果它还活着身姿该是多么神异。
但那双泛白的灰色眼瞳无神地望着宝座上的赵王。
“妖、妖!”有人两股颤颤,口中结巴着指向那头狰狞的尸体。
有的官员更是不堪,吓得跌倒在地,两眼发直,离得近的被妖气所震慑,居然直接吓尿了。
他们远远地退开,哪怕看出那只是一具尸体,也像躲避瘟疫一样沾都不想沾。
人们神色各异,眼中无一例外都有着恐惧。
可赵王却笑了起来,清脆的击掌声唤回了众多官员的神志。
她道:“今日我赵国终于得以清除妖孽,诸位可看看周围,是哪位官员没有上朝?”
官职最高的,无疑是左相郎奇!
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众人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赵国就如大燕,被妖魔暗中篡权,赵国人受其钳制已久,终于得以解脱。”赵王道,“司灵韩卢失踪不归,司马郝舍君被打成重伤,显露其鼠妖真身,我赵国鼠疫全是他一手散布!亡我百姓,灭我国家,可恨至极!本王恨不得生啖其肉!”
“幸得两位江湖义士相助,让本王得知真相,还我赵国太平。”赵王说到此处站起身来,对着站立在巨狼尸体面前一高一矮的两人拱手一拜,激昂道,“愿拜二位为赵国司灵,主持一国捉妖大事。诛妖除魔,当共勉之!”
作者有话说:
第246章 继承王位[VIP]
在文武百官都反应过来之前, 商悯和敛雨客就干脆利落地行礼。
“谢赵王赏识,降妖除魔本就应该,臣愿为赵国司灵, 镇守一方,使百姓免受妖魔之扰。”商悯拜了下去。
敛雨客跟着拜,“大妖已除, 但妖有妖术,朝中不少官员怕是还受妖蛊惑, 与妖结党,臣请彻查上下!赵国境内, 岂容群妖肆虐?”
“两位爱卿急国之所急,本王岂有不允之理?”赵王朗声道,“准!”
呼啦一下, 整齐的军靴迈步声在外响起, 宫廷禁军将大殿内外团团围住,长矛利剑交错, 将每一位官员围堵在内。
这变故来的实在是太快, 在场的官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脖子上就已经架着剑和矛了。
转眼间捉到了妖,妖还是他们的昔日同僚,是他们恭维和巴结的权臣。再一转眼, 赵王任命了新的司灵,而且还是两位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蹦出来的没见过的人……
再接着,他们就被死死围了起来。
“王上!”
三朝老臣,赵国右相靳书廷端肃着一张脸从大臣堆里走了出来。
在场众人无一不向她投去敬佩的目光, 还有几个和她相熟的大臣不住向她使着眼色,以为这老太婆又不长眼跳出来跟赵王唱反调了。
赵王再荒唐乖张, 也从来没有在大殿上当众杀人,通常都是私底下搞些花的。今日禁军来势汹汹,怕是难以善了。
捉妖是真,妖魔的尸体就在眼前,容不得作假,可是脑子活络的已经反应过来了,赵王是不是要借这个机会在朝堂之上排除异己?
你靳右相到底有几个脑袋,敢于这时候跑出来反对?
“靳相有何事要奏?”赵王问。
“臣想请王上解答疑惑……”头发花白的靳右相指着那句狼尸道,“这狼妖,是否就是我等昔日同僚郎奇?”
“是。”赵王答。
“郎奇为相不过三载,郝舍君为官八载,韩卢为官六载,为何王上说赵国受妖钳制十余年?”靳右相道。
“妖魔善易容,善伪装,寿命更是悠长。”赵王叹,“本王祖父、父王那两代人都死得蹊跷,文武百官的议论,本王听在耳中,民间的各种传闻,本王也全都知晓……事实并非如传闻所言,宫变?谋逆?非也!此妖魔之祸!”
大殿之中霎时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靳右相双目含泪,掩面而泣,甚至支撑不住伏跪在地痛惜道:“王上多年以来被流言蜚语中伤,您受苦了!您日夜忧心,臣不能为您分忧解难,实在无能,望王上原谅臣之过……”
赵王竟然起身走下王座,亲自将靳右相扶起,同样是双目含泪,“靳相忧国忧民之心,本王怎会不知?”
她目光一扫,语气加重,“靳相忠心可嘉,才能出众,堪为众臣表率!望我赵国臣子,皆如靳相!”
其余官员终于听明白这是唱的哪一出戏。
合着你们俩搁那演呢,靳相老奸巨猾,根本就不是在跟赵王唱反调,这老太婆一开始就是赵王党。
于是众臣纷纷下跪,表达忠心。
“愿效仿靳相,为王分忧,为国解难!”
“能得贤臣如此,本王亦愿为贤君。”赵王道,“只是,何为贤臣?”
她眼神凌厉,“郎奇从前也是人人赞颂的贤臣,司灵韩卢与司马郝舍君同样被称为贤臣。表面为贤臣,实则是妖党,腐蚀我国之根基,掏空我国之命脉!结党营私,腐败贪污,与其同党者甚众!”
她身旁的小太监适时地递上一摞厚厚的名册,赵王却并未翻看,径直将其掷在地上,看着朝中垂首躬身喏喏不敢言的大臣。
她指着地上的名册道:“何人有何罪行,本王都查得清清楚楚。望尔等自行出列,否则,别怪本王不给你们最后的脸面。”
有大臣抖若筛糠,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道:“王上,臣实在不知那郝舍君就是个妖啊,臣贪财自私,但绝无谋逆之心。”
有了一个开头的,陆陆续续有大臣扛不住跪了下来,一时间大殿好像成了灵堂,每个人都在哭丧——为自己哭丧。
又有一人扑通跪下了。
此人站在最前列,官职不低,可也是冷汗津津,神情惶恐万分。
“臣陈董亮向王上请罪,郝舍君为妖,臣的确不知,先前臣受其蛊惑,犯下诸多措施,今日想来不禁觉得甚为荒唐……许、许是中了妖术的缘故……”
赵王眼皮一搭,俯视着他:“仅仅如此吗?”
陈董亮叩头不止。
“我赵国居然有如此庸懦之辈,这右将,陈将军觉得自己当得可称职?”赵王问他,“当日朝会之上,本王让众臣讨论是否应当出兵大燕,结盟武国,陈将军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将军所言,是真心为我赵国考虑,还是与妖魔一心?”
陈董亮脑子嗡的一响,听懂赵王的话外音了。
她不满他已久,想让他卸任,而且是干干净净地,主动地卸任。她还不满他懦弱惧战,她想要出兵大燕,需要获得所有朝臣的支持……他不能反对,否则下场会格外难看,他会真的变成妖党……
陈董亮从腰间取下代表官职与兵权的玉佩,双手捧着,交付给赵王。
“臣平庸无能,年事已高,又识人不清犯下大错,无颜再任右将之位。”他道,“臣请辞官卸任……另择贤才任此官职。”
令人恐惧的静默中,他手上一空。
小太监已经把玉佩接了过来,他整个人几乎要瘫软在地。
“周茂。”赵王转过身,回到了宝座上。
“臣在。”一年约三十岁的中年男子出列。
“左相之位不好空悬,右相年事已高,便由你来担任左相,与靳相共理朝政。”赵王吩咐完,“副司马刘轶何在?”
“臣在!”
“你今后任正司马。我记得你手下有位军事参议,姓王,叫王敏,副司马之位便由此人接任。”
一阵大刀阔斧的贬官与任命,命令一个个发下去,人被一个个点出来。
商悯一旁旁观,不由倍感惊讶。
还以为清除这么多妖党,朝堂上下会为之一空,短时间内或许会陷入无人可用的境地。但实际上赵王早就为此做了准备,对那些妖魔进行捧杀,使其麻痹大意的同时,她并没有疏忽对自己人的培养。
她想要培养的班底就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上,不会离权力中心太远,也不会太近,需要的时候可以立马顶上。
让商悯和敛雨客担任司灵,这是商悯的提议。
因为他们摆在这里可以当做一个活靶子,或许可以吸引白皎和孔朔的注意力,让他们少注意赵王。同时他们也是一个非常显眼的威慑,敛雨客的实力已经初步显露,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两位妖圣投鼠忌器。
这份威慑不仅是对白皎和孔朔的,也是对赵国朝臣的,他们会更听话,服从赵王的调遣……虽然赵王已经把他们调教得很听话了。
接下了司灵的职位,不意味着商悯要绑死在赵国,但是这里确实处于动荡的时期,得稳妥行事,赵王在这个阶段也需要更多的保护。
商悯想好了,等到需要离开赵国的时候,就让赵王培养两个替身继续在那里当吉祥物。
只要他们把神秘和强大的印象刻进赵国朝臣心里,不仅会让他们更加顺服,还会增强赵国人的底气。
……
西北,燕军扎营之地。
郑留已经数日未曾安眠,因为他发现他的隐灵飞矢无论如何也传递不到商悯那里了,他与苏归也丧失了联络,悄悄偷到手里的苏归的头发就那么一根,没法再传信。
中军帐被封锁了起来,几位副将面带焦虑,军营中的焦灼气氛几乎是挡也挡不住。苏归数日未曾现身,刚开始两日的借口是大将军事忙,后来看他不现身的日子实在是太长了,借口就变了,变成了大将军水土不服,需要休息。
与此同时,他们派出了苏归的亲卫,秘密搜索他的踪迹。
可是一无所获。
只要人活着,隐灵飞矢就可以将信件送到那个人手中。隐灵飞矢送不过去,说明什么?
郑留不愿意想,也不敢想。
他终究是被上天眷顾的,当他的焦灼已经达到顶点时,期待中的人出现了。
她和苏归在夜间悄悄潜入了军营,看到她的那一刻,郑留内心的躁动被抚平,连日的惧怕和忧虑竟然让他话都有些颤抖了。
“师姐!”郑留嘴唇动了动,看着对方好像一如往常的面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发生什么事了?”
师姐笑了一下,但却并不是那种愉快的笑容,反而带着一点无奈,更接近于长大后的她。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师弟,确实发生了点事情,不过你是怎么猜到的?从苏归不归发现的吗?”
“不是,是隐灵飞矢……”郑留对她解释了一遍。
商悯皱眉,想起身外化身的头发是没有办法充当传信媒介的。
陶土人俑的化生土塑造了她现在的本体,这具身体不可以被解除,不能回缩到陶俑状态,除了三重血脉汇聚导致强度上升了之外,跟她的本体没有任何区别……这样的特殊本体是否还可以进行灵物传信?
之前的肉身已经损毁,头发没有办法再用来传信也是正常的。
商悯想到这里,剪下了一缕头发,对他道:“试试新的头发。”
郑留尝试了一次,用掉了这枚隐灵飞矢最后的使用次数,但是它传信成功了。
商悯松了一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郑留执着追问。
“我死了一次,父亲又替我而死,我活了过来。”商悯道。
郑留失语,上上下下打量着商悯,想看看她是否还安好,既然能出现在他的面前,显而易见是安好的。
他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父子亲情。他羡慕师姐有那样一个父亲,同时也想到她现在心中一定很悲伤。
明明做郑王的时候场面话也说了不少,而且他也挺会说的,可是他现在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节哀。”郑留用这两个字表达了所有想要安慰的话,同时又用一句话明明白白地表露了他杀意刺骨的内心,“是谁干的?我帮师姐杀回去……”
“是目前还战胜不了的妖,最大的两个之一。”商悯抬眼看他,“若无意外,燕军很快就要撤,老师也会在其中推波助澜,瓦解大军战意。郑留,你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大燕不能留了,士兵们的意志四分五裂。
谭国如果暂时停战,也不太用得上郑留。
郑留想了想,“我可以回郑国。”
“你也可以直接跟我回武国。”商悯平静道,“我要回去,继承我的王位。这一天来得太早,但无所谓,我也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因为我,生而为王。”
作者有话说:
第247章 大义灭亲[VIP]
郑留听闻此言, 摇了摇头:“我很想和师姐一起去武国,但是我年岁尚浅,武国朝堂没有我的位置。”
“那么你想去哪里?”商悯也不意外, 顺势就问,“回到郑国?”
“是。”郑留早就想好了后路,“回到郑国, 摸清那里的局势,好帮助师姐。到底是与往日不同了, 不晓得郑国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变故,不回去, 我不安心。”
商悯却思考片刻,不得不多虑道:“郑国局势或许会比那时更险峻,你回去, 我同样不放心。”
郑留嘴角弯了一下, “火中取栗,自然要忍烧灼之痛。”
郑留到底是还未长成, 年龄尚小, 郑潇即便防备他,也不会防备得那么深。
如果新的郑王将目光局限小小稚子,那商悯反倒要觉得她没眼界也没格局,不堪为王了。
“以什么名目回国?”商悯问。
“且等着吧, 宋国一定会想要接回宋兆雪,届时我自会写一封陈情书送回郑国,让郑潇过目,她如今没将我放在眼中, 有八成把握会允我回国。”他道。
郑留看了一眼帐外,苏归不见了踪迹, 方才他的影子还映照在地上。
他猜到苏归去做别的事情了。一只活过了至少八百年的强大狐妖,一旦挣脱束缚,所能造成的破坏力是极其恐怖的。
苏归显然无意直接杀人,但是他可以利用自己的神通制造出颠覆性的灾难。
红色的雾气四处弥漫,渐渐笼罩了大片的军营……人们在睡梦中吸入了雾气,随后陷入了更深的睡眠。每个吸入了雾气的人眉头都微微皱着,似乎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大将军在做什么?”郑留不禁问。
原先喊老师喊得顺口,不过回想起前世记忆后,这俩字儿反而喊不出来了,总觉得别扭,还是继续叫大将军吧。
“蜃梦神通作用有二,一是幻境操控,二是噬魂。”商悯解释,“老师舍去噬魂之效,扩大了蜃梦的范围,让被雾气包裹的所有人都入梦,去做同一个梦境。”
郑留好奇道:“这梦的内容一定相当有意思。”
“让他们梦见皇太后化蛟想要吃掉子翼,子翼却原地消失,踪迹全无。”商悯笑眯眯的,“梦比较简单,太刻意了也不好。”
“那几个副将,能力不及大将军,但是还算能用。”郑留思索着说,“虽然可以直接杀掉,但料想大将军不会那么做。”
苏归杀人多是不假,必要之时冷酷无情也是真,可是那些人到底是他相处多年的部下,凭郑留对苏归的了解,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杀了那些人的。
“或可尝试招揽?”他试探,“也可让苏归控制这几人,掀起军队哗变。”
“你的提议我不是没想过,短期来看或许可行。”商悯略提了一句。
郑留一点即通,立刻接上:“是要考虑最后的事情吗?”
商悯赞许点头,“多一手闲棋,盼望能派上用场。”
“最后”,是指武国大军压境,踏入大燕国境之时。
宿阳人才凋敝,攻谭已尽举国之力。凡是武将,皆为苏归下属,听从苏归调遣。待攻谭诸将归燕,有大概率能保得性命,保留原职。
因为攻谭所涉及的武将和曾在苏归手下做事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上战场的、管后勤的、传密报的……如果要全部杀干净,上朝之时武官一列人数,不知还能剩下几人?
每活下一个人,商悯就多出一步棋能走。那些活下来的武将会继续领兵,依然会分布在大燕军部上下。
倘若数年之后武国大军走到了中原,这些人未尝不能为商悯的大业送上助攻。
苏归对普通士兵用蜃梦,是为了操控他们的士气,让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上天的启示,知晓宿阳变局。
他给自己的副将们用蜃梦,则是要在他们心中牢牢地扎下一个念头——大燕大厦将倾,皇族不可信,必要之时,可另择明主。
商悯固然可以在西北立刻掀起军队叛乱,重创燕军,却也要为自己留个后路。
不能只看眼前,也要看到数年之后。
“或许可以掀起小范围兵变,逼迫他们撤军,适当打击燕军。否则十万大军集体做梦,而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有故意卖破绽之嫌。”
郑留慎重提醒,“大军龟缩数日,不久前运粮路线又被谭军截断,粮草又不够用了,是个好时机。”
“师弟所言有理,我等一会儿就告诉老师。”商悯从身上拿出新的隐灵飞矢,一共五枚,一股脑全交给了郑留。
郑留被商悯的阔绰惊住了,“怎么这么多?”
“拿胡千面和涂玉安的尸体做的,人族大业,有他们一份功劳。”商悯含蓄地解释,“对了,宋兆雪那人,你没对他多说什么吧。”
郑留咳了一声,“我对他从始至终都有防备……我还特意找了个由头,搬进了别的亲兵营里头,就是为了避免和他同处一室。”
商悯听出他的话外音,无奈笑笑。
她大致对郑留讲了宿阳那边的局势,子翼失踪,白皎舍谭闻秋身份,姬麟登位,太尉告病,柳怀信依然任丞相……还对他讲了赵国发生的事情。
待她说完,苏归的身影出现在营帐之外,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身体,在地上投下了一个影子。
商悯转身走过去,悄声问:“……查到什么了吗?”
“很正常,什么都没有,我抽出他的记忆后将它还了回去……需要我在他的脑子里面种下什么念头吗?”苏归缓慢问道,“宋兆雪回去之后,依然会处于宋国权力中央,能派上大用。”
“可能……也没有必要那么做。”郑留破天荒为宋兆雪说了句好话。
“不管怎么说,他是心向人族的,不然也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师姐手下。从前他是师姐的下属,但也是师姐的朋友。”
商悯惊异地看着郑留,直把他给看得坐立不安。
“是我把师弟想得太小心眼了。”商悯破天荒生出了愧疚之心,“师弟是公私分明之人,我晓得了。”
郑留:“……”
这辈子师姐和宋兆雪确实私交并不算特别深,可是上辈子确实不一样。
师姐没有前世的记忆,可是她的确把宋兆雪看作友人。前世的商悯做不出来操控宋兆雪神志的事情,如果她确定宋兆雪对她不服,她会杀了他,宋国已经被郑国灭了,杀了宋兆雪无非多费一点事,根本算不了什么。
师姐其实是个重情义的人,郑留设身处地为她想,不愿让她有一天后悔。
施展了这些手段,友谊就无从谈起了,只剩下利益取舍。
郑留不至于在这件事情上做小人,他实话实说就好。
“我没有打算操控宋兆雪,既然老师确定他记忆中并无异常,那么跟他谈谈也无妨,谈完后可以看情况收回他的记忆。”
商悯向营帐外走去,她掀开帐篷帘子,径直走到了隔壁宋兆雪的帐篷。
郑留跟上去,苏归看了他们一眼,留在了营帐外面。
宋兆雪正在呼呼大睡,还有细微的鼾声,郑留不等商悯叫他就把他从行军床上薅了起来。其他人中了蜃梦,一时半刻醒不了。
“啊?”宋兆雪迷蒙地睁开眼,看见郑留的脸出现在面前,下意识骂了一句,“你有病吧!”接着他又想起现在是在战场上,侧耳一听周围没动静,知道应该不是什么敌军夜袭大营。
宋兆雪把自己的衣领子从郑留手中解救出来,又将郑留搡到一边儿,睁眼一瞧,揉了揉眼睛:“师姐?!”
他还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清醒,导致眼前出现了幻觉,就看对面的小师姐走到近前,张口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宋师弟,假如宋王是妖,你是否能大义灭亲?”
宋兆雪呆若木鸡。
他嘴唇几度开合,脸上的表情先是煞白,接着血气上涌涨得通红,憋了半晌。
“师姐……你也病了?”
郑留冷下脸,忍了又忍,看向商悯。
“皇帝都能被妖控制,宋王如何不能呢?”商悯又问。
宋兆雪一骨碌从行军床上滚了下来,他本来是想迈步的,但情绪太激动,直接摔到了地上。他站起身环视周围,看见同帐的亲卫们全都陷入了沉睡,随后踉踉跄跄地奔出帐篷,发觉整个大营,静得可怕。
他呆立半晌,回身去看商悯。
“你……你……怎么进到大营里来的?郑留,你也……你和师姐是一起的?”
“这不是明摆的事吗?”郑留耐下性子,“宋兆雪,我劝你好好想想。”
商悯的脸被营地的火把映照了一半,另外半张脸则隐没在黑暗中,这让宋兆雪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这荒诞之事居然发生在了他的面前。
这世道已经够荒诞了,先是皇帝,再是陇坪,妖妖鬼鬼让他头脑混乱,他当然也想过,如果妖出现在了自己的国家该怎么办。
“你有什么证据说我母亲是妖?”宋兆雪怒气上头,暴怒之下质问,“我敬你武功均高于我,尊称一声师姐,可你不该把我当成傻子戏弄!”
放在以前,郑留就该嘲笑他了,可是他这次没笑,表情万分严肃。
宋兆雪更加不安。
“没有证据,但是想要劝说你做好准备。”
宋兆雪听见她的语气平稳到不可思议。
“宋师弟不要惊慌,我自然也希望宋王和宋国没有被妖渗透,但是很难抱有乐观之心。商悯在此立誓,口中所言皆为真。”
宋兆雪喉头哽住,声音有些发抖:“你,要对我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48章 拜别谭桢[VIP]
“皇太后谭闻秋真身为妖, 妖极有可能可借血缘后代转生,李国宗室就身染妖血,其血脉传自肃国王族, 他们外表是人,但身上有着妖血,都是谭闻秋转生的备用容器。此消息是我流落谭国之时从谭国获得……”
宋兆雪才听完前半截话, 立感头晕目眩,“我们王族没有和肃国李国联姻, 近十代都没有……”
他都惊讶自己这时思维居然如此敏捷。
“是吗?那宋国嫌疑可排除一丝,可也仅此而已。”商悯面色稍缓, “宿阳那边皇太后已‘死’,但妖不会真的死,只是会换一个身份罢了, 她会到藏到哪里, 我等不得而知。也许是郑国,也许是宋国……也许宋王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妖杀死, 妖借宋王之身乱国, 而你一无所觉,还以为自己的母亲就是从前的母亲。”
“你……”宋兆雪眼前发黑,几欲昏倒。
商悯走到宋兆雪面前,他身高高于她, 但是脸上写满了不安。
“若你归国,可在宋国试探一二。”商悯拉过他的手,在他手里拍了一枚隐灵飞矢,飞矢上已经放置了发丝。
他愣愣地看着手心里的飞矢。
“我就说了, 师姐你太看得起他了。”郑留慢吞吞地看他一眼,言语中满是轻慢, “还想着与他结盟,他这个性子,不误事就不错了。事关天下人,怎能将这等重任交给他?”
宋兆雪脑袋瓜嗡嗡响,反复深吸几口气,刚要开口说话,又听见郑留这小子道:“宋兆雪缺乏心机,要是宋王真的已经是妖了,他怕是会说漏嘴,那可是在宿阳藏匿几十年的大妖,一根手指就能将他摁死。”
“师弟不要再说了,我相信宋师弟。”商悯道,“那日陇坪城下宋师弟对我有维护之意,可见他是分得清大是大非的人,如果宋王或宋国惨遭毒手,那妖就是宋师弟的仇敌,他当然知晓该怎么做,此时只不过是被冲击太过,失了分寸……”
宋兆雪愣愣看着她,发热的头脑顷刻冷静了下来。
郑留暗自撇了下嘴。
“你们俩不用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了……何必?”他哑声道,“许多事情上我可能确实不够灵活,但你们也别真把我当傻子。”
“知道了,不是傻子,也不聪明。”郑留敷衍着说。
宋兆雪大怒:“你!”
“说你是正常人,总不至于说错了吧。”郑留冷笑。
“商悯。”宋兆雪深吸一口气,看着手中握的隐灵飞矢,挣扎片刻,没有还回去,“你要我以公子身份查宋国有没有妖孽,是吗?”
“师弟愿意吗?”商悯问。
“那便查!”宋兆雪目光冷彻,将隐灵飞矢贴着身体放好,“宋国第一代王被分封到此地后继承农圣一脉,国土之上代代祭祀不绝,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妖在我的宋国撒野!”
“好!”商悯展颜一笑,“不愧是兆雪公子。”
她伸手碰上他的额头,一缕额发被她切断,她将发丝放在手中收好。
“本想说,那我便静候佳音了……”商悯道,“想了想罢了,还是祝师弟平安归国,家国安泰吧。”
佳音,什么才是佳音。成功找到妖魔踪迹算佳音吗?
宋兆雪沉重一叹,表情极其复杂,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师,把我们开始交谈后郑留的存在抹去就好。”商悯看向宋兆雪身后,“也别让他记得他见过你。”
宋兆雪猝不及防扭过头,看见多日不见的苏归竟然站立在阴影之中,他嘴唇微张,吐出一口猩红色的雾……然后宋兆雪两眼一翻咣当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
郑留费劲地把他拖回床上安置好,转过头去看商悯:“师姐要走了吗?”
商悯点点头,“我再去见一见谭桢。”
“多的话就不说了,望你安全。”她伸出手拍了拍郑留的肩膀,鼓励地望着他,又思量了一会儿,“不久后应当有机会去郑国见你一面,保你在郑国平安顺利,暂且先等等,等我事情忙完……”
她说的是白小满化身,等宿阳的事暂时停歇,她可以接应郑留在郑国起事。
郑留一愣,道:“不敢为自身安危误师姐的事。”
“客套话就别说了,我们之间无需客套,你可是能帮上我大忙的。”商悯向苏归走去,拉住苏归的手臂后回身望他,“改日再见。”
“改日再见。”郑留注视着她道。
二人的身影在黑夜中淡去了,营帐之中,那些士兵们将要从噩梦中醒来。
等他们醒来,西北又会发生何种变化?细节上,郑留无法推敲,但是大局上,这变化必然对人族有利。
……
“你真的信宋兆雪?”苏归在奔跑途中犹豫地问。
他背上的伤势好了许多,现在不用叼着商悯跑了,她是骑在他的背上,手里揪着两簇狐狸毛固定身体。
“不信。”商悯下半张脸蒙着面,防止风沙进嘴,为了减小风阻她是趴在苏归身上的,像八爪鱼一样,脸埋在狐狸毛里。
她闷闷道:“从前的他,不是现在的他。他没有国破家亡大彻大悟,所以我也不指望他做出和那时一样的选择。”
商悯听出苏归是觉得不删掉他的记忆不保险,把隐灵飞矢给他也太冒险,以“商悯”的身份直接在他面前现身更是冒险。
“老师,你太焦虑了,不想让我承担一点点风险。”商悯叹气,“等我继承王位,白皎也会知道我没死。白皎就算控制了宋国,也没有孔朔那样查看他人记忆的手段了,只要宋兆雪藏得好,被发现的概率其实不大。”
“万一呢?”苏归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商悯道:“你是担心宋兆雪藏不好,还是担心白皎的确从他身上挖出了情报?”
“都有一些。”
“宋兆雪藏不好,说明他不堪大用,我们目前能动的宋国的棋子只有宋兆雪,也只能选他。”她思虑周全,“要是白皎怀疑上了宋兆雪,那也无妨。”
苏归静静听着。
“可以从宋兆雪的安危,试探宋国被白皎操控到了什么地步,也可以试探宋王与白皎究竟是什么关系。”商悯面无表情,“且等着吧,看宋兆雪回去后是死是活。”
苏归不说话了。
商悯知道他的担忧和顾虑并没有被打消,他只是克制着。
敢接下这个活儿,宋兆雪也做好了觉悟。
不过他也没得选,从听到商悯说出惊天秘闻开始,他就无法置身事外了,这事关人族,他理解大义,可是让他为大义作出牺牲可能太远。逼迫宋兆雪做出那个决定的根本原因,是他自身利益因妖受到了巨大损害。
至于白皎会不会因此恨上商悯……她也没得选。
商悯身边的威慑力有“苏蔼”和苏归。她死而复生,白皎不确定她为何复活、能复活几次,这也算是一个让她投鼠忌器的点。
她活,商溯死,白皎可能会有所猜测。然而商溯死,商悯这个无知小儿继位,可以加速动摇武国原本稳固的朝堂局势。
她会继续杀她吗?商悯不确定。
她与赵王一样,都走上了一条不归路,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但依然要淌过去。
……
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没有任何人再敢质疑她决策的正确性。
或者说,最怕死,最想质疑她的那些人,都差不多死干净了。
谭桢没有觉得畅快,只觉得悲哀。
死掉的那些人中有谭桢的亲人长辈,虽然和这些亲人长辈一年也见不着几次面,但是到底有悲凉之感。更何况死掉,也不全是宗室,还有重臣以及重臣亲眷。
迁都后谭桢左支右绌,想要提拔一些有用的人顶上去,确实也有些贤才,但是太少太少,谭国由上至下的秩序无异于被打碎,亟待重组。
尽管朝政一片混乱,谭桢依然派亲信分出精力去主持《捉妖全策》印刷事宜,征用了附近各处的印刷厂,七日内成书万册,现在这个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龙杨城行宫内,谭桢疲惫地阅读着战报。
忽然一阵风吹来,蜡烛灭掉,殿内一片黑暗。
谭桢警觉望去,马上面露喜色。
“不枉我日思夜想,可算是平安回来了。”她难得露出一个笑容。
商悯同样是松了口气,“看到你无事,我也放心了。”
谭桢没有第一时间提起黑蛟现身的事,她正要开口,却听商悯主动谈及:“白皎都杀了多少人?”
“现身一刻钟,死千人,大多都是重臣和我的亲人。”谭桢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白皎是指谭闻秋。
“还撑得住吗?”商悯只问一句。
谭桢沉默一瞬,也答了一句:“勉强能够支撑。”
大殿静默下来。
商悯隔了一会儿,从怀中掏出多余的隐灵飞矢,走过去摆在谭桢的桌案上。
“这是……”谭桢意识到了什么,挽留的话含在口中,她知道不该,所以只是叹息着,“你要离开了,是吗?”
“我父王离世,我得回去继承王位了。”商悯轻声道,“大燕很快就能撤军,谭国应当暂时无碍了。我师弟他们应当也能回到自己的国家。”
“……那武国情况好吗?”谭桢关心道,“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吗?”
“算不上好,但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谭国好好的,就是帮了所有人大忙。”商悯微微一笑,“希望下次再见,会是在宿阳,你我一同踏破宿阳城门。”
谭桢被她说得精神一振,当即答应:“好!”
她起身对着商悯端正行礼,商悯一怔,也躬身还礼。
“谭桢在此,拜别武王。”谭桢道。
“武国有商悯,必会延续千秋万代,夙愿得偿。”
作者有话说:
第249章 三辞三让[VIP]
隔了三天, 柳怀信终于从皇宫里面冒头了。
商悯在宿阳等得心力交瘁。
这几天她小心谨慎地流窜各处,时不时对大臣施展一下魇雾,好确认朝堂动向。
江山后继无人, 群臣激烈讨论。
当然这个激烈也只是象征性的激烈,白皎舍弃了皇太后身份,不代表舍弃了对朝堂的控制, 柳怀信和姬麟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一部分大臣说应该从子翼的兄弟姐妹中挑一个人继承皇位,另一部分大臣说主少国疑, 应当另选处世成熟且有威信的皇族成员登上皇位。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这个皇位大半是落到姬麟手里。他既有威信又有兵权, 血缘关系与皇帝也是极其近,子翼驾崩之前他就是摄政大臣,接手了政务。
再选一个新的皇帝又有什么意义?姬麟肯放权吗?
当然不可能!
朝堂上的争论, 不过是走过场罢了, 有争论,等争论平息的时候, 才能凸显出姬麟是臣民心之所向, 能力出众,是力排众议登上皇位的。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三辞三让”。
大臣们说:平南王殿下能力高有才干,我大燕正需要您这样的皇帝。
姬麟推拒,说自己才疏学浅, 这皇帝之位太重要了,怕自己难当重任。
大臣们涕泗横流:殿下您被先皇委以重任,本就担当摄政之职,要是先皇陛下知道是您继承皇位, 面见祖宗之后也能含笑了。
姬麟仰天长叹,说愧对先皇信重, 为大燕效力本就是分内之事,忠君报国而已。
大臣们哭着喊着最后放出大招:江山正飘摇,非平南王不足以镇压四方,平南王殿下不继位,便是要看着大燕亡啊!
姬麟顺坡下驴:既如此,那这皇帝就让我来当吧,这不能承受之重就让我来承受吧,这破碎的江山就由我来拯救吧……
如此,个人能力、得位之正、臣子之心,姬麟都集齐了。
一套丝滑的流程下去,推举平南王即位的奏章已经被通过了。
问是谁通过的?是柳怀信、朝堂大臣以及姬氏宗亲通过的,姬麟为了避嫌特意没有在那封奏折上盖印。
现在姬麟已经入主皇宫了,动作那叫一个迅速。
可能是他这几天连续留柳怀信议事,这才让柳怀信没有离开过皇宫。
保险起见,商悯又多等了一日,等柳怀信第二日上朝又下朝,这才筹备动手。
待她看到柳怀信的马车,悄没声地跟了上去,青天白日之下正是动手的好时机,毕竟敌人很难想到她会挑这么一个人多眼杂的时候动手。
她非常谨慎,嗅了嗅确认车里坐的的确是那老头,然后特意退远了一段距离,这才开始吐魇雾。无色的雾气被她控制着飘过弯弯绕绕的街巷,缠向柳怀信的马车。
柳怀信心神不宁好几天了。
他想,他大概确实是猜到了殿下的意思,他和姬麟一个继续当丞相,一个上位当皇帝,是为了在宿阳立一个显眼的靶子。
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这个位置必须要有一个人占住,免得子翼还活着,被他国再度拥立,导致人族的气运全部流向他那边……
柳怀信不懂武道,没接触过捉妖术,对于玄学更是一窍不通。
但他想,人族的气运全部流向一个皇帝,这对妖族不利,倘若世界上有两个皇帝,那么气运该流向谁那一边?一分为二的气运还能够继续庇护人族吗……天下二主,这是不是也是殿下的计谋呢?
他坐马车思考之际,忽然感觉到胸口一烫。
柳怀信眼睛睁大,一枚玉色吊坠被他掏了出来,玉坠正散发着不祥的光芒。这个玉坠是殿下从皇族的库房里面拿出来的,说是辟邪之物,可显示妖魔预兆,也可躲避妖术。
现在它发亮,说明有妖正在对他施展妖术。
柳怀信当即吓得面如土色,打算毫不犹豫地按照殿下的指示捏碎玉坠。
他一捏,没能捏动,着急忙慌地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官印往玉坠上一砸,玉坠咔嚓碎裂。
他探头惊恐地对马车夫嚷:“驾马这么慢干什么?快跑啊!”
依旧藏身宿阳城的白皎感应到附着在玉坠上的妖气被触动,眼睛猛然睁开,快若闪电地飞掠而出。
商悯感应到柳怀信的马车一骑绝尘。她猛然愣住,面色骤变,当机立断解除了化身,灵识抽身而去,陶俑恢复成死物的状态,滚落在街角院落的花丛中。
商悯解除化身不到三息,白皎就降落在了人群闹市之中。
她无视周围人的惊讶和退避,目光四下一扫,感知范围之内没有任何妖气,也没有嗅到任何熟悉的气息。
白皎闪身追上柳怀信,看到了驾马狂奔的马车夫,只是心念一动马车轮子就被冻住,柳府离皇宫不远,现在他们都已经到了府门前了。
她随手一掌击毙车夫,把柳怀信从车里揪了出来,冷声问:“怎么回事?”
“禀殿下,玉坠在闪啊!”柳怀信惊魂未定,“肯定是那个白小满还没走,他来杀我了,我就说,我对殿下这么有用,他肯定把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把我给杀了,就算不杀我,他也得看看我脑子里的记忆……”
白皎神色更冷,放开柳怀信让他躲进了府中。柳怀信连滚带爬地爬进了柳府,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府邸有殿下亲手布置的结界,可以隔绝一切妖术,皇宫之中亦有屏障,同样是殿下花费大力气亲手布置,但是从皇宫到柳府的这一大段路人员密集车马来往,根本就没有办法布置结界。
敌人如果想要动他,只能选择在这段路上下手。
白皎脸色难看,心中升起愠怒。
她转身返回街巷,欲要细致探查,忽然间无色透明的魇雾被她吸入了口鼻……
无色魇雾……白皎闭上眼,口鼻中呼出一团白雾,白雾之中夹杂着五颜六色的冰屑,她冻住了雾气,没有让它影响到自己分毫。
白小满没有离开宿阳。
但是这小叛徒跑得太快,白皎顺着残留的魇雾一路寻找,连狗窝老鼠洞恨不得都扒一遍,连根白色狐狸毛都没看见。
白小满又跑了。
经这么一遭,这小叛徒不可能再去杀柳怀信了,对方不会往已经摆明的陷阱里面跳。
白皎心下郁结,等她回到柳府,早已在门口等候的柳怀信当场下跪,脸色惨白道:“老朽有罪……”
白皎看见他这样子就烦,她也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请罪。柳怀信太怕死了,知道附近有妖想的是保自己的小命,马车飞奔,白小满当然会发觉异样,溜之大吉。
可是柳怀信也没想到白小满会跑那么快,白皎把玉坠交给他的时候还说,除非白小满有本事在三息之内跑出三里地那么远,否则只要他在附近现身她就能把他抓住挫骨扬灰。
“行了。”白皎冷漠道,“今后你安全了,白小满再不敢拿你开刀。”
“为了安全,老朽想直接住进皇宫……”柳怀信不肯站起来,满脸祈求,“白小满没本事杀进皇宫,但是我在柳府和皇宫之间一来一返,他总能抓到空子的。”
“准了。”白皎道。
柳怀信之饵已经失效,确实没必要故意让他在两地之间往返了,直接住进皇宫也好。
柳怀信得了殿下首肯,一张老脸笑得像菊花,全是小命得保的欣喜。
他当即进了屋子,吩咐自己的仆从收拾行李,打算直接住进议政殿偏殿。
西北大漠,商悯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儿。
苏归感知到她刚刚心跳突然加速,回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还好我闪得够快,差点被那长虫给抓住。”商悯为自己捏了一把虚汗,“五天之内……不,十天之内,我绝不能在宿阳现身了。那个陶俑长得像小孩玩具,我还专门把它藏在了普通人家居住的院子花园里,应该不会被她发现拿走……吧?”
她患得患失了一会儿,被苏归安抚几句,无奈地趴在他背上。
柳怀信的记忆,商悯倒也看过,是那段时间被柳怀信教导的时候她悄悄用的,刚开始她不太熟练,用得磕磕绊绊,只是借助幻境零散地复现他的记忆。
后来在死囚和勤政殿来往的众多宗亲大臣身上试了许久,这才掌握住技巧,控制小蛮没费什么劲。
虽然对柳怀信使用了魇雾,可是商悯没能成功操控他的神志。
恐怕不能继续对柳怀信下手了,他和姬麟身边的防备措施很是严密。
而且白皎恐怕还没有撤走,她也不想让别人猜到他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撤走,一会在什么时候回来,这份不确定让商悯万分慎重。
不管怎么样,宿阳的局势差不多已经稳定,接下来就看宋国和郑国。
白小满化身去配合郑留去郑国查事情,宋国则交给宋兆雪探探路,不可贸然前往。
赵国王宫。
敛雨客随身收出的金蟾发出叮当一响,一枚金丸掉了出来。
他将金丸交给商悯,商悯展开信去看,见是姑姑发来的消息。
“长阳君已顺利抵朝鹿,随行众人皆平安。”
姥姥终于到武国了,商悯心弦一松。
西北本体抬头问苏归:“还有几天能到梁国?”
“最多两日就能追上。”苏归答。
商悯放下心,计算时间,觉得来得及。
她不能立刻回归武国,她要去接引霜降和凝露,她们押送着皇帝子翼,如今正停留在梁国境内。
子翼就像一块宝贝金疙瘩,他不需要有什么才能,单只是活着,就能给商悯提供巨大的助力。
作者有话说:
第250章 僭越专权[VIP]
长阳君只觉得心中坠了铅块, 无法顺畅地呼吸。
踏入武国的地界,他们本以为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他们轻装简行,本该更快到达武国, 但是路过梁国时遇到了大片的流民,城外也多有盗匪山贼,不得已多耽搁了一些时间。
一路走一路看, 长阳君离了宿阳,终于知道这世道乱到了什么地步。
原本尚可支撑, 可是遇上灾年,又遇上大燕出兵诸国借兵, 那就没辙了。将繁华的楼阁推倒,比将其重建要容易得多。
来朝鹿的路上,一行人在驿馆暂歇, 雨霏出门探查, 留另一名叫做雪枝的暗卫在旁保护。
没一刻钟,雨霏就脸色苍白地回来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噩耗。
武王在三日前因劳累过度暴病身亡。
武王薨逝的消息, 正以朝鹿为起点传遍全国,接着就将传遍天下。
商溯正当壮年,怎会就这般英年早逝?
长阳君脸色发青,情绪起伏, 差点一口气顺不上来,姬言澈连忙轻拍她的后背。待她缓过来,也顾不上休息了,叫上雨霏和雪枝, 喊醒孟修贤和大儿子,就要立刻启程连夜赶路。
雨霏正要去准备马匹和雪橇车, 雪枝急忙拦住:“君上容禀,今日大雪,道路已经上冻,夜晚赶路恐怕不妥。君上身强力壮可以抗住夜间风雪,可是……”
这可是北地。驿站之中为了保持温度都是烧地火,否则室内就能结冰。
普通人在夜晚出去逛一圈,用不了多久就能冻成冰棍,夜晚坐马车,与送死无异。
姬言澈在司灵一部当差多年,倒不至于连个武功都不会,不然还怎么捉妖?可是孟修贤不会武,姬令韬也不会。
父子俩羞愧地低下了头,活像对儿鹌鹑。
也不是他们不想习武,能不能练出真气这个是纯看天赋的,家里继承了武学天赋的只有姬令仪,姬言澈天赋是有些,但不如长阳君也不如姬令仪。
长阳君沉默下来,知道事情已经发生,再心慌也没办法,急不来了。
“明天天亮就赶路。”她疲惫道,“都休息去吧。”
如此又五日,他们才赶到了武国国都朝鹿城。
雨霏提前放飞了信鹰,消息传到朝鹿,最先得知消息的是赵素尘。
她算了时间,骑马提前来到城外等候。
她见到长阳君一行人的马车,驾马的雨霏同时也看到了赵素尘,她大喜,拉紧缰绳停下马车,立刻下马拜道:“右相大人!”
赵素尘也下马,对雨霏道了句辛苦。
她眉宇间还有未化的忧虑之色,宛如北地的霜雪。雨霏沉下脸,想到武王薨逝,整颗心仿佛也变得和雪一样冷。
姬言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雪枝也扶着孟修贤下了马车,长阳君刚探出半截身子,赵素尘便上前亲自扶着她,将她搀下了马车。
“多年未见,君上不见老态,还一如当年。”赵素尘对长阳君行礼,又对孟修贤道,“伯父舟车劳顿,身体可安好?”
“都好,一切都好。”孟修贤怔怔地打量她,竟然有点不敢认了。
“素尘?”长阳君唤了一声。
“是我。”赵素尘弯起唇角。
老两口都不吭声了,就这样打量着她。
当年商溯去大学宫时,因身份不能随意外出,在问天山上一待就是很多年。赵素尘和姬令仪没有身份限制,到了休息日想下山就下山。
姬令仪经常带她去长阳君府吃饭,赵素尘和他们俩很是熟悉,每次去君府吃饭都是连吃带拿,走的时候要提走一大兜糕点回去跟同窗们分。
今日那么一见,他们才发现时间居然已经过去了那么久那么久,久到杨开宇身死,姬令仪离世,悯儿长大,商溯也离去……赵素尘从一个活泼的小姑娘变成了沉稳的政客。
眉宇间的青涩不见了,灵动俏皮充满神气的眼神消失了。她的眼中古井无波,脸庞也是含笑的,只有眼下的青黑昭示着她这些时日的辛苦与忧思。
长阳君有很多话想问,喉咙却哽住了,她看着她,说道:“好孩子,这段时间你一定累着了……”
赵素尘一顿,温声道:“不累。”
她复又道:“不久前我还接到了悯儿的回信,她无碍,正在回来的路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情都略微放松。
姬令韬把姬言澈拉了过来,“阿妹,多年未见了。”
赵素尘拱手:“令韬大哥。”
他们二人行了平辈礼。
“这是大哥的独子吧?怎么不见大嫂?”赵素尘问了一句。
姬令韬成亲时她还送了贺礼,他们各有事情要忙,相隔数千里,送一趟信千难万难,后来渐渐也就不联系了。可是今日再见,往日的情谊并没有随着时间而被埋没,好像他们昨日才分别。
“见过赵姑姑,常听我爹提起您。”姬言澈上前见礼,解释,“我八岁的时候娘就和爹离婚了,我娘回宋国了,每隔一年会来宿阳看我。”
赵素尘一愣,“原来还有这回事……”
她跟姬言澈的母亲没有见过,不好追问,姬令韬却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难启齿的,只笑笑道:“我毕竟是姬氏后代,各方面限制颇多,她出身商人世家不爱拘束,也不想常待在宿阳,我们就分开了。”
赵素尘不再多言,只道:“城外不宜久留,我们进城吧。”
这段短短距离倒是不用再坐在马车里了。
众人纷纷骑上马,沿着官道向城池走去,远处有赵素尘出城时带着的一队黑甲军。
长阳君沉思片刻,驾马走到赵素尘身侧:“当前是什么情况,你可是有难处?主事者,是谁?”
她疑心商溯暴病而亡是被奸人所害导致的,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么赵素尘不该是这种态度。
若是宗室内部夺权叛乱,赵素尘作为铁杆王党此时必然已经遭到清算。
“是有点难处。二哥虽然做好了准备,但是时间还是太短,只能安排好大部分的事情,然后就离去了。”赵素尘轻声道,“丧仪一应事务,由忠顺公商泓主持,朝政我二人共同把持……鬼方暂停攻势,左将孟永春回了朝鹿,边境是右将聂光临镇守……”
长阳君心沉了一下。
这样的安排没什么不对,可最关键的一部分赵素尘还没说。
“悯儿没有归国,王位便只能空悬,可是大臣并不愿意,我一再承诺两月内大公主会归国,然而大燕先前宣称公主于西北被谭军劫持,生死未卜……”赵素尘的声音飘入长阳君耳中,“现在众多宗亲大臣认为我有僭越专权之心,说武王对我宠信太过。”
长阳君表情霎时阴了下来。
她出身宗室,最明白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归根结底,他们不是真的相信赵素尘有僭越专权之心,而是觉得赵素尘是个彻头彻尾的“外姓人”,哪怕是武王义妹,辅政多年,也依然是个“外姓人”。
当今武国,在朝堂上威信最高说话最管事儿的人不是赵右相,是忠顺公商泓。
武王一死,武国朝堂局势必然会被重新洗牌。
要是商悯继位,当然会继续重用赵素尘,可关键在于王位上头没人了,该继承王位的人没有归国,于是本该拱卫武王的宗室、文武大臣群龙无首,心向一处使的武国大臣们不知道该听谁的。
是该听忠顺公的,还是该听赵右相的?
一应大事小事,是该首先汇报给忠顺公,还是该先汇报给右相大人?
无人握有绝对的权力,那么朝堂便会由左右两派互搏,直到一方胜出。
“武王没来得及留下王令,将朝政全权交给你吗?”长阳君问。
“当然是留下了。”赵素尘点到即止,“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长阳君面色微变,只觉得自己连日以来的猜测成了真。
商悯在不在武国,都无法改变她最大的一个劣势——年龄太小!
她才多大?过几天才满十二岁。
一个十二岁的武王,乱世即位的少年武王,如何能使人信服?这就和子翼即位是一个道理,子翼好歹有十五岁,并且满十五岁以后已经开始学着参政辅政,可是商悯呢?
朝堂上随便挑一个大臣,其年龄至少都是商悯的三倍。让这些年龄至少是商悯三倍的老人精,听一个小屁孩儿坐在王座上指挥,简直滑稽!
在所有人的眼光中,商悯继承王位也需要挑选辅政大臣。
而她可挑选的人选就那么多,赵素尘毫无疑问就是其中之一,她的亲叔叔忠顺公也是其中之一,在可以预见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商悯都不能独揽朝政,他们认为她没那个能力。
到最后武国极有可能会演变成三方斗法,王、大臣、宗亲。
武国上下,对于商悯当王都并不看好。
往严重一些说,某些人宁愿商悯死在外头,这样忠顺公就能继位,他会成为一位强力的武王,有军功、有血统,同时也并不缺乏手腕,他才是大臣宗亲眼中最合适的王。
所以即便商溯留了“王令”,赵素尘揽权的合理性还是饱受质疑。
他们既担心赵素尘篡权挟天子令诸侯,也在质疑她所拥立的商悯没有能力继承一国王位,在乱世之中守住偌大的国家。
“商泓什么态度?”长阳君面无表情。
“君上去见过他,可能就知道了。”赵素尘笑笑,“我这就带您去见他。”
长阳君思前想后,依然觉得不放心。
为求一个安心,也为帮商悯探探路,她又问:“依你之见,凭商泓的本事,若是他真反……可会成为悯儿心腹大患?”
“君上多虑了。”赵素尘平静道,“绝无这种可能。”
这是说商泓绝无可能成为心腹大患,还是说他能力比不上悯儿?
长阳君琢磨着,心境到底是平稳了一些。
一路她没来得及看朝鹿城的街景,便被赵素尘护送一路行至忠顺公府。
“我还有政务要忙,已为您一家准备了单独的府邸,直接入住即可。”赵素尘道,“待晚些时候,我再来见您。”
“好,你去吧。”长阳君颔首。
忠顺公府前,商泓举家相迎。
他气度威严沉稳,气息有力身材高大,显然武艺非凡。身测站的一位女子面容柔和雍容,是忠顺公夫人郑显华。
二人身后稍错一步,是一位仪态大方的少女,正是二人长女商元慈。
长阳君与商泓在宿阳打过照面,倒是郑显华和元慈让她多看了两眼。尤其是元慈,她和商悯长得像,从面相上看,显然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商泓与赵素尘互相见礼,客套了几句后又分别。
他面向长阳君,礼数周全道:“君上是我长辈,商泓在此见过,外间寒气深重,还请君上一家入府稍坐,暂歇片刻。”
作者有话说:
240-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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