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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1章  权力宝座[VIP]


    长阳君注意到了一件让她心惊的事。粤歌


    商溯对赵素尘的信任, 远远超过自己的亲弟弟商泓。


    许多事情他只会对赵素尘交代,却不会对忠顺公提起分毫。


    他与赵素尘是君臣也有亲情,不仅存在兄妹之谊, 两人还有着相近的治国抱负。可是商溯对商泓……好像只有君臣之道。或者说,他们的君臣之道远远压过了兄弟亲情。


    长阳君几乎是看着赵素尘长大的。


    赵素尘和商溯从前是真的没有君臣之别,后来到了武国, 赵素尘沉稳了一些,处事手段也与以前有了不同, 可是长阳君估量,商溯与赵素尘顶多是三分君臣, 七分情谊。


    商溯是个极其重感情的人。


    到了忠顺公这里,情况就完全反过来了,根本就是七分君臣, 剩下三分才是情谊。


    长阳君眼皮跳了跳, 宁愿是自己想多了,可是事实摆在面前, 她没法视而不见。


    若问原因……


    武王之死另有隐情, 甚至是武王主动选择了去死,赵素尘不太愿意多说,或许是不到时候。连赵素尘这个“外姓人”都知道商溯离世的谜团,商溯的亲弟弟却对此一无所知。


    一切皆因长阳君随商泓进府后, 对方说了一句:“王兄劳心劳力猝然离世,武国正值多事之秋,没法为君上接风洗尘,还望您……”


    后面商泓说了什么客套话, 长阳君几乎没再听了。


    ……劳心劳力?他竟然说劳心劳力离世?


    赵素尘知道她不是外人,所以肯对她吐露一二分武王离世的实情。


    商泓不吐露实情, 是根本不知道实情,还是他认为不能全然信任她这位从宿阳过来投武的长阳君?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赤.裸裸地暴露了一件事——商溯不信任商泓。


    他既没有告知商泓他为何而死,也没有告诉他长阳君为什么过来投武,连商悯的事情,商溯也保留颇深,几乎半点都没告诉商泓。


    如果商泓知道长阳君可以信任却依然对她有所保留,则映射出了另一件事——商泓在戒备着长阳君。


    长阳君是铁打的王党,可以预想的是她只会支持自己的亲外孙女商悯当王。


    商溯没有将这个亲弟弟当做托孤重臣,真正的托孤重臣是赵素尘。


    这充斥着戒备的兄弟之情……


    朝堂上关于赵素尘僭越专权的质疑……是有谁在背后当推手吗?


    长阳君不动声色,克制住起伏的心绪,再抬头时眼睛已经含了泪花,就像一个普通老人那样悲叹道:“悯儿生死未卜,我担忧至极,却没办法使上半点的力,听赵右相道,许多人都信了宿阳的说辞,说悯儿是被谭军劫持了……”


    商泓知不知道悯儿失踪另有隐情?如果他知道,又想如何应对这纷纷扰扰的流言?


    长阳君等待对方的回答。


    “王兄离世前已经将信发至谭国,要求他们归还公主,我三日前也起草了信,希望能收到回应,不管是拒绝还是答应,都好过没有消息……若是拒绝了,对方总该提出条件才是,把悯儿劫走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商泓眉头皱了起来,“君上勿忧,我相信悯儿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归来。”


    长阳君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商泓对商悯都做了什么事毫无察觉,商溯对他的防备竟然深到了这种程度。


    不过这似乎也没什么可指摘的,长阳君自己知道的也不全面,悯儿不会事事都对她说,这是对他们一家人的保护。反而是赵素尘看上去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参与了。


    长阳君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要是继续问下去,她只能直接问出:“如果悯儿久久未归,忠顺公待如何做?”


    如若商泓觊觎王位,这样的问法无异于撕破脸皮,现在还不到时候……


    “忠顺公”,这个封号乍一看非常平常,各个诸侯国说不定都有个封号带忠或顺的王侯。可是这样的封号,配上商溯对商泓的防备,便显得不同寻常了。


    再看看他们长女的名字……实在是让长阳君坐立难安。


    到了这一辈儿,武国王族不怎么排字辈了,不像之前几代起名喜欢从水、从玉,可是“元慈”这个名儿在一众小辈中有些不同寻常,王族起名都是有讲究的。


    悯儿单名“悯”,商元慈就该直接叫“商慈”,怎么还特意加一个“元”?商溯在大学宫的化名叫“元洄”,带个“元”……


    商溯用封号警告自己的亲弟弟安分守己,商泓特意给自己的女儿取了这个名字,祈求兄长心怀慈悲别对他们家赶尽杀绝?


    长阳君想得一愣一愣的。


    这兄弟俩到底有什么龃龉,赵素尘更清楚。


    但是她不着急。


    既然赵素尘不着急,那么她又何必着急?她看出来了,赵素尘目前需要尽力做的只是平衡朝堂,尽量将矛盾压制,或让它延迟些时日再爆发。


    这时,孟修贤说话了。


    “一路走来,看到武国百姓的境况比梁国好上无数倍,可见武王治国有方。”他也是一副悲伤忧虑的样子,“可是悯儿才十二岁,不知是否能担此重任啊……武王怎么走得这样早……这么大一个摊子给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怎么忍心呢?”


    长阳君暗道一句问得漂亮,再看商泓,只见对方亦有动容,道:“王兄勤政,武国在他的治理下富足安定,相信悯儿将来也能成为那样的王,有众多大臣从旁协助,她会一步步学会治国为君之道。”


    这话答得也漂亮。


    孟修贤和长阳君对了个眼神,知道这试探也就到此为止了。


    对方也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再问下去就没意思了。


    果不其然,商泓撇开了话题:“二位年事已高,相信王兄将两位接来,是想让您一家人在武国享享清福。宅邸已经备好,王兄离世前就已经命人将府邸修葺完毕。令韬兄正当壮年,又在宿阳为官多年,言澈贤侄听闻曾经在司灵一部任职?我武国正缺这样的人才。不知兄长与贤侄可愿在我武国一展才华?”


    姬言澈连忙道:“求之不得。”


    姬令韬同样笑道:“在下正有此意,多谢忠顺公赏识。”


    这安排也不能说不合适。长阳君和孟修贤年事已高,在宿阳早已致仕。可是因身份特殊,二人有着强大的影响力,把他们闲放着简直是暴殄天物,其实完全可以给他们封一个闲职,向外展示姬氏子孙对武国俯首称臣之意。


    如今这样的安排,对的同时却有些不上不下,有一种接纳你,但不打算重用你的意思……


    两边人互相客气着,商泓想要留他们用饭,长阳君礼貌拒绝,商泓这才起身送客。


    出了忠顺公府,冷风一吹,长阳君烦躁的内心被寒风抚平。


    赵素尘派来了小厮,接他们去府邸落脚。


    “你怎么看?”长阳君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表情说不出来是个什么滋味。


    “我看他有点心思,但目前也可能只局限于有点而已。”孟修贤眼神冷肃,这个平日里总是乐呵呵的老头脸上没了笑容。


    “商溯余威还在,赵素尘掌握了半数朝堂,武国大公主也只是说生死未卜,没有盖章定论……这才几日,即便他心思大,也需要再观望一些时候。”


    “武国继承王位不是要通过试炼吗?”姬言澈忍不住提起,“只要通过试炼就可以成为合法的王位继承人,得位正统,谁都无法指摘。”


    姬令韬惊了一下,“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


    长阳君与孟修贤也是吓了一跳。


    像武国王族这样,每次选定继承人时都举行这么血腥原始的继承仪式的实在少见,以至于他们一开始都没想起来还能搞这么一出。


    “不是说等王的直系后代都死了之后,其他人才会被选去试炼吗?”姬令韬又想到了这一点。


    孟修贤坐立不安,“失踪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更何况现在特殊时期……我记得悯儿那个弟弟才五岁?五岁小孩怎么可能去试炼,血缘最近的就是商泓这一支。”


    长阳君思考一阵,突然道:“商泓……怎么好像也不着急的样子?”


    众人皆是看向长阳君,表情各异,眼中都有不安。


    “也?”孟修贤皱眉,“你是说,对方和素尘一样从容不迫吗?”


    “我要是商泓,也知道王位传承需要进行什么仪式,若想夺权,现在就该去开启试炼了。”长阳君眼睛一抬,“他怎么不着急?”


    “难不成我们误会忠顺公大人了?”姬言澈嘀咕。


    “少说蠢话。”长阳君呵斥,“要是半点心思没有,就该帮着素尘收拢宗亲,而不是任由流言传播!”


    姬言澈被骂得低下了头,不敢吱声了。


    “我记得悯儿说过,开启试炼的前置仪式是……独自一人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深入北地,杀几名鬼方士兵?通常都是十八岁开启,不过也可以提前。”孟修贤沉默一瞬,“商泓十八岁的时候,商溯是不是还在我们宿阳那边当质子?我记得他们哥俩没差多少岁。”


    长阳君一算时间,“……好像还真是。”


    一家人彼此对视。


    要是这样,能解释得清商溯对商泓为什么这么防备。


    继承王位的仪式通常是一个一个去的,一个死了之后就换下一个,商溯迟迟不能归国,先代武王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干等着,她得培养自己的二儿子。


    在这种情况下再让商泓去接受试炼就顺理成章。


    若是这样,不知道对方的试炼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是整个流程都进行完了,还是只进行了前置仪式,没有进入地宫进行最后的试炼?


    悯儿啊悯儿……赶紧回武国吧。


    对权力的渴求是否会压过亲情?长阳君看过无数正面例子,也看过无数反面例子。


    她更看过许多被逐步扭曲的人,一开始,人们是念及亲情的,到后面对权力的渴望以及野心将他们的心灵扭曲,最后他们变得六亲不认,弑亲杀子。


    当武国有一位强有力的王,他可以镇压一切,也能压制宗亲和蠢蠢欲动的同胞兄弟。


    可是这个能够镇压一切的王突然死了,被他镇压的一切就会激烈反弹。


    长阳君不知道商泓会不会反弹,她也不知道对方的心到底有没有被扭曲……


    说到底,追求权力不过是人的本能罢了。


    当一再错失的权力宝座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会有人能轻易放弃吗?


    作者有话说:


    第252章  君臣之道[VIP]


    “母亲你说, 悯儿妹妹还会回来吗?”元慈捧着暖烘烘的手炉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


    刚送走长阳君一行人,她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会。”郑显华道。


    “母亲这般确信?”元慈稍感惊讶。


    “你别看大局, 也不要被那些消息冲昏了头脑,你只需要看武王和赵素尘什么反应就行了。”郑显华点醒她,“武王得知公主失踪, 除了在言辞上警告了谭国之外,没有下一步的举动, 这可以理解,毕竟我国正在与鬼方交战。可是现在武王薨逝, 赵素尘除去稳定朝堂之外还牢牢把持着王位继立,严厉镇压一切不利于商悯的呼声。”


    “假如商悯死了,这举动就与自欺欺人无异, 我不认为赵右相是个逃避现状的软弱之辈, 所以她一定是有几分把握,能把商悯找回来。”


    “母亲说得对。”元慈眉心微蹙, “赵师的确不是软弱之人, 要是她确信妹妹死了,恐怕会第一个站出来讨论继承人问题。”


    “你还是不够了解她。”郑显华笑了。


    元慈惊讶地看向她,“母亲何出此言?”


    元慈和商允一起受过赵素尘一段时间的教导,她大部分时间称呼她为右相大人, 也会称呼对方为“赵师”。


    因有这份教导之恩在,元慈和赵素尘还算得上熟识,对于对方的心思也能摸清一二。


    “再没有哪一个君主,能给予赵素尘如此多的信任, 也没有哪一个君主会如此契合赵素尘的执政理念,更没有一个君主会如此放权给一个臣子。”郑显华道, “如果王位上坐的不是商溯和商悯,而是其他人,赵素尘根本就不会再留在武国了。”


    “不留武国,那要去哪里。”元慈沉思,“您的意思是,若完不成自己的抱负,赵素尘宁愿就此归隐,也不愿意继续为官吗?”


    “是。”郑显华眼含深意,“她本质上是个过刚易折的人啊,遇到明君就是利剑,遇到平庸之辈则会被忌惮,她可不是那种愿意给自己委屈受的人。”


    元慈揉揉眉心,有些心神不宁。


    “在忧心何事?不如讲给我听。”郑显华关切地看着她,“是担心悯儿吗?”


    “您说过之后我已经不担心了。”元慈看向母亲,第一次直白地暴露了自己的渴望,声音轻但是坚定,“若是父亲坐上了那个位置,赵师也不愿意为我父亲所用吗?”


    她以为会迎来训斥,或者母亲会警告她不可将这些心思宣之于口。


    但是郑显华含笑看着她,“不愧是我儿。”


    想起母亲往日的教诲和引导,元慈怔然后又释然。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没法说出口的话,现在好像都能说出口了。


    “赵素尘当然是不可多得的贤才,可若是贤才不能为我所用,反而会变成刺向我们的尖刀,那就不是贤才,是鸡肋。”郑显华叹息。


    “我和你父王十八岁成亲……眼睁睁看着他靠近那个位置,然后又放弃了。”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今日享受大公主尊荣的,应该是她的女儿元慈。


    元慈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过当年的旧事,因为父亲从来不许他们提起,每次但凡沾到一星半点相关话题,他语气都很严厉。


    “母亲也希望父亲成王吗?”元慈低声问,“一直如此希望吗?”


    “当然希望。”郑显华扯动嘴角,“元慈,你不知道,那段时间你父亲有多么忧虑,几乎是夜夜不得安眠……他怕他杀了他。”


    “你父亲在武国之内长大,武王则被早早送到了宿阳,为质多年,他是有功之人,同样对你父亲有恩。你父亲早早发誓,如果他回国不会与他争王位。本以为他回国无望了,可是伐梁结束……他又归国了。”


    “所以父亲放弃了王位?”元慈问。


    “文,你父亲与武王不相上下;武,武王是难得的奇才,你父亲逊了一筹。”郑显华道,“可是你父亲从小在武国长大,朝堂人脉超过武王,可获得更多拥戴。单看你父亲这么多年行军打仗,又比武王差到了哪里?”


    她眼中满含复杂的情绪,拉过元慈的手,说出了她在很多年前就想告诉她的话。


    “从来,从来没有什么生而为王的道理,位置都是自己争取来的。商溯争过了你的父亲,所以他是王,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让你父亲彻夜难安,让他担心兄长是否会下狠手。只因你父亲也获得了参与试炼的资格,就剩下最后一步……”


    “你父亲争不过商溯,是时局所迫,是他没有硬起心肠,是迫于先王命令,也是他技不如人。”


    “可是你看看现在,将要做到王座上的人是谁?”郑显华露出一个略微古怪的表情,“是你的妹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商谦根本没办法跟她争王位。”


    “赵师疑心父亲想要和妹妹争王位。”元慈默然。


    “我不拿你父亲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比,那未免太欺负人。”郑显华似笑非笑,“元慈不如拿自己和你妹妹比比。”


    元慈的确爱争强好胜,也常常拿自己与别人做比较。


    因为是长女,每一样她都力求做到最好,又因为天赋欠缺,没法习武,所以她越发在别的方面投入精力。


    她学习的是为臣之道,不管是在小学宫还是在别处,老师所教授的内容都免不了忠君报国那一套。


    她有一次去找商悯玩,隔着宫殿听见赵师在给妹妹授课,课上教授的内容和她学习的内容截然不同……妹妹学习的,是为君之道。


    什么样的身份就该学什么样的道,这个念头在元慈脑海中深深地扎根了。


    可倘若她不想去学习那个道呢?


    “论武你比不过商悯。”郑显华道,“论文,难道你比她差吗?”


    “赵师曾言,妹妹文道不及我。”元慈沉静地说。


    “待人接物,察言观色,权衡之术,你和她比如何?”


    “妹妹还是个孩子呢,不怎么爱察言观色。”元慈失笑,笑意中又夹杂了别的东西,“可能她从来不需要察言观色吧,又有谁敢给她脸色瞧?只有别人看她脸色的份。继后刚到武国时拿着架子,后来还不是服服帖帖,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弟弟商允也不会看别人的脸色,但那是因为他既没有继承家业的压力,又天生没心没肺。


    元慈年少的时候经常进宫,做妹妹的陪读,陪伴妹妹玩耍。


    商悯早熟,很早就开口说话了。每次她进宫,对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姐姐,而是免礼,并说姐姐进宫可以不行礼,拜来拜去看着不舒服……久而久之,元慈就不行礼了,可是身边的宫女教她,公主可以说免礼,而她不能不行礼。


    对方是君,她是臣。君说免礼是仁慈,臣不行礼是忤逆。


    于是元慈又开始行礼,她不再把“君”说的话当成真话,只做自己身为“臣”要做的事,做符合身份的事。


    商悯是个天真快乐的小孩儿,心中很少有阴霾。


    她有一个非常好的父亲,只有一个同胞弟弟,她不需要争夺父亲的关注和宠爱,目光所及的所有东西都是她的。父亲是她的,王宫是她的,王位是她的,弟弟也是全归她管的。


    她从来不质疑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将这种拥有视为理所当然,她也不会患得患失,从来不通过摆弄权力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别人行不行礼,她是真觉得无所谓,元慈听她亲口说了:“有的人跪着,实际上心里想着杀人,如果报国之心为真,行不行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时听她这么说,元慈真觉得这个妹妹可爱至极,好像被宠坏了一样……看什么都觉得无所谓。


    她拥有的太多太多。


    她觉得无所谓的,恰恰是别人在意的。


    不过商悯不让她行礼的理由是不一样的,仅仅是因为看着别扭罢了。


    与元慈相对的是商允。


    小时候商悯更黏她,后来她更爱和商允一起玩,大概是商允和她一样都是那种被宠得满脑子幼稚想法的孩子,两个人一拍即合。


    元慈在商悯很小的时候就敏锐地感觉到,对方似乎把她放在了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甚至是一个需要尊重的位置上,因为她敬爱她,就如商允敬爱她……要是换成商允,他当然也不舍得让姐姐行礼,他还得对她行礼呢。


    但是不行,他们并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普通人家的小孩不会对自己的妹妹躬身行礼。


    她们是亲人,也是君臣。现在是,以后更会是。


    为什么她要时刻恪守礼节?因为她的父亲输了,因为对方的父亲坐在王位上。


    输掉的该对赢者俯首称臣,历来如此。


    除了那一场决定地位的比赛她输在了起跑线上,其他方面她有输过吗?上天不公,没有让她遗传父亲的武学天赋,她难以在这方面与人一较高下。


    但是其他任何方面,元慈都不甘居于人后。


    “我儿难道比商溯的女儿差吗?”郑显华问。


    “女儿不比任何人差。”元慈捏紧手指,神情不变,她胸口中酝酿的火焰燃烧了起来,滚烫的热流涌向四肢百骸。


    她很早之前藏在心底不敢说的话,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


    “如果父亲是王,我是大公主,将来倘若是我继承王位……我不会比任何君主差,我能做到最好。”元慈抬起头,“可是我并没有这么做的机会,母亲。”


    “这就是机会。”郑显华拉住元慈的手,殷切道,“我们一起去劝你父亲……好不好?二十年前我劝过他了,他没有听我的,现在又有了一次机会,难道还要错过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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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3章  顺应本心[VIP]


    商泓收到左将孟永春的信函后, 不禁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拿着信纸看了又看,最后将信封放到炉火中,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他和孟永春在年少时关系很好, 对方出身将门世家,后来成了他的玩伴,二人的友谊一直持续到成年。


    直到商溯归国继承了王位, 他和孟永春以及孟永春背后的孟家才不得不疏远了关系。


    母亲在伐梁的时候落下了病根,有提早传位之意。得知长子即将归国的消息时, 她第一时间将商泓叫到了跟前,将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时隔多年, 商泓依然能想起得知这个消息时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复杂,难以言表。


    他甚至感到了自我唾弃。大哥回国当然是一件喜事,他心中首先浮起的情绪竟然不是开心, 他理应为兄长感到高兴, 在母亲面前应该露出一个笑脸才对……可是他脸上空白着,隔了好半晌才回过神。


    商泓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 母亲却看了他一眼, “这个时刻,我只想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商泓险些连平静的表情也维持不住。


    “母亲……我……”他被母亲的眼神逼迫着,想要后退,又觉得不妥, 于是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年少时的誓言在脑海中出现,十年过去了,他依然记得很清楚,他发过誓的:大哥冒着回不来的危险去了宿阳, 如果他回来了,我绝对不会和他争王位!


    誓言犹在耳边, 他居然无法体会自己当年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发下了这个重誓。现在大哥真的回来了,他该再说一遍当年的誓言表明决心,可是他跪在地上,浑身上下都是冷汗,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背弃誓言,坦言想要当武王,母亲会不会将他视为背信弃义觊觎长兄之位的小人,不愿意让他当王?


    “……你下去吧。”母亲看着他,突然道。


    商泓愣住,不知所措。他抬起头去看母亲的表情,却见她的眼睛和往日一样不见波澜,很难看出她的真实想法。


    “母亲希望我如何做?”他问。


    她皱起了眉,神情因为他的问题而起了细微的变化……可是商泓依然看不懂她的表情。


    “如果你哥哥顺利回来,我会选他做武王。”


    商泓心中涌起莫大的失望。


    母亲终究是做出了选择了,这个选择是理所当然的,大哥是长子,又有功在身,在伐梁之战中入燕军历练出力颇多,受陛下赏识。更何况他也早早立下了誓言,本该如此。


    商泓念了声告退,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去了。


    可离去之前,他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了似有似无的叹息,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感慨……


    随着他的离去,不甘渐渐变得强烈,他内心产生了不该有的怨怒和摆不清自己位置的茫然。


    他在半年前就已经去往北地完成了试炼的前置仪式,但是母亲未发话,他始终没有进行最后一步——去地宫。


    他也始终没有弄明白,母亲为什么要发出那样的叹息。


    她对他是有期待的,大哥走了之后,母亲将培养后代的精力放在了他的身上,他经受的教育和大哥一般无二。


    母亲也夸赞过他,说他在用兵之道和武道上并不比大哥逊色。


    他已经和郑显华成婚,过了几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又过了两年生下了一个儿子。


    再之后商悯降生,数年过去,商谦也出生了。


    他走过了权谋纷争,踏过了政斗狂潮,经历了尔虞我诈,也抚平了浮躁的内心。


    商泓摆清了自己的位置。


    多年过去,某一日午夜梦回,他醒来后再也睡不着了。他独自坐在窗边,想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又想到了商悯商谦两姐弟,突然明白了当时母亲为什么会发出那样的叹息。


    她对他很失望。


    因为那时的商泓,没有摆清自己的位置。


    这个“位置”,并非是别人给他划定的位置,而是他自己内心想要追求的位置。


    母亲问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而他瞻前顾后没有立刻给予回应,甚至还反问母亲的想法,从那时起他就已经输了。


    他在母亲的心里出局了。


    母亲根本不在乎两个儿子谁当王,她只想选更有能力的人当王,可是两个儿子在表面上看来相差并不悬殊,商泓甚至占据优势。


    她也预料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可能会互相残杀,造成武国内乱,所以她也在评估,在评估过后决定插手,依据两个孩子的能力来判断,谁才是更适合当王的那个。


    商泓占据人脉优势,商溯占据功名大义。


    可是商泓的那句反问将他自己打入了“败者”的位置。


    母亲发现,她的二儿子对外锋利,对内则缺乏决断。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兄弟关系。


    她只有两个孩子,一个去了宿阳,一个留在朝鹿。


    商溯在宿阳需要面对质子间的争斗,心性被磨砺得更加狠辣。商泓独占母亲注意力,身边没有兄弟姐妹,根本没有人跟他勾心斗角。


    他们年幼时感情很好,但是分别多年,兄长已经变成了他记忆里的符号。面对前来与他夺位的兄长,他没有拿出正确的应对。


    诚然,商泓有很多理由来说服自己。


    比如兄弟相斗会导致武国分裂,比如他虽然有为王之心但是遵信守诺,又比如他敬重兄长,不愿兄弟阋墙……然而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掩盖他真正的心。


    母亲也在对她自己失望,她发现了自己的失误,让他上了战场,但没有教他如何应对内部争权。


    她一开始登位时便极其强势,因为是旁系继位,所以她十分注重对宗亲的打压和平衡,谁敢于冒头,那么就要做好掉脑袋的准备。她可以给他们权,前提是他们必须听话。


    因为打压得太到位了,母亲除掉了所有不利于她的因素,导致商泓生活在一个相对和平的环境里。


    商泓当时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坦率承认自己想要做武王,承诺如果兄长愿意居于辅佐之位,那么一定会厚待他。要么直接拒绝武王之位,甘心当一个忠顺的公侯,从此老老实实盘起来。


    结果他一个都没选,不上不下。


    武国不需要一个不上不下的王,也不需要一个不上不下,似忠非忠、似顺非顺的公。


    因为他的失误,他没有登上武王宝座。


    因为他的失误,兄长登上王位后既不能放心地用他,也不好直接杀了他。


    元慈出生后,兄弟二人的关系有所缓解。


    他表了忠心,兄长也放缓了态度,让他去北边儿带兵。他打了胜仗,兄长对他不吝嘉奖。


    商允出生的时候,兄长亲自来了,笑着给他的孩子起名,道:“单名‘允’,如何?”


    商泓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是个好名字,多谢王兄。”


    至此之后,他终于放下了心,坐稳了忠顺公的位置。


    但他还是有所不安的,多年以来,他在外当差的日子居多,有意无意地远离着朝鹿这座代表着武国至高权力的都城。


    他的识趣得到了兄长的回应,一晃二十载过去,人人都道,武王兄弟二人感情甚笃,武王对自己同胞弟弟的信重一如往常。


    他们是贤君忠臣,是兄友弟恭,小心地把握着行事的度,不远也不近,保持着一个让对方都舒服的距离。


    今后的几十年,他们也应该这样过下去,直到武王老去,培养出下一代合格的王,然后传位,忠顺公也该一直谨守着臣子的本分,成就一段能写进《武国策》的正史佳话。


    可是事情偏偏就这么突然。


    武王死了。


    大哥死了……


    这句话一直在商泓的脑海中盘旋着,一直到抵达朝鹿看到兄长完好无损的尸体,他才回过神来。


    赵素尘已经是一身素服了,她正看着他,于是他眼中的泪就这么滚了下来。


    就像当初兄长归国,他心情复杂,但并非没有喜悦。如今看到兄长的尸体,眼中泪水落下是因为他在作戏吗?悲哀从心底蔓延了上来,可是很淡。


    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当年天下局势在伐梁之后陷入了平静,现在的天下局势乱成了一锅粥,稍有不慎就会波及武国。


    二十年前,商泓思考兄弟相斗是否会导致武国政局分裂,更多是因年少无知而产生的近似于自欺欺人的“借口”。


    现在这不再是借口,他主持着丧仪,心中真的在想,如果他要争王位,是否会对武国产生什么冲击。


    此念一产生,商泓就知道,他的心再也回不去从前了,再也回不到大哥还活着的时候了。


    要是悯儿成为了武王,他不会服她。


    她是稚子。


    他能忍受自己输给大哥,但不能忍受自己输给年幼的侄女。


    他不是赵素尘,尽管他也疼爱悯儿,可是这份疼爱只能支撑他年年送她生辰礼,可以让他每到一地都给她带去稀罕玩具,他当然也会教她骑马练枪,要是她再大一些,他会很愿意带她去军队历练。


    前提是,他们的关系还是叔父和侄女,而不是臣与君。


    大哥的灵柩被投入地宫,商泓看到赵素尘脸色苍白,丧仪结束后似乎一下子站不住了,是被人扶走的。


    他有一瞬感到微妙。


    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妹,比他这个亲弟弟更加伤痛。怪不得大哥如此信任她,满朝文武,只有赵素尘得王令可以随意出入王宫,大哥对她的信赖远超过他。


    等第二日商泓再见到赵素尘,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拿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与他一起商议王位继立事宜。


    她平静道:“悯儿如果归国成为武王,忠顺公应居辅政大臣之位,她还年少,对政事一知半解。”


    商泓知道赵素尘是什么意思。


    她在稳他的心。


    她意思是,她不会与他夺权,悯儿当王她愿退居第二位,将更多的权力交给他。


    书房之内,商泓对妻子和女儿袒露了自己的内心,也将这些事发生的事情对她们说了一些。


    他听到长女元慈声音清脆如断裂的冰凌,“父亲,您不能相信右相大人的承诺,若承诺有用,她何不直接让您保证没有夺位之心?待商悯登位,难保她不会从中作梗,商悯总是听她的话。”


    “这根本就是个陷阱。”元慈一咬牙,说道,“右相这是要用大义和局势来压您,让您顾忌乱臣贼子的名声和内外乱局不敢动手,同时又从手指缝里漏一点权力给您,让您不至于丧失夺取权力希望……可父亲想想,如果商悯登位之后您再夺位,那您就真成乱臣贼子了!”


    今日,就如往日。


    同样是内忧外患,同样是亲人夺位。


    商泓想,他已经败了一次,选错了一次,现在他可以再选一次。这一次,他要顺应本心。


    作者有话说:


    第254章  先斩后奏[VIP]


    “你说的我如何不知?”商泓沉默。


    可是这份沉默却并不是因为犹豫该不该夺位。


    昔年的遗憾未能补全, 甚至许多年后他才醒悟母亲为什么要选大哥。


    多年后,他有了弥补遗憾的机会,再度靠近了权力的宝座, 这是自商溯归国以来他离王位最近的一次。


    机会近在眼前。


    可能是他的沉默让妻女以为他依然没有下定决心。


    郑显华急道:“等商悯回来一切都晚了!夫君必须早做决断。你在军队多年,威信有之,能力有之, 血统与得位之正同样不缺。此时不争,更待何时?难不成真要等商悯回来, 你和那小孩争王位吗?”


    “我不是在想这个。”商泓道。


    郑显华脸色稍霁,“朝堂之上也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让商悯成为武王, 她通过了试炼又如何?这只能说明她有资格当王,却不能证明她有能力当王……人们都在观望,他们在看你的脸色。”


    商泓一顿, 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妻子, 缓缓道:“那流言……是你放的?”


    他没有散布什么不利于商悯的话,那些话传入耳中的时候, 他其实就已经猜到了, 只是没有直接去找郑显华问。


    因为散布如此流言,掀起这般议论,得利者是谁,不言而喻。


    是他。是希望他得位的人放出了有利于他的话。


    “是我。”郑显华坦荡承认, 分毫不让,“前几日你不在朝鹿,我是你的妻,你想什么我都了解, 你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会替你做。”她盯着商泓的脸庞, “你告诉我,我做错了吗?你是要怨我吗?”


    “你是为我做的,受益者是我,我怎能怨你?”商泓苦笑。


    郑显华听出他话中意味绝不止如此,但的确没有埋怨。她大抵也能猜到些……无非是商溯刚死,他还没回朝鹿,商悯生死未卜,她就已经在忙着算计王位了。


    某种程度上,这是先斩后奏。


    她在用流言逼迫他。等商悯真回来,她听到这满城风言风语,心中怎能不升起对于自己叔父的忌惮?商泓得自己掂量掂量得失。


    “你既然知晓我在想什么,那么也该对我有一点信心才对,这件事你完全可以派人先告诉我。”商泓叹了口气,“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我晓得你疼爱悯儿,或许我做得急躁了。”郑显华斟酌着道。


    商泓定定地看着她,反问一句:“是吗?”


    提及悯儿实为避重就轻,郑显华对权的渴求他看在眼里。她想做王后,他没办法给她那个位置,她对他有着埋怨和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他们都知道什么才是最紧要的。相比悯儿,商泓更不能容忍她越权,这是一根比篡位更明晰的红线。


    郑显华出身郑国宗室,他们本就是政治联姻。哪怕武国王族内斗,这也是他们内部的事情,商泓绝无一丁点的可能忍受他国借助姻亲关系,对他们武国的事情指手画脚。


    现在郑显华只是一个公侯夫人,政治能量有限,偶尔对武国的政治发表意见并不要紧,商泓有些事确实需要找她商量。


    但是涉及王之位,事情实在是太大。


    郑显华沉默半晌,“是我考虑不周了……我怕你醒悟得太慢,需要旁人点醒。今后不会如此了。”


    元慈的视线在父亲和母亲之间转了个来回,等他们说完话才继续道:“父亲所虑到底为何事?可否讲与我听。”


    商泓长叹,“我不想杀赵素尘。然不杀赵素尘,便不能顺利登位。”


    他真的不想杀。杀掉这样一个人,任何人都会觉得痛惜,哪怕他不是王也会觉得痛惜。


    赵素尘跟他不是一路人,把刀枪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绝无可能支持他成为武王。


    商泓能考虑到这点,说明他夺位之心胜却以往任何时候。


    郑显华表情一松,隔了一会儿才开口:“夫君再惋惜,也要看看对方能不能为我等所用。天下贤才,不知凡几,没了一个赵素尘,难道就找不来别的贤才了吗?”


    如果要找,当然能找得来。


    商泓发出如此感叹,却不是因为要杀一个贤才,他是羡慕大哥能有那样一个如知己般的亲友、臣子,臣子也愿竭尽全力施展自己的才华。


    有才者多,然而对方能如赵素尘那样呕心沥血倾其所有吗?


    屋内一时间静了下来,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雪花擦过琉璃窗的声响。


    可是屋内任何一人的心都不平静,它像燃烧的地火一样躁动。


    元慈按捺住躁动的内心,轻声问:“长阳君一家来了朝鹿,我们不能动他们,可是他们只会站在商悯那边。”


    “他们毕竟在武国这边没有根基,不足为虑,能与他们联合的只有以赵素尘为首的大臣……必要的时候,派兵把他们围起来就好了。”郑显华看向商泓,“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再看他们是什么反应,对外可显示优待,对内则要严加监视,如果他们实在闹腾,那就只能……”


    什么人该杀,什么人不该杀,商泓心中有数。


    长阳君是一块很显眼的金字招牌,但是她本质上和赵素尘一样,如果能为他所用,那就是好的招牌,如果不能,那就是心腹大患。


    政局未稳之时可将其拘禁,政局稳定则可杀之。


    郑显华又略提了几名和赵素尘私交过密的大臣,其中有几人是商溯着力培养的。


    商溯逝世的前几日似乎有所预感,频繁召见臣子和宗亲,似乎进行了一些密谈。他们谈了什么,忠顺公一家不得而知,王宫守备森严,没有人能将手伸进去。


    “……孟永春愿意联络你,说明孟家也能站在你这边。”郑显华问,“可是右将那边呢?聂光临是武王一手提拔,二十年前就是他身边的亲卫。他镇守北地指挥十五万军攻打鬼方,十五万军……”


    这十五万军,已足够掀起一场叛乱,足以给商泓带来重大创伤。


    “暂且不管右将,谅他想做什么也腾不出手来,大雪封山鬼方暂退,他必须坐镇边境。”商泓道,“只要咱们局势稳得够快,等他腾出手,一切早已尘埃落定,他只能俯首称臣。”


    着重拉拢的,还得是宗室。


    先王打压宗室,商溯成为武王后稍有缓和,这是施恩的手段,相当于打个巴掌给个甜枣。但没人会嫌自己手中的权力太少,商悯如果继位,为了防止宗亲篡权,少不了对他们多加防备。


    “我可以去探探那几位族老的口风。”郑显华主动道,“其实你还没回来时我也已经试探了几次……只不过是借着筹备丧仪的事情略谈了两句。”


    商泓思量,“不必,我亲自去。”


    许以重利,晓之以理,他们不可能不动心。


    武国飘摇之际,当然要选一个年长且有威望的人做武王,而不是去扶持一个孱弱稚子。如果他们打着亲族的名号想从商悯手里拿到更多的权,那可不容易,赵素尘在一旁虎视眈眈,谁要伸手她就敢砍谁的爪子。


    这些流言也不只是郑显华在散布,那些对商溯不满,对商悯轻视的宗亲大臣,都是幕后推手。


    他们质疑商悯,也想除掉赵素尘。因为她的权力太大,远远超过了一个臣子该有的界限,挡了别人向上爬的路。


    她死了,她手中的权力才能分到别人的手中。


    大臣、长阳君、宗亲,这几方人马该怎么处理,忠顺公一家心中都有数。


    唯有一人该如何处理,他们还没商议。


    三人谁都没开那个口。


    似乎是顾忌,似乎是不敢,也可能是没有下狠心——真正的狠心。


    这话不能由郑显华来开头,即便夫妻二人感情甚好,相伴走过了二十年风风雨雨,她也依然不能说。


    没人比她更理解商泓的想法。商泓和商溯一样,都是重感情的人,不仅重感情,而且还在意名声。重感情,所以一直没有下定决心反叛,在意名声,所以想避免自己背负乱臣贼子之名。


    他的心气儿会在漫长的人生中渐渐被熬干,要是商溯始终活着,可能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然而他偏偏死了。


    干枯的麦田只要碰上一点火星,就会燃起熊熊烈火。


    郑显华给元慈递了一个眼神,她的女儿很聪慧,一定明白这时最该说的是什么。


    元慈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父亲,这些宗亲还有臣子,哪怕是长阳君,都很好解决。”她慢声道,“可是父亲,你可有想好怎么处置商悯?”


    母女俩的眼睛都盯着商泓。


    他感受到了这忐忑殷切的目光,于是便向她们望来,她们的目光中有着催促,她们比她还要着急……


    商泓恍然一惊。


    他不意外郑显华想除掉商悯,她对那个孩子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即便她确实有好好尽着婶母的职责,说着漂亮话,做着漂亮事,不会让人感觉疏离,却也没有过分亲近。


    可是元慈……元慈是在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呢?是在商溯死后吗?一定不是。


    他花了这么多年才看清自己的心,摆正自己的位置。决定夺位似乎只经过了短短几天思考,但实际上那是二十年的积淀。


    元慈和悯儿一起长大,她看着悯儿出生成长,她是怎么在短短几天之内就下定决心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感情催促他处置悯儿的?


    “……是我对你关怀不够,这么多年,离开朝鹿的时候居多,我不如你母亲了解你。”商泓看着自己的长女,突然道,“元慈,若为父是公侯,爵位是你来继承,为父当王,却不能选立你做继承人。”


    元慈的面孔就和冬天的雪一样白。


    “为什么不能?因为那个祖训吗?各国都有祖训,可是遵守的还有几个?很多诸侯国已经舍弃了这种方式了!父亲……不愿为女儿铺路吗?您可以将这个规矩废掉,或由我来废掉。”


    “短视!”商泓第一次毫不留情面地呵斥她,“这涉及国本,更涉及天柱祭祀事宜,完成试炼的过程也是祭魂的过程,用以□□天柱封印。不进行那个仪式,就没资格去地宫,完不成试炼,你死后进入地宫又该如何面对祖先的诘问?”


    “死后的事情留给死后去烦恼,女儿只想考虑活着时的事情。”元慈坚决道,“不是我,父亲想选谁?”


    不是她,就只能是商允,他只有这两个孩子。


    一股凉意猛然从胸口透了出来。商泓忽然在长女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以及大哥的影子。


    他们兄弟两人,元慈和商允姐弟两个……


    他压下心中的寒意,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想法。


    如果他说他要选允儿,元慈会对自己的弟弟产生忌惮之心吗?她会像想除掉悯儿那样,除掉商允吗?


    哪怕是决心夺位,商泓的心也没有颤抖半分。可是此时他坐在那里,袖中的手微微发抖,脊背已然渗出冷汗。


    作者有话说:


    第255章  谁人清醒[VIP]


    元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可是她不愿意低头。她也知道自己自己的话让父亲都感到心凉,但她不认为那是自己不该说的话。


    她该说。她不要像父亲。


    父亲将野心和对权力的渴望深深压到了心底,奶奶问父亲想不想当武王, 他没有回答,于是在今后的二十年他困于往事。


    如果她有许许多多的兄弟姐妹,她会隐藏自己的想法, 如果父亲不只有母亲一个妻子,那么她一开始就不会跟这些女人生出的孩子交心。


    但父亲只有一个妻子, 她也只有一个弟弟,继承人只能二选一。


    商允没什么城府, 整天抱着商悯妹妹长妹妹短,商悯说不让他行礼,他就真的不行礼, 每次跑去王宫玩都风风火火满脸高兴。从小到大, 一直如此。


    元慈提醒他,他混不在意, “要是回回都行礼, 妹妹该不开心了,人前我都有注意礼节啊!”


    商泓的确更偏向元慈,因为她办事更周到,思虑也周全, 比商允叫人放心。


    他发觉自己的两个孩子走了极端,一个太理智,太像一个政客,说话办事都几经思量, 以至于心中难以容情;另一个太有情,性格直来直去, 从来不耍什么心机,秉持着“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的质朴之念。


    元慈执着地注视着自己的父亲。


    商泓从她的眼神里明白了——他没得选。


    商允年少性情不定,可以培养,但是一旦他选了商允,元慈就会对他生出怨气,还会迁怒自己的弟弟。


    他竟然不敢想,如果他那样做了,元慈和商允的姐弟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此事从长计议。”商泓嘴唇动了动。


    他到底是退让了。


    他当然相信长女会变成一个合格的掌权者,一个可以平衡各方的王,但是他同时也知道,她绝对没有办法通过祖先试炼。那个祖训死板又严苛……他去地宫参加最后试炼的时候,可否和祖先残留的魂魄谈一谈,看能否更改规则?


    元慈没有从父亲口中听出绝对肯定的答案,她略感失望,同时又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的确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决定的。


    “父亲还没有答,要怎么处置商悯。”她追问。


    不是她不依不饶,而是都到这个节骨眼上了,他们必须要把失败的可能性扼杀在摇篮里。失败的关键难道仅在于赵素尘?商悯才是正统的王位继承人!赵素尘就算再有手腕城府,没了商悯她照样无法成事。


    商泓夺位之心没有动摇,但对于如何处置他的侄女,他确有动摇。


    原本就动摇的心经过元慈一问,突然就定了下来。


    “我不会杀悯儿。”他直视女儿寒如冰雪的双眼,“就像我大哥没有杀我。元慈,你明白吗?”


    他也希望元慈就算继位不成,也不要对自己的亲弟弟动手。


    元慈嘴唇动了动,知道父亲已经认定的事,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劝,否则会起到反效果,可能会让父亲认为她是薄情之人。


    冷酷薄情不是什么好名声,君主到底还是要以仁为先的,况且王伯伯对父亲也算优待,他还顾念着那三分情。


    郑显华在一旁道:“那你想如何安排?”


    她似是早就猜到商泓不肯下狠手处置自己的侄女,神色淡淡。


    “养着倒没什么大碍,但传出去名声总归不好听,我有个想法,想说来给你听听。”


    “你说吧。”商泓看了她一眼。


    “让她写下禅位诏书,她不肯写也没什么要紧,总归咱们写好,在上面盖上她的印也就罢了。咱们养着她,诏书是不是出自她的本意,旁人又无从得知。”郑显华道,“养她到十八岁,再考虑给她个什么爵位。”


    “好。”商泓应了下来。


    这个提议正中他的下怀,他本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大哥死前密召许多大臣,可能对自己的身后事做了安排,赵素尘又不给他丝毫插手的机会,他本也无需费这个事,直接伪造诏书说商悯年幼难当大任,直接传忠顺公,这能省去很多事。


    十八岁前不能给商悯任何接触政事的机会,十八岁后到底有没有爵位,当然也要看她的表现。甚至于能不能活到十八岁……都是未知数。


    “显华,你带元慈回去吧,我要出门一趟。”商泓起身。


    郑显华知道他是要办正事了,压下心中的喜悦道:“我等着你的消息。”


    “父亲慢走。”元慈为他开门。


    母女二人退出了书房,等到了郑显华处,元慈不安道:“母亲,你真是那么想的吗?”


    “那你是如何想的?”郑显华反问。


    “宁背一世骂名,也不能丢掉一条性命。”元慈道。


    郑显华吁了一口气,“要是你父亲能这样,我也不必那么忧心了……”


    “父亲哪里是看不透?他是不想做。”元慈捏紧手指,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也幸好,商悯才十二岁,还算好控制,但凡她再年长几岁,不用我说,父亲恐怕也会动手……”


    “没事的。”郑显华安慰她,“且看看她能不能听话。要是不能,你父亲做不到的事,总要有人替他去做的,这骂名,也不一定要我们来背。”


    郑显华不是公主,但是公主之女。


    各种争权夺利的手段,她都见过,甚至于她的母亲也是落败的那个,不然,她怎么会来武国联姻,做个连权力都触摸不到的人?


    要杀一个人很容易,推出来一个替罪羊更是容易,商悯因何而死,死于谁手,什么时候死,还不是掌权者一张嘴说了算?只要有了权力,这根本不是问题。


    “时候不早了,你回去歇息吧。”郑显华拍着元慈的手安慰。


    “是,母亲也早些休息。”元慈退下。


    她推开了房门,寒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接着她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商允呆呆地立在门前,脸色惨白惨白的,看到元慈推门,他如梦初醒,惊恐地后退了一大步。


    他看着她的眼神是如此陌生,不是再看姐姐,仿佛是看到了什么世所罕见的大怪物,一个不能让他理解的扭曲之物。


    “商允。”元慈表情顿时沉了下来,“你胆敢说出去一个字……”


    郑显华也惊了一下,连忙起身走到门前,下意识提起唇角想要说点什么安抚他,却见商允目光在她们俩之间打转,像头一次才认识她们,一张脸煞白,神情恍若撞鬼。


    他哆嗦着举起手指着她们俩,几乎是尖叫着说:“母亲,姐姐,你们俩疯了?!”


    元慈冷着脸上前一步,举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商允的脸上。


    “我们俩疯了,父亲也疯了,就你清醒。”她咬牙切齿。


    郑显华张了张口,没说出来任何话。


    商允整个人都傻了,他摸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只觉得眼前的情况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是他听错了吗?是他错会意了吗?显然没有,不然母亲和姐姐不会那种表情。


    他狼狈地后退,几乎想要夺路而逃,可是脚下踩到了台阶,他一时不查摔到了雪堆里。


    商允瘫在雪上,口中喃喃重复着:“疯了……你一定是疯了,那可是、那可是悯儿啊!”


    元慈勃然大怒,“是你没有看清形势!这么多年不思不想,把自己养成了傻子!”


    “我是傻子,你是什么?”商允茫然地望着她,“你要做史书上的弑亲之人?”


    “我不是。”元慈道,“只要赢了,就不是。史书由胜利者书写,这个道理,史书上也教了。”


    “那是自欺欺人!”商允从雪窝里爬起来,嘴唇颤抖着,“古往今来,夺位胜利者不知凡几,要是他们能控制史书怎么写,书上如何会有这么多宗室夺权的故事流传下来?”


    “那又如何?”元慈冷眼看他,“你睁开眼睛吧,清醒清醒脑子,整个家里,只有你不知道我们想要做什么。”


    商允表情一片空白,他一步一步后退,身形略微踉跄,好像要远离让他产生了恐惧和陌生感的姐姐与母亲,可忽然间他身体一顿,转过身拔腿就跑,跳过结冰的池塘和庭院,扒上院墙直直冲向府邸外面。


    元慈大惊失色,喝道:“暗卫!”


    几个黑影从各处窜了出来,一把将商允拽下院墙摁在了地上,还封住了穴位,他在地上呜呜翻腾,头埋在雪中痛哭了起来。


    “你们都疯了……你们都疯了……”他的眼泪在脸上结了冰,“那可是我们的妹妹!你怎么能……”


    旁观的郑显华也被自己儿子的举动弄得动了真火,她怒声道:“把他给我绑起来!绑到院子里打板子!”


    她急火攻心气得团团转,不忘吩咐:“把他的嘴给我堵上!”


    商允嘴里很快被塞了布团,身体被五花大绑,跪在了院子里。


    “给我打十板子……不,二十板!”郑显华回过头,又看见他流泪的脸,一狠心,“三十板!打狠些,打得他下不了床,好好长长记性!”


    咚咚的闷响很快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郑显华回头看了两眼,还是不忍心,于是眼不见心不烦,回到屋子关紧了门窗。


    元慈一直留在外面,看着弟弟挨完板子,走到他面前道:“想明白了吗?”


    商允神情麻木,心如死灰,板子打在他身上的时候他甚至都不哼一声,就生生忍着。


    元慈挥手让手下的人都退了,她俯身,低声道:“我、母亲、父亲,我们三个和悯儿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而你是我的弟弟,父亲和母亲的孩子,你不能选悯儿。”


    商允低下头,泪从眼里滚了下来,落在了冰冷的雪中。


    第256章  心术不正[VIP]


    朝鹿的长阳君府中, 很快就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是商谦,商悯的弟弟,他是被一大堆人前呼后拥着来的。


    时局动荡, 商谦不该在这个时候出宫,不过他一个五岁稚子,又不是争夺王位的热门人选, 也没人跟他计较什么,他就扭着一根筋出了宫, 直奔长阳君府了。


    不过没有赵素尘首肯,他也出不了宫。


    长阳君跟这个孩子也算是沾了点血缘关系, 商谦的母亲也是出身姬氏,她看着眼前的小男孩,难得爱屋及乌。


    毕竟他是悯儿的弟弟。


    “拜见君上。”他有点紧张地行了礼。


    长阳君莞尔, “你也叫我姥姥吧。”


    “姥姥好。”商谦松了口气, 又对孟修贤拜,“姥爷也好。”


    接着他又跟姬令韬和姬言澈一一见礼, 礼数非常周全。


    商谦眼睛肿得像核桃, 显然这段时间哭了不止一次,他身边没有亲近的长辈了,素尘姑姑告诉他,他不能去找叔父, 这段时间也最好离元慈和商允远一点。


    他知道姑姑说的都是为他好,就和姐姐一样,所以他照办。今日允哥哥来宫里看他,他让身边的太监对哥哥说他哭累了, 睡着了,哥哥这才回去。


    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并因为这种微妙的气氛心生恐惧。


    就和母后那次一样,那时候宫里就有这种诡异的气氛,随后不久,母后就离世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父王逝世,诡异的气氛依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浓重。商谦想,一定是又要死人了……这次死的人会是谁?只要不是姐姐就好。


    他想见靖之大哥,可是他在边境历练,不能回来,只是托人给他带了信。


    商谦识的字非常多,可以把信很流畅地读下来,那封信上写满了安慰的话,但是靖之大哥说,他也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商谦又去问了素尘姑姑,姑姑摸着他的头说快了。


    长阳君看出商谦只是来例行拜会,一个五岁的孩子,这会儿正沉浸在悲伤之中,对于很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说了一些关切的话,安慰了他,又说了一些自己一家在宿阳的趣事,还说了商悯在宿阳的生活。商谦脸上总算有了一个笑脸。


    他只在府中坐了半个时辰就离去了,说是明天还要去小学宫上课。


    长阳君吃了一惊:“这么小就去上课了?这个时候也不能停?”


    “还有五天到初一,还要再上两天课,父王过世后,哀悼期为九天,现下已经过了。”商谦规规矩矩道,“姐姐不在,没人教我,姑姑也忙,但是课不能落下,所以我去小学宫。”


    长阳君“啊”了一声,没有洞悉他混世魔王的本性。


    亲人离世,他性情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跳脱了。


    长阳君拉着他的小手,亲自把他送到了出府的轿子上。


    回屋后她对老伴道:“看着是个特别懂事的孩子,等他长大,悯儿也有左膀右臂了。这孩子好像差三个月六岁,才多大就懂得这么多了,比言澈小时候聪明。”


    “就是谦儿母亲的那个事儿……”孟修贤提了一句。


    继后害人不成反被杀,这件事情始终是姐弟两人间的一道刺,商谦年龄小不知道真相,等他长大了,也不知会不会移了性情。


    两位老人的忧虑,商谦不知。


    身边的长辈要么离世,要么忙得移不开手脚,商谦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武国的国丧不像大燕国丧,没有那么大的规矩,主要是由于如果丧事大酬大办,多少会对民间百姓的生产生活产生影响,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尽量简办。


    民间九日内暂停嫁娶之事,不允许在公开场合奏乐歌舞。宗室臣子素服一月,斋戒九日,王族直系亲属素服一月,斋戒一月,十五岁以下、六十岁以上者免除斋戒,素服即可。


    九日已过,商谦得继续上学,他知道这是让自己身边长辈对他放心的唯一方式。


    小学宫里的学生通常也只使用学名,隐藏出身,以示有教无类。但是出身世家大族,彼此之间总会有联系,小学宫里的学生表面不说,实际上有好些人都知道商谦是武国二公子,平日里也不乏人奉承讨好。


    但是今日,奉承他的人变少了。


    商谦本来就烦这些人,一开始倒也觉得无所谓,但是身边帮他提书的书童十分机灵,他是武王专门拨到二公子身边的。


    “公子可注意到,往日围在您身边的人不见了?”书童道。


    商谦经他这么一提醒,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这不就是姐姐教他的,平步青云时身边总是一帮苍蝇想要分一杯羹,若是跌落谷底,那些蝇虫就会轰然散去。


    父王死了,他就算跌落谷底了吗?他们为什么会那么想?


    商谦脸色寒了下来,凭借良好的记性扫了一圈,脑子里蹦出了一个人名——孟良。


    他在去年过年时的宴会上看到过他,他是孟永春的大儿子。


    商谦今年入小学宫的时候,孟良就已经在学宫上了两年学了,他表现得很是殷勤。


    今天孟良也来了,但只是客客气气地跟他打了招呼,没有像往日一样贴过来。


    商谦在心中记下一笔。


    注意到了孟良,他顺势看向了孟晦,孟良的弟弟。


    孟晦不经常过来献殷勤,商谦看他还是比较顺眼的,但凡孟晦凑到近处,说的话办的事儿都让人比较舒服。而且孟晦居然能看出来他对孟良的不耐烦,并会在时机合适的时候把他哥哥叫走。


    要不是父王警告,在小学宫闹事就要被打板子,他一定会让身边的人把孟良绑起来套麻袋狠狠揍一顿,免得他在身边绕来绕去惹人心烦。


    孟良和孟晦哥儿俩关系不好,商谦只需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和姐姐关系好,所以知道真正的同胞亲人该是什么样的相处方式。


    孟晦居然也在看他,见到商谦将目光投向他,他眼神移开一瞬,似乎又觉不妥,转过脸来含笑点头。


    商谦心里疑窦丛生。


    ……


    孟晦跟自己那傻大憨粗的蠢货哥哥孟良不同。


    昨晚,在父亲把他们兄弟俩叫到近前说出那句话的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为父听说,你在小学宫的时候对二公子大献殷勤?”


    孟良懵懵道:“倒也没有到大献殷勤这种程度吧……”


    “糊涂!”父亲斥道,“你父亲我官居左将,在朝堂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放着正事不干,拿着书本不学,反倒妄想走那捷径,捧谁不好去捧二公子?手伸出来!”


    孟良稀里糊涂地被打了一顿手板子,不服气,指着孟晦道:“是二弟这么做,我才……”


    孟晦确实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就是在挑拨,他的人生乐趣就是看大哥干蠢事说蠢话。他开一个头,孟良就争着抢着做,他收手了,孟良还是抢着做。


    这话要是孟良没说出来也就罢了,可是他一说出来,父亲这般混迹官场的人将他的小心思看得透透的。


    父亲更生气了,抽出皮带抽了孟晦一顿:“我叫你心术不正!我叫你挑拨是非!你也不知道劝着你大哥,就看着他在那丢人现眼,你给我跪走廊里跪半个时辰!”


    孟晦歪歪斜斜地起身,在孟良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推门跪着去了。


    倒不是父亲不想让他跪更久,而是跪久一点他尸体都该冻硬了,外头滴水成冰。


    孟晦已经开始习武了,身体硬实,跪了半个时辰愣是屁事没有,他身上被抽出来的伤还隐隐作痛呢,本想休息一天,但是父亲斥骂他想偷懒,他只能又来上学。


    躺在床上的时候,孟晦就想——不对劲。


    以父亲的人脉,想知道儿子在小学宫里的情况简直易如反掌。孟良又不是第一天对二公子献殷勤,怎么他早不批评,晚不批评,偏偏赶在武王离世的时候批评?


    难道是父亲认为大公主和二公子早晚是敌人,大公主迟早要继承王位,觉得儿子应该去奉承大公主?


    可是这猜测站不住脚,商谦年少,性情未定,大可不必这么着急。


    父亲不像是在恼怒儿子奉承谁,而是在用这种办法让他们与商谦保持距离。


    以前不需要保持距离,但是现在需要了。


    为什么?


    悯公主就算归国,也不能改变她才十二岁的事实。


    宿阳那边的事情,孟晦猜不到,不知道公主会何时归国。


    万一她回不来呢?万一她没有办法成为武王呢?


    她成不了武王……谁会是武王?


    孟晦脑子里闪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他又想起父亲很久之前不经意提起过,他曾与忠顺公一同领兵,二人私交甚好。


    他无端觉得脖子有点发凉……摸了摸脖颈,心中祈祷父亲别干什么让全族掉脑袋的事儿。


    第二天孟晦来到了小学宫。


    幸好受的都是皮外伤,除了疼点倒没什么大不了。


    大哥长了记性,听从父亲的话,不再过分接近二公子了。


    本以为这一天就会这么平淡无奇地过去。


    临到下学的时候,他走过学宫的拐角突然被麻袋罩住了头,身后的人力气极大,显然有武学功底,轻而易举地就把他给制住了,还卡住了他的喉咙,不让他说话。


    孟晦不住挣扎着,被身后的人提溜到了一个空置的房间里。


    麻袋一取,他看见了商谦。


    商谦从袖子里抽出随身携带的马鞭子。他心里回想着小书童白天里点拨他的话,觉得他说得可能有点言重了,哪就到了那种程度呢?


    不过他也结合姐姐的教导认真思考了。


    人嘛,要多思多想,想不通的话,就多问。


    商谦觉得靠自己可能是想不通了,于是他决定采用问的方法。


    问孟良肯定不行,商谦总觉得孟良虽然年龄比他大,但还没他聪明……


    既然这样,那就问孟晦吧。


    姐姐也说了,要是怕对方嘴里说不出实话,可以先进行威慑,实在不行就打一顿,大部分人都会说实话的。


    商谦用实际行动践行了姐姐的理论教导。


    他拿着鞭子走到孟晦面前,问:“你哥哥今天怎么不来奉承我了?”


    孟晦的心顿时就凉了。


    他一时半会儿没能说出来话,脑子都因为对方的问话而空白了。


    孟晦内心浮现出恐怖的念头,他竟然开始痛恨自己的敏锐。要是他没有猜到父亲的打算就好了……即便还不确定,但是那个猜测已经让他心里产生了“鬼”。


    万一父亲真的在干让全族掉脑袋的事情……该怎么办?


    如果他照实回答“父亲想让大哥干正事少走捷径”,对方会信吗?这是实话,可是的确透出了疏远的意向。


    孟晦假装被问呆了,隔了一会儿才道:“这,我不知道大哥是怎么想的……”


    “哦。”商谦皱眉,“你又不是你大哥肚子里的蛔虫,确实可能会不知道。”


    孟晦大松一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了。


    谁知商谦一句话将他打入深渊:“既然这样,那还是直接把孟良抓过来问问吧。”


    这下,孟晦浑身上下都凉透了。


    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的大哥会说什么话,要是商谦真的问了,孟良真的会实话实说,说:“父亲让我多读书干正事,少奉承人……”


    二公子身边的那个书童显然不一般,绝不可能单纯就是书童,很有可能是暗卫,二公子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他恐怕都会向上汇报。


    如果这件事情传递给了更上面的人……会是谁呢?


    更重要的是如果大哥说了实话,他孟晦却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这显然就是假话,假话会让人心生怀疑,原本很正常的话说不定也会被解读成其他的模样。


    心中若无暗鬼,为何会这般遮掩?


    孟晦惶惶不定,看着书童离去的背影,脱口而出:“我方才一时间没想起来……”


    “嗯?”商谦缓缓抬头,眼睛盯着他。


    “父亲交代我们要好好读书学习,可能大哥是听进去了父亲的话,所以……”


    “那可不像,我看见他撕书折纸鹤了。”商谦脸上没了表情。


    “大哥不是读书的料子,但表面是要做好的,父亲会定期问学宫的老师大哥表现如何,所以他不敢太放肆,只敢上课悄悄折纸玩儿。”孟晦道。


    “这样?”商谦若有所思,对他露出一个笑脸,“我绑了你的事儿,你可别说出去,不然我挨了多少手板子,要在你身上还上十倍……”


    “不说,绝对不说。”孟晦连忙保证。


    等他踏出这间空的校舍,他被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他想,完了。


    他此时能做的只是祈祷——祈祷父亲真的什么都没做。否则,等待他们的要么是至少三代人富贵无虞权势滔天,要么是全家砍头九族全灭。


    作者有话说:


    第257章  瞎子聋子[VIP]


    商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才找到了霜降和凝露。


    实在是她们藏得太好了,而且始终没有打开关押着子翼的木箱子,子翼的气息没有丝毫外泄, 她们也时刻注意着处理好身上的气味信息。


    商悯只好沿着给她们规划的运输路线一路追一路找,直到深入梁国腹地,她才终于找到了她们。


    此时距离商悯重塑身躯复活, 已经过去了十五日。


    商悯正式满十二岁了。


    这次的生日没有亲人帮助她庆祝,但是她身边有苏归, 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他真的还活着,是吧?”商悯有一点小担心。


    她非常担心打开木箱的时候会看到子翼的尸体。


    “活着。”霜降肯定地点头, “我们有定期向里面投放崔大人交给我们的丹药,保证他的生机,每两个时辰从透气的小洞里投一次, 上一次的投放就在半个时辰前呢。”


    凝露认真道:“这个箱子的隔音非常好, 只有把耳朵贴在箱子上才会听到里面传来的咚咚声,虽然有着透气孔, 但是里面的人声根本就传不出来, 这让我们省事儿多了。”


    她们不知道箱子里面装的是谁,只知道是个大活人,要是知道是皇帝,恐怕会惊掉下巴。


    “现在有我了, 箱子打开,把人放出来吧。”商悯笑笑,“已经不需要用这个木箱子上面的符遮掩气息了,有我便足够。”


    “是, 公主。”霜降和凝露应了一声,按照之前记下的方法, 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


    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躺在箱子里,光线闯进了箱子,他下意识捂住了脸,眼睛里面溢出了泪水。


    他努力适应着光线睁开眼睛,想要看清楚自己身处何地,又是谁把他给放了出来。


    “啊,子翼表哥,真是好久没见了。”商悯笑呵呵地把他从箱子里拉了出来,“表哥放心,今后你安全了,再也不用担心妖把你吃了。”


    子翼一下子记起了这个声音,他眼睛还没有恢复,看着眼前模糊的轮廓失声道:“商悯?!”


    “是我。”商悯微笑着,后退了两步。


    “表哥看看,这里是哪里?”


    子翼惊魂未定,揉了揉眼睛环视四周,努力睁大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终于能看清周围的事物了。


    很显然,他不在皇宫。


    他在一处堪称简陋的驿站之中,周围一共站了四个人。


    两名商客打扮的女人,面孔很陌生,脸上满是震惊,不住地打量着他身上明黄色的龙袍。


    商悯则是一身粗布麻衣,看上去虽然风尘仆仆,但是精神头很足,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至于剩下的一人……


    子翼不可置信,“大将军?!”


    苏归轻轻颔首,但却没有行礼,只是口中道:“见过陛下。”


    子翼从身边四人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什么,他颤巍巍地从箱子里爬了出来。


    吃丹药保住了他的命,可是他此刻瘦得皮包骨,走起路来都打摆子。如果再被关在箱子里面一段时间,恐怕他精神都要失常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总之醒来之后就一直在箱子里……好像还被搬来搬去滚来滚去的,时不时脑袋上就会撞一个大包。


    “表哥肯定是饿到了。”商悯亲自扶着子翼坐到了桌子前,看了自己的手下一眼。她们立刻会意地翻找出了干粮和水袋,放到了桌子上。


    子翼从来没吃过干粮,他脑子还糊涂着,不过人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他现在最好吃点东西,也最好听眼前这伙人的安排。


    他的命很值钱,他有这个自我认知。只要听话,多半可以活下去。


    他拿起干粮慢慢啃了起来,时不时喝一口水袋里的水,在商悯的注视下如坐针毡,手指也微微抖着,一不小心被水给呛住了。


    商悯马上起身,轻柔地拍打着他的后背,眼中关切,仿佛在看一个稀世珍宝,非常怕他一不小心就被这口水给呛死了。


    “表哥,你不要担心,我是来救你的,现在你已经被我们给救出来了。”商悯严肃道,“我的两个下属冒着生命危险,把你给送出了宿阳,我老师……也就是苏归大将军,他也非常担心你的安危,亲自前来护送,帮你摆脱了妖孽的魔爪。”


    子翼咳得更厉害了。


    “把表哥关在箱子里关了那么多天,实在是无奈之举,如果不这么做,你恐怕会被妖怪给抓回去啊。”她情真意切道,“现在好了,表哥已经不在宿阳了,妖怪也追不到你身边。”


    “那朕……我是在哪里?”子翼小心地问,甚至不敢自称为“朕”了,他本就还没习惯这个自称,“我现在要去哪里?”


    商悯对子翼露出不赞同的目光,好像是在说“你就该大胆自称朕”。


    她也确实这么说了。


    随后商悯道:“咱们这是在梁国,过两天你就要去武国。然后,你可以在武国继续当你的皇帝,没有妖,也没有什么烦恼。”


    子翼一颤,几乎想要绝望地闭上眼睛。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才出虎穴又入龙潭。商悯费尽心思把他从宿阳掏了出来,现在她要带他回自己的老巢。


    子翼失了力气,哪怕腹中饥饿,他也味同嚼蜡,不知不觉就放下了干粮,泪水潸然。


    “还是杀了我吧。”子翼轻声道,“我不是什么皇帝,也不是什么任人摆弄的物件……你杀了我吧,我受够了。”


    商悯讶然,侧目看他,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孔,认真道:“不行啊,表哥,我不能杀你,不管表哥信不信,我是真心想让你继续做皇帝的。”


    她起身对着子翼躬身拜了一下,“表哥继续做皇帝,便是为我人族的胜利出了大力。表哥,不想拯救人族吗?”


    子翼怔住,不知说什么好。


    “表哥可知,我为何要救你?”商悯问。


    “无非是因为我是皇帝,坐拥天下气运罢了。”子翼木然。


    “诚然这是原因之一,不过却并非主要原因,主要是大表哥求我帮你,让你脱离谭闻秋的桎梏。”商悯真诚道。


    “谭闻秋……我就知道。”子翼神色变幻,痛苦道,“大表哥是……”


    他一惊,自己想通了,“是大皇兄!”


    “对啊,大表哥没死,他就是司灵谈烨,姬瑯舅舅的事就是大表哥帮忙运作的,子翼表哥你能逃出来,也是大表哥出了力。”商悯肃然道,“表哥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大燕的江山没有完,妖魔也不是全无敌手。大表哥将希望寄托在了你的身上,现在大表哥形迹败露,生死未卜,可能要被谭闻秋给杀了……表哥怎么能让大表哥失望?”


    子翼听得脑子一片混乱,几度张口想要说话,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像一具石塑那样,没了言语,也没了表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表哥不要忧虑。”商悯轻声细语地安抚,“我姥姥长阳君也在朝鹿呢,苏归大将军也投武了,表哥去了武国不缺相熟的人,武国上下必以礼相待。你依然是皇帝,享受万民朝拜,我是表哥的臣子,事事以你为先。”


    “你让我……好好想想……”


    子翼虚弱道。


    客套话听听就得了,当不得真。他听过无数谎言,来自亲人的,来自大臣的,还有来自妖魔的。


    轻信别人,所带来的后果往往不那么美妙。子翼不是真的心存死志,他只是对前路感到绝望。


    要是他想死,早就该死了,也不需要折腾什么,直接咬舌自尽便是。


    可是他想,他依然是渴望活着的。他都不由得唾弃自己没有骨气,他没有父皇那样的勇气,父皇可以剖开自己的心以证妖魔,他为了活命在妖魔手下苟延残喘,扮成一个瞎子聋子。


    子翼怎会听不出商悯是在刻意拉关系?他当然也听得出商悯对他并不敬重,即便她说的都是真的,那份不敬重也依然无法掩饰。


    他看到苏归对他只点头不行礼的时候就懂了——他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工具。


    工具并不值得敬重。


    这也正常。


    这皇帝之位就像天上掉馅饼一样砸到了他身上,更久远的时候,太子之位也是这样突如其来。他始终觉得太子之位和皇帝之位都不属于自己,对于旁人的轻视和不敬重,也从来不感到愤怒,他只是感觉惶恐和自卑。


    他知道他不配。


    可子翼偏偏是皇帝。


    他也有想过做一个好皇帝,可是这份壮志还没有完全升起,就被现实戳破了。


    他想,今后大概也是如此。


    他只能继续扮演一个瞎子聋子,从听妖魔的话,转变为听武国的话。


    “我明白了,我会听你们的。”子翼丧失了全身的力气。


    “表哥需要自称‘朕’,你是名正言顺的皇帝。”商悯纠正,“你不是要听我们的话……你是要为了人族的胜利而奋斗啊。”


    “好,朕明白了。”子翼牵动嘴角,“朕是为了人族的胜利而奋斗。”


    “表哥吃饭,身体是奋斗的本钱。”商悯把干粮推到他面前。


    子翼吃着饭,心中的苦楚再也止不住了,化作眼泪流了下来。


    商悯却没有识趣地装作没看到,反而还手欠地给他递了个手帕,道:“你放心,我答应过大表哥和姬瑯舅舅要照顾你,我说到做到。表哥刚才承诺要为人族的胜利而奋斗,表哥你也要说到做到。”


    这句话,听着像是实话。


    子翼擦掉了眼泪,强忍着心中的苦涩颔首:“好。”


    作者有话说:


    第258章  绝无可能[VIP]


    “至多三日后归, 必要时可暂避锋芒,安全为上。叔父如有动作,随时联络。”


    赵素尘看完金丸中取出的纸条, 随后将纸条焚毁,眼中毫无波澜。


    她观此书信是商悯亲手所写。


    字写得很漂亮,再也没有以前歪歪扭扭丑如鳖爬的样子了。从字可看出一个人的品格, 信纸上字迹平稳,说明商悯写信时心绪平静, 没有半点焦躁。


    赵素尘微笑了一下,忧虑暂且被压下。


    商泓不是悯儿一合之敌, 她的忧虑并非针对商泓,她是在担心悯儿不能接受亲人的背叛,怕她难过伤心。


    可想想, 悯儿恐怕也早就做好准备了。她复活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报平安, 第二件事,就是问及国内政局。


    商悯没有多说一词, 但赵素尘了解她。不说不是因为心里没数, 也不是在逃避现实,而是她心里太有数了,到了一种不需要多问也能知道的地步。


    窗沿被轻微叩响,发出咔的一声。


    赵素尘转身走到窗边, 拿起刚刚暗卫留下的密信。


    “忠顺公商泓已至地宫。”


    这是要去参加先祖的试炼了吧?赵素尘面上露出一抹冷笑。


    这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又到新年伊始。


    北疆冬天总是被皑皑的雪覆盖着,树枝上结着冰凌雾凇,房檐上垂着冰挂, 瓦片上是茸茸雪色,天地尽是银白。


    可带来这美丽景象的是彻骨的寒, 风声烈烈,吹拂冰粒,然而吹不熄人心底的火。


    商泓又一次来到了地宫。


    上次来这儿,是在五天前,他把大哥的灵柩投入了地宫的“感天门”之中,看着下方青铜鸟飞舞,托举起沉重的灵柩,带着它一路向下,飞向了未知的深处。


    这几日他拜访了几名大臣和部分宗亲,有几人直接对他表达了支持,前提是他登上王位之后才可以站在朝堂上为他说话,也有几人话语有所松动,但是要求他必须通过先祖试炼才承认他能当武王。


    今天,商泓来了。


    曾经他在感天门前,碍于母亲的命令不敢向下跳,送走大哥时,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能进入其中。直到他安排完大部分事情,终于有时间往这下面走一遭了。


    他纵身一跃,跳入了宛如幽井的感天门之中。


    身体在下坠,风声在耳边,很快就有群鸟飞起,为他引路。


    青铜大殿巍峨壮丽,牌匾上“奉天”二字气韵恢宏。


    商泓一时失神,站立了一会儿才去扣殿门。


    “咚咚咚”三声毕。


    他后退一步,看着大殿的门缓缓敞开,露出了后方密密麻麻站立的青铜人俑。


    他听母亲说过,前来参加试炼的人,青铜人俑会自动让行。


    商泓定了定神向前走去,走到了青铜人俑近前,可是预想中的让行却并未发生。


    “咔!”锋利的青铜长矛挡在了他的面前。


    青铜人用一左一右长矛交叉,拦住了他的去路。


    商泓一惊,大为不解。进殿他没有受到阻拦,为什么前往内殿的时候反而……


    青铜人俑是有灵的,也许他们不知道他的目的,他应该通禀。


    “晚辈商泓,前来进行先祖试炼。天下局势有变,武国亦受牵连,还请诸位前辈放行。”


    青铜人俑没有立刻动,商泓耐心等了一会儿,它们伸出的长矛才缓缓收回到身侧,接着人俑的关节卡卡扭动,它们统一迈步向两侧退去,手中的长矛指向了大殿深处,石碑所在。


    商泓松了一口气,行了礼,这才向前走去。


    待到了石碑前,他划破手指,在石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商泓。


    往前两位的名字,分别是商悯和商溯。


    名字写完的一瞬,商泓面前血光大放,将他吞没。


    “怎么回事儿?”


    眼前白茫茫一片,一位男人身影凝聚了出来,他下巴蓄了胡子,正拧着眉毛看商泓。


    他目光中有一点担忧,可是眼神里又有希冀,似乎在期待着从商泓口中听出一个和他担忧的事情截然相反的答案。


    商泓看着眼前熟悉的人,想了一会儿才认出来:“舅父!”


    这是母亲的弟弟,商悯、元慈和商允的舅爷爷,商琮。


    商泓下意识看周围,想知道自己的母亲是不是也在这里,大哥难道也……


    他没有看到母亲和大哥的身影,但是听到了嗡嗡私语,他面前明明只有商琮一个了,可是这片地方却有不止一个人在说话,那些声音或高昂或细微,让人难以辨识。


    “商溯刚死,他怎么来了?”


    “他说有局势变动,难道是专门下来一趟报信的?”


    “跟我们报信有什么用处……我们早死了……”


    “商悯在何处?还没有登王位吗?我挺喜欢那小孩的。”


    “……你们聋了?他说他来参加试炼。”


    这句话一出,周遭静下来。


    那些声音都不见了,同时,商泓又感觉好像有无数的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如同钉子一般,让他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商琮捋胡子的手停住,不确定地问:“咱二外甥,舅舅我没听错吧?”


    “你说你来参加试炼?”


    “是,晚辈来参加试炼。”商泓稳住心神。


    商琮眼里希冀的光消失了。


    周遭轰的一下,炸开了。


    “你看看!你看看我说没说错!就是来参加试炼的!”


    “商溯死的时候我就想到会有这一出,你还不服气……愿赌服输,下场试炼我来演敌方大将,你一边靠着去。”


    “瞅你神气的,你来就你来……”


    “怎么着?这小子想当王?”


    “咱们沙盘推演的戏本该换换了,每回都是老几样,也得结合时代变迁啊,现在妖都出来了,下回是不是得挑几个人扮演妖魔?”


    “曾爷爷说得很有道理,孙儿附议。”


    “附议。”


    “我也附议。”


    “……”


    “咳!别跑题,安静点,听听商泓咋说。”


    商泓听着这些声音脸色连变,眼神古怪。


    “这……这些声音是……”


    “和我一样,都是死人,你的祖宗们,往前再数还有许多不是咱们家族的人。地宫好几年不来一个人,大家闲得无聊,没事唠唠嗑罢了……别找了,你娘和你哥都不在这儿,王的魂和我们不在一处。”


    商琮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的二外甥,胡子也不摸了,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痛惜,让商泓读不懂。


    面对这场波及天下的大动乱,先祖们似乎并不是十分忧虑,甚至还有心情唠嗑打赌,这跟商泓所预想的大有不同。


    他提起的豪情壮志也随着祖先们的你一言我一语逐渐泄去,他恍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尤其是祖先们的反应在他看来很有些诡异。


    难道是因为死太久也无法插手人间的事情,困在地宫里面也太无聊,导致他们的心态变成了看乐子的心态吗?他不由有一点迷茫。


    “你想当王?”商琮问。


    商泓道:“是。”


    “你可以当王。”商琮神情漠然。


    商泓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一下子就愣住了。他抬起头张口欲言,然而话没说出来,商琮就打断了他,说出了下半句话。


    “把商悯杀了,你才可以参加试炼。”


    商泓脑海中轰然巨响,震得他把想说出口的话忘了。


    “王的气运连结着咱们北疆的这个青铜柱。”商琮道,“商悯死了,连结消失,你再参加试炼,这份连结才能转移到你的身上,之后你才可以祭天祭祀,变成名正言顺的王。”


    商泓好一会儿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他能感受到投射在他身上的目光没有消失,那些他看不见的先祖们都在看着他,令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他们会如何看待他?会如何评价他想做的事?


    “想做就去做。”有个陌生的声音嗤笑,“都是从公主公子的阶段过来的,你有什么想法,我们这些当祖宗的还能不知道吗?”


    “你且试试,左不过就两种结局,你把她杀了,然后回来试炼。要么是她把你杀了,你被投下堑天门,魂魄一辈子禁锢在青铜俑里面,没法到这儿来跟我们聊天。”


    他们竟然在……鼓动他?


    不同人的声音在他耳边接连响起。


    “没有在鼓动你,只是你都走到了这一步,我们也劝不动。”


    “哈哈,难道怕弑亲上位死了之后被我们这些祖宗围殴?”


    “在场的诸位,也不乏跟着某一任王谋反成功,最后权倾一世得善终的。”


    “儿孙自有儿孙福,过河拆桥的事,我们一般不干。自己趟过的路,别人当然也能沿着走……”


    “就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各位老祖宗,积点口德吧。”商琮长长一叹。


    有人反驳:“好言难劝该死鬼,不撞南墙不回头。”


    商琮苦笑,看着商泓道:“终究还是要走到那一步了。我是你舅舅,悯儿的舅爷爷,照理来说,我该劝你两句的……那还是劝劝吧。”


    “想来你应该筹备了很多时日了,造反的人应该也联络好了,说不定还有不止一帮人在你背后支持着。这事儿我见过很多回,我想你都做到这个地步了,悯儿要是回来,你也是瞒不了的……”


    他将造反的流程和需要联络的人脉如数家珍地说来,最后无可奈何道:“你赢不了悯儿,你有心思,但现在没有实施,还来得及,你向她认错……能得一个全尸,免得真的到了堑天门下,孤苦无依,死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话宛如凌空一记闷棍,将商泓打得四分五裂,思绪被骇然淹没,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雷一样劈在他身上,把他打击得不成人形。


    他脱力地晃了一下身体,百思不得其解。


    “认错?”他脸涨得通红,连眼白也殷红一片,满是血丝,“我向她……认错?”


    他以为是自己疯了,要么是舅舅疯了。


    “……我懂了。”商琮苦笑着闭上眼,“泓儿,你下去吧。”


    你下去吧。


    又是这句话。


    这简短一句话简直如同五雷轰顶,商泓手覆盖在了额头上,趔趄后退,浑浑噩噩,心中一阵一阵发凉,脑门烫得好像要爆炸。


    眼前白茫茫的光亮闪过,他身体向后一仰,哐当倒在了地上。


    他离开了试炼之地,依然身处地宫之中。


    商泓呆滞地看着眼前的石碑,上面用他的鲜血写上去的名字已经消失了,他没有通过试炼,他被拒绝了……


    只有杀了商悯才可以参加试炼,舅舅说他敌不过商悯。


    他不想杀她……舅舅居然认为,是他杀不了她?


    不可能!绝无可能!


    商泓跌跌撞撞走出青铜大殿,把石碑和人俑都抛在了身后……那些机关铜俑沉默地注视着他,目光一如从前的无数年,亘古悠远。


    作者有话说:


    第259章  何为大势[VIP]


    看着前方的朝鹿城, 商悯心中生出万千感慨。


    又回到了家乡。


    与那次从崖底爬上来后回朝鹿不同,那时她失去了记忆,看着这座城眼中只有陌生, 但是见到了父亲,陌生感便散去了,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飞奔过去与父亲相见, 而父亲也在等她。


    现在再看朝鹿,那青黑色的城墙耸立着, 绵延到远方,分割了皑皑雪色。


    只是这一次, 不会有父亲在城墙上面等她归家。


    “我们就这样进城吗?”子翼犹犹豫豫。


    商悯回神:“怎么可能呢?”


    也是,现在可能并不是进城的好时机。


    商悯和苏归交谈一些事情的时候也没避着他,可能是觉得他需要对目前的情况有所了解。


    简而言之:商悯的二叔想夺权, 并且已经拉拢了很多文武官员, 包括宗亲,很快就要坐上王位。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 商悯决定加快行进的步伐, 日夜兼程尽早归国。


    子翼真的很怀疑商悯是不是掌握着什么缩地成寸的秘术,她每次都是把他往箱子里一关,接着就是一阵地动山摇,几个时辰后他再被放出来, 往往已经换了个地方……


    才短短几日,他就到了武国朝鹿城外。


    子翼也尽职尽责地扮演成一个聋子瞎子,在没摸透商悯的脾气之前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不问。


    刚开始他以为商悯是在故意折磨自己, 但是看给他吃的干粮她自己也吃,渴了就在地上挖点雪放进皮革水袋里揣到怀里头用体温捂化了再喝, 要是到了驿馆,驿馆中恰好有东西吃,那他们才能吃顿热乎饭。


    “我正好可以沾沾表哥的光。”商悯微微一笑,那笑容不知怎么的,让子翼想到了白小满。


    “咱们先在城外驿站整理好仪容仪表,然后安心等着他们接咱们回去就是了,总不好太过狼狈。”


    子翼:“……好。”


    商悯看出他的不确定,还安慰他:“表哥太妄自菲薄了,你可是皇帝,而我是武国的公主。”


    子翼很难对目前的情况抱有什么乐观心态,不过他也习惯了这种被人摆弄来摆弄去的日子。


    “你受妖党残害迁居武国,我护佑表哥功成身退,你是天命所归,我是功德加身,我们就是一对儿贤君忠臣啊……回武国罢了,表哥何故忐忑不安?该不安的是别人。”


    商悯笑了一声,“以你我之身份,文武百官就算出城二十里夹道欢迎,又有何不可?”


    ……


    年初五,宜宴宾客。


    本该寄托了一切美好祝福的新年,却因为武王离世而染上了阴霾。


    去年武王四十大寿,且生辰也是恰逢新年伊始,宴请群臣与寿宴合办,无比热闹。今年却赶上了不太好的时候,初五的宴群臣由商泓主持,从简操办,宴上不见酒水荤腥。


    诸臣、宗亲齐聚。


    这是商泓选择的动手时机。


    只有在每逢大宴的时候,宫门才会大开,等该到宴的人都到了,他手下的亲兵和左将统领的军队就可围宫,长驱直入,来一个瓮中捉鳖。


    到时他会借调查武王死因之名先控制赵素尘,先将其扣上乱臣贼子的罪名,随后拉下去囚禁。如果对方反抗,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她杀了,如果对方没有反抗,则可以在囚禁之时让她“畏罪自杀”。


    与赵素尘同党者,一律先控制起来,该除掉的要除掉,腾出来的位置要安上自己的人。


    等他的人马控制了宫宴,就会有安排好的宗亲主动跳出来,请求他登王位。


    先占据武王之名,把控内外朝政,统领军队事宜。


    赵素尘定了两月之期,如果两个月内公主依然没有归国,那么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这侧面说明他时间还是有的,如今只是过去了不到一个月,他还有时间,从西北到武国山高路远,要跨过大漠,越过群山,绕过沿途交战的军队,等商悯回来,什么都晚了。


    最后的最后,才是……


    才是杀了商悯。


    想起自己要做的事,以及舅父在地宫中说的话,商泓一阵恍惚,连看着杯中的茶水都变成了商悯的脸。


    他一时看到了大侄女年幼的笑脸,她从鬼方试炼回来后瘦巴巴的脸庞,一会儿又看到了那权力的宝座,代表着王权的印玺。


    “叔父,谦儿给您敬茶。”


    一双小手端起了茶杯,举在他面前。


    商泓手一抖,抬起头,整理好表情,笑着看商谦给自己的杯子里添了茶。他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把杯子举到了嘴唇边上,却没有喝。


    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和荒诞。


    ——他竟然已经开始忌惮不到六岁的侄子敬的茶了。


    那心劲儿陡然散去,仁慈之心也跟着消失了,他不想让元慈对商允动手,为此他要做一个榜样,效仿大哥——不杀商悯。可是现在想来这种想法也是可笑。


    是否能够修改继承人选立的规则已经不重要,那天回去后面对长女和妻子期待的面孔,他堪称平静,答道:“不行,仪式不可以废除。”


    商泓没有再去看长女又失望又愤怒的脸。


    商允还被关着,不被允许参加今天的群臣宴,商泓也没有再去看他,因为他知道儿子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又会对他说出什么样的话。


    逢上这种特殊的时候,敬酒之时通常以茶代酒。


    商泓换了茶杯,身侧的妻子和女儿注视着他,他站起身。


    就如舅父所说,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登上王位,他会杀了商悯,商悯登上王位,她也不可能再留他了。


    所有注意着商泓一举一动的人不自觉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到王座前,举起了手中之杯,欲要说些什么。


    忽然间,一宫人匆匆入殿,在赵素尘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


    一部分人纷纷看向赵素尘,眼神带着观望。


    商泓眼皮一跳,想要掌控局势,然而他刚一开口,武国右相赵素尘同样起身。


    她笑意盈盈,举起杯子道:“今日宴群臣,恰好遇上一则喜讯,必要在这个重要的日子广告武国上下。”


    于是众臣的目光从商泓转向赵素尘。


    商泓预感不对,心蓦然一沉:“赵大人有何事不妨等宴会结束再……”


    赵素尘却高声压过了他说话的音量,掷地有声道:“武国大公主商悯已归!与公主同行者,还有我大燕皇帝陛下,以及镇国大将军苏归!”


    “苏归大将军自知晓妖魔诡谋,便欲诛妖除魔,然妖魔盘踞宿阳,难以根除。大将军深感攻谭不义,更疑心宿阳朝堂已被妖魔腐蚀一空,便弃暗投明,效仿长阳君,投我武国!”


    “悯公主自去宿阳,深入龙潭虎穴,得先皇陛下密召,洞悉妖魔阴谋,后又去谭国,与谭公谭桢一同救国救人,更是联合各方救陛下于水火!”


    “现燕皇陛下、悯公主与苏归大将军,正在朝鹿城外二十里驿站处。”


    赵素尘振臂高呼,嗓音激昂,大殿内外只闻她一人之声。


    “陛下困于妖魔之手,深恨群臣无能,感念公主相救,欲移驾迁都武国。”


    “从此朝鹿便为大燕国都,武国便为龙栖之地,北疆即为人族正统——天命!归武!”


    振聋发聩,余音回荡。


    这激扬之声不仅回荡内外,更回荡在每个人心中。


    在场听到赵素尘说话的人都被震傻了,倒茶的侍者停止了倒茶,举杯的群臣动作僵直,容纳上百人的大殿,此刻针落可闻。


    “啪!”不知谁人手一抖,茶杯掉到了地上。


    商泓猛然惊醒,疾声大斥:“那可是燕皇陛下!来龙去脉是非真假,怎能凭你一人之言?简直荒谬!”


    此时武国司典从座位上起身排众而出,大声问:“右相大人可有凭证?”


    武国左相也被身边的扶起,一双昏黄的老眼亮得瘆人,他颤巍巍问:“当真?当真?!天命归武?”


    左将孟永春如遭雷击,手止不住颤抖着,重重地把杯子放到了桌子上,神情闪烁间身体微微一侧,对身旁的侍者道:“去传命令,没我点头军队不可动!告诉我那几个长辈,谁妄动,我活剥了他!”


    “是。”侍者悄没声退下了。


    赵素尘没立刻回话,商泓一喜,以为对方确实口说无凭,不料宫殿外传来长长一声:“报——”


    声音由远及近,随之而来的是传令将奔跑的沉重步伐。


    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直直冲进殿内双膝一跪,因为冲得太急,他甚至往前滑了一段距离,双手举着手上的玄黑色卷轴道:“禀右相大人!谭国送来国书,卷封上有谭公的骆驼图腾印!”


    国君印,并且盖上了图腾!这是国书的最高规格,通常只有在友好盟国国君交替之际,他国才会送上这种规格的国书以表敬重。


    “念!”赵素尘抬手。


    商泓欲要伸手,可是那传令将有意无意向身旁一避。


    立刻有宣诏文官躬身疾步上前,双手接过了谭国国书。


    他展开卷轴垂下眼,清了清嗓子,声如洪钟:“谭国公谭桢,致敬书于武国新君商悯……”


    新君!商悯!


    轰的一声,商泓宛如被凌空抽了一个耳光,眼前阵阵发黑,耳中甚至有耳鸣。


    身旁,宣诏文官的声音还在继续:“新君归位,谭国君臣欢庆……昔武国于谭国多有德助,吾国上下铭记于心。闻悉燕皇陛下脱困而出,亲临武国,余心怀大慰。自此余必矢志不渝,效忠燕皇,同力并心,以图剿灭宿阳妖魔所立之伪皇,恢复天地之正道。愿谭、武二邦缔结盟好,同力并心,荡涤邪祟,复人族盛世……谭国公谭桢,敬上!”


    他念完国书,双手一展,将这国书展示给殿内诸臣。


    国书的末尾,金红色的骆驼文印玺折射着光华,刺入每一个人眼中。


    “赵素尘请诸位移步朝鹿城外,百官列队,遵义循礼,恭迎陛下,恭迎武国新王!”


    赵素尘朗声道。


    这话刚一落,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大臣马上出列,近乎是齐声道:“臣等愿遵右相提议!”


    “完了……大势已去……”


    孟永春眼皮止不住狂跳。


    这哪是什么势在必得的夺位之争……这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一出戏,一个个戏子都背好词儿了,你方唱罢,我方登场,甚至连台下的观众都是安排好的……


    但即便是安排好的又如何?什么是大势?


    商悯年幼,未能归国,商泓年富力强,包揽朝政,商泓就是大势。


    可是商泓争夺王位,商悯直接搞来一个活生生的皇帝,又搞来一个镇国大将军苏归。


    连皇帝和大将军都投武了,谭国的国君都在旁边呐喊助威了。


    此刻商悯就是大势!


    别人想跟商悯下棋,商悯一脚踹翻棋盘,完事儿还左右开弓赏人两个大耳光。


    那皇帝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不是真的,他也必须得是真的!


    那些抱着开疆拓土之心、名留青史之志,观览天下局势想要武国更进一步的大臣和宗亲,此刻再不能用商悯年幼、商泓更能统领武国的理由操控权势了。


    这是千载难逢之机,这可是天命归武!


    天命归武!!


    孟永春在商泓泛着凉意的目光下起身,缓缓跪了下去。


    他一动,许多正在观望的墙头草也跟着动,那些杂草伏了下来,宛若被强风和积雪压倒,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臣等,愿遵右相提议……出城恭迎陛下、武王归国!”


    作者有话说:


    第260章  免礼平身[VIP]


    子翼想, 商悯果然是料事如神。


    哪怕武国有她二叔在夺权,可文武百官还真就出城相迎了。雪已经停了,城门开着, 首先出城的是黑甲军,黑甲军数量少,但个个精锐, 只会听从“王”的命令,其他任何人都指挥不动。


    赵素尘代为指挥, 是因为她持有武王王令。


    这就跟商溯当时把暗卫的指挥权移交给商悯一样,代表着权力的让渡, 手持信物,实际上真正让信物发挥作用的是王权本身。


    黑甲军出城后,文武百官才踩着马蹄踏过的积雪出了城, 他们一个个小心着脚下避免滑倒, 可是每个人都伸长着脖子看向远处。


    筹备这么大的排场需要点时间,两个时辰后, 文武百官才全部出城。


    赵素尘先派快马去驿站报信, 随后快马又送来了商悯的回信。


    信上写陛下得知他们打算出城二十里相迎,感动不已,但是体恤臣子的身体,让他们不必来二十里之外的驿站了, 在城门口等着就行。


    紧接着又有一队黑甲军团团护住了驿站,充当商悯等人的护卫。


    商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粗布麻衣,但是要干净整洁很多, 她还烧水沐浴重新梳了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簪着。


    等她重新站在镜子前, 像是洗尽了铅华,气质沉稳又不乏锋芒,虽然衣着朴素,但这气质无论如何也不会因为衣着而黯然失色,她又是武国公主商悯了。


    子翼也是一身简朴的衣着,不像是被华贵的龙袍和明黄色的衣料装点的皇帝了,反倒像是一名邻家少年。


    他看到自己这样都愣住了,当太子的时候他的衣服也是惯常很华贵的,这样朴素的装扮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


    “会不会看起来不像皇帝?”子翼迟疑。


    “好像确实不像皇帝。”商悯开口就是大实话。


    他失落地低下头,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做出这种神态,也不能表露自己真实的情绪。于是他努力昂首挺胸,像以前做太子和皇帝时那样冷下了脸,也戴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假面。


    镜中的邻家少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燕皇帝姬子翼。


    “这像个样子了。”商悯满意地点点头。


    子翼问:“待会儿面见大臣,我该说什么话?”


    “表哥想说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子翼看了她一眼,低头沉思。


    商悯对待他的态度实在太随意了,没把他当皇帝。可是他也渐渐从便宜表妹的一言一行中琢磨出味儿来:对方是要利用他,但是也没打算纯把他当个工具。


    这个妹妹会开玩笑,会说些肆无忌惮的在旁人看来很僭越的话,但是她好像……不怎么说谎,也不怎么在他面前伪装。


    可能是没有必要伪装,毕竟他的身家性命都在她手中。


    不管怎样,这是一件好事。


    子翼受够了别人的欺骗和隐瞒,商悯就算不敬,也比对他说谎强。


    他甚至感到了久违的自在,因为便宜表妹是个性格洒脱不羁的人,连带着他也能说出平时说不出来的话了。


    “你得告诉我,你想让我做个什么样的皇帝。”子翼被她拉着向外走的时候突然顿住了。


    商悯回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表哥,我觉得你是真不擅长做皇帝啊。”她说话一点都不留情面。


    不过子翼并没有因这句话感到伤心或愤怒。


    他早就清楚自己不适合做皇帝,对方实话实说而已。他没有任何属于皇子的骄傲、出身皇族的骄矜,他的整颗心都已经被碾压成尘埃了……他什么都不是。


    其他人哄骗他,说他是天生帝王,就该坐上那个位置,这是理所当然的。现在他的身边突然有一个人说了实话,他有点不适应,可是如释重负。


    “当我知道我是武国公主的时候,我就在想我将来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王。”商悯站在子翼面前,好奇地问,“当你成为太子的时候,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将来要做什么样的皇帝吗?”


    子翼怔住,然后摇头,神色黯淡,“我只是在想如何从父皇手下保命,当了皇帝后,思考如何从白皎手下保命。”


    他已经知道谭闻秋真名白皎了。


    “你也太惨了。”商悯唏嘘,“你就适合当一个富贵闲王,别的就别想了。”


    “从来没人这么跟我说过话。”子翼笑得苍凉,“你说让我别想当别的,也说我不适合做皇帝,那你怎么不逼我禅让?”


    “我对表哥忠心耿耿,表哥为君我为臣,表哥为仁义贤君,那我便是治世忠臣,助您反攻宿阳。君主仁义,则臣子忠顺。”商悯微笑。


    可以禅让,但是还不到时候。


    套用她上辈子学到的一句话就是:广积粮,缓称王。


    让子翼继续做皇帝,就是天命归武,让子翼在武国禅让,那武国成乱臣贼子了。


    当然其他诸侯国也可以污蔑武国挟天子令诸侯……啊,好像还真没污蔑……不过有谭国赵国,甚至翟国为武国站台,这件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面子上算过得去。


    很多时候国与国之间争的就是一个面子,面子过不去,他们就要动里子了。


    “说来说去,不就是想让我听话吗……”子翼身心俱疲,“我不仁,你也就能不义了。”


    他真的累了,不想再多费口舌,想那些弯弯道道。


    “那妖魔操控皇帝,篡权大燕,表哥就没想过要铲除他们吗?还是你真的被束缚太久了,连这样的想法都不敢产生。”商悯淡淡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我只需要你做一个皇帝,一个用于聚拢民心的皇帝。你做你的贤君,我做我的忠臣,我们各司其职,你我声名将广传于天下,你懂吗?表哥不信,也没事,你且看看我如何做吧。”


    子翼沉默片刻,“我……”


    商悯眼神扫来,他改了口:“朕会照做。”


    商悯没把他当皇帝,也没把他当什么皇子,更没把他当表哥,可他也不是个纯工具。商悯觉得自己还是挺照顾他的,她确实想信守承诺,尽量让子翼活下去。


    但是不打压他又不行,他毕竟是个皇帝,登高一呼起到的政治能量是巨大的,商悯得让他对自己的地位有数,别乱翻腾。


    商悯想了想,怕这小子一时间想不开,干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情来,于是道:“陛下,咱们是光复人族天下的合作伙伴。”


    “合作……伙伴?”子翼逐渐醒悟。


    “表哥不适合做皇帝,你和我都知道,皇帝不该是表哥这样的,他应当拥有绝对的权力,和绝对的手腕。悯儿很庆幸,表哥谦逊而不倨傲,并非那蒙蔽视听的昏君,只是生不逢时,遇上了妖魔,又被那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商悯话语轻缓,“可是人族需要这么一位皇帝来聚拢人心,人族也需要凝聚在一起力挽狂澜,如果有了表哥参与人族大业,打败妖魔就会容易许多。表哥站在我这边,所做的正是身为一名皇帝该做的事啊。”


    子翼愣愣地看着她,忽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商悯:“……表哥好爱哭啊。”


    子翼仰面流泪,用粗糙的麻布衣擦掉了自己脸上的泪水,“让表妹见笑了。”


    等他平复好情绪,商悯微笑道:“走吧,表哥。我去做我的武王,你来做你的皇帝。”


    他们踏出房间,商悯落后一步,示意他先走。


    子翼也知道人前必须如此,便一步踏出房门。


    商悯的两名下属霜降和凝露守在门前,顺着楼梯向下走,苏归正在驿馆一楼,透过敞开的大门看着外头白雪。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来北地,血脉里传来的感觉十分熟悉,寒冷的气候让他感觉很适应,比在宿阳和西北要适应。


    子翼一看见苏归就感到有些畏惧,这根恐惧来源于未知——苏归是何时投武的?


    连带着对商悯也是又敬又怕。


    他又不蠢,单看一路上商悯的两个下属还有苏归对她的态度就知道了。


    他本以为商悯也是奉命行事,听从武王调遣,可一路看来他发现商悯不是什么听人行事下位者,她安排的事情手底下的人会尽力去办,苏归也堪称对她言听计从。


    若非如此,苏归为何是那种态度?而且武王已经死了,子翼的猜想便做不得数了。


    商悯不是听武王的,那会是听谁的?难道是武王没死的时候听武王的,现在才是自己做主了?可是这样的话,商悯不足以使苏归顺服。


    “陛下,请移驾。”苏归侧过身,一丝不苟地行礼。


    子翼压下心中的忐忑,在他的护卫下离开了驿站,穿过驻守的黑甲军,登上了归城的马车。月戨


    这马车也是临时拉来的,是武国两个时辰内能够找到的规格最高的马车,共有五匹马并驾,车身整体呈朱红色,上面用彩绘画了虎爪踏云的图腾,车缘有五爪龙纹盘踞。


    这是王侯级别的车驾,只有武王商溯出行时能够乘坐。武国没有六驾马车,六驾只有天子能乘,武王若有就是僭越。


    子翼下意识去看商悯车架,是四匹。


    想来是为表敬重,自降一匹,他松了口气,在众人的注目下登上了那顶朱红色的五驾马车。


    商悯也登上了四驾马车。


    临时拉来了车马,但是衣着服饰之类的都还未备齐,其实本也可备齐,但这里没有皇帝该穿的衣服,还不如就一身粗布麻衣进去,不落刻意,也好在众臣面前显露“陛下、武王坚定勇毅艰难归国遍尝颠沛流离之苦”……总之就是作戏。


    苏归未乘车,而是骑马护卫左右。


    这支黑色的队伍护佑着中间两个最重要的人。


    黑色洪流缓缓而来,在朝鹿城城门处聚集的众臣看到那朱红的车驾后齐齐伏跪在地,行三拜九叩大礼。


    “恭迎燕皇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声音之大,使地上的雪尘都在震颤。


    子翼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幕,心脏仿佛被注入一股热流。他起身踏出车撵,眼睛的余光看到商悯同样离开了车驾。


    他先说“免礼”。


    众臣起身。


    随后再度拜倒,“恭迎武王归国,武国千秋万代,国运永续!”


    两次跪拜,一次拜大燕名义上的皇帝,另一次拜的,是武国真正的君主。


    商悯也道:“平身。”


    两人未身着华服,可是他们依然拜倒。


    子翼有所明悟。有些人跪拜,只是因为他是权力的象征,而他们跪拜商悯,则是因为商悯本身就握有权力。


    他自嘲轻叹,最后提起嗓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中气十足,神情表现得从容不迫。


    “朕临武国,缘由有三:一者,商悯救朕于危难,使朕脱离妖孽之桎梏,朕甚感其恩;二者,宿阳妖魔肆虐,诸国亦现妖迹,而武国风气清正,武王治国严谨,有清肃乾坤之志,此可为人族重振之地;三者,先皇遗诏,言武王忠勇,公主悯天资卓越,可委以重任。人族危亡在即,望武国上下同心协力,亦望诸国共诛妖孽,与朕同德。”


    其一是救助之功,使商悯一下子功德加身。


    其二说明他国可能被妖控制,不可信,只有武国的武王是可信的。如果其他人质疑商悯统治的合法性与子翼皇帝身份的真实性,那一定是妖孽在捣鬼,妥妥的妖党!该杀!


    最后放出的大招则是先皇的遗诏,直接确认了武国的正统地位,更是可以将之前密发各国的皇帝遗旨结合起来,互相印证,以证真实。


    子翼说完,在众目睽睽之下话锋一转,侧身注视着商悯,言辞亲切真挚。


    “新王才略非凡,朕愿信之用之。武国得此明君,实为臣民之福;天下有斯忠臣义士,乃人族之幸!”


    商悯对便宜表哥的表现非常非常满意,她纳头便拜,同样情真意切:“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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