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悔过之心[VIP]
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元慈只感觉全身都失了力气, 三魂七魄跟着出了窍。
从赵素尘在大殿上当众宣称商悯带着皇帝和大将军投武,她就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回过神来之后,她第一时间想做的是质疑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然而父亲已经抢先一步说出了质疑,她站起来的双腿又坐了下去。
口说无凭,对方会拿出什么样的证据?直到谭国公谭桢的国书送到, 元慈终于明白自己还是小瞧了商悯的能量——她以为对方顶多会用言语来解释,结果她直接拉来一国君主为自己作证。
闪闪发光的骆驼图腾印就在眼前, 扎得她眼睛生疼。
紧接着元慈想到,或许可以证明这封国书是伪造的, 是对方的权宜之计。然而宗亲大臣接连站起来配合赵素尘的言语,父亲提前联络好的左相大人,竟然也在震惊之下对赵素尘发出了追问。
对方是赵素尘派过来的探子, 还是真的被赵素尘的话慑住了?
元慈不知道。
她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 如果他们一家人真的站起来质疑谭国国书是假的、质疑皇帝为假,满朝的文武大臣就能将他们一家生吞活吃了。
她瘫在位置上, 看着司礼一部的官员满头大汗, 听从赵素尘的命令开始抽调车撵,布置仪仗。
他们在一刻钟之内就安排好文武大臣去了城外之后见礼该说什么样的吉祥话,又该叩拜几次,连拉车的马用什么颜色都商量好了。
虽然仓促, 但是该有的都不缺。
唯独一样,产生了一点小小的争议。
“可以临时将仪仗车撵改成六驾马并骑,应付一下,应当够用了……”
天子六驾, 诸侯五驾,不可逾越。
“临时改的车驾是否牢固, 有些难以保证,万一惊扰圣驾,该当何罪?”赵素尘笑道,“稳妥起见,还是用五驾马吧,为表敬重,武王车马可减去一驾……即刻传司礼一部官员随黑甲军前往城郊驿站,通禀此事,交由陛下王上亲自定夺。”
“是,臣这就派人去办。”
元慈心脏疯狂跳动,和在场的所有官员一样,都品出了一个令人心惊肉跳的事实。
赵素尘并不打算给堂堂天子留面子,她甚至,打算给天子一个下马威。
天子五驾,武王四驾,明面上是顾全了礼节又保障了安全,可是她明明可以临时改车驾,却直接拒绝了。
这实际上是在告诉所有人——皇帝又如何?皇帝只是皇帝,皇帝来了武国也要乘五驾车,顶多与武王平等,却绝无可能越过武王。
新王商悯四驾马车,这其实是她本该就有的规格,因为她还没有举行即位大典参拜天地,名义上是武王,实际上仍然是公主,四驾马符合身份。
一个是降礼迎接,一个是遵礼迎接……
赵素尘是在说,在燕皇陛下和武王之间,武王才是占据主导的那个,连皇帝都要借武王的势!
这简直……这简直让满朝所有具备横扫天下开疆拓土之心的文武大臣狂喜!
就连孟永春,也在权衡利弊之后跪倒在了殿上。
他不得不跪,因为半数的人已经跪下了。
元慈混混沌沌,握住了身旁母亲的手……母亲好像侧过头回望她了。母亲现在是什么表情?元慈没有去看,大抵母亲的表情是和她一样的。
元慈看向父亲,却见父亲呆立当场,直挺挺的,没有如其他人一样附和赵素尘的提议。
大殿上甚至称得上热火朝天,许多事情都需要赵素尘指示……在一片喧闹声中,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忠顺公一家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直到他们随着大流出城迎接,父亲还是那副表情,脸上仿佛带了一层铁面,情绪都从身上流走了。
她挨在父亲身边,脸色苍白地看着他,正要开口说话,可是左将孟永春走了过来,嘴唇微动说了一句什么,只有父亲听到了,他一下子就僵住了。
不待元慈询问,父亲就转头对元慈道:“待会儿,你和你的母亲,包括我,都要恭恭敬敬地对着外面的皇帝行礼,懂了吗?”
已经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了。
元慈眼前一黑,脚下步伐错乱,结结实实地崴了一下,父亲和母亲扶住了她,几乎是把她给架到郊外的。
很快皇帝的车马来了,后方跟着的则是商悯的车马。
武王,商悯。
此时此刻,元慈的内心依然抱有一点点的希望。
皇帝变成了傀儡,言行会不会泄露出点什么?他会说什么样的场面话,又会对身边的武王说出什么样的话?
大庭广众之下……这是对方翻身的机会。
正因为众目睽睽,皇帝说的任何话都会被放大解读,每一字每一句都会让人细细品味,如果他当众说些什么不利于商悯的话,武国其实并不能拿他怎么样,照样会把他好好地供起来。
武国需要皇帝,皇帝需要武王,这个武王却不一定要是商悯啊。
行完了三拜九叩大礼,元慈看向那位年轻的帝王,对方身材瘦削,但周身气质平和,一身朴素衣装也无法掩盖华贵从容之气。
可是紧接着皇帝姬子翼的话无情地打碎了元慈的幻想。
“新王才略非凡,朕愿信之用之。”
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又被元慈生生咽下。
没有可能了……没有可能了……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们一家就像被摁住了壳的王八,怎么努力挣扎也翻不了身。
父亲和母亲,一个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一个浑身上下都在细微地颤抖。
父亲失神地看向商悯所在的位置,元慈也忍不住抬头看去。
商悯脸庞同样消瘦,她长高了不少,身上的气势同样让人心惊,这样的气势元慈只在武王身上见到过,哪怕她身量矮年龄又小,可是哪怕身边站着皇帝,她也不逊色分毫。
商悯目视着前方,似乎在看迎接他们的群臣,可实则眼中没有在看任何人。
她眼里根本没有忠顺公一家。
商悯身边不远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看上去极为年轻,好像才二十出头的样子,他神情就如北方的雪一样冷漠。
他视线扫过武国群臣,居然定格在了忠顺公身上。元慈立刻注意到父亲浑身一颤,脸色涨红,双腿居然发起抖来,好像有山岳压到了肩膀上,被巨人的手摁着,险些跪倒在地。
这样的注视只持续了一瞬,元慈还没来得及去扶父亲,那个男人就挪开了视线,父亲浑身大汗淋漓,大口喘气,恢复了正常。
“苏归……”父亲惊惧地喃喃。
注意到妻子和女儿担心的表情,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元慈失魂落魄,跟着燕皇陛下和新武王的仪仗队,一步一步挪回了王宫。
不过是几个时辰,他们又回到了王宫。
几个时辰前忠顺公在大殿上主持宴会,仿佛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几个时辰后,王宫真正的主人回来了,于是代主人举办宴会的忠顺公只能退居一旁,俯首称臣。
待两位君主归位,新武王主动落后一步,请对方先入大殿,坐在了那象征着权力的宝座上。
从前那个位置上只会坐着武王,现在那个位置上坐了皇帝。武国从此与任何诸侯国都不同了,他们脚下踩的这片土地有龙气笼罩,身处的这个国家占据天下大义、人族正统。
武国从此在道义上一飞冲天。
皇帝道:“一路凶险,车马劳顿,朕委实身体疲乏,诸位爱卿一路来到城外相迎,此等忠心令朕深感动容。虽事务繁多,然不必急于此刻。尔等可各自退去,朕明日将召集群臣共商大计,诸卿耐心等候即可。”
直到离开了王宫,元慈还是神思恍惚。
他们一家人都做了什么,商悯肯定是知情的。
这一出大戏一定是好几天前就安排好的,他们可能不是今天才到朝鹿,可能早就来了,只是压着点让赵素尘发作,好打他们的脸。
谭国国君的国书也不可能是今天才送到的,那根本就是赵素尘安排的人故意在那个时间送上大殿。
他们的所有行动,都在商悯的掌控之中。
对方万分从容,回到了王宫之后没有即刻给他们安上罪名快刀斩乱麻,而是让他们各自退去。
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她居然大胆到这种地步,甚至满不在乎地放虎归山?!
回到公府后,一家人坐在正堂,听着炭炉燃烧的噼啪声,陷入了奇异的静默。
他们就像在等待死期来临。
郑显华再也无法忍受这样恐怖的静了,她颤抖着说:“还有机会,我先前曾经在皇宫安插过一名宫女,我们可以在酒中下毒,谁说一定要兵变?只要她死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行……”
“母亲糊涂了。”元慈绝望地闭上眼睛,“父亲曾经送给商悯一枚雪幽丹,一般毒奈何不了她,就算是世所罕见的剧毒,也能延长发作时间,而要延长发作时间,就不能选毒性太烈的毒,不然尝膳太监一下子就死了,那毒根本就进不到她的嘴里……”
郑显华尖叫:“商泓,你瞧瞧你干的好事!现在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商泓满心苦涩,“现在后悔也晚了。”
郑显华尖叫怒骂了一阵,差一点一口气提不上来晕过去。
她扶着墙喘了一阵,仍然不想死心:“那么刺杀呢?对方总要在人前露脸的,我们可以杀了她……哪怕背负弑君之名又怎样?你可以去面见商悯,现在就进宫,以你的武力……”
“不可能。”商泓木然道,“苏归能轻而易举地杀了我,大哥若活着能跟他过一两招,但大哥也必然不是他的对手。苏归一定站在商悯那边,他与赵素尘和大哥都是旧友,不然怎么会投武?”
前前后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郑显华委顿在地,痛哭了起来。
商泓走过去将她扶起,语气柔和下来:“显华,不要哭了……此是我一人之过,商悯杀我一人就好,我这就进宫,向她请罪。”
“不行!”元慈眼睛红了,“父亲,你不能抛下我们!我们全家一起进宫请罪,你那么疼爱商悯,还曾经赠给她保命的丹药,感情做不得假,她会顾念亲情的!更何况我们的兵变还没开始,孟将军那边也没有动……商悯不会杀我们的!我们是她的血脉亲人!”
她最后一句话说的又重又急。
“不行,你们留下。”商泓不容置疑道,“我们举家进宫,她才会觉得我们是在逼迫她,她让文武百官散去……怕是在给我们认错的机会吧。”
作者有话说:
第262章 天地可鉴[VIP]
孟永春回到自己的府中时手还在发抖。
一半是畏惧, 一半是激动。
他知道自己看走眼了。
他原以为武国上下但凡是明眼人,都知道一位年长的王比一位年幼的王更适合成为武国的掌舵者。天下大乱,武国的选择只要错一次, 便会遭受重大打击。
如果十二岁的商悯继承王位,武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大战一触即发,局部已经有了战争, 武国并没有时间等待一位年幼的王成长。
要等待商悯长大成熟需要多久?哪怕她不是十二岁,是十八岁……不, 哪怕只是十五岁呢?哪怕只有十五岁,围绕在她身上的质疑也不会这么多, 忠顺公商泓继位的呼声也不会那么高。
谁知他竟然真的看走眼了。
商悯不是还未长成的公主,不是托身于父亲庇佑的幼虎,她是潜龙, 虽然依然在成长, 依然在蛰伏,但足以将任何敢觊觎她的虎豹统统撕碎。
孟永春怀疑这是武王临死前安排好的, 以武王的手腕, 主导这些大事并不奇怪,但是还有一些细节无法自圆其说——苏归对商悯的态度,以及皇帝对于商悯的信重。
无论如何商溯确实已经死了,被他镇压的人会抬头, 他们愿意听商溯的,但不一定会愿意听商悯的。
然而苏归在护佑车驾时表现得顺从低调,皇帝也是万分配合,给足了新王面子。
孟永春眼光毒辣, 看出这些配合和顺从虽然有逢场作戏的成分在,但也有几分真, 甚至大部分都是真。
商悯,有能力收复苏归为自己所用。
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手段,凭借的是旧日交情还是做了什么交易,做到了就是做到了,过程不需要深究。
商悯还有能力劝服皇帝继续配合她,在那样的大场面下,该说的该做的皇帝都做了。
这是非常不同寻常的。
商悯并不是他以为的稚子,而是一个有手腕的人,他因为她的年龄而轻视了她的手段,导致了决策失误。
作为孟家的掌舵人之一,孟永春和自己的几位长辈商量过推举谁继位,他们几乎是全部选择了商泓。
世事难料啊。
不过,还有机会……并不是全无余地了,孟家屹立三朝不倒,凭的是一鱼多吃常留后手。
孟永春思及此处,对着自己的侍者道:“去把孟晦叫来。”
很快,孟晦就被带了过来。
他惊恐地看到自己的父亲脸上竟然出现了和颜悦色的表情,这样的表情,父亲从来没有对他显露过。作为不受宠的家中庶子,他总是被父亲责骂心机深沉投机取巧。
孟晦困于家中,不知道外头已经改天换日了。他战战兢兢:“拜见父亲,父亲找儿子有何事?”
“我听人说,你前几天在小学宫被二公子套了麻袋,是吗?”孟永春语气温和。
孟晦更加惊恐,没想到连这件事情父亲都知道了。
“是……”他就要磕头认错,没想到父亲有力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眼中出现了只有在看大哥时才会有的期盼之情。
“他都问了什么,你都说了什么?”
孟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出情况似乎不像他想的那么糟糕,不敢有丝毫隐瞒,“二公子问我大哥为什么不去奉承他了,我最开始想要瞒过去,但是二公子很敏锐,说要去问我大哥,我见瞒不过去,就说我父亲交代大哥要好好读书……二公子瞧着对这个说辞仍有怀疑,但放过我了。”
孟永春一听,哈哈大笑,大掌猛拍孟晦的肩膀,差点把他给拍得跪在地上。
孟晦心想肩膀肯定要被爹给拍紫了,但与之相比,还是父亲的喜悦和夸赞让他更在意。
“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下去吧。”孟永春道。
孟晦茫然地离开了书房。
孟永春一身衣服都没换,还是在大殿参加宴席时穿的官服,他骑上马也没带人,直接在大街上狂奔,一路奔到了王宫,向侍卫拱手道:“劳烦通禀!左将孟永春求见王上,有要事相告!”
没一刻钟,他就进了宫。
年轻的武王正在用膳,桌子旁一共五个人。
一位是商悯本人,一位是武国的右相大人赵素尘,正中间坐着的是皇帝姬子翼,苏归坐在武王另一侧。二公子商谦没坐椅子上,他是站椅子上的,表情欢天喜地,黏着商悯不撒手,还探着身子帮商悯夹菜。
孟永春下跪叩拜,随后下意识觉得这样的组合好像有点奇怪,又说不出来奇怪在哪儿。
他又感觉有点意外,因为武王和皇帝的关系似乎出乎意料的好,两个人甚至好得能同桌吃饭。商谦也在不奇怪,赵素尘坐在那儿也能说通,可苏归怎么也坐桌子边?他们这五个人都不像是君臣了,像是一家人。
他还没开口,听见武王对皇帝道:“表哥,这就是我武国的左将,叫孟永春。”
“原来是孟将军。”皇帝礼貌地点头。
哦,他们真是亲戚,而且血缘关系还挺近的,都没出五服,先王后出身皇族。孟永春想明白了。
他们吃完了饭,将桌子上的饭食撤去。
赵素尘和苏归起身站在一侧。
“表哥先去休息吧,不好让一些污糟之事打扰表哥清静,待我理清来龙去脉再禀报表哥,请您定夺。”武王做足了表面功夫,“恭送表哥。”
皇帝好像也对武王非常放心,颔首说了几句关心她身体的话,就在宫女的指引下离开了宫殿,临走的时候甚至还主动对商谦招了招手,把这小孩给带走了。
商谦嘴撅着很不情愿的样子,皇帝也不生气。
孟永春低眉顺眼,见商悯没有屏退左右之意,便道:“拜见王上,王上平安归来,臣不胜欣喜……”
他看商悯脸上不辨喜怒,却隐约察觉对方有点不耐烦了,于是直入正题。
“臣启奏王上,忠顺公商泓有谋反之心,并以臣妻子、儿女、亲族相胁,迫使臣配合他篡夺王位……”
商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静静地看着他。
孟永春暗道对方真是沉得住气,又摸不准她是不是真的想杀了忠顺公,连忙住嘴,没继续罗列证据,转而开始表忠心。
“臣被其逼迫,为保亲人性命,不得不听其调遣。臣担心王上的安危,然您迟迟未归,臣心无主,失了方寸,怕商泓夺位成功……右相大人素来远见多谋,臣便想方设法将消息通传给右相大人,命小儿孟晦在小学宫将消息隐晦地透露给二公子,希望能挽救危局……”
孟永春说完,抬头看着商悯的脸色:“孟家世代为将,对武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商悯看了他一眼,简简单单一句反问:“是吗?”
孟永春一顿,深深垂头:“是!臣对武国忠心不二!”
商悯没有答话。
有一名宫女走入殿中,将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交到了商悯手中。商悯扫了一眼,没有理会孟永春,直接翻看了起来。
纸叶翻动的声音在孟永春耳边响起。他颇感恼怒,觉得自己的动作还是很快的,他是第一个抛弃商泓前来投诚的,是来得最早做得最果断的。
武王应该对他的投诚见好就收,他堂堂武国左将,商溯对他也是客客气气,商悯凭什么如此神气?
有他孟永春开一个好头,朝堂上剩下正在观望的人也会更快地投靠新王,商悯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
大约过了一刻钟,纸页翻动的声音停了。
商悯盯着最后一页纸上的字,指着它,问道:“我叔父,真的这么说?”
孟永春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突然明白了,不管是先王还是商悯,他们都对忠顺公的心思明白得透透的,甚至提前许久就已经布下了局。忠顺公商泓的府内有先王安插的细作,他们对他的一言一行了如指掌,连说了什么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么……孟家呢?
“是。”宫女低声道,“一字一句,不差分毫。”
“‘后悔也晚了’……”商悯沉默下来,把手中的册子扔在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仿佛砸在了孟永春心底。
“臣愿带兵缉拿忠顺公。”孟永春道。
“不必。”商悯笑了笑,“我叔父应该过一会儿就会来见我了。”
孟永春察觉到了一个小细节。
这位年轻的武王还没有习惯于自称“本王”。她已经掌握了这个国家的权柄,有许许多多的人在背后支持着她,她也已经做好了当王的准备,可是她还没有蜕变成完完全全的忠于权力的机器。
武王所说的果然没错。
忠顺公商泓来了。
是对方对商泓太过了解,还是她连对方什么时候出府来皇宫都能知道?
宫女将商泓引入殿内,他的目光先是定格在孟永春身上,好似预料到了什么,接着又看向商悯,跪在地上行了臣子之礼,再无一丝一毫的骄傲与野心。
他熊熊燃烧的野心已经被风雪冻毙了。
“罪臣商泓,前来请罪。”商泓闭目,“臣确有夺取王位之心,此为我一人之私,妻子儿女皆不知情……千刀万剐之刑也不足以弥补臣之罪。臣应去镇守王陵,请王上成全。”
作者有话说:
第263章 时势二字[VIP]
“叔父坦诚。”
商悯神情与所有人预料不同, 话语中没有彻骨的寒。
可是她眼神中有着痛惜,这种痛惜是不加掩饰的,直直地落到商泓身上, 压得他抬不起头来。
他的头脑似乎一片空白,心脏咚咚地跳着,血在血管中奔涌着, 震动着他的耳膜和大脑。他好像浑身炽热,又好像如坠冰窖。
“叔父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把该做的事情做绝了,甚至连道歉和请罪也都完成了, 我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商悯语气平平。
商泓宁愿她疾言厉色向他倾泻怒火,也不想像现在这样,看她坐在那里平静地诉说着自己的失望, 审视着他的失败。
商泓不敢去看商悯的眼神, 他低下了头,想要等待商悯的审判, 可是她的目光就落在他头上, 却始终不言不语。
“悯儿,我……”商泓从喉咙里挤出来这些字,想要求情,不是为自己, 是为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叔父是关爱你的。”他无力地说出这句话。
“我知道。”商悯道,“我不怀疑这一点。”
可同时她也知道婶婶对她只有表面的关爱,也知道元慈姐姐并不把她完全当做妹妹,在她心中, 她君的身份远大于妹妹的身份。
但是商悯并不在意。
她在很小的时候就认识到这一点了。
人无完人,商悯前世也有着众多亲戚, 关系近些的亲戚确实会真心关爱她,但大多数亲戚都是逢年过节才会提着礼品果篮走动一下。
她和婶婶又没有血缘关系,对方已经做得很到位了,礼物什么的都不缺,不管在任何场合,婶婶都是周到的温柔的。元慈姐姐从小受着君臣礼节教导,心思重很正常,商悯有心想让对方和她相处时别那么有包袱,可是姐姐固执,不改。商悯渐渐熄了和她交心的心思,反而跟商允玩得多。
至于元慈的嫉妒之心和想要向上走的野心,商悯并不是没有发觉。
她同样能体谅这种心情。
野心是人的本能,哪怕是关系很好的姐妹和朋友,也很难摒弃人的劣根性,做到不羡不嫉,商悯与人交往的时候秉持着论迹不论心的准则。
既然对方已经尽到了这个身份该尽的责任,那么商悯也要承担起自己的义务,敬爱着长辈,和亲人维持良好的关系。
商悯生来站于山巅,这个身份与前世不同,由于身份错位,她需要寻找合适的相处方式。
她在把他们当做亲人,也时刻提醒着自己保持边界。
“如果我继承王位,叔父会杀我吗?他的慈爱和关心是不是伪装的呢?”
得益于心智早熟,商悯在一两岁的时候就抱着这样的心思进行了观察。
多年过去,商悯确定叔父对她的爱是真的。
她只是不清楚在亲人和权力之间,叔父会选择哪一个。
现在,商悯知道了。
叔父会犹豫,可是仍然会选择权力。
而婶婶和姐姐,她们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权力。
他们做出了他们的选择,也要承担这么选择的后果。
他们挑战王权,而商悯持有王权,她想捍卫自己的权威,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只能将他们杀掉。
“悯儿,叔父知错了……”商泓颤抖着,仿佛被打断了脊梁,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骄傲,再也不敢表露年长者的傲慢。
在绝对的铁腕面前尊严不值一提,任人有千般本事也会被碾成齑粉。
“叔父错在何处?”商悯问。
“罔顾亲情,篡权夺位。”商泓眼中只有死寂的灰。
“错了。”商悯道。
商泓惊愕抬头,看到了她年少的脸庞。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侄女早就不是个孩子了,她身上没有属于孩子的青涩气质,也不完全是手握重权的君主,如果说她是久经沙场的少年将军,则万分贴切。
如一柄剑,出鞘必见血。
“叔父错了。”商悯道,“你不是错在想拿到权力,也不是错在想要对抗自己的侄女,你是没有认清自己的实力,也太不了解我的实力。”
“是这样吗……”
一股甜腥味从喉咙涌了上来,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大殿的地毯和商泓的衣襟。
“王上……求王上饶我家人一命。”商泓发出最后的祈求,“看在我为武国流血流汗的份上,看在我过往军功的份上,杀了我,饶恕我的妻子和孩子。事到如今再谈昔日亲情已十分可笑,罪臣商泓并非有挟恩之心,只是想告诉王上我的真心。”
“我一直约束着我的妻子,没有给她任何权力,我的女儿性情偏激,仅有诡谋而无手段,幼子一心忠于王上,劝诫我不要谋反,而我没有听从……余下三人均不足以成事,请皇上将他们贬为庶人发配边城日夜劳作,赎此大罪!”
商悯没有理会。
她沉声道:“司律与宗人院宗令何在?”
“禀王上,正在偏殿听候宣召。”宫女道。
很快,司律崔焕与宗令商磐匆匆而至。
二人叩拜,起身后便听商悯道:“商泓意图谋反,即刻押入大牢听候调查!谋反之事涉及宗亲,着令司律一部与宗令院一同审讯,该怎么审就怎么审。全部的证据必要一字不落白纸黑字地写在卷宗上,本王要亲自过目。”
“是,臣遵旨。”商磐道。
“左将孟永春。”商悯眼帘一垂,“自称被忠顺公胁迫……”
孟永春心里打了个突,连忙主动配合挽回自己的尊严,“臣自请进入大牢,配合调查,直到还臣清白……”
“准。”商悯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
这笑声不加掩饰,让孟永春老脸火辣辣的。
很快有黑甲军入殿,铁黑色的手铐和枷被套在了忠顺公和孟永春的头上。
商泓被黑甲军扯着锁链押走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到商悯神色平静到漠然。
很像商溯,但是又与商溯截然不同。
她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
“派兵围住忠顺公府和孟府,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外出。”商悯道,“全城宵禁,违反禁令者杀无赦!”
“遵命!”黑甲军领命。
待文臣武将退走,室内只剩下商悯,赵素尘和苏归了。
赵素尘柔和道:“悯儿,你做得很好。”
商悯看向姑姑,对她露出一个笑。
“今后你作为王,杀的每一人,都要仔细斟酌。”赵素尘走到她身侧坐下,“你有三个问题需要问自己:我为何要杀此人?此人死了对我有何好处,活着又对我有什么坏处?他,非死不可吗?”
杀人三问。
成为了王,反而不能由着性子来了。
杀人需要师出有名,商泓所做的事情必须成为呈堂供状,依照武律安上罪名,先让司律和宗令给出量刑建议,最终由商悯定夺。
如果商泓仍然在聚集叛乱,那么可以一杀了之,对方行动停止,商悯则需要考虑如何利用他的事情威慑朝堂。
忠顺公商泓,必须当众处决。
不杀商泓,则说明新王优柔寡断,难以服众。
他非死不可。
“来人。”商悯叫来宫女,“替我给商泓传个话,让他不要想着在牢狱中自杀,他活着,他的家人有活路,他若死了,我一定会将他们一家都送走。”
“是。”宫女离开去传信了。
“你打算怎么处理元慈和允儿。”赵素尘慢慢问。
“全部羁押起来。郑显华先留着,我怀疑她和郑国那边还有联络,她是宗室女。”商悯道,“商元慈能不能活,取决于商泓会怎么配合我。商允……他留着。”
留着,可是他们再回不到从前了。
商允不能接受他们杀商悯,也不能接受商悯杀他们。他不接受的事情,一个都办不到。
商悯看向苏归。
苏归轻轻道:“抱歉,悯儿,世事终究是变了。”
“老师又没有做错什么,不必道歉。”商悯叹了一声。
她知道苏归为什么道歉,他在路上也细细解释过了。
前世的商泓,没有反叛。
她回到武国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她十五岁的时候才去大学宫,十二岁开始参政辅政,朝野内外对她认可的人不少,支持商泓的呼声并不大。
但是商泓确实试图从她手中拿到更大的权力,只不过手腕要怀柔很多,那时国家内忧外患,遭受重大打击,情况比今生要糟。后来她应该是使商泓顺服了,关系也缓和了,她打算继续用他,可是他死了。
元慈和商允也一直活着,只不过商悯压制了他们,元慈是没法从她手中要到更多的权力,顶多负责内政,商允则是跟在她旁边打下手。
苏归和他们打过照面,但是不熟。
商悯早已知晓,继承王位必然会面临比较大的阻力,也知道前世今生会发生重大变动。
时势二字,难以参透。
前世不会反叛的人,今世反了。尽管这场反叛有一个滑稽的结尾,可是也不能掩盖他试图杀亲夺位的举动。
揽权和夺位,二者意义不同。
哪怕是父亲初登王位,面对奶奶留下来的老臣,也颇感吃力。
商溯专门对她讲过他以前经历的事情。
如果要推行新的政令,让利于民,则会动那些世家大族的利益,而朝堂上的臣子大多出身于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但凡是新的政令,就必然会面临阻力,所以父亲需要培植自己的班底,也需要斗倒旧臣集团。
前世她十八岁继承王位,这个年龄不算大,但好歹已经成年,也已经通晓事理参与政事。
她会面临阻力,但是阻力会小上非常多。
商悯小时候曾经专门查找过各国继承人的登位时间。有六成诸侯国,君主的继位年龄是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像谭桢就有三十岁了。
剩下也有一些比较极端的例子,比如说王太后带几岁稚子垂帘听政,还有郑国的新郑王郑潇,她好像不久前满五十岁了。
五十岁才成为王,老郑王实在是太能活又太能生,不怪郑潇被压制得□□焚身,她能忍到现在已经是个人才了。就像史书上曾经记一句话:“天下岂有四十年太子乎?”
“为什么不用蜃梦直接控制那些朝臣?蜃梦做不到,你的白小满化身如果来了这边也可以做到。”赵素尘淡淡问。
商悯失笑,“姑姑明明知道原因,怎么还故意问一遍?”
“想听你解释罢了。”赵素尘道,“你还在成长,而我要时不时看看你有没有走歪路。”
“‘妖魔几可杀任意一人,然杀不尽千万之众’,这句话我早就悟到了。”商悯道,“放在我的身上也是一样的。我几可控制任何一人,然控制不了千万之众!”
“如果我要靠迷惑心智的神通才能让诸臣顺服,那和靠我自己单打独斗又有何区别?如果我需要用魇雾在臣民脑子里面种下诛妖除魔救亡图存的念头,才能让他们为人族而奋斗,那我所为和妖所为又有什么区别?这简直可悲……”
“可迷惑一时,然迷不了一世,可迷惑一人十人乃至百人千人,但这九柱之下,生活着万万人。与我志同道合武力高强者是我的后盾,是我行救人之举的底气,但他们不是我手中的刀。”
“我不需要将那些心存奸邪之念的人用魇雾或蜃梦加以改造,那只是废物利用罢了,我只需要将他们清除,然后寻找真正的志同道合者,让他们汇聚到我们的身边。”
“悯儿既已明志,姑姑便放心了。”赵素尘欣慰赞叹。
作者有话说:
第264章 强权强兵[VIP]
商泓被押入大牢不久, 就收到了商悯的传话。
她不让他自杀。
商泓苦笑着,只得放下刚刚升起的心思。其实在来的路上,他就已经这么想了, 他那时打算的是直接在大殿上自杀。
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这就是在利用亲情和过往的功绩来逼迫她。
不过在见了商悯之后,他打消了这样的想法。商悯会成为一位强势的王, 强势的王无法忍受别人的逼迫,如果商泓真的那么做了, 只怕会适得其反。
司律一部掌管刑法和司法事务,同时还负责律法制定, 管理监狱和囚犯。
正司律崔焕在商泓被关进牢房后亲自过来瞧了他。
这是个外表干练神情严整的女人,今年有六十五岁,担任正司律一职已超过二十年, 人称铁面无私活阎王。
但凡是犯进她手里的贪官污吏, 很难全须全尾地离开大狱。
崔焕是商溯一手提拔,即便这些年来掌管司律一部因手段激烈得罪了许多人, 可是始终在朝堂上屹立不倒, 商溯非常信任她。
商悯也信任她,因为她有个闺女叫崔三娘。
“王上并未下令剥去您的爵位,下官仍称您为忠顺公大人。”崔焕干枯的脸庞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当然没能让她的面部表情变得柔和, 反而让人感觉毛骨悚然的。
“大人好好想想,都有谁参与了叛变,都有谁意图谋反,都有谁……想挡王上的路, 看不得武国在王上的手中日渐强盛。”
商泓沉默片刻,“我明白了, 请拿纸笔来。”
“忠顺公大人明白就好,王上给您最后的脸面,你得接着。”崔焕击掌,立刻有狱官将墨水和纸呈了上来,通过铁牢间的缝隙递了进去。
崔焕盯着他写字。
商泓恍悟了,他知道自己最后的作用就是这个——帮助商悯排除异己。
她要清肃朝堂,要使臣子一心,要武国上下再也没有反对的人挡她的路。忠顺公承认谋反,牵连甚大,波及上下,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将那些不听话的人连根拔起。
商泓哪里有不应的道理?
在生命的倒计时中,他学会了认命和听话。
武国在商悯手中会变成什么模样?他问自己,并且很快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无奈的答案。
武国在商悯的手中一定会变得更强。
商泓自嘲着,为自己曾经的狭隘和盲目感到无比可笑。
……
处置完紧急事项,商悯传召了司礼,和对方大致商量了一下继位祭天大典事宜。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这件事情还是不得不去做。
司礼摸着胡子道:“自先王归去,司礼一部就在筹措了,所需要的各类器皿、牛羊牲畜、王冠冕服也都差不多了,只需要照着王上的身形改改就好,大约三日就能准备完毕。”
正在给身体量尺寸的时候,商悯发现自己长高了,她只差两三分就有五尺高,其中有几分好像是最近一个月才长的。
她松了口气,这具由化生土重塑身体还是会长大的,她不用永远维持小孩子的样貌。
商悯很好奇,不知这具身体还会不会有癸水,能够像正常人一样繁衍后代吗?不过有些事还是能确定的,用这个身体吃了饭喝了水还是免不了五谷轮回之事,而且她本体没有办法退回陶俑状态了,这就跟活人的身体没什么两样。
甚至吃了饭还会长肉……不过不吃饭也不会饿,她甚至能一直不吃饭。
敛雨客道:“你这身体和我的身体有所不同,也许是要一直吃饭才可以慢慢长大,要是不吃饭,说不定就一直维持小孩的样貌了。”
于是商悯不敢不吃饭了,赶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努力啃干粮。
“悯儿!我的乖孩子……”姥姥长阳君走进殿内,步伐矫健,一把把商悯揽进怀里,眼泛泪花,“你真是受大苦了!”
姥爷孟修贤也紧跟着奔过来,扯着她的手看了好一阵,“长高了,太瘦了,要多吃饭!”
姬令韬和姬言澈被挤得插不进去。
姬言澈脑子抽筋,说了句十分没眼色的话:“奶奶,再抱悯儿就呼吸不过来了……”
等商悯挣扎出来,姬令韬又是好一阵嘘寒问暖,问她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又看了两眼沉默寡言的苏归。
仇敌突然变自己人,长阳君一家表情都很有意思,个个打量了他第几眼,但不说话。
苏归妥帖行礼:“君上,孟大人,先前这种种都是误会,今后我会尽好职责,与悯儿站在一起。”
长阳君欲言又止,还看了看赵素尘,赵素尘微笑颔首,长阳君才叹了一声,她最后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就点了点头。
商悯愧疚道:“竟然还劳烦姥姥来跑一趟,应该我去府里头见你们的……”
“什么你见我我见你的,姥姥想来就来了,你不许说这话,咱家没那么多礼法。”长阳君道。
“不如姥姥直接住宫里吧,反正那么多宫殿空着。”商悯道,“府外的宅子也留着,想住哪里住哪里,反正以后这里都是我做主了。”
长阳君也不见外,能经常见到外孙女当然是好事,她痛快答应:“好。”
她没提那些让人糟心的事,因为商悯心中必定已经有了成算。
商悯看向姬言澈,“表哥,今后你可以继续在司灵一部任职。”
姬言澈表情瞬间变得窘迫了,“都说我没什么天分……”
“不是几个月过去已经可以洞观五行风水了吗?这修炼速度挺快的。”商悯道。
她那样的修行速度才是不合常理。姬言澈之前修炼的一直是子邺修改过的阉割版观气术,能修出门道就有鬼了。
“好,那我尽全力便是。”姬言澈道。
赵素尘道:“谭国送过来的捉妖全策我已经命司典尽全力印刷,一个月可成书十万册,随后就发往武国上下。”
“传我命令,请捉妖全策下发至武国各地的小学宫和书院、武院,任何人都要研读修习,凡有资质者,即可入朝鹿司灵一部为灵官。”
“是,臣遵命。”
商悯猛然听到姑姑说遵命,还有点不习惯。
她强迫自己适应了一下,然后对姬令韬道:“舅舅,等我把司吏给捋下来,会提拔副司吏上任,你去顶副司吏的缺,等熟悉了武国的各种事务,我再继续提拔你。”
姬令韬一愣,“好。”
这么安排他并不意外,让他意外的是商悯在大局观上优秀,整治官场居然似模似样。
这事儿要循序渐进地来,武国官吏已经成气候,姬令韬如果一上来就身居要职,恐怕会被官场排挤打压。
强龙压倒地头蛇,这还得了?地头蛇们未必肯与他分利,可能会采取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反抗又不算反抗,但肯定会暗中使绊子。商悯不打算一口气吃成胖子,必要的时候手段需要柔和一些,抓大放小。
她一口气安排了很多事情,包括给姥姥姥爷都封了一个清闲但是地位品阶颇高的官职。他们毕竟年龄大了,但是名声好用,封一个没坏处。
“孟家有些麻烦,他们姓孟的确实人才并济,四品以上武将官职,孟家就有三位,一位在西南边境,一位在北方边境,孟家的老祖宗更是持有奶奶赐予的黑铁王令,可保他们家五代无虞,不得不给孟家个面子。”商悯冷笑,“且看看商泓和孟永春识相不识相,要是他们识相……”
“左将之位给苏归?”长阳君问。
“可以是可以,但是划不来,还是按上别人吧。”商悯随意道,“何必要拘泥于旧制?不如干脆另起炉灶,另设一品将军职,苏归仍然是镇国大将军,统领左将右将,一应事物都要由他定夺。”
悯儿打算大干一场啊。长阳君明白了她的打算——集权。
商悯嫌目前武国的权力还是太过分散,遂施以手段,刚柔并济,本质目的是为了进一步聚拢权力,把整个武国转变为足以碾压一切的机器。
强权,强兵,强民。
燕皇曾经想撤分封,商悯如今想拢权。
前者因为天柱封印不能实施,而商悯掌管一国,在一番运作之后却不是不能做到“上下一声”。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为了打败妖族,她要先把手中的刀磨利。
……
武国祭天大典开始前的三日,朝鹿满城风雨,没有一日得闲。
黑甲军穿梭大街小巷,封锁达官贵人的府邸,没有任何官员敢于抵抗,任由军队冲入家中贴上封条,将人带走。
左将、左相、司吏、司马……牵扯官员至少有上百人之数,有许多人进去被审问了之后又被放了出来,也有很多人至此被关押再也出不来了。
如果再算上被牵连的官员亲眷,数量更是要翻上几倍。许多人瑟瑟发抖,不知在这场风波中会有多少人被贬官杀头,又会有多少人被流放。
商悯的登基大典举行得万分顺利。
因为有子翼这个皇帝在,排场可谓是足足的,他亲自宣读继位书,还御笔写下了燕皇诏书,言武王正统云云……上面连御印都有。
这印玺是商悯在离开宿阳的时候从书房里顺的,和子翼一起塞在箱子里,是个真家伙。
白珠儿一来到武国,便隐藏行迹,直奔朝鹿。
她来的这天正好是上面举行祭天大典的日子。
她在城外观望,脸色苍白,几番犹豫,仍然不敢进城。
因为朝鹿被人族的气运笼罩了,仿佛被施加了无形的结界,她光是接近就会感觉到内脏扭成了一团,浑身妖气躁动。
子翼、商悯……她在路上得知了新王即位的消息。
这位新的武王刚一登位,北地气运就有重聚之势,这是大大的不妙。也不知子翼在其中起到了多少作用,属于皇帝的气运被一分为二,一份归属姬麟,一份归属子翼。
二人的气运在无形之中互相掠夺,相互较劲。
如今,好像是子翼所在的武国占据上风。
白珠儿收敛思绪,联络孔朔。
“……竟有如此情况?有趣,有趣。”
口中虽说着有趣,可是孔朔的声音却变得低沉了。
“应当是因为祭天大典而凝聚了气运,就像宿阳皇帝登基那次一样,气运是有所起伏的。过一段时间应该就会渐渐散去,不会一直保持那个状态。”
白珠儿松了口气。
“珠儿暂且不必去朝鹿了,直接越过边境,去往鬼方的地盘吧。”孔朔道,“天柱的位置我告诉过你了,那处天门已经坍塌了,不过仔细寻找一番应该是能找到的。”
“是。”白珠儿道。
她收起那根羽毛,恢复原形一路向北疾驰。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 不足为虑[VIP]
一摞一摞罪证以及从众多官员口中收集的证词, 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摆放在了商悯的桌案上。
宗亲谋反案武王亲审,谁都能看出她这是下了狠心。武王需要在内政上提升威望, 忠顺公正好撞在了刀刃上,不拿他开刀,该拿谁开刀呢?
只是这桩谋反案不仅牵扯到了忠顺公一位宗亲, 还牵扯到了其他的王族宗亲,所有支持忠顺公商泓的人, 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
一时间朝野内外风声鹤唳, 每天都有人下狱,每天都有新的供状被送上武王的桌案。
武王商悯登位后第七日,忠顺公谋反一案的全部罪证已经罗列完毕, 相关人马也尽数落网。
商悯一页页过目, 随后下令,明日上朝时, 她要亲自公审此案, 文武百官与宗亲都需要旁听。
第二天,早晨下了一会儿的雪,很快雪便停了,天上见晴, 可是有许多人的心情一片阴霾。
商悯端坐在王座上,看着黑甲军将忠顺公一家全部压上朝堂。
她没有去看叔父婶婶,还有她的堂姐,而是在看商允……
商悯和他感情最深。她注意到哥哥瘦了很多, 好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眼下一片青黑, 他躲闪着她的目光,不敢看她。
也许只是觉得他们对不住她,又或者是出于畏惧。
她的目光又依次划过叔父婶婶还有堂姐的脸,他们一家人皆是形容狼狈,商悯从来没见过他们是这副模样,这不由让她感到微微的错乱。
叔父垂着头不肯看她,婶婶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也低下了头,但这是为了掩去她眼中的愤怒与仇恨。至于元慈,她从进殿起就面无表情,眼中没有仇恨,也没有愤怒,好像死了一样。
商悯想,她终究是不忍心的,尤其是对堂兄,他什么都没做,却必须一起承担后果。可是这一丝的不忍心不能阻止她要做的事情。
如果他们是生在普通人家,亲人之间的矛盾只会局限于小吵小闹,然而他们出生于王族,但凡有矛盾就要致对方于死地。
文武大臣分列左右,所有人都沉默着,目光落在这曾经显贵的一家四口身上。
曾经他们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是现在只能沦为阶下囚。
“忠顺公商泓,你首罪在于谋反,试图篡夺王位,你可认罪?”商悯问。
“罪臣认罪。”商泓卑微道。
“你第二罪在于勾结党羽,结成奸党,以图霍乱朝政揽权独尊,你认罪否?”
商泓头埋得更低:“臣认罪。”
“你所结交党羽都有何人,报上名来。”
“左相段天华,左将孟永春,司吏汪巍,副司马李历……承恩侯商瑰,以及商阳、商渊……”
听到商泓将一个个人攀扯出来,在场官员的头部有埋得更低了,一步错步步错。
很快商悯传召了左相段天华,左相巧舌如簧,直接把锅甩了出去,说是想暂时稳住忠顺公,他在知道忠顺公意图谋反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右相赵素尘了。
紧接着赵素尘出列说左相所说之言属实。
商泓心道果然,死到临头,总算能做个明白鬼了。他以为对方被利益所动,实际上被利益所动的是他自己。
随后左将孟永春也上殿,也是差不多的说辞,甩锅的同时说自己是被忠顺公给威胁了,他有罪,罪在没有以死明志表达对于武王的忠诚,他愿交出左将之位,求王上赐死谢罪。同时又不着痕迹地点出,他们家有黑铁王令,愧对于先王信任……
这一听就是做戏的话……孟家一定是在这短短的几天跟商悯达成了什么协议,直接交出了兵权,商悯兵不见血刃地完成了兵权交割。
她随意安抚了两句孟永春,将此事轻轻放过,接着传召下一人……
越是听,元慈的表情就越是空洞。
那些人支持他们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如今他们倒了,所有聚集在他们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急着脱罪。
眼看事情已经分明,牵扯到的小官商悯并没有传召入殿,但是凡是高官重臣以及宗亲,她都在殿上审问过。
最后,她开始判罪了。
“承恩侯商瑰,除去爵位,剥离宗籍,废为庶人。念在没有参与叛乱,只是对其子结交奸党瞒而不报的份上,可免除一死,然活罪难逃,发配边地,服役十年,永不得归。”
商悯声音清冷。
“商瑰之子商渊,结交奸党,意图帮助忠顺公谋反,证据确凿,无可抵赖!依照《武律》,判‘守王陵’……”
元慈深呼吸一口气,恐惧后知后觉地从心底攀了上来。连从犯都守王陵了,主犯想必更逃不了,她以为……她以为商悯会给人一个体面的死法。
因为商悯人如其名,是个充满怜悯之心的人,她小的时候就偶尔会说一些在元慈看来悲天悯人的话,什么断手断脚的刑罚太过酷烈,什么守王陵把人弄死了封进铜俑模具里也就罢了,怎么还活封,真是吓死个人了……
直到被押上了大殿,元慈心中依然是这种想法,她当然相信商悯会杀人,可是她真的不信商悯会用这么残酷的死法杀人。
到最后终于轮到了商泓。
“忠顺公商泓,有弑亲篡权之意,条条罪状皆已罗列,对罪行供认不讳……念在其曾为我武国流血牺牲的份上……”
元慈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商悯要放过他们了,可是欣喜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她接下来的话冲击的支离破碎。
“……加之其长女次子,皆未成年,免二人一死,流放边地,至死不得归。”
“其妻郑显华,鼓动谋反,不可饶恕,择日押送刑场,斩首示众。商泓剥离爵位,开除宗籍,发配‘守王陵’。”
尘埃落定。
郑显华呆在原地,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具木偶,没有任何反应。
商允跪在地上,泪终究是忍不住落了下来,他看向父亲,又看着母亲,最后嚎啕大哭,边哭边道:“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啊!父亲母亲!你们告诉我,你们到底是在图什么……”
商泓语气无一丝一毫的颤抖,他重重地磕头,甚至还道:“王上仁慈,商泓感激不尽。”
商悯点了两人:“司律崔焕,宗令商磐。”
“臣在!”
“将本王所述之判罚记下来,即刻执行。相关卷宗及判罚密封存档,忠顺公谋反之事,字字句句不得有漏,当编史成文载入《武国策》警示后人。”
商磐恭恭敬敬行礼:“臣等遵……”
一句话还没说完,殿内便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商允嚎啕大哭的声音为之一顿,他呆滞地看向自己的姐姐,他反应过来伸手想要阻拦,要捂住她的嘴,元慈却发了疯,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发了狠,恨不得把他的手指给咬断。
商允痛呼出声,郑显华连忙去拦,元慈一把推开了商允,无视母亲伸来的手,狠狠擦掉了嘴角的血,她弟弟的血。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睛红得骇人,颤抖地指着商允道:“我早就告诉过你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问!你这个……你这个蠢货!”
商允惊呆了,他捂着手,什么话都忘记说了,分立两侧的群臣也惊呆了,他们用匪夷所思的目光看着这个女孩。
“我们在图什么?我们在图武国的王座!要做王有错吗?有错吗?!你自己不争,是你不争气,我争!你凭什么要指责我?!”
元慈不跪了,她就那么站着,怒视着商悯:“你不过是投了一个好胎,有了一个好父亲,如果我处在和你一样的位置上,如果我也会武,受着和你一样的教育,我只会比你强!”
商泓惊怒交加,连日以来的审讯让他身体亏空,他起身一掌掴在长女的脸上,绝望中带着哀求道:“你疯了,你跪下向王上请罪!”
他伸手去按着元慈的肩膀,要让她弯下双膝,元慈却尖叫挣扎着,无论如何也不肯跪下,嘴里叫嚷着一些颠三倒四的话。
“商悯!你最好杀了我!”她被压在地上,也不曾闭上嘴,“你要是不杀我,他日我必会杀你!”
“你做了这场戏,所有人便都配合你演戏,有罪者和我一样有罪,你凭什么要放过他们?他们也该死!”
这句话被说出口的一瞬,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冷了下来。
商泓缓缓转头,去看王座上商悯的反应。
殿下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扭过头,注视着坐在最上方的少年武王。
武王一言不发,好像陷入了短暂的愣神状态。
“扑通……”刚刚被宣判无罪的左相跪下了。
被放过一马的孟永春把头压得更低,额头有冷汗滑了下来。
文武百官回过神,看到殿内情况,便接二连三地跪了下来,仿佛被割倒的麦子,很快殿内就没有一个人站着了。
商悯站起身了。
她一步一步走到殿下,离被黑甲军压制在地上的元慈只有三步之遥,她蹲了下来。
商悯定定地问:“姐姐,你说什么?刚才我没有听清,请你再说一遍。”
商允惊恐万状,要去捂元慈的嘴。
可商悯一个眼神扫来,立刻有一位黑甲军将商允拉走……她微微抬手,于是呼吸不畅快要被压制到昏厥的元慈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商悯给了她一次机会,让她重新组织语言。
但元慈并不领情,惨然笑道:“你最好杀我……商悯。不过成王败寇罢了,你赢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我赢了就是我坐。你为何不杀了我呢?你不怕留我一命,而我再度谋反,让你寝食难安吗?”
商允绝望地闭上双眼,心中只剩下死寂。
郑显华瘫倒在地,商泓脸色白得恍若幽魂。
“让我寝食难安?”商悯低低地笑了,“就凭你?”
“我为什么敢放你一命?”她面色古怪,“你居然能问出这个问题……罢了,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因为你,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元慈心神失守,如同遭受重击,猛然吐出一口血。
作者有话说:
第266章 全家皆死[VIP]
不足为虑……不足为虑……这四个字在她脑海中盘旋。
每盘旋一次那些字就好像化作了刀子, 将她割得鲜血淋漓。
元慈忽然大笑出声,好像要把自己的不甘、愤怒,以及对王座的执着都通过这笑宣泄出来。
商悯起身, 就站在她面前,没有走。
“你难道是在等着我向你摇尾乞怜吗?”元慈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我告诉你, 绝无可能!”
她嘲讽地看着孟永春和其他靠污蔑他们来脱罪的官员、宗亲,笑着道:“你们也是, 你们以为商悯会放过你们吗?背叛就是背叛,她在心中狠狠记了你们一笔, 就算现在放过,将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要掉脑袋了。你们都会后悔的!”
孟永春汗如泉涌,高声呼喊:“武王仁慈宽宏, 商元慈存心诬蔑!此人野心勃勃难以驯服, 王上饶她一命,却被好心当做驴肝肺, 她竟不心怀感恩!臣……草民奏请王上, 即刻处死商元慈!”
其余被她牵连的官员也是恨得咬牙切齿,生怕武王念头一转来了个狠的,把他们从头到尾都捋掉。
不继续谋反是他们不想吗?而是不能啊!他们何尝不知以后可能会遭到清算,可是大势已去, 武王以雷霆之势坐稳了王位,千百光环加诸一身。
商元慈从头到尾,考虑的都是一地一国之事,谋取的也是一地一国之权。
商悯所驾驭的是天下大势, 搅动的是多国风云。
武王之位只能由这样的人来坐。
如果商元慈的确为武王之女,从小也受到了那样的培养, 确实有可能变得更优秀,但是商悯的优秀是不可预测的,前途不可限量,而商元慈,她或许会是贤王,但绝不会是乱世英主!
“臣等奏请王上,处死商元慈!”又有臣子附和。
元慈冷笑着看着那些人,面上居然毫无畏惧。
“商元慈言行无状,当庭口出悖逆之语,本王顾念往日亲情留其一命,但其不知悔改。”商悯神情冷漠,“亲人不亲,留之何用?允其请求,发配守王陵。”
一句话落成,司律对宗令使了个眼神,宗令大汗淋漓,将其记在了卷宗之上。
最后一笔落下,就差往上盖一个印了,这下商元慈必得死了。
商悯转过身要回到殿上,忽然间有个人朝她扑了过来,商悯侧身一躲,看到黑甲军已经摁住了商允。
“王上,求王上饶恕姐姐。”商允痛苦地乞求,“父亲有罪,该死,然而姐姐太过敬爱父亲,一时间失去了分寸,并非有意的!还请您饶恕她吧。”
“不行。”商悯只说了简短的两个字。
不行。她已经给过元慈机会了,是对方没有接着。
这是她最后一次叫她姐姐,可是元慈没把自己当她姐姐了,亲情好像真的在她心中消磨殆尽了,商悯确实愿意顾着那一份情,如果不是那样,在她说出那些话的一瞬间,她就已经将她定了罪,根本不会有什么第二次的机会。
商允失声痛哭,嗓子哑得说不成话。
“王上……如果要杀姐姐,请王上将我也一起杀了吧!全家皆死,我一人独活,这有何意思?请王上成全!”
商悯的心都凉了。
这次她没有回身,没有说任何话,无视这句话就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宽容。
商元慈当众挑衅,她必须杀她,不然武王的威严就会被任人践踏。他们想杀她在先,商悯当然也可反杀,可是商允……商悯认为自己可以做到将商允和元慈分开看待,不管是叔叔婶婶还是堂姐的杀心,都不会影响她对商允的感情。
可是商允看不开,商悯杀了他的家人,他的家人要杀商悯,他简直要发狂了……为什么事情就会走到这个地步?
“都押下去,择日行刑。”商悯坐回王座上。
商允还在磕头,额头鲜血淋漓,说着请王上成全,请皇上成全……
他这是在拿自己来逼迫她,商悯知道,但是她也没法生他的气。只是他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情罢了……元慈想要权力,而且是最高的权力,商悯要守护自己的权力。
商泓已经和一具尸体没什么差别了,魂魄好像已经从他身体里面消失,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郑显华被黑甲卫拉下去的那一刻终于回过神来,她看向商悯,高声大喊:“你不能杀我们!你不能!”
孟永春简直要被这神经的一家人折磨得没脾气,生怕他们又跳出来说什么指认的话……服从审判不好吗?王上她给你们一家留了活路啊!人不能既要又要,既然做错了事,就要承担代价,你们一家人犯下谋反大罪只用死两个人已经够好了!没见前面全家砍头,举族流放的都有吗?
郑显华面孔狰狞:“我在你弟弟商谦身上施展了蛊术,只要我心念一动,他就会死!”
商悯一顿。
她以为她怕了,脸扭曲着,“放我们走,不然你弟弟就等着给我们陪葬吧!”
群臣哗然。
郑显华堪称手段阴毒,巫蛊需要商谦的头发才可施展,对方以婶母的身份靠近他,却施展这种手段,为人不齿。当然这也可以叫做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足以见得忠顺公夫妇有反心不是一日两日了。
“本王还以为,你不会拿出这一招了。”商悯嘲讽,“看来还是高估了你。”
郑显华一愣,脸上显露恐惧。
商悯居然早就知道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慌张,难道她有手段解开她施展的巫蛊?
她原本的确不打算施展,哪怕她和商泓死了,只要保住女儿和儿子的命就好,可是元慈……元慈她坏了大事……不,她是原本就不打算活下去了。被发配边疆充当苦役,这样的日子在她看来还不如死了,省得日日夜夜受煎熬之苦。
郑显华闭上眼,浑身瘫软了。
“婶婶不打算施展一下试试吗?布置这个蛊,应当挺麻烦的。”商悯平淡道。
郑显华已经试了,可是没有传来任何反应。
商悯既然已经猜到郑显华和郑国宗室有联系,当然不肯放过任何线索。
她早就让苏归对郑显华用了蜃梦,从中知晓了她做的事。父王刚一死,她就趁着进宫的机会拿走了商谦的头发,施展了巫蛊之术。
商悯根据她记忆中的方法将蛊术解开,避开了这一场灾厄。
她抬眼:“愣着干什么,押下去。”
寂静的大殿中传来的拖拽声,商允被人捂住了嘴,挣扎着被拖走。
商悯就那样一直看着他们。
曾经的亲人,落了那么一个狼狈的下场……
人实在是太复杂。
该宣判的罪名已经宣判完了,该贬官的贬官,该解职的解职,该砍头的也已经在卷宗上面写下了行斩首之刑这几个字。
商悯疲惫万分,道:“散朝。”
众臣这才纷纷退去。
任反贼如何挣扎,都只能显露出自身的无知和虚弱。新任武王年龄虽小,但却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对方胸有成竹,任何手段和计谋都没有办法撼动她的心……就连所有人预想中的软弱和不忍,也未曾出现。
她的确是不忍的,可是这种程度的不忍,也可以被称作为真正的仁慈。如果她将忠顺公一家全部赶尽杀绝,那这种狠绝,恐怕会让众臣胆寒了。
商悯回到后殿后叫来宫女,揉了揉额头道:“准备毒酒,给我叔父送去,给元慈也送去。”
郑显华不送,留着当众处决吧。
对外就说忠顺公和商元慈畏罪自杀了。
事实证明元慈还算了解商悯的性情,她在人前说守王陵,但私心里确实是想给他们一个痛快的。她杀人不爱折磨,需要刑讯人获取情报的时候除外。
商悯主要是想给叔父一个痛快,元慈是顺带的,既然叔父在最后帮了她一把,按照交易原则,商悯就要对他少计较点东西。他所求就是让自己的孩子活着,可是这个愿望没办法全部实现了。
宫女很快取了毒酒,送去了监牢之中。
忠顺公一看到顺着牢笼递过来的酒,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了。
他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对着宫女道:“帮我传个话吧……就说,叔父谢谢她,是我对不住她。”
他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是。”宫女一板一眼道。
然后她又将酒送给商元慈,商元慈站在牢房里,看到宫女端酒过来愣了一下,当即道:“我不喝!”
“王上的意思,给您一个痛快。”
元慈发出冷笑,“有种就把我放进铜俑里面活封,我看她敢不敢做!”
宫女沉思片刻,礼貌道:“得罪了。”
她召来两个侍卫,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压着元慈,宫女将毒酒灌到了她的嘴里,看着她愤怒大骂,最后吐血倒地,渐渐失去了生息。
没多久,商悯就等到宫女回来复命了。
可是这宫女面色沉重,一进殿就向她请罪,头埋得低低的:“王上……商允触墙自尽,当场没了声息。”
商悯站在那儿,站了许久许久,眼神略有怔愣。
这个时候应该是要流泪的吧……可是她微微仰了一下头,没有眼泪流出来。
“依照祖训,没有办法入王陵,将其火化吧……撒在朝鹿长城外,看着这座城。”
作者有话说:
第267章 各方反应[VIP]
这个时代车马交通缓慢, 传递个消息起码要数日,不是所有的消息都需要八百里加急,也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用信鹰传递。
商悯举行祭天大典数日以后, 各国才逐渐收到消息。
武国周边小国受大国庇护,纷纷送上国书表示庆贺和顺服,这几天商悯的桌案都被这些小国的国书塞满了。
六强国中最先得知消息的是梁国, 因为距离比较近,一道送去的还有武国的国书。
梁王姬桓愣愣地看着这国书, 暗道一声好家伙。
连忙让内侍去请来幕僚吴英。
“吴大师,你看这国书……”周围没有旁人, 梁王便也不装了,直接摆出了恭顺谦虚的样子。
吴英接过国书瞅了两眼,感觉这个国书好像有点长, 以往新王登基送来的国书大概也就四五行字, 字儿越短事儿越大。
他扫了一眼开头,看到新王登基也不怎么意外。
梁国前段时间就已经收到武王商溯离世的消息, 这消息已经通传各国, 连宿阳也已经知道了,对方推举新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让他有点意外的是继承王位的人是商悯,这位公主不是在西北战场失踪了吗?也许是又回到了武国……可惜了,还以为最后登位的会是商泓。
国书上前半部分内容是很平常的, 大意就是讲我们武国的新王已经正式举行祭天大典登基了,希望能够和两国继续保持良好的邦交关系。
然而看到后半部分内容,吴英打了个激灵……什么燕皇归武,什么武国正统, 最后还大言不惭写所有的诸侯国应当向燕皇陛下纳贡,宿阳那个姬麟是乱臣贼子, 妖党扶持,是彻头彻尾的伪皇……
吴英无法保持镇定了,看到最后已经眼角抽搐,惊恐万分。
然而他刚想放下国书,梁王就提醒:“吴大师,后面还有一折你没看。”
吴英震惊地低下头,将国书向后展开,果然还有一折。
看完最后一折上的内容,他两眼一翻,差一点就晕过去了。
上面竟然直接写皇太后谭闻秋是妖!
吴英猛抬头看向梁王,梁王一看到他目光移过来,不禁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因为梁王在之前一直不知道皇太后是妖,不过他确实知道有妖藏在皇帝身边,只是不确定是哪一个。
……其实也还好。吴英深呼吸一口气。
皇太后身份曝光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殿下已经转移了巢穴。
这件事情吴英其实并没有接到直接的通知,他只是接到殿下传讯,让他稍安勿躁,然后没两天他就收到了皇太后离世,姬麟众望所归登基的消息。
那时吴英就知道,殿下似乎在和敌人的争锋中处于劣势,不得不舍弃身份重新谋划了。
不过吴英并不慌张,在他看来,能杀了殿下的人根本就不存在。既然他们杀不了殿下,那么殿下就立于不败之地。
殿下没有告诉吴英她会转移到哪里,吴英也很识趣,并不追问。
反正殿下想让他知道的话,他自然会知道的。
但是皇太后身份曝光,这会产生十分重大的影响。
姬麟已经是短短半年内换的第三个皇帝了……大燕风雨飘摇,随着姬麟的登基,皇帝的威信彻底降到了谷底。
除了占据名义之外,姬麟这个皇帝一无所有,今后诸侯国是否还会朝拜他,是否还会向大燕纳贡?不得而知。
不过诸侯们不向大燕纳贡,更不可能向武国纳贡。
他们内心的野心已经像野火一样滋长了起来,再也无法压制,无法掩饰。
天下二主,标志着这座王朝已经彻底走向分裂,从此诸侯们找到了借口,他们既可以不用再对上头的皇帝称臣,也可以指责武国挟天子令诸侯。
各自为战,就在今朝。
……
“你说新武王已经顺利登位了,当真?”谭桢欣喜转身。
“是,国书还未送到,是武国送来了武王亲笔的书信。”
谭桢匆忙拿过书信,一打开便露出微笑,上面的字迹很是熟悉,确实是商悯的字迹。上面没写什么文绉绉的话,只是非常简短地讲了一下大致情况,末了写了一句大白话:“今后我就是武王了。你也要保重身体。”
信的末尾居然还画了个笑脸。
谭桢笑出声,心情愉悦。商悯一向成熟,很少显露孩子心性,这封信与其说是什么武王亲笔,倒不如说是朋友间的书信,对方的确把她当成朋友。
近日接二连三传来好消息,先是西北燕军哗变,说是底下的士兵粮食不够吃,顶头的将军却天天大口吃肉,宰杀抢到的牛羊和马匹骆驼,吃也就罢了,居然不向下施恩,于是士兵们产生了不满。
营地中先是爆发了口角争端,接着产生了聚众斗殴,又过了一日,就变成了大规模械斗,最后演变为兵变。
那位将军竟然被手底下的将士围堵起来乱枪戳死了,尸体被遗弃在荒野用马踏成了一摊肉泥。
发生了如此大的事情,很快有就近的燕军率兵前来镇压叛乱,两拨人马交战激烈。由于事发突然,叛乱的士兵中没有领头的,全是凭意气行事,叛乱轻而易举地被镇压。
可即便如此,也死了好些人。
事后清点伤亡,至少有五千兵死于大军内乱,这个数字是否有瞒报,谁也不清楚。
现如今燕军的执掌者是苏归手下曾经的头号副将——大燕建威将军袁遥。
没了苏归镇压,他手下副将们并没有想着如何重整军队夺取胜利,而是各自为战。他们一个个心高气傲,都想着让对方听自己的安排,在何处排兵布阵,又去攻打哪个城池,意见始终无法统一。
而且还有人怀疑苏归是死了,是被亲信暗害了,不过更多的人不愿相信这个噩耗,他们怀疑苏归是在西北水土不服突发恶疾养病,这才被封锁了消息。
但是这么长时间过去,消息终于封锁不住了。
袁遥传信回宿阳后收到那边指示,不得不站出来主持大局,说谭国狡诈,竟然派高手潜入大营之中,驱使毒虫毒蛇对苏归下毒,导致大将军身死。
实际上大将军到底是如何死的,根本无人在意,大将军死了这个事实,才是对燕军产生巨大冲击的根源。
燕军气势衰落之际,谭国将军亲率两万兵马突袭大营,杀得燕军猝不及防,士兵丢盔弃甲,谭军并未死磕,而是从容退去。
经此一战,燕军士气更加低迷。
“禀谭公!燕军正在向东南撤去,这许是退兵之兆!”
有传令将送上战报。
谭桢刚开始读的时候还克制着情绪,怕又是空欢喜一场,等读到宿阳探子通传的“赵国边境正在聚集兵马,似乎想要对大燕用兵,宿阳朝堂一片惊恐”这段话时,谭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浑身上下由内而外散发着欣喜。
看到最后她抚掌大笑,却没有得意忘形,吩咐下去:“等完全确定对方撤兵,再将这消息通传各方,燕军撤退之时,谭军当慎而又慎,不要轻易追击,以免这是对方诱敌之计!”
“是!”传令将也是欢欣鼓舞地退去。
赵国兵马压境,大燕倍感压力,于是便有了撤军。
谁是敌人谁是盟友,都有谁想要让人族复起,大多都分明了。
……
武国使臣商珩抵达郑国时才接到了母国送来的重要信件。
山高路远,道路崎岖,路上又有流民匪贼冲击,他们这一走,结结实实走了近俩月。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从武国到宿阳,正常走都要两个月呢,郑国比宿阳还远,他们紧赶慢赶,可算是赶到了。
商珩看着信件,心情万分复杂。
商溯过世时,朝鹿的信鹰已经将这个消息带给了他。
他和商溯关系还算不错,平时走动得很少,但是他办起事来一向尽心,不然出使郑国这么重要的事情也不会交给他办。
当初得到那个消息时,商珩就觉得忠顺公可能会搞点动作,王位更替,胜负难料,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
商珩从不参与这些事情,只是静等结果。
现在结果出来了——商悯胜了。
看着信纸上刺目的几行字,商珩心头一片炽热。
天命归武。他默念。
今后武国就改天换日了。
信的末端,是新武王商悯对他下达的指示,让他把这则消息通报给郑王郑潇,看看郑潇会是何等反应,她还提醒商珩,郑国恐有妖踪。
商珩平稳心绪看到最后,周围也没个烛火让他把信烧掉,便将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很快,有郑王派遣的臣子来官驿中拜会,道:“特使大人,王上现下已经抽出了空闲,请您随在下前往宫中拜会。”
“有劳了。”商珩客气守礼道。
一路行至宫殿,商珩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
来到郑国的路上,他也遇到过因为水患灾害流离失所的百姓,到了国都倒是还好,并没有多少流民,应当是被尽数驱赶了……
然而从外城的平民居住之地踏入到内城达官贵人居住之地,商珩就吃了一惊,等他进入王宫,更是眼皮子直跳,不着痕迹地摸着胡子来掩饰着内心的震惊。
这座宫殿,可以用穷奢极侈来形容。
远处的宫殿还架着手脚架,有工匠在房顶劳作修缮,从建筑形制来看,又是一座高大壮丽的楼阁,这王宫还在往外扩建?
连过往宫女身上穿的衣裳,都是用看上去很华贵的布料制成的,即便颜色并不招摇,也无法掩盖制作精细。
早听说南方富庶,怎么富成这样啊?
等一路走到宫殿,见到郑王郑潇的一瞬间,商珩什么都懂了。
郑王喜爱奢靡,尤其爱金玉华丽之物,她身上的丝绸华服刺绣精致,头上的珠钗冠冕光华闪耀。虽然非常华丽,但是并不堆砌,各种首饰主次有别,宫殿内部的布置也是雅致,每一样物品的摆放都很有讲究,显然郑王是一位非常有品位的人。
商珩又看了几眼,发现郑王不仅对吃穿用度有讲究,连她身边的人也必须是清秀俊美的,宫女打扮得漂漂亮亮,太监也是选皮相优秀的来伺候。
仔细一回想,刚才来叫他进宫的内臣好像也是一副好皮相。
“武国特使商珩,拜见郑王。”商珩道。
“免礼。”郑王打量着商珩,“郑武两国,倒是许久没有互派使臣了。”
必要的邦交是算在外的,王侯过寿辰互送礼物这种只能算例行来往,而且不是每年都来,还得是逢整数的大寿才行。王位更替也是大事,关系好的国家一般会派使节互送国书,把排场弄得很足,两国关系一般则是送过去就了事。
商珩笑道:“天下已不是往日之天下,武国也非往日之武国。好叫郑王知晓,今武国新王登位,继位者正是先王长女。”
“武国上下对郑王之英明才干深感敬佩,愿与郑国永缔盟好。故遣臣为使,前来觐见,望郑王鉴察武王诚意。”
郑王听到这话,面上恰到好处地闪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她看着商珩,道:“寡人有一亲人,年龄虽比寡人小,却是长辈姑姑,年少时我二人关系甚好,然而她远嫁武国,已二十年未见。她名郑显华,不知她在武国可安好?”
商珩暗道一声来着不善,心顿时沉了下去。
这种场合拿不出什么借口,既然对方开口发问,想必是早得知了消息,就是要拿此事当做筏子发难。
身在郑国的他接到了武国的传信,那么郑王接到密报也不稀奇。
“禀郑王,此事说来遗憾,忠顺公谋反,意图篡权夺位,今已被处死……其妻郑显华受其牵连,也已身故。”
郑王闻之大怒,竟然抬手怒斥:“荒唐!寡人的姑姑怎会参与谋反?还是说武王对郑国不满已久,这才拿寡人的姑姑开刀?!”
作者有话说:
第268章 心腹大患[VIP]
商珩面色不变, 道:“郑王此言差矣。两国素无过节,平时往来,邦交礼仪样样不缺。两国相处甚远, 难起兵戈,不似郑宋二国怨仇由来已久。武王对郑王的不满又从何而来?”
“寡人的姑姑,不可能参与谋反。”郑王冷冷道。
商珩早防着她这一手, 温和有礼道:“臣离开武国日久,对于具体情况并不清楚, 收到的信上,只写忠顺公谋反, 而郑显华受其牵连。显华夫人在这桩谋反案中是否为主犯,臣不得知,只是臣也想说, 忠顺公乃是王上的亲叔叔, 他膝下两子是王上的堂亲。他们之于武王,就如显华夫人之于郑王。”
郑王冷哼, 却并未继续反驳。
“忠顺公商泓谋反之事, 王上也未曾料到,然而对方犯下大错,王上不得不忍痛处决。显华夫人是否为主犯,臣不得而知, 料想郑王如此品格,显华夫人当然也不可能是那犯上作乱的小人。”商珩道,“还请郑王相信,不管是新王还是先王, 都对王上您十分敬重。否则,怎会派遣臣来郑国呢?”
郑王脸色稍霁, 眼神也缓和下来,轻而易举地将此事翻篇。
“郑国武国常有联姻,寡人自然信任武国,方才是骤然听闻亲人噩耗,一时间心神失守,还望特使见谅。”她轻声道,“武国新王,听闻年岁尚浅,且之前已去宿阳,后跟随大将军攻谭……”
商珩道:“正是如此。”
“寡人会关注这个消息,也是因为寡人的幼弟郑留同样在随大将军攻谭。”郑王突然慈眉善目了。
商珩太阳穴微跳,觉得对方话里有话,郑王应该是知道皇帝和苏归都已经投武的消息了。
如果没有皇帝投武,武国和郑国的联盟,商珩觉得大概率能成。可是现在事情有了变动,武国占据正统,武国和郑国结盟,郑国岂不是在向武国俯首称臣?武国可是占着名义上的皇帝啊。
郑王郑潇心高气傲,这从对方的衣食住行以及言谈举止就可发现。
商悯在西北失踪,然后又归国,在这期间并没有收到宿阳那边下发的旨意,准她归国。
这里头说头可大了,要是郑王不认子翼作为皇帝,说那皇帝是假的,反而扣一顶帽子,说武王是乱臣贼子,违抗圣意无故归国,那事情可就大了。
但是看看郑王慈眉善目的表情,商珩又觉得有点不对。
“没想到再听到她的消息时,她已经从公主变成了武王。”她笑道,“听闻武王年少,才不过十二岁,不知可有定婚?”
商珩:“……臣不知。”
原来对方就等在这儿了!什么世代联姻,都是幌子,郑王想继续借姻亲关系插手武国的事?商珩恨不得一口唾沫星子喷过去,我呸,你也配?
他又觉得自己方才的话说得太笼统,这不妥,就赶紧赶在郑潇再次开口之前缝补了一下。
“不过臣的确听闻王上曾经议亲,此事还是先王告诉臣的。”商珩笑呵呵道,“当年皇帝陛下还是太子,曾经与武王议亲,但是先王早将当今武王当做继承人培养,怎能送去宿阳当太子妃?此事便就此作罢。”
他停顿片刻,故意问,“郑王可知,燕皇陛下也在武国,先前陛下被妖魔桎梏,如今终于在各方帮助下挣脱枷锁。”
商珩点到为止。他无比清楚,任何一任武王都不可能被姻亲关系给控制住,但是对方琢磨的事情实在太恶心。
直接用皇帝当做挡箭牌,希望能把郑王的心思给挡回去。反正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这么一段往事给说了出来而已……武王和皇帝陛下到底是什么关系,将来会不会结婚,郑王你自己想想看着办吧。
虽然没出五服的亲戚结婚不好,但也不是没有,明面上说得过去。
可谁知郑王当做听不懂,直接装糊涂道:“还有这样的往事?原来武王还差点做了太子妃……到底是姻亲未成,不然武国便不会有这样一位少年英主了。”
商珩恨不得把她嘴给封上。
郑王显然不可能照着商珩所想的来,她继续道:“寡人之弟郑留,行十九,名郑留,听闻在宿阳时与武王关系甚好,二人又年岁相当,不知能否成就好事啊?”
商珩拿出端方的笑脸,客客气气道:“这恐怕要看王上的意思,还有很多方面的考量……”
还有一句“王上年少”含在嘴里没说出来,因为这个年纪确实该议婚了,各国宗室都是这样。
“不如特使便在渠阳住下,多留些时日,将寡人的意思传回武国。”郑王表情真切,“十九弟郑留长相俊美,一表人才,颇通诗书,容貌才情样样不缺,若两国能成就好事,永结同盟,岂不妙极?”
商珩在心中长叹,知道对方这话既然说出来,便由不得他做主了,只能将这个消息传回朝鹿,由武王定夺。
他不再犹豫,“臣稍后便去拟信。”
商珩退出郑国王宫时暗自皱眉。
郑国有鬼,郑王也有鬼。
是否是妖党作乱,暂且不知,对方心中有暗鬼,盼着武国不好,这点是跑不了的。
倒不是对方非要结缔姻亲才引来商珩怀疑,想联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是在为他们的盟友关系增添更多的保障。就算武王拒绝了联姻,他怀疑以郑王的热络劲儿还能说出别的方案,联姻不一定非要瞅准王,王的家族里还有很多人,都能联姻。
让商珩心生怀疑的,是对方让他留在郑都渠阳的举动。
这信传递来传递去,恐怕又要耗上半个月的时间。
郑王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联姻能成,郑国就是武国盟友……要是联姻不成,反正对方话也没说死。
半个月,其实拖得太久了。
商珩怀疑郑国是有意阻拦他的脚步,不让他前往其他国家游说,她又不好直接杀他,所以想出了这么个损招。
但是商珩不得不传这个信,也不得不去办这个事儿。
他回到驿馆拟信,用很平常的话叙述了事情的经过和郑王的期盼,看着信鹰将信送走。
他相信武国的新王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和选择。
商珩见过还是公主的商悯,她可是个有大主意的人。
……
燕都,宿阳。
登基时的喜悦,现在已经化为满腔的无能狂怒。
姬麟看着手中的密报,手背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这个密报还是从梁国手中拿到的,武国根本没有将新王继位的消息传到宿阳这边,按照梁王给出的说法,武国认为宿阳的龙椅上如今坐着的是伪皇,根本不值得武国送国书。
这段时间是接二连三的噩耗。
从知道姬子翼没有死,而是被人劫走了开始,姬麟心中就有隐约的不安,可是即将登临皇位的喜悦压过了所有的不安。
他终究是坐上了梦寐以求的位置。
然而心中的隐忧成了真,子翼果然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这不是他姬麟的错,这是谭闻秋的错,是殿下的错,因为他们无知无觉、无能无为,这才让子翼逃了出去,现在他们饱受流言蜚语的质疑,连原本不可撼动的正统地位也在从手中溜走。
这都是那些妖的错。
姬麟表情扭曲着,叫来了柳怀信,又让人去请了新任的镇国将军楚卿。
他对楚卿是畏惧的,对方没有明说,但是姬麟在她身上发觉到了和苟忘凡类似的气息,这种手段让他非常忌惮。
可是楚卿没来,她非但没来,还把柳怀信给叫走了。
姬麟在书房的龙椅上端坐了半晌,终究是压不住怒火,气得浑身发抖。
然而他也知道他没资格生气,他的地位都是对方给的。
天下大事,容不得他姬麟参与,他坐上了这个位置,真就是工具了。
不过没关系,有一样东西他还是得到了的……不,也不能说得到,只是近在咫尺。他有了比常人更强壮的身体,也从来没有生过病,受了伤也能快速愈合……他摸着自己胸口的鳞片,觉得还是不够。
他能比正常人活得更久,但是无法像妖一样长生。
皇宫,柳怀信居住的偏殿之内,苟忘凡点燃了一截线香。
灰白色的香雾升起,在上方凝聚不散,竟逐渐幻化成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柳怀信躬身行礼,“殿下。”
苟忘凡道:“殿下,您可有得知武国的消息?”
“不久前知道了,正要去联络你。”白皎的声音有些虚幻。
“对方胆大包天。”苟忘凡咬牙切齿,“商悯不是死了吗?居然能够复活,人族那边有还魂的手段,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还魂必得一命换一命,商溯死了,商悯活了。”白皎的虚影略有浮动。
柳怀信思索着道:“那会不会不是商悯,是苏蔼手下的某个妖假扮的?也许对方想模仿殿下,窃取武国的国运。”
他沉思,又觉得这说不通,“不过控制忠顺公也可以做到,不一定非要是商悯。这其中有很大的疑点。”
白皎发出了似有似无的轻哼。
柳怀信怔住,垂下了头。
“柳相又想到了什么?”白皎的虚影似乎瞥了他一眼。
柳怀信万般无奈道:“臣只是想到,忠顺公的妻子郑显华出身郑国……”
“然后呢?”苟忘凡也把目光投向了他,表情泛着冷意。
柳怀信实在是聪明过头了,太会察言观色了,一个表情一句话就能让他品出不对来。
“这郑显华,不会是殿下叫郑国派过去的吧?”柳怀信嘀咕,“忠顺公谋反,郑显华在其中出了大力?苏蔼知道他们可能是被殿下控制的,这才斩草除根?”
全中!
郑显华并不是妖党,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妖办事,她只以为她是在为自己和郑国谋利,一举一动都是出自于本心,那熊熊燃烧的野心。
正因如此,所以才更加难以分辨,郑显华从始至终都不知道妖的存在,也从未往那方面去联想,还是燕皇剖心之事广传天下,妖这种诡异的存在才传到了她耳朵里。
柳怀信显然是从苟忘凡和殿下的沉默中知道自己猜到了正确答案,他很谦虚,强忍着没有夸耀自己,掩饰地咳了一声,但还是不免显露出了一丝得意。
“现在还有一些无法解释的问题。”他道,“商悯是否是被苏蔼直接控制的……以及苏蔼对武国,到底控制到了什么地步。”
“先前殿下曾道,苏归是苏蔼的外孙,苏归又和武王关系交好,商悯死了,苏归愤怒发狂,这苏归又曾经和商溯决裂,然后商溯极有可能是为商悯替命而死了,苏蔼又有可能已经控制了武国……”
柳怀信把这些说出来后不禁咂舌,为这些人的关系复杂程度感到无语。
他理清楚,提供了一个思路:“会不会苏蔼之前对武国的操控程度没有那么深?直到商溯身死,商悯登位,苏归带商悯投武,她才完成了对武国全方位的接管?”
作者有话说:
第269章 道破天机[VIP]
“不对。”苟忘凡冷冷看了柳怀信一眼, “苏归的情做不得假,如果苏蔼把商悯当做傀儡武王,苏归不可能愿意。”
柳怀信点点头, “理是这么个理,但是凡事也不能看得这么绝对。苟大人你想想,当成傀儡武王又不是要把他杀了, 就像子翼当皇帝,咱们还不是好吃好喝把他供着?分析苏归的想法, 得从他的过往经历下手。”
他沉吟片刻,看着面前那团凝聚不散的香雾道:“苏归此人我之前接触甚少, 但是对他的性情也有所耳闻,不过从未见过他上战场的样子。殿下,苏归可是杀了不少人, 杀得血流成河, 他在杀人之时,心中可有动摇, 神情可有异样?”
这个问题苟忘凡就能回答, “他杀人从无表情,处决战俘更是毫不手软。”
“是装得好,还是真没感觉?”柳怀信问。
苟忘凡道:“你这问的全是废话,要是能将一个人或妖的心彻底看透, 世上哪还有这么多谎言和背叛?”
“主要是想推断对方是爱人居多还是爱妖居多嘛。”柳怀信道,“殿下和苟大人认为他像人还是像妖?”
说实话,都不像。
因为苏归就是那种性情寡淡的半妖,和人不深交, 和妖也不深交,处于一种不上不下的位置。
当初他接近商溯等人还是受白皎指使, 不过苏归确实和这一帮子人产生了友情。
“殿下以为,如果要苏归牺牲他人的命换取商悯的命,他会愿意吗?”柳怀信道。
“那必然是愿意。”白皎这点把握还是有的。
“那不就结了。”柳怀信一拍手,“苏归本质上是个自私自利的妖啊,只要他关爱的几个人没事儿,他就不会去理会其他人到底会遭受什么样的后果。苏蔼不需要干什么,她留着商悯的小命就行了,苏归有什么理由不接受苏蔼把商悯当做傀儡武王呢?命都给留着了!”
苟忘凡一时间找不到词来反驳。
白皎沉思着,觉得还是有地方无法说通,还有一些东西没有理顺。她恍然有点疑惑为什么武国新王一登位就要实行强国强兵强民之策,似乎要下大决心把这个的国家治理好。
可是又一想,孔朔居然也是这么做的。
他在翟国,然而翟国的国君励精图治,人人称颂,团结翟国各方,无人不服。苏蔼掌控的武国同样如此……
苏蔼和孔朔都想夺取皇帝,借燕皇的势。
他们使自己所在的国家富强,是为了借这些国家的力量去对抗其他妖皇,这些国就是他们手中的刀,妖圣之间先是短兵相接,最后才是血肉相搏。
白皎下意识感到不安,好像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近在眼前,而她不能参透。
“慢着。”柳怀信突然拧着眉毛,慢白皎一拍才想到不对劲,“那苏蔼建设武国干什么?”
他反应迟了一拍是正常的,因为他不知道血屠大阵,只知道白皎在谭国峪州有一个能让几十万人丧命的强力后手。
“要是孔朔也控制了翟国,他把翟国建设那么好干嘛?”柳怀信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劲捋胡子,把胡子都给拽掉了几根,“借势?”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总不能是当口粮养的,为了把人养肥了吃吧!”
幻化为白皎身影的香雾剧烈地震颤了一下,几乎要有散去的征兆。
苟忘凡吓了一跳,“殿下?”
醍醐灌顶!
远在另一地的白皎大口喘气,可是窒息的感觉还是由内而外包围了她。
混乱的思绪得以清醒,柳怀信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凡人一语道破天机!
妖当然不可能对人的国有什么帮助,也不可能是真心想让这个国家富强。
凡此所为必有缘由!
如果只是为了强兵,好借势,那么只需征兵征粮征税,将举国精力投入军队之中就好了,可是孔朔不止如此,他的国策竟然还发展人口,竟然还接收各地难民,这可以说是大慈大悲贤王典范!
可问题是孔朔他是一个妖啊,他以什么立场什么身份去发展人的国?
是为了吃……只能是为了吃……这么多人,哪怕是妖圣也吃不下,会把肚子撑破,可是如果孔朔也布置了血屠大阵呢?有大阵转化人之精血,日积月累,他积攒的力量该强到什么地步?
白皎脑海中雷声翻滚,一切不理解之处都豁然贯通。
孔朔,孔朔……她就知道这只杂毛鸡蛰伏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没干,先前太过忙乱,她居然没有发现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
孔朔本就是罕见的精通多道的妖圣,他存活已久,蛰伏得这么深,孔朔所做的准备必然要比她所做的准备多得多。
但凡是妖,就没有不想推翻天柱的。
那些生活在妖族式微时期的小妖没有这种概念,所以他们可以天然傻乐。可是孔朔是从上古时代走到今日的,他体会过众生畏惧不可一世的感觉,不可能心甘情愿活在天柱的阴影下。
向上爬是人和妖共同的本能,当人被限制,他们只能去爬名为权力的高山,当妖被限制,他们会想打碎被束缚的枷锁。
那苏蔼呢?苏蔼富国强兵是为了什么?
看不见的阴影包围了白皎。
她如果是为了模仿孔朔呢?
不管怎样都可以确定一个事实,苏蔼没有自信能胜过她或孔朔,所以她要借势皇帝,借势武国,武国不强,苏蔼就只能处于劣势,武国若强,苏蔼也能因此得利。
白皎思及此处,阴沉沉道:“以皇帝的名义向各国发下旨意,无论如何,都要咬死子翼那个皇帝是假的,还要告诉所有人,武王是被妖控制的,他们既然揭穿了我皇太后的身份,那直接指认苏归是妖又有何不可?”
“苏蔼到底是晚我一步,她把宿阳搅得天翻地覆又如何?还有很多国在我的控制之下……她只有武国,拿什么跟我争?”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到隔壁赵国的举动,心中骤然燃起了火。
“赵国要向大燕出兵,柳相在朝堂上应该知道此事了,你可有妙计?”
下下策就是直接去赵国杀了赵王。
赵王的态度同样让她不安,韩卢逃走了,他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身上又没有带传信灵物,费了好大的功夫跑到宿阳才联系上苟忘凡,又通过苟忘凡联系上她。
他说赵国来了两个很厉害的江湖客,眨眼的功夫就把郝舍君和郎奇杀了。
韩卢被吓破了胆,到了宿阳还窝着窝了好几天,天天睡觉都做噩梦,还在梦里呜呜哭着郝舍君死得惨,苟忘凡好劝歹劝,把他劝去了郑国,他今后就要在那里办差事。
那两个江湖客已经被赵王拜为司灵了,听韩卢描述,其中一人必然就是失踪已久的敛雨客。
不费吹灰之力杀小蛮也就罢了,连修为千年的郎奇也杀得那么容易,他的修为堪称圣境之下第一人,和苏归当是不分上下,可能还稍微胜过。
白皎伤势未愈,没法和这样的人硬碰硬。
柳怀信细细思量一番,给出了中肯的建议:“把赵王杀了,把他们朝中的重臣官员也全都杀了,把赵国给杀破胆,他们就不敢出兵了。”
白皎强行把怒气压了下去,可是翻涌的灰白色香雾还是暴露了她的情绪。
柳怀信脑袋一缩道:“其他办法都是治标不治本啊,大燕皇帝威信已失,各个诸侯皆可出兵……依老臣之见,赵国即便出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消耗一下赵国的实力,就是怕其他诸侯趁势而动,一下子把大燕给打趴下……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打趴下好像也没有问题。”
他琢磨一会儿,越想越有道理。
“殿下您的目的不就是毁掉大燕的江山动摇人族的天柱吗?现在诸侯混战一触即发,所有国家都陷入战乱,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不就到来了吗?”
白皎沉默下来,“让我好好想想。”
灰白色的香雾渐渐淡了。
用于联络的线香短了一截,苟忘凡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
“你再好好想想。”苟忘凡看向柳怀信,“如果能想到什么新的办法就告诉我,我转告殿下。”
“好。”柳怀信一路沉思着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还自己绊了一跤。
……
宋国国都,昌明城。
白皎站立在殿中,默不作声地凝望着琉璃窗外的炽日。
她曾经的家在南方,她也在南方长大。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了,有些地方连地形都变了,人族的聚居地遍布大小山脉,占领了一条条河流,在山上开垦梯田种下果树,曾经只有妖生活的丛林与群山,如今全是人的身影。
父亲并不在宋国天柱下面,他已经死了,被圣人杀死。她吃了他的尸体,匆忙晋升圣境,然后一路躲避着追杀,但最后还是没能逃掉,天柱落成,她被镇压在了西北,远离家的地方。
“你该下令让我儿子回来了。”
有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离开我快一年了,从来没有这么久过。”
白皎转过身审视着面前女人。
她身形纤瘦,脸上似有病容,气质和白皎有着奇异的相似。
“我有个问题,想要听你回答。”白皎道。
“想问就问,怎么这么郑重?”女人看着她。
白皎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如果你的孩子背叛了你的路,你会杀掉他吗?”
“怎么会呢?”她莞尔,“我会很高兴他找到了自己的路。”
“哪怕那条路是跟你作对?”
“那说明他已经摆脱了我的阴影,要活出自己的样子了,我只会为他高兴。”
“倘若他要杀你呢?”白皎又问。
“世上没有如果,他不会那么做。”
白皎漠然,“我羡慕你的自信,但不得不提醒,他也是作为人长大的。这是我的失误,也是你的失误。”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
白皎隐去身形。
内侍匆忙进殿,禀报道:“王上,武国的密报,事关重大,请您过目。”
宋王宋熙接过密报,象征性地看了两眼她早就知道的消息,露出凝重的表情。
“即刻传召众臣,入宫议事。”
作者有话说:
第270章 誓不为妖[VIP]
等处置完一批又一批的大臣, 又把空缺的位置安插上值得信任的人,商悯着实累得够呛。
父亲给她留下了信件,上面很详细地写了什么人可以相信, 什么人可以留着利用,还有一些有才的官员需要磨砺,某些官员有才, 但是心术不正,需要适当敲打……
父亲安排得面面俱到, 她捧着这些信心情酸涩,最后按照信上的内容和姑姑的建议一一处理了这些人。
每天都有堆积如山的文书需要商悯批改。
刚开始她准备大展拳脚, 效仿上历史上有名的勤政皇帝,比如著名的那谁谁和那谁谁……好好熟练一下政务。
赵素尘在诧异过后也非常支持她的决定,每天命令内臣将成车的文书和奏折搬到书房里, 监督商悯批改。
最开始商悯兴致勃勃, 然而她很快被残酷的现实打击,为什么事情那么多……为什么文书批完了还有……为什么姑姑看着她批改奏折的时候表情似笑非笑。
三天过后, 商悯被熬得够呛。
她是不怎么需要睡觉, 但是不需要睡觉也扛不住这枯燥的生活,她连练武的时间都没了!
怪不得皇帝需要设置辅政大臣的职位,丞相之职就是为此而生的,皇帝不给大臣分权, 就要自己累到死。
商悯熬不住了,从一开始的大包大揽到心如死灰,她只用了三天,主动对赵素尘道:“姑姑, 还是给你和左相大人先粗略地审一遍,然后再交给我吧。”
父亲在的时候, 商悯也经常进书房在旁边翻看奏折。
偶尔父亲累了,会在旁边念,让她在奏折上写字,然后她就获得了父亲的批评:“字要好好写啊,这是君主的门面,下面的大臣看你字写成这样,会对你这个君主有所轻视。”
一番话说得商悯十分羞愧,她发愤图强,夜以继日勤学苦练,终于练成了一手漂亮字,然后她就掉崖失忆了。
有肌肉记忆在,她花了几个月时间把字重新练好,然后她死了又活了,记忆回来了……那几个月的勤学苦练算什么?练心吗?从这个角度看,倒不是没有收获。
偶尔帮忙处理政务和每天处理政务,给商悯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她现在明白父亲把谦儿的教育任务交给她,不全是为了让她和弟弟培养感情,他是真的没空。
他教商悯的时候,商悯是很省事的,从来不需要他督促,到点了在殿外面一等,进去把书背完,他再随机提两个问题,一刻钟不到就能走人,每天都是这样省心。
然后商溯有了二儿子,突然发现不是所有的小孩都像商悯一样省心,于是他想出了一个一举两得的办法。
“我就知道你前几天是还在兴头上,不忍心打击你的上进心。”赵素尘道。
大部分事情商悯都处理得不错,小部分没法处理的事情赵素尘也都给她建议了。
“姑姑哪里是不忍心,分明是故意的。”商悯悻悻道。
“你要集中权力,让武国上下更好地传递你的政令,在这个特殊时期确实需要这样做,只是凡事都有个度罢了。”赵素尘微笑,“去歇会儿吧,这几天一定累坏了。”
商悯伸了个懒腰,道了一句“姑姑辛苦”,走出大殿,直奔苏归住处。
他也住王宫,不过商悯还是在名义上给他送了一座宅子,他想在哪儿住在哪儿住,住王宫主要是为了方便,反正这儿也没别人。
“老师,我想带你去一趟地宫。”商悯道。
苏归在熟悉军务,这几天已经差不多上手了,他想过一段时间就亲自去和鬼方接壤的边境,探探那里的情况。
“去地宫做什么?”他放下手中的卷宗,诧异地问。
“父亲说地宫的天柱下面压着一个大狐狸,有九条尾巴,我想带你去认认亲戚。”商悯道,“说不定是你姥姥呢?虽然你姥姥可能挺恨人族的,但我觉得还是见见为好。”
苏归没想到是这个理由,他哭笑不得,婉拒道:“不必了,以前看过一次,不是我姥姥,可能是某个修炼到九条尾巴的狐族,也可能是亲戚。等到你大约二十四岁的时候……那只九尾狐就会被天柱吸得魂飞魄散,再无踪迹。”
商悯一怔,“这样吗……”
十二年后……
前世苏蔼并没有出世,武国的天柱还算稳定,于是商悯想当然地以为,苏蔼没有出世,当然是被镇压在很稳固的武国天柱之下。
如果不是武国的天柱,那会是哪里的?北地……鬼方?
……
白珠儿被这破天气折磨得够呛,蜘蛛本来就不擅长御寒,她在冬天的时候就该找一个洞藏起来,更何况她白珠儿是一只南方出生的蜘蛛,从来没有体会过北地的极寒。
要不是修为高深,她早就抗拒不了自己的本能,就地挖个洞把自己给埋了,等睡到春天再继续赶路。
孔朔在催促她,她片刻不敢休息,一路避开人烟寻着山林小路,翻越群山峻岭,终于摸到了鬼方的地盘。
鬼方共有八大部,其中有六部都在白皎的控制之下,反而是负责镇守天柱的两部,白皎暂时还没控制住。
说是镇守,其实也起不到什么作用。
地宫的入口已经变成废墟了,孔朔说他五百年前去过一次,那个时候就已经是废墟了,封印被大幅度削弱。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道封印是摇摇欲坠还是依然能够坚持,孔朔需要白珠儿去确认一趟。
白珠儿想,孔朔一定是要搞清楚苏蔼的情况。
原本鬼方这个地方他是不在意的,白皎用鬼方来削弱武国,他乐见其成,但是白皎似乎把鬼方给搅和得太分裂了……分裂到封印难以维系,苏蔼极有可能借着这个时机出来了。
所以即便怀疑“苏蔼”身份,孔朔依然不会武断判定苏蔼就是假的,他确实非常怀疑那就是苏蔼本妖。
白皎真是短视,愚不可及。
每打响一次鬼方战争,固然可以削弱武国,可是鬼方的人口也会被削弱,如果吃了败仗,鬼方内部产生分歧和夺权,那么天柱就越发摇摇欲坠。
万一下面有圣境的妖跑出来,白皎难道要对它俯首称臣吗?
推翻所有天柱的理想更是可笑……一旦下面的大妖都跑出来,他们可不会遵循什么团结一心的教化,到时候受到冲击的会是白皎自己。
除非实力强到能够镇压所有的妖,否则就不要谈什么解放天柱。
作为一只谨慎的妖,不摸清楚鬼方的状况白珠儿是不会贸然行动的。
而且鬼方之中还有白皎安插的妖,她必须小心行事,连杀了人都要用毒处理好尸体,然后再将痕迹小心掩埋,确保没有任何气息残留。
在这待了几天,活捉了几个鬼方人审问之后,白珠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情报。
要想前往天柱所在之地,还要向北走,镇守在天柱周边的两个部族实力很强,加起来的总人数超过十五万。由于在武国那边吃了败仗,天气又实在是严寒,鬼方多部联军暂时退去,最近他们正在举行祭祀仪式,祭拜早已坍塌的天柱地宫。
白珠儿怒骂着北方的天气,不得不继续赶路。
没多久,她就找到了地方。
白珠儿缩小身形,变成一只小蜘蛛悄悄爬进鬼方的部落聚集地,部落之中满是篝火,稍微温暖了她冻僵的肢体。
鬼方人爱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许是赶上节庆,部落之中满是祝酒声和叫嚷声。
她畅通无阻地爬到了天柱所在之地,顺着地表的裂隙爬到了地下,随后眼前豁然开朗,地底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天柱是斜插在地下的,它表面布满了锈迹,似乎已经残损。
白珠儿按照孔朔的交代,取出五彩斑斓的孔雀羽毛。
虚幻的人影在她面前出现了,她震动口器发出声音,“你要我来地宫,我来了。”
“唔,做得不错,接下来就暂时没你的事儿了。”孔朔微微一笑。
“什么叫暂时没我的……”白珠儿的话戛然而止。
八颗无法闭合的蜘蛛眼中闪过五色光芒,她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了,神魂被拘禁在身体的某一个角落,有一道灵识降临在了他的躯体之中。
“白珠儿”举起自己的蜘蛛腿看了看,“你的身体还蛮有意思的,从来没用八条腿走过路……”
白珠儿的魂魄在角落发出冷静的质问:“这又是什么手段?你怎么控制了我的身体?”
“神降大法,只能用于实力弱于我且身上带着孔雀印的小妖,一共只有三次使用的机会,三次用完之后,妖会暴毙而亡。”
白珠儿深感惊悚。
“珠儿害怕了吗?”孔朔控制着蜘蛛腿向下爬去。
“怕有什么用,怕你就能放过我吗?”白珠儿冷笑。
“难道是接近苏蔼的地盘让你有了底气吗?你前段时间可不是这么跟我说话的。”孔朔的声音里带着笑。
白珠儿不再理会他,转而通过共享的视野观察着四周。
没过多久,孔朔就爬到了天柱下方。
这里是一片废墟,布满各种碎石和瓦片,还有青铜人俑横倒四周,周围的岩壁甚至在滴水,青铜人俑上长满了苔藓。
孔朔收敛了笑意,“看来封印确实已经非常残破了,但不是完全消失了……这样的强度,苏蔼确实有可能突破……可是……”
“可是什么?”白珠儿急忙问。
“对方把苏青送出天柱,应该消耗了不少的修为,越是强的妖,天柱的约束力越强,她还有余力逃出来吗?”孔朔慢吞吞地说。
这里实在太寂静了,好像只有死去的东西才会在这里停留,就连白珠儿也不禁心生畏惧。
“确认完了,那我们快走吧。”
“不急,等等看有没有妖魂浮现,这里的妖不会全都被吸干了吧?”孔朔思索。
忽然,警示在他心中闪现。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东西笼罩了上来,狠狠地撞在了这具身躯上,紧接着,孔朔的灵识就被强行挤出了白珠儿的身体。
翟国,孔朔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他试图再度神降……可是失败了。
一个陌生且猖狂的笑声突然间出现在白珠儿的脑海中,她的身体全然不受控制,魂魄比孔朔神降时还要难受,被挤压到了边边角角的位置。
“两千年!整整两千年!压得住我一时,压不住我一世!”那道声音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苏蔼今日得以重见天日,不杀光人族,誓不为妖!”
作者有话说:
260-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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