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真正贤王[VIP]
子邺万分沉着。
他翻身下马, 一边向着备用的偏殿走,一边对禁军大统领道:“禁军全面出动,首先稳住王宫, 随后全城巡逻,清点损失,百姓应当无伤亡, 但是需要安抚民心。你让士兵沿街喊,妖孽已逃, 内外平安,地漫血色是妖孽邪术, 不会伤人性命。”
“是!”禁军大统领热泪盈眶道。
“全城禁严,如有散布流言闹事者,格杀勿论!”子邺道。
这时一旁的太监也凑了上来, 看穿着不是宫中掌事的首领太监, “王上,师傅当差的时候被压死了, 您吩咐我就行!”
“叫来左右丞相和左右将军, 还有九部大臣。”子邺面不改色。
“是,奴才这就去传令。”他躬身退下。
踏入偏殿之后,子邺眼神坦然,目光清正, 一步一步走上了王座,身姿端庄大气地坐下了。
跟着他进来的大臣分立左右,商悯和敛雨客也找了个不抢眼的地方站着,站在他们前面的是翟国司工司徒卓, 他诧异地回头看了商悯和敛雨客两眼,显然记得他们。
毕竟当时入宫面见翟王, 就是他引荐的。
司徒卓目光在商悯和“翟王”之间游移,也不知这位忠心耿耿的股肱之臣琢磨了什么,脸上竟然缓缓露出深思、恍然、敬佩等一系列表情。
他还侧过脸对商悯和敛雨客微笑拱手,这才转过身去继续沉思了。
“这位老大人是在想什么?”敛雨客不解传音。
商悯眼睛一闭,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当一个当权者离底下的臣子比较远,而且树立的形象比较好,那么其一举一动在臣子眼中都会别有深意。
现在武国的臣子看商悯就已经有这种架势了,很明显,这种情况在翟国只会更严重。
孔朔为了扩大自己的权威,会实打实地搞一些“个人崇拜”之类的事情,用于提升声望。
这一招非常俗,可是这玩意儿真的很好用。
而它带来的直接好处是,翟王消失又出现,没有人对翟王提出质疑,大家都觉得翟王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道理。
“可能觉得,翟王这么做都是为了联合我们清除藏身于翟国的妖孽,现在妖孽没有被杀,但是逃走了,也算是大获全胜了吧……这毫无疑问是翟王的功绩啊。”
商悯幽幽道。
“子邺是怎么逃出来的?”敛雨客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商悯对这事有些经验,“妖都喜欢往自己的肚子里面藏点东西,可能白皎把子邺藏进了自己的肚子里,又吞了孔雀蛋,孔朔把她腹部打穿,然后子邺掉出来了?”
这猜测说出口之后,商悯才感受到了违和。
现在白皎知道孔朔是翟王了,子邺直接扮演成翟王,那不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对白皎说他就在这儿吗?
白皎不得来杀他?
子邺到底是怎么考虑的……商悯有些糊涂了。
不过她也觉得,对方那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子邺不是鲁莽的人。
大约两炷香的时间过去,陆陆续续有官员急匆匆踏过大殿跪在子邺面前声泪俱下,诉说着他们对他的关心和担忧,并且请求他的指示……
子邺不愧是曾经当过太子的人,把每个人都应付得非常好,说一些既不出格也不过分冷漠的场面话。
这些话商悯简直太熟悉了,因为她现在也学着这么说了。
那些臣子一开口,她就能想到对方到底想说什么样关怀的话,子邺一开口,她就能想到对方到底会怎么安抚臣子……
什么臣不胜惶恐、臣心急如焚、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子邺也回着爱卿忠心可嘉、爱卿之心本王都知道、本王并无大碍让诸位挂心了……
属实是当王当出经验来了,说话都是可以套公式的。
等到众多大臣都到齐,子邺表情严肃,臣子们也止住了眼泪,也停下了焦虑的表情,一个个聚精会神等待听从他的指示。
“拟诏书,下发全国,通传各国。翟国之难,全因妖孽而起。先前地动是如此,今日血水弥漫更是如此,那天上的黑蛟,便是皇太后谭闻秋所化……”
子邺话语中并无动摇。
“对方假死之后离开了宿阳,潜伏到了翟国境内,试图复现往日之举,暗中篡夺翟国国运。宿阳被其腐蚀得千疮百孔,幸而得两位捉妖士相助,让我翟国免遭厄运。”
宫殿内鸦雀无声,无人对他的话提出疑问。
子邺接着道:“我翟国国土之内之所以血水弥漫,是因为地下有妖孽暗中布置了大阵,试图亡我一国百姓!现在大阵已除,除去血水溢出之外,并不会再要人性命。农田处于高势,免遭血水漫灌,然而溪流却难以变得清澈……今后几日,怕是会有不少低处的植被因血水腐烂,也要让城中居民注意饮水。”
“遵命,臣这就去拟诏书。”左相右相拱手退下。
“司天监何在?”子邺问。
“臣在。”一文官出列。
“立刻命你门下官员观测天象,推测出何日有雨,将降雨时间告诉城中百姓,让他们准备锅碗瓢盆储水,以应对血水污染。”
“此时正是春苗生长之际,尚且不清楚这血水会不会导致烧苗,司农当做好开粮仓济民的准备。此外,你需让你部下官员走访民间,持续关注良苗生长情况,若发现春苗枯萎粮食减产要立即回禀,不得有丝毫延误!”
“司户出列。地动之灾影响尚未完全消弭,民间却又遭逢如此灾厄,命你重新拟定今年的赋税收取之策,不能让百姓没有活路。”
子邺连续发布数条命令,条条关注民生,字字稳定大局,句句切中要害。
安抚百姓、稳定官员、镇压军队,消息通传内外。
很快在场的九部官员都被他安排了活儿,不到两刻钟,众人就纷纷退下,去忙各自的事情了。
大殿一空,只剩下少数的宫女太监留在殿内,禁军值守外部。
正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刻意压低的声响:“眼看群臣都出来了,我们要见父王,还请帮忙通禀……”
外头的宫女拿不准主意,只得进来问了。
“王上,五位公主公子都在外面……”
“本王还有事,你让他们退下,不必守在外面。”子邺出声。
宫女领命,出去传话了。
商悯摸摸下巴,“怎么不顺便见见呢?感觉以后应该也少不了吧?”
子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初来乍到,不了解翟国政局,也没有翟王的记忆,贸然见他的孩子恐怕会露馅啊,还是等我熟悉熟悉这边的事情再说。”
“大表哥刚才指挥群臣那么自信,我还以为你早就提前查清楚了。”商悯惊讶地看着他眉头紧皱的面庞。
“大表哥?”子邺愣了愣,还是头一次被她这么称呼。
“哪里来的时间查清楚?我连九部大臣的名字都记不全。”他波澜不惊道。
商悯早就注意到他吩咐官员从来都是只说爱卿或者叫官职,连个姓都不带喊的,还担心这些细微的习惯会不会暴露他的身份。
不过,应当没有大碍。
当前一片混乱,应当不会有人注意这些细节。就算注意到了,只要翟王在外的形象保存得够好,那些官员也会自己给自己找到借口。
子邺目光移到敛雨客身上:“劳烦阁下帮我看看,我身上,现在是否已经沾染翟国气运?”
自己是没法看到自己身上的气运的,子邺只能求助敛雨客。
敛雨客很慎重地点了点头,“已经有一丝气运向你汇聚。”
子邺为人妖混血,不会受到气运反噬。
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微笑。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商悯轻声道,“大表哥是如何想到这一步的?白皎那边……”
子邺垂眼,只道:“她放过我了,主动的。”
说完,子邺沉默下来。
商悯也不说话了。
这真是……白皎才会做的事啊。
她心情复杂。
做不到完全地狠心,也不能放纵地去爱,想要撑起自己领导者的身份,做一个冷酷无情的妖,可到头来还是做不到。明明知道子邺会想杀了她,明明他们的关系已经势同水火,没有任何缓和的余地,可是白皎还是把子邺给放了。
“是只放过你这一次……还是今后都不会……”商悯犹豫地询问,“从今往后,是各凭本事吗?”
“应当是各凭本事的意思吧。是各凭本事,但是我想,她应该再也不会对我下杀手了,她做不到,甚至还说如果我要杀她,这也是应当的。”子邺轻声道。
母亲放过了他,他也利用了她的软弱与真情。
他堂而皇之地顶替了翟王的位置,正是因为清楚,母亲再也没有勇气杀他了。
白皎被过往的幽魂追逐着,放下了子邺,随后就逃离了,仿佛是在躲避无法忘怀的记忆,那些再也消除不掉的心魔。
“她不会任由我们去杀她的。”商悯道,“她也不会放弃大业。”
她已经千疮百孔,心灵和灵魂都已经残破不堪,意志也被无数次打碎,可是商悯就是觉得,她绝不会放弃妖族大业,哪怕连她自己都觉得迷茫。
“人也不会放弃人族的大业。”子邺平静道。
他看向商悯,“诸事顺利吗?”
他被关押在冰晶里面太久,对很多事缺乏了解。
“顺利,苏归也在武国,但是苏蔼出世了,天柱也破碎了,现如今正在鬼方。”
子邺眼神微变。
他知道商悯扯着苏蔼的大旗狐假虎威,现在不禁担心苏蔼坏事。
商悯看出他的担忧,“如果对方要把这个秘密捅出来,恐怕早就这么干了。可是她没有,反而在整合着鬼方的势力……算是个不好不坏的消息,这说明她本身也对自己的实力没有自信,所以才需要夺取人的军队,以及借我武国之势。”
她们双方,秉持着诡异的默契,把握着微妙的平衡,在时机到来之前,这个平衡不能被打破。
“对了,这件事是该问一下。”商悯想起了什么,“当初的质子令,是大表哥在幕后当推手吗?”
子邺唇边忽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这是自然。苏归兄选取我作为他的盟友,如此信任,我当然要好好完成,只是他并没有告诉我太多,我在推测出事情可能的真相后,也做出了一些属于我的努力。”
这话说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商悯听懂了。
她表情慢慢产生了变化,有些微妙,有些古怪,甚至还有些想笑。
敛雨客闷声问:“你们能不能别……唉,罢了,也习惯了,毕竟你们第一次见面就是这样。”
子邺歉然道:“其实也无甚可讲。我和苏归在我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认识了,但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世上有妖,也不知道自己是半妖。苏归找到我的时候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我信了一些。后来当我觉醒成半妖,就什么都明白了。大致就是这样。”
“当务之急,还是稳住翟国内外。武国的战争,我难以插手帮忙,还要表妹自己出力了。”
“我正要带敛兄回武国,届时压力应该会缓解一些。”商悯道,“大表哥那个有话不能直说的禁制还在吗?”
“还在,但是限制不再紧密了。大概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可瞒的了吧?母亲身边的所有事情,该被敌人知道的都被知道了,我所知和她敌人所知并无分别,限制没有意义。”子邺轻叹。
也不知当前,白皎作何打算,下一步又该走什么棋……
她和孔朔躯体共存,谁能赢?
作者有话说:
第312章 血肉共生[VIP]
“那几十个妖, 需要尽快处理一下。”商悯想到对方团结的表现,“要么全杀了,要么全留下, 没有其他的选项。那个大象妖帮过苏归,不管是出于何种本心,帮了是事实, 这是我没有立刻杀了他们的主要原因。”
从他们身上获取孔朔的情报,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以对方表现出来的团结程度, 但凡杀了其中任何一只,其他的妖都会视杀了他们的人为死敌, 不死不休。
“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子邺道,“我要试着收服他们。”
“当真?”商悯惊讶道。
子邺颔首,“即便他们一开始就被孔朔关押, 没有主动害人的机会, 也不代表他们愿意对人俯首称臣,我作为半妖, 或许会让他们容易接受一些。孔朔是我们共同的仇敌。”
“那就好, 相信大表哥。”商悯微笑。
“不过你不视妖为死敌,倒是让我意外……半妖也就罢了,身上毕竟有着人之血,对于这些纯粹的妖, 你也愿意给他们一个机会?”子邺探究地盯着她。
“如果他们愿意遵纪守法服从教化,那没什么不可以留的。”商悯诚实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但凡他们不是被孔朔给关着当粮食,而是成了孔朔驱使的部下, 我都不会考虑这一点的。留几个拷问情报,剩下的全杀了, 才是我会做的事。”
这些妖过往的生活环境大概是十分单调的,因为单调且枯燥,没有接触外界的机会,孔朔也懒得去教他们什么,更不会教他们去仇视人族,这反而容易造就比较纯粹的性格。
其实孔朔自己也不是仇视人族,他就是平等地看不起所有弱于自己的人和妖。
“你需要我留在这里帮你一段时间吗?”敛雨客询问,“应当也不大需要吧,除了三皇和苏归,其他的妖你应当都能摆平。”
商悯也关切地看着他,“翟国上下被孔朔治得服服帖帖的,这是好事,装一个君主还算比较好装,但是你还有翟王的亲眷要应付。”
她说到这里,不禁暗自挠头了。这孔朔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占据翟王身体的,后面几个小孩难道是他自己跟人类生的?
商悯面色一下子变差了。
她知道有很多妖审美很多元,既能欣赏人之美也能欣赏妖之美,不在乎种族之别,商悯自己也是个审美广泛爱好包容的人,但是一想到这样的妖是孔朔,呕吐欲就涌了上来。
“放心好了,你们该离开就离开。”子邺哭笑不得,“这些应付不来,我之前的太子是白当了吗?”
“好。”商悯放心地点头,看向敛雨客,指了指他怀里。
敛雨客掏出那金蟾摆件,子邺不客气地伸手摄来。
“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敛雨客笑道。
有这么一个灵物,传信便不是问题。
既然子邺不需要帮助,那么他们确实没必要在翟国过多停留了。
论治国能力,子邺参政辅政多年,比商悯还要熟练,论武力,世上也是少有人能及。他唯一需要熟悉的就是翟国的政局,但是这当然也不算是太大的问题。
商悯没有立刻提出离开,而是腼腆道:“表哥,那个老杂毛鸡特别会炼器,这些年应该积攒了不少库存,我想去看看,然后带走一些。”
“我可不知道藏在哪儿……”子邺揉揉额头,“找到了你想拿就拿,反正又不是我的。”
他解下腰带上的一个玉佩,随手扔给了商悯,“什么时候离开你们自己决定,拿着这个信物就当作可以随意在王宫进出的凭证吧,对外借口是搜查妖邪之物。”
子邺身上的衣服也是翟王的衣服,难为他在极短的时间找到寝宫换上衣服扮演翟王了。
“太好了。”商悯把玉佩绑在腰间,神采奕奕,“敛兄,我们走吧!这回可要好好找找!”
敛雨客忍俊不禁,转身跟上。
只过了一日夜的功夫,在城中蔓延的血水就渗入了地下排水沟渠之中,然后被慢慢排走。
也许是上天垂怜,第二日,翟国就下起了大雨。
天色阴沉沉的,云层仿佛和地面挨得极近,水瓢向外伸出去几秒,就能接满满一大瓢水。
大雨冲刷着各地的血色,腥臭的血腥味渐渐变淡了。街头巷尾,人们顶着雨出来,用家中能用的所有容器接取着雨水。
甚至有小孩打着摇摇欲坠的伞踩着水玩,死亡的血色褪去,人们好像又变得欣欣向荣了,人就是这样生命力强劲的种族。
商悯冒着雨走在山林间的小路上,又一次回望名为“安都”的都城,身上拎着一个大包袱,这都是她从翟国顺的灵物。
她当然没把事儿做绝,只带走了一些能用到的,可以应急的,剩下的都留给子邺了。
安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轮廓十分模糊,但是商悯知道,笼罩着这座都城的阴霾已经被暂时驱散。
子邺重获自由,以翟王之身统率一国,人族又添一名盟友,顶替翟王的孔朔无法再控制这个国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被解放了出来。
“或许要庆幸,白皎生了那样一颗有情之心。”敛雨客也感慨。
因为有情,所以有弱点。
因为有情,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犯错。
又因有情她毅力卓绝,同样因为有情,她才让商悯对她感觉无比复杂。她敬佩她,尽管她是敌人。
“我们走吧……”商悯轻叹,转过身。
敛雨客走在她的身侧,二人一起没入重重雨幕之中。
……
子邺走进祭祀之所,让守卫在这里的所有人都退下。
他身体周边笼罩着微微扭曲的气界,雨水没有沾染他分毫,一落到他的身上就向周围滑开。
子邺撤去隔音结界,听到那头大象用冷静的声音道:“你不是孔朔。”
“孔朔和我母亲斗得两败俱伤,现在已经离开了翟国。”子邺平和道。
在大象问话子邺回答的时候,没有任何一只妖打断他们,可是他们的确用虎视眈眈的眼神盯着子邺。
“你母亲是谁?”大象妖又问。
“一头黑色的蛟。”子邺答。
在场的妖物露出疑惑的表情。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外界,根本不知道黑蛟是谁。大象妖也不知道,他闷着嗓子问:“和孔朔一样厉害?”
“大概是这样。”子邺道。
大象妖飞快地明白了子邺为什么要留着他们,“你要我们,投靠你们?”
“是。不过不是‘我们’,而是‘我’,我和我的母亲势同水火,是敌人。你们并不是要投靠妖,而是要投靠我,而我站在人族那边。”子邺三言两语解释完了现状,“我的目的是彻底杀死孔朔。”
“人族……”大象妖抓住了重点,那双充满智慧的小眼睛瞪着他,“你和你母亲站在对立面,她比你强,要杀你岂不是轻而易举?投靠你,我们小命不保。”
“你们不投靠我,难道小命就能保了吗?”子邺反问。
大象妖压力倍增,冷冷道:“你和孔朔是一丘之貉!都拿我们的命来要挟我们就犯。”
“并非威胁,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子邺平静的话语让大象妖有些摸不着头脑。
群妖躁动了起来,他们很不适应这种说话方式。
孔朔动辄打杀,面前这个半妖说话几乎是好声好气的,不应该像孔朔一样一言不合就杀鸡儆猴弄死几个,然后再让剩下的妖乖乖就犯吗?
如果换了强大的妖,可能确实和孔朔是一般做派,可关键是子邺是作为人长大,说话做事的时候都残留着人深刻的烙印。
通常来说是适当施加威慑,然后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开始利诱,最后严刑逼供。
把对方囚禁在光罩里面已经算是威慑了,所以子邺心平气和地跟他们说话。
如果他们不识相,那子邺就会开始拷问情报,把他们杀掉。
好在大象妖是个有脑子的,他努力转动着脑筋,“你的目的还缺了一条,既然站在人族那边,就要帮人族清除妖魔。我知道人族有一句谚语,叫卸磨杀驴!今日你用得到我们,改日不需要了,我们小命难保。”
“只要你们不吃人,遵守着人间的律法,我就不杀。”子邺道。
“律法是什么?”大象妖问。
他对人类一无所知。
“是规范所有人行为的最低标准,不许害人,不许杀人,大概就是这样。”
“我们中有妖吃过人,但是没有害过人。”大象妖亮闪闪的象牙抵着金色光罩,“我们中大部分是食草妖。孔朔吃食肉妖,大部分情况下都只是尝个鲜,食草妖才是他的最爱,他觉得我们肉嫩。”
他长长的象牙依次从身下矮小的妖们身上点过,大部分是犀牛、鹿、水牛,还有蛇和蜈蚣。
“蜈蚣,你对他说,你之前在什么时候吃过人。”
那被点名的蜈蚣精立起上半身,老老实实回答:“孔朔把人的尸体扔到我们面前,让我们吃,说吃多了好长大。”
“只要不是主动害人,我不会追究。如果你们出来之后也吃人,我就会依照律法严惩你们。”子邺毫不避讳道。
依照律法严惩……
大象妖松了一口气。
他意识到对方和孔朔完全不是一种处事风格。
在孔朔手底下的时候,他也要遵循着孔朔的规则,比如说孔朔心情不好的时候绝对不能说话,说了那他就开始随机杀妖。
“哪儿来的机会害人啊,我们从有灵智开始就被他关着。”许多妖表情都悲愤了起来。
“我都被关了五百年了,本来孔朔打算近期就杀了我吃,看来老天都看不过眼,要把他给收了。”大象鼻子里发出尖锐的抽气声,像是在笑。
“我们就非得投靠你吗?”大象妖问,“我们不害人,你把我们放回山里,如何?”
妖们目露希冀。
“你们不想杀孔朔吗?”子邺反问。
大部分妖都露出愤恨的表情,他们的答案显然是想,可是长久被关押让他们变得分外胆小,不敢反抗。
“无论你们想不想杀孔朔,会不会投靠我,我都不会将你们放到山林之中。因为我不能确定你们会不会害人。”子邺道,“你们哪怕不为我做事,我也会让你们活下去,拥有限度之内的自由,不必被关押在地宫里。但你们必须在我的掌控之下,明白了吗?”
大象妖若有所思地望着他,“明白了。我再问一下,你会吃我们吗?”
群妖安静了,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子邺。
“没有吃同类的爱好,妖和人我都不吃,只吃普通食物,没开灵智的那种。”子邺冷静解释。
大象妖悬起来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点,之所以是一点点,是因为他没法确定对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他抱着试试的态度问:“能给点时间考虑吗?”
“好。”子邺瞥了他一眼,“给你们一天时间。”
他转过身离开了。
“咋办啊,总感觉才出虎穴,又入狼窝……我这个谚语说得对吧?”
“他身上的味儿又像人又像妖的。”
“象哥,我们听你的,你让我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大象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怅然:“弱小的妖注定没有办法得到自由,只能从一个强者身下匍匐到另一个强者身下。他没有给我们选择的权力,而我们也没有激怒他的底气,更没有拒绝他的资本。”
“或许只能答应他……起码他不会吃了我们,还允诺让我们生活下去……这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是万分奢侈的了……”
一片愁云惨雾的氛围中,剩下的妖接二连三地附和。
他们匍匐习惯了,现在换另一只妖匍匐,心态倒是摆正很快,毕竟再怎么差,也不可能比之前更差了。
……
宋国,昌明。
感知到熟悉的气息回到王宫,宋王眼神一变,立刻起身向后殿走去。
白皎一般住在那边,这是她单独给她划分的居所,平时不会有人过去。
一进入这座清冷的宫殿,宋王就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下。
白皎在宫殿之中就显出了妖形,此时正趴在地上无力地喘息,每呼吸一口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可怖的是她的身体,其中一部分竟然不再长着黑色的鳞片,而是蓝黑色的羽管,好像有羽毛要从她身体里面钻出来。
宋王惊惧道:“发生什么事了?这羽毛……这是孔雀羽!你身上怎么混了两种气息,另一个气息是……难道是孔朔?”
白皎的腹部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人的嘴在蠕动,那道裂缝口吐人言:“这就是白望月?藏得真严实,要不是我读了你的记忆,还真不知道你还有个妹妹,不过天生弱小到这种程度,确实没有必要显露于人前……”
宋王猛然后退一步。
白皎睁开眼睛,虚弱道:“我没事,只是有一部分血肉被对方占据了,他暂时还处于劣势。”
“暂时?”宋王低哑道,“也就是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会吞噬你!这还叫没事?!”
作者有话说:
第313章 白皎明志[VIP]
孔朔现在变成了白皎身体里的寄生瘤, 汲取着白皎的生命飞速壮大,就看是肉瘤战胜白皎的肉身,还是白皎肉身战胜肉瘤。
宋王久久不语, 看着发出痛苦低吟的白皎,她眼神复杂,用很低微的声音道:“何必呢?”
白皎没有听清, 或者她听清了,但是没能搞清楚宋王到底在问什么。
“什么何必……”白皎已经微微阖上的眼眸再次抬了起来。
她勉强保持着神志清醒, 身体里面,孔朔的灵魂还在聒噪, 试图夺取她的身体。
但是孔朔也已经精疲力竭,争抢的力度不如之前。
“何必去杀孔朔……你是在问这个吗?”白皎喃喃。
她的大脑有些迟缓地转动。不是白望月先提及孔朔有威胁的吗?不慎落入圣人和孔朔的陷阱之中,是她疏忽大意。
但是为什么要问“何必”……什么何必, 这是必须!必须要做的事!孔朔躲藏两千年, 又策反了白珠儿,不管是在情感上还是在布局上都给她一记重创, 他是她完成大业的阻碍, 一个只会添堵而不会给她任何帮助的妖,当然要除之而后快!
哪怕不谈他想偷走子翼以及靠她遮风挡雨两千年那些事,单是策反了白珠儿这一条,就足够她将他碎尸万段!
可是想到这里, 白皎突然恍惚了一下,开始反思,如果没有白珠儿那件事情,她会如此急切的想要除妖孔朔吗?会对孔朔产生如此大的恨意吗?
恐怕不至于。
“……最怕无知无觉啊。”白皎声音低哑, “我也看不清我的内心,那些仇恨和怒气翻涌上来, 我竟不知恨与怒是从何而起。”
是因爱而起吗?因为她不肯承认自己的情,所以在做事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将其忽略,然后做出错误的判断,走向错误的方向。
一切的源头都源自于她自欺欺人,没有认清自己的内心,孔朔说的居然正中她的要害。
“我不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去杀孔朔。”宋王走到她的面前,伸出苍白纤细的手,抚摸黑蛟狰狞的头角,“我说出来,恐怕你要生气。”
“我没有力气生气了。”白皎宛若明镜的暗金色瞳孔中倒映着宋王的身影。
宋王轻声道:“我是在说,何必追求大业……”
白皎一震,心跳剧烈,已经半合上的眼帘又睁开了,一瞬不瞬地盯着宋王,“你说什么?”
“何必追求大业?”宋王又说了一遍。
白皎腹腔内一阵气血翻腾,她头一甩,拒绝了宋王的触摸,但是她没有力气,所以只是把头撇到了一边。
她腹部的细缝又裂开了,孔朔嘲笑:“你看看,连她都在劝你不要再追求大业了,你这一路走来获得了什么?遍体鳞伤,众叛亲离……最开始追随你的妖已经死去了,即便如此,你还要走下去吗?”
白皎冷酷道:“懦夫。藏头露尾的鼠辈。我白皎纵然一败涂地,也比你这个鼠辈挺得直脊梁!”
“我记得你之前不是那么说的,你可是被我一说就大受打击,心神失守,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意志了,我该夸赞你百折不挠!”孔朔哈哈大笑,“是因为你那好儿子的鼓励让你重新提起了斗志吗?怪不得你把他给放了。”
宋王皱眉,表情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依本座看,这是你的又一个重大失误。”孔朔语气变低沉了,“你把他放了,他又会跟你作对,你们最后还是要互相杀死对方。你不想杀他又有什么用呢,如果他杀到了你的面前,你要引颈就戮吗?”
白皎漠然,“这是我的重大失误,但我不后悔,你想凭借这一点动摇我的心智,那未免太小瞧我了。”
“不后悔?你也有资格谈不后悔?等对方把你杀了你再谈不后悔吧。”孔朔讥讽,“你这哪里是什么不后悔,哪里是什么顺应本心……你分明就是逃避。”
“住口!”白皎呵斥。
“恼羞成怒了?”孔朔偏偏不住口,“这都是你逃避的借口,你把这件事情搁置了下来,这样你不必立刻杀了你的儿子,你的儿子一时间也没有办法去杀了你,你们可以维持一段时间的相安无事……你不用再面对他,在爱和愧疚之间挣扎,这就是你的逃避!你躲不了的……”
白皎暗金色的眼瞳中布满了血丝,她骤然昂起巨大的蛟首,回身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腹部中端,孔朔盘踞侵蚀的那一大块血肉。
“啊!”孔朔惨叫一声,强忍着痛,“你这妖婆疯了不成?”
咬在他的身上,白皎自己也是会感到痛的啊!
可是白皎就像感觉不到痛意一样,把口中的利齿都嵌入到了那块血肉之中,刚长出的孔雀羽管染上了血污。
她直接将那一大块血肉撕扯了下来,一口吞入腹中,眼中满是疯狂,舌头舔着牙齿,对着已经残缺了一块血肉蠕动的腹部道:“这下终于说不了话了……”
“我会痛,但我比你更能忍痛。”白皎尖锐如长矛的牙齿正在往下滴血,她发出歇斯底里的狂笑,“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痛是平等的,我能忍,而你不能!我可以忍一千次一万次,而一次就让你难耐!”
“阿姐!”宋王露出不忍的表情,“不要再这样做了,静静地躺下歇一会儿吧……”
“你还挺会关心她的……”孔朔的声音又一次从白皎腹部出现,这次虚弱了很多,“白望月,是吧……你以为你在关心你的姐姐……实际上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她留的一个后手而已……”
他发出低低的哼笑,“来到你的身体中,我什么都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转生的手段。现在你没了子邺,该献祭谁完成下一次转生?我记得这个转生大法的条件限制还挺苛刻的,必须是血缘关系非常近的直系血亲?那么白望月算吗?应当也是可以的吧,你们可是双生子。”
白皎一滞,从头到尾连瞳孔的颤动都仿佛被冻结了。宋王沉默着,看向白皎。
她们两个都清楚,这是孔朔的挑拨离间,拙劣且直接,但是有用。因为他说的就是事实,无比真实的事实,血淋淋地横亘在她们之间。
“好好想想吧,白望月。”孔朔可恶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你的姐姐值不值得信任,她到底把你当成什么了……她会放过自己的孩子,可是会放过你吗?你是她最后转生的希望了……”
他的声音彻底沉寂了,也许是伤势过重,让他难以再制造动静。
白皎惊醒,去看宋王,脱口而出:“我不会杀你。”
宋王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不杀我,大业怎么办?”
“等我炼化孔朔,一切都不是问题,只要拥有绝对的力量,不会被人杀死,那么也就不需要转生了。”白皎道。
“如果你没有炼化他就被杀死了,那该怎么办?”宋王眼帘垂下,叫人看不清她的眼神,她的话语好像也变得模糊了,“你做好准备就那样死去了吗?连同大业也被埋葬……”
白皎大悲,修长的身躯瘫倒在地。
不知是因为没了力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听出来了一件事,一件她努力不去在意,但还是没法不在意的事情。
——大多数妖都对大业不感兴趣。
孔朔不想推翻天柱,他只是想要用血屠大阵的力量突破成圣。这样他变成圣了,其他人和妖都被限制,永无突破的希望,那么他就是这世间唯一的圣,永远逍遥自在,永远不可被打败。
白珠儿不想推翻天柱,天柱在不在,她都可以快乐地吃喝,甚至有天柱她还会吃得更开心,因为不用担心突然跳出来一只强大的妖要吃她。
苟忘凡、谢擎、胡千面和涂玉安,还有一些零星的妖,他们支持她推翻天柱,不是因为他们发自内心地认同这份大业,而是他们把她当成了母亲和首领,所以追随着她。
白望月对于大业也不感兴趣,她根本就不恨人类,甚至她更适合在人之中生活。
她听从她的安排,仅仅是因为她是她的姐姐,她也不喜欢把人当成牲畜,这些年她的确有在好好做一个王。
那么苏蔼呢……苏蔼把小女儿苏青送出天柱的时候,告诉对方不要执着于推翻天柱,快乐地生活就好……苏青听了。
苏蔼现在应该是在谋划着向她复仇吧,报复人族应该是杀掉她之后的事情了,那么她会试着推翻天柱吗?
白皎希望她会这么做,她祈求这世上有和她一样的妖在为大业而奋斗。如果她们能杀了彼此,那么存活下来的妖好歹可以继续推翻天柱。
白皎自嘲:“原来我一直是一个孤家寡人。”
哪怕身边群妖环绕,似乎也有着很多帮手,有一个女儿,有一个儿子,可是她始终是孤家寡人。
她很偏爱苟忘凡,也尤其喜欢胡千面师徒三个,大概是因为,她在他们身上读到了全心全意的信任,全身心交付愿为她而死的强烈感情。
可是白皎又做错了选择。全心全意愿意为她去死的,她没有第一时间去救,而是将他们的心和大局利益放在天平上衡量,她选择了大局利益,没有选择他们的心。
全心全意爱着她的,她都没有选,更早的时候,对白韫也是那样。
……她怎么能那么做呢?她竟然每一次都选错了。
每一次!都错了!
她的身体里,孔朔发出了刺耳的冷笑,像是在讽刺她的失败。
白皎已经不敢再确定自己选的到底是对是错。
放掉子邺是她做的又一次选择,要不要杀掉白望月也是一次选择。她彻底茫然了,内心陷入困境。
但这些困境,她竟然也不能向白望月倾吐,如果说了这些,就相当于承认她在某一瞬间真的考虑过杀掉她。
她竟然在惧怕这个与她关系疏离的妹妹与她离心。
“我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白皎恍恍惚惚,“我居然如此犹豫不定,是之前狠心太过对我的惩罚吗?”
许多拥有力量和权力的人,走到最后都会变得越来越狠,越来越无情。
最开始白皎压抑着自己的情,现在属于她的惩罚来了,这些情似乎在她的身体中炸开,就那么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她没有办法回避,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你让我好好想想……”白皎对宋王道。
她闭上了眼睛,好像再也没有力气睁开了。
“姐姐,何不放弃大业?”宋王不忍道,“你是当世最强的妖了,你本可以自由自在……”
“在这天柱之下自由自在?”白皎轻声反问,“你去问问被放在皇家猎场里面的野兽,它们是不是自由自在。”
“野兽被关进来是为了被猎杀吃掉。可是天柱矗立,人和妖都被关在了同一个大笼子里,人和妖平等的不自由,在这不自由之中,拥有绝对力量的就能占据最大的自由。姐姐,你已经拥有自由了。”
宋王劝道:“放弃吧。”
白皎勉强睁开了眼皮,疲惫的声音有了生机,她勃然大怒:“绝无可能!”
“所有的鸡都被关在同一个大竹笼子里,其中有一只鸡最强壮,它可以任意欺负别的鸡,现在你指着那只鸡告诉我说,这只鸡拥有笼子里最大的自由,因为它可以支配其他鸡!”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你是在劝我,好好在笼子里做一个奴隶?不可能,我绝不允许自己变成奴隶。我可以做一个失败者,但不允许自己变成失败的奴隶!”
宋王怔然,看着她怒意磅礴的眼睛。
她沉默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什么话都没说。
最后,宋王眼中浮现悲伤与无力,低声道:“那还在迷茫什么呢?你已经明志了,继续走下去就好了……姐姐。”
作者有话说:
第314章 向人之心[VIP]
不杀子邺, 不杀白望月,白皎就会只剩下那一条命。
她原本的两个依仗,长生以及不死, 现在相当于自行废除了其中一个,所剩下的只有无限的生命,哪怕这一条命近乎无限长, 可到底是没有原来那么保险。
近乎立于不败之地的她被撬开了一道缝隙。
宋王本该再劝白皎,不要放弃那一个依仗, 可是如果她那么劝了,就相当于在让白皎在子邺和妹妹之间选一个杀掉。
“姐姐还没有想清楚如何处置子邺。”
这话说出口, 宋王自己也觉得冷酷无情,白皎已经变成了这副样子,近乎到了发疯的边缘, 难道还要再继续逼迫她吗?为什么不给她一些缓和的余地, 让她好好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可是她了解白皎,就如她了解她自己, 如果不趁这个机会让白皎彻底想明白, 那么她很有可能会继续钻牛角尖。再者,宋熙自己也要向她确认一些事情,关乎她切身利益的事情。
白皎也许是读出了她话语中隐含的强硬和点醒,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和子邺, 已经变成了一个死结。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有的只是立场之争,除非一方击败另外一方……一方彻底杀死另外一方,否则争斗就无法停止。
她没有办法再狠下心来去杀子邺, 然而子邺一开始就想杀了她。即便如此,白皎也无法去指责他, 因为这错误是她一手造就。
“如果我赢了,那孩子是会像我一样蛰伏起来领导人类反抗,还是会为大燕殉葬?”白皎说出了这个问题。
宋王面色复杂,“这恐怕取决于你的想法。”
“等你推倒天柱之后,你要杀掉全部的人类吗?如果你毁灭全部的人族,灭杀人族复起的希望,子邺除了自杀之外别无活路。”
如果白皎失去了复起大业的希望,整只妖就会轰然倒塌,否定大业,就将她的全部过往连同灵魂意志都一同否定了。
对于子邺来说也是如此。
他们不愧是母子,是那么相像,可是能说子邺冷心冷情狠心太过吗?恐怕不能,他甚至能谈得上是一个充满大爱的人。而子邺的全部性格特征在白皎身上都有体现。
他是立场更坚定的白皎,因为他从小就被作为储君培养,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白皎却是在动荡和欺辱中长大,她自出生起就在与自己作斗争,直到现在,她还是在与自己斗争。
“我是妖,所以我要对抗人。”
这样的想法已经行不通了。
“人族已经变成了我的敌人,所以我只能继续对抗人。”
这或许才是她所面临的现状?
“我的一生都活在欺辱与压迫之中。”白皎喃喃,“天柱对于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自由?”
不,好像不全是那样。
它已经成了她意志和灵魂中的一个象征符号。
好像推倒了天柱,就代表她已经真正成长了,有能力掌握住自己的人生了,可以将过往所受的屈辱踩在脚下了。
为了整个妖族?为了自由的意志?或许都有一些,但并非本质,因为她的自我逃避,她始终没有看清本质。现在,她似乎已经看清了。
她只是想要赢得一场胜利。
这场胜利,被施加了名为“大业”或“为了全体妖族”的大义。
但是白皎本质上就是想要一场胜利,她要用这场胜利洗刷过往的失败和耻辱,证明自己已经不再无能懦弱,面对强权只能抱头鼠窜。
她想赢,真的想赢,她想要证明自己可以赢。
原来她只是想要赢一次而已。
为了这场胜利,她付出了无比惨痛的代价,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泪水潸然而下,如同静默流淌的河流,流入了黑色鳞片的缝隙中。
“如果我赢了,我会杀光人类。”眼泪在鳞片的缝隙中结了冰,白皎眼中的情绪也好像冻结了,“如果子邺选择为人族殉葬,我不会阻拦他,如果他归顺我,承认自己的失败,我依然会留下他。倘若最后是我败了,我希望是他杀死我……”
宋王心脏狠狠一颤,“我明白了。”
这次白皎选择杀光人类,已经不是出于对人类的仇恨。仇恨是被塑造出来的,是被无数借口给堆砌出来的,她真的恨人类吗?她对自己无能的恨意,远超对人类的恨意。她恨人族的个体,而不再蔑视人族的整体。
杀光人族只是基于绝对理性的判断,是为了避免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是为了灭杀这绵延几千年的仇恨。
如果世上只剩下妖,那么这仇恨也就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妖和妖的对立与仇恨。
子邺选了人,她选了妖,谁都回不了头。
“如果那一天到来,你要给我一个承诺。”宋王道。
“放心吧,我不会杀宋兆雪。”白皎道。
她终究没有那么无情。
宋王离开白皎所在的大殿时,白皎对她说:“把柳怀信叫来。”
她劝她再休息一会儿,可是白皎没有听。
柳怀信就住在王宫里,宋王给他安排了一个身份,又给他准备了一张人皮面具隐藏身份,并依照白皎的交代,没有给对方安排任何职务,只把他当做可以随时请教的幕僚。
事实证明柳怀信确实有几把刷子,宋国境内的征兵政令出了一点点小小的问题,民间有村落宗族抗拒征兵,柳怀信三言两语就出了个阴招把事情解决了。
这个阴招是根据姬麟的严苛征兵令演变而来的。大燕征兵令上实行的是十户连坐制,一人为逃兵,十户都要连坐。宋国也是类似的政策,只不过不像姬麟实施的那样直接连坐腰斩。
柳怀信稍微改了一下,把十户连坐给改成了十户连保,十户中的一户不愿意服兵役出人丁,那么这个缺了的人丁就必须由十户中的其他户补足。
一家逃兵,遭殃的就会是其他人,谁想自己家的亲人被征去战场?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他们就只能互相监督,团结一心的宗族被分化,大大提升了征兵效率,同时又避免手段过于严苛引起民间反弹,可谓是四两拨千斤。
宋王这才算明白,为什么白皎会对柳怀信如此信重。
“怎么好劳动王上亲自来叫呢?”柳怀信摆出一副谦逊文雅的样子。
“顺路罢了。”宋王语气柔和。
白皎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柳怀信说话,可见这两姐妹的性格截然不同。
柳怀信临去前,宋王特意叫住他:“缓和一些,她现在不能受刺激,否则可能……”
看到宋王忧虑的面孔,柳怀信愣了愣,拱手:“王上放心。可王上何出此言?是殿下有什么不好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宋王轻叹。
柳怀信面带沉思,一路走远了。
等来到了白皎所在的大殿,柳怀信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大殿内陈设极其简单,除了用来照明的烛台和几只充当装饰的花瓶之外空无一物,连个屏风都没有。
到处都是血腥味,可见白皎受了不轻的伤,地面上也有干涸的血迹,但是横躺在地上的庞大本体不见了,白皎恢复了人形。
她脸色是显而易见的苍白,似乎没有力气保持端坐的姿态,所以就靠在椅背上,连呼吸声也是虚弱的。
“殿下,发生了何事?”柳怀信睁大一双老眼,正要按照君主和臣子的标准模式对殿下进行一番情真意切的关怀,可是白皎却像是被这个称呼给刺痛了。
在听到殿下两个字的一瞬间,她眼神有了明显的波动。
“从今往后不要再叫我殿下了。”白皎面无表情,“今我白皎自封为妖皇。”
柳怀信心头一阵狂跳,立刻低下头,连个惊讶都不带有的,非常顺畅地道:“是,陛下,臣遵命。”
第一个叫她陛下的是一个人类。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宣誓,也没有满心的壮志和臣子发誓效忠的桥段,好像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决定了。
她听柳怀信道:“臣也觉得,这称呼该变一变了,您本就是妖皇啊,做的是妖皇该做的事,率领的也是妖族。”
“你这是在拿人族的皇来比妖族的皇。”白皎扯了扯嘴角。
妖皇没有统帅妖众的职责,皇在妖族中只是一个代表地位和实力的字眼。什么成为皇了就要治理手下的妖,需要像人族的皇一样统帅四方,这可能吗?
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世上哪还有人的生存之地。
妖皇只需要享受小妖的恐惧和臣服就好。
孔朔就是这样做的,而苏蔼只统领自己的家族。
白皎今为妖皇,却像人族一样学会了统领部下,所作所为更类似于人皇。
“陛下是受伤了吗?不要紧吧……”柳怀信谨慎地接着关怀。
世界上能伤害到白皎的基本上不存在,联想到她之前犹豫要不要去翟国,柳怀信可以轻而易举地推断出她身上的伤势从何而来。
殿下……陛下一定是受了大刺激,连自封妖皇的话都说出来了,肯定是因为孔朔。
白皎根本没有理会柳怀信的关心,只道:“孔朔如今就在我的腹中。”
柳怀信手一抖,随后惊喜道:“陛下成功了?!”
成功了,恐怕也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
“你这段时间,都接触了什么人,帮助宋王做了什么事,告诉我。”白皎问。
“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宫殿,偶尔有拿不准的政令,宋王会叫人送来我这边,我写下批注后再送回。臣一共去过两次勤政殿,其中一次兆雪公子也在,宋王主要是想与臣商讨征兵令的事,应当是希望兆雪公子好好学着。”柳怀信巨细无遗地讲述,“兆雪公子不知臣是柳怀信,凡是出现的人前,臣一律是戴人皮面具的。”
白皎隔了一会儿没说话。
“陛下?”柳怀信袖子里的手指有些不安地捻动着。
白皎在沉默之后开口问:“莫群好相处吗?”
莫群就是那只山羊精,现在正在宋国当为相。
柳怀信对对方印象不差,“莫大人谦和有礼,性情温和,若不是陛下跟我说了,我真看不出来她是妖呢,莫大人辅政也尽心尽责。”
白皎手指蜷缩到了一起,似乎接下来要问出口的话让她的内心非常焦灼,以至于到了心神不宁的境地。
“柳怀信,”她面无表情,“依你之见,宋王是好王吗?”
“是。”柳怀信越发小心翼翼,“宋国建国八百年,国内多有弊病,其中土地兼并最为严重,商贾势大,宗族势力盘踞,宋王意识到症结在何处,一直在以怀柔手段推行法令,也有一些成效……虽然弊病仍未解除,政令推行阻碍重重,但是有此心,并付诸实际行动,便是好王。”
“是这样吗?”白皎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陛下是在担心什么?”柳怀信忐忑道。
白皎瞥了他一眼。
柳怀信也不敢隐瞒自己心中所想,小心道:“陛下怀疑宋王有向人之心?”
作者有话说:
第315章 如此固执[VIP]
白皎当然这么怀疑。
宋王多次劝说她放弃大业, 也一直没有掩饰自己对于人族的感情。这种感情并没有到达同情的地步,但是对人族没有恨,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
她认为自己是人还是妖?白皎心中已然有了答案。白望月恐怕更把自己当成一个人。是她亲手把白望月送到了人族的地盘, 那个时候她就做好了与她诀别的准备。
但是很显然,那不是她们两姐妹的诀别之时。
数千年后,只剩下她们互相依偎, 可是她们的心并不彼此挨近。白望月有自己的亲人,自己的立场, 她或许对她这个姐姐仍然存在敬爱,但她并不把她放在第一位。
扮演宋王, 对于白望月来说,并不只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
她在这个位置上投入心血,考虑过后又自己生了一个孩子, 并且按照继承人的标准教养这个孩子。
白皎在作为谭闻秋生活时, 也悉心教导过子邺为人为君之道,但那个时候她并没有完全恢复作为妖的记忆, 在外活动的是她另一个人格。
可白望月始终是白望月, 不管是生下宋兆雪还是做宋王,都是出自她自己的想法。她想做一个什么样的王,宋王就会是什么样的王,她想把孩子诱导成什么样, 那么那个孩子就会是什么样的。
一个统御着宋国臣民的王,一个为宋国培养着下一任继承人的王……是白望月。
柳怀信显然没有办法凭这几句话就作出判断,他不断捋着胡子,支支吾吾:“臣看出陛下和宋王关系非比寻常, 陛下一定是接触到了更多的细节,所以才会产生如此怀疑, 臣对这些并不了解,没有办法帮助陛下判断啊。”
白皎心里空落落的。
她的内心有一个填不满的空洞,所有的情绪都从空洞里面溜走了,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停留在世间。
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吐心中的疑虑,或许可以向苟忘凡说一下,但是苟忘凡近几十年并没有亲身接触过白望月,对她成为宋王之后的事情没有了解。
算来算去,她身边竟然只有柳怀信可以叫来商讨。
一个无比脆弱的人类,可以被她随时捏死的人类,灵魂和意志被完全操控的人……她对这个人类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任何怜悯,可是面对这样一个人,她竟然能把面对白望月时都无法说出的话顺畅地说出口。
不得不说,这是一种悲哀。
可以预见的是,这种悲哀还会一直继续持续下去。
“我和白望月,一母同胞,她继承了人的部分,我更多继承了妖的部分……”
柳怀信捋胡子的动作停了,一双眼睛都要瞪脱眶了。
他听陛下用无比疲惫的语气大致讲述了她们从前的事情。
也许是信息量太大了,柳怀信隔了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最后他很好地收起了惊讶的表情,设身处地为白皎考虑:“陛下既然这么问,那么一定是对宋王产生了怀疑之心,您心中的嫌隙已经产生,臣不知道宋王心中是否会有嫌隙,但是……陛下心中是否会产生熟悉的感觉?”
他花白的眉毛皱在一起,“今时今日的情况,就如同往日陛下对待白珠儿啊……”
白皎眼瞳颤动了。
她心脏的跳动一下子就变得沉重了。
先是产生嫌隙,离心。到最后是互相猜忌,然后背叛。
处理白珠儿的事情时,她不上不下,没有掐灭对方反叛的苗头,也没能安抚对方的心。现在她与白望月,好像又是这样。
“陛下不想对宋王出手,就像当初陛下没有下定决心杀了白珠儿。”柳怀信的话狠狠敲击在白皎心上,“其实重点也不在于杀不杀,而是给不给对方反叛的机会。如果白珠儿一直在陛下的严密控制之下,那么她的背叛就不会给陛下重创。”
“你的意思是,让我一开始就灭杀白望月背叛的可能?”白皎缓缓问。
“臣只是想说,陛下不得不防。陛下是否还有资本承担起对方的背叛?”柳怀信叹息道,“怀疑一旦产生,就无法轻易消弭。您只需要想想,如果对方背叛,您需要承担什么样的后果。再想想您除了宋王和宋国,还可以依仗谁,去借谁的力,答案就变得分明了。”
没有了宋国,没有了宋王,白皎还可以去郑国,再不济还要赵国,实在不行还能去李国。宋国就像一个已经开始运转的战争机器,没有办法让它轻易停止转动,征讨大燕的三国联军一定会组建。
如果是以前,白皎可以轻易说出她不惧怕任何人的背叛,可是她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了。
“陛下信任臣,那么臣就说实话。”柳怀信道,“如果换作臣,臣或许不会杀了宋王,但是会将其拘禁,取代她,以宋王之身直接掌管一国大事,杜绝她做手脚的可能性。”
白皎这具身体妖血浓度过高,不能成为宋王,但是柳怀信对此并不知情。
不过替代的方案有很多,只要位置上坐的不是白望月就好,哪怕抓一个凡人上去,再用蛊虫威胁控制那个凡人,借口身体病弱减少宋王在人前出现的次数,也可以达成目的。
但是白皎又想,白望月在她面前多次毫不顾忌地显露出自己对于人的立场偏向,不正是因为信任她吗?
如果对方不信任她,那么这些话她就会永远藏在心底,始终不说。
对方对她坦诚相待了,她却在怀疑着对方的背叛,甚至想要先下手为强……然而在内心的深处,白皎承认,她的确对这件事情心怀恐惧,并且已经在开始怀疑她了。
白望月呢……对方是不是也在怀疑,她想要找机会吃了她,好开启下一次转生之路?
孔朔拙劣的挑拨终究是成功了。
“陛下又问及莫大人,请问是何原因?”柳怀信试探。
“你实在是聪明太过了……”白皎声音压得很低,不只是因为不快,也是因为身体虚弱。面对柳怀信,她总是既想物尽其用,同时也厌恶着对方的智慧。
柳怀信神态谦卑:“莫大人如果倒向了宋王,当然也需要一并处理。这件事所带来的最可怕的后果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此之后,白望月不死,也不会再和白皎交心。莫群就算忠诚,也不会对白皎心悦诚服。
站在纯粹利益的角度,这与杀了他们并无分别,因为从此以后她们不能再为白皎所用。
“或者陛下也可以反过来思考,如果除掉了他们,陛下会不会承受什么损失?”柳怀信道,“如果宋王和莫大人都被囚禁,对宋国会有什么影响,对出兵会有什么影响?会不会影响陛下征讨大燕,以及完成大业?”
那必然是不会有什么影响……白皎所要做的就是稳定住宋国内部政局,宋王在臣子和民众看来还是那个宋王,这一点不会有什么改变。
事到如今,还要犹豫吗?
看到白皎貌似坚硬如铁的神色,柳怀信识趣地不再劝。
看似没有了任何表情,实际上是心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选什么了。心狠与心软都不对,剖白心迹和隐藏心事也都不对,能选什么?到底要怎么做?
柳怀信都有些怜悯陛下了。
其实陛下的这些心思,身为双生妹妹的白望月会不知道吗?如果对方知道,那么她此刻在观望着什么呢?
设身处地地站在白望月的角度,柳怀信觉得她此刻最应该做的就是在姐姐白皎面前发誓,说自己绝对会站在她那一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打消白皎的疑虑。
可问题在于白望月心中也有疑虑,白皎接下来对她做的事情,可能就会成为使她立场倒向另一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双方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真是复杂的关系啊。柳怀信暗自摇头。
“我明白了……”白皎在低声说话。
您明白什么了?柳怀信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当我心中产生这些想法的时候,就代表隔阂已经产生,而我不会为了任何人、事、物,放弃大业。”
那些路上的尸骨已经成了她的燃料,如果她放弃了,那么来时的路算什么?牺牲了那么多人,只为了向前,现在终点可能就在眼前。
等待白皎的要么是被焚烧殆尽,要么是踩着无数的尸骨迎来胜利,不存在回头这条路。
惨痛的胜利也是胜利,哪怕到最后高坐在皇座之上时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她也要胜利。甚至不需要等她获得最终的胜利,她就已经是孤家寡人了。
“胜利的机会只能把握在自己的手里,我想要获得强有力的助手,可如果助手不能听从我的指挥,全心全意为我办事,反而拥有背叛的可能,那她就不是我的同行者。”
白皎的眼神变得像寒冰一样坚硬。
“我不会杀了白望月,也不会杀了莫群,但是我不会再让她们插手我的任何事,如果我的胜利到来,我会放出她们,让她们见证我的胜利,如果我死了……那随他们最后怎么办吧,与我无关了。”
这就是她最大的误区,她没有能够绝对控制妖的手段,最开始拙劣地模仿人类,想要教化那些妖,反而教化了个四不像。要是她像孔朔那样,一开始就不投入感情,现在也不会遍体鳞伤了。
可是如果她没有这样……好像也不能获得苟忘凡和胡千面全心全意的爱与信任了。
“陛下……决定对白望月动手了?”柳怀信结结巴巴问,“这么快,会不会有些太急?”
见白皎目光扫来,柳怀信一个激灵,结结巴巴,“臣是在劝陛下早做决断,可是您这决断来得太快,臣反而不适应了。”
看到对方阴冷的眼神,柳怀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自暴自弃道:“好吧,老臣实际上是在担心陛下做完决定之后又后悔,然后怪这是老臣的主意,这与杀掉什么敌人不一样,这是在对付您的亲妹妹。”
“您……一定要深思熟虑啊。作出决定的毕竟是陛下,不是老臣啊。”
这老头推卸责任的怕死样把白皎气笑了。
她的身体里,孔朔也在断断续续地笑,像是在观赏一出绝佳的戏剧。
“白皎,你是我遇到过最有趣的敌人。”孔朔赞叹,“如此强大,却又如此愚蠢,如此固执,却又如此心软。我随口一句挑拨,竟然能起到这般效用,不错,不错。可以预想的是,今后我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一方彻底吞噬另外一方,愿我们今后相处愉快……”
或许是他单方面愉快。
柳怀信听到白皎身体里头冒出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大吃一惊:“慢着!”
这老头飞快地搞明白了事情的原委,陛下说孔朔就在她肚子里,那这声音显然就是孔朔的。
“陛下如果的确是听信了对方的挑拨,那么对方极有可能是在分化陛下与您妹妹的关系啊。”
是,所以这是一招阳谋。
那些阴暗之思,就这么被摆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一触即溃的姐妹情,也被轻易地分化。
怎么就会走到这个地步……
白皎没有再理会腹中孔朔的声音,也没有理会柳怀信的劝说,只是一步踏出了大殿,径直去找白望月了。
柳怀信跟在她后头小跑了两步,发现跟不上,于是就放弃了。
同时他如释重负。
还好有孔朔啊,这样陛下就算事后后悔责怪,也只会首先责怪孔朔。
天助我也。
柳怀信捋着胡子离开了这里,以似快实缓的速度向陛下的方向赶去。
作者有话说:
第316章 孤家寡人[VIP]
这一天居然来得这么快。
前脚刚走, 后脚白皎就要来处理她了。
不久之前她还在安慰对方,可是对方转眼就舍弃了她们之间仅剩的一点情。
宋王只能苦笑。
她放下手中的瓷瓶,瓷瓶之中还在传出细微的声音……这是用来监听的灵物, 瓷瓶子母一对,其中一只被摆放在了白皎殿内充当装饰物,另一只就在她的手中。
仔细想想, 她们这对姐妹真是有意思。
年少时关系那么疏离,对彼此都有着心结和隔阂, 可是当妖族全部被镇压,她们又成了彼此的指望和依靠, 关系有所缓和。
可是最开始天柱刚刚伫立的时候,白皎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对于人族的恨达到了顶峰, 白望月对人族根本没有恨意, 所以白皎从来不跟她谈论心里话,互相依偎取暖的事情更是从来没发生过。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几百年, 白皎终于在一次又一次的吃瘪中学会了阴谋诡计和隐藏情绪, 学会了以春风化雨的手段做事。
但那个时候她的目的性太强,完全学会了人类的功利,对白望月的态度缓和了,白望月却没有办法和她交心。
一直到后来, 白皎被打击到有些疲惫,在一次又一次轮回中沉浮,白望月看着她历尽世事的面孔,对她终于产生了姐妹该有的同情与心疼。
白皎对她的信任是有一些, 不过始终不是很多,起码不足以与胡千面持平。
白望月同样如此。
如今白望月已经彻底抛弃了过往, 把自己变成了宋熙,她更多考虑自己的利益,对白皎一直有着防备。
如果没有防备,她也不会在白皎居住的地方布置那个灵物了。
最亲近的人反而没有办法交付信任,真是可笑啊。
趁对方和柳怀信还没有停止交谈,宋王召唤暗卫,将早已准备好的木盒子交到暗卫手中。
“你走密道过去,带着大公子乔装打扮,从地道离开王城。王城之外是一个驿站,里面有备着马匹,可乘坐马匹离开都城。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你们的身份,记得戴上遮掩气息的人皮面具。”
“本王还有一句话,你转述给他。‘黑蛟正在与孔雀融合,要将其炼化至少需要数年之功,在此期间她很虚弱,然而事无绝对’……记住了?”
“是,属下记住了。”暗卫不问缘由,按了一下书房的暗格,一个隐蔽的地道入口出现在脚下,暗卫钻了进去,不见了踪影。
咔嚓咔嚓的响动声中,地道合拢。
哪怕没有宋兆雪,宋熙也不一定会选择妖族。
这个孩子的存在只是进一步催化了她的选择。
宋兆雪必须逃,白皎对这个外甥可没有什么感情,也不觉得对方会对她造成什么威胁,只要宋兆雪成功逃走,她再利用最后的情谊向白皎求情,白皎有一定的可能直接无视宋兆雪。
宋熙不能逃,如果她逃了,那么白皎就彻底确定她背叛了,她只会追她追到天涯海角,等待她的结果可能是和宋兆雪一起被白皎杀死。
她留下,是因为这是她和宋兆雪共同的生路。
莫群在宫外,离她的距离太远,已经没有时间将消息通传到她那里。
这是宋熙的失误,因为这么多年始终在一处,所以她们之间反而没有传信灵物可以沟通,谁能知道白皎居然能这么快就把心狠下来?她以为她还有时间……
白皎这段时日已经了解了宋国的政治,有能力上手政务,再加上有柳怀信从旁协助,顶替宋王的位置真的不成问题。
宋熙把瓷瓶复原,默默地等待。
她想,以白皎的性格,说不定会在将她囚禁之前和她说些话,做一些解释,这样她就可以拖延时间。
可是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大殿中,脸上像是戴了一层铁面,没法做出任何表情,好像也不打算说任何话。
宋熙惊了一下,下意识道:“姐姐……”
白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眸看着她,轻轻道:“你睡一会儿吧。”
她一挥袖,冰霜蔓延,宋熙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白皎站着发了一会儿呆,在墙面上摸索,按下了暗格,将那一大块封印着宋熙的冰晶放到了地下密室之中。
她大概是没有勇气和对方说什么话,所以直接选择了动手。
柳怀信气喘吁吁地赶来,只看到了空无一人的勤政殿,他茫然道:“陛下已经处理好了?”
白皎漠然颔首,随后身形一转,变成了宋王的样子。
这种暂时性的扮演,身上不会沾染因果和气运,白皎对自己妹妹的一言一行也足够熟悉,扮演也没有什么难度。她坐在桌案之后,学着宋王的样子拉响了铃铛,召唤宫女。
宫女进殿之后照常行礼,白皎道:“去把大公子请来,传召莫群。”
“是。”宫女退出去通禀。
大约过了两刻钟,她回来了:“回王上,大公子不在宫中,可能是去马场练习骑射了,也可能是出宫去了,奴婢已经派人去找了。莫相正在入宫的路上,稍后就到。”
白皎眉头微皱,没有过多在意宋兆雪,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莫群身上。
没过多久,莫群果然进宫了。
她一来到勤政殿,就感觉到眼前的王上气息很奇怪,她眼皮动了动,无比谨慎地注视着眼前的“人”,轻声道:“殿下?”
如果是宋王,她会直接叫王上,殿下已经成了独属于白皎的称呼。
柳怀信一摸胡子,瞄了瞄白皎,跳出来纠正:“莫大人,今后该称呼陛下了!”
莫群心神一震,垂首道:“陛下。”
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和质疑,就这么顺从地接受了称呼的改变。然而之所以接受,是因为这并不是她关注的重点。
她紧接着问道:“陛下,王上何在?是出什么意外了吗?”
“她背叛了我,我已经将她杀了。”白皎眼神冷酷地注视着莫群。
莫群面色急剧变幻,震惊与悲痛同时出现在了她的脸上,她脱口而出:“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不去辩白她不可能背叛,居然还反过来质问她?
白皎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你今年,有七百岁了吧?我最开始把你放在她身边,是为了监视她,可是你似乎并没有尽好你的职责。原本我还没往那方面想,可是从你尽心尽力帮助她治国这件事来看,你们真的把这个国当成国来对待,而不是将其视为工具。”
白皎的表情也一寸一寸地冷了下来。
“看你的反应,白望月是真的有投人族之心?”
莫群意识到自己中计,当场匍匐在地,额头上冷汗津津:“臣今年七百岁,有五百年的时间都在王上身边度过,早已视她如家人,一时听闻这等消息心神失守……臣对殿下保证,王上绝无背叛殿下之心!”
白皎木然地盯着她,“也罢……也不意外。”
无人在意大业,她本就知道的。
这是独属于她的攀登,要去摘取那遥不可及的胜利,既然是她的攀登与胜利,这些妖不在意,好像没什么可奇怪的。
本就是食草的妖,天性仁善软弱,对于争强好胜也没有执念。
这样的妖和白望月当然更匹配。
莫群还在解释:“王上的确并不仇视人族,甚至还怜悯他们,但是王上确实没有做出背叛陛下的举动,请陛下明察!”
可是换而言之,如果白望月背叛了,莫群并不会感到意外,甚至这段时间她也看出了对方展露出的倾向,这种倾向在兆雪公子回来之后变得愈发明显。
她看得明白,白皎也看得明白,解释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事实已经存在于她们心底。
“是我为你点化灵智,不属于你的,你该还给我。”白皎抬起了手。
一道劲风掠过,眼前掠过模糊的黑影,莫群腹部一痛,妖丹被精准地挖出。
随后霜雪蔓延,她也被封到了冰晶之中,意识全失,被放置在了地下密室。
柳怀信弱声问:“那位兆雪公子还没来,不会是逃了吧?要不要发动暗卫全城寻人?这样的人如果逃到了武国,一定会被苏蔼利用,说不定会借此攻击宋国有妖啊……”
白皎面色一沉,当即召唤暗卫,还召见了王宫禁军统领,马不停蹄地开始寻人。
“还有这位莫相,这么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不好吧。”柳怀信嘀咕,“得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啊……”
“她的位置由你来顶。”
“啊?”柳怀信以为是自己理解错了,“我来顶的意思是我来当丞相,还是我扮成莫群?”
“现成的身份就在面前,当然是由你来扮演,你们的身形相差不大。”白皎道,“稍后我为你易容换面,你小心一些便是,我会下令留你长住宫中议事,免去你和其他的同僚打照面,处理政事也在宫中。”
柳怀信还能说什么,只能无奈地应下了这份差事。
等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孔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真可怜啊,我感受到了,你千疮百孔的心,你痛苦挣扎的灵魂。”他的语调是那么充满恶意,“所有妖都背叛你,你能依靠的东西都没了,你真失败啊。”
孤独在心中蔓延……
白皎又一次把握住了权力,掌握住了权柄,这次是宋国的权力。
可是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并没有让她内心感到丝毫的放松,反而让她感受到了莫大的空虚。
孔朔想要剪除她的羽翼,现在他成功了。
白皎想要除掉身边可能背叛的妖,现在她也成功了。
这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皆大欢喜吧……可是为什么她的心中只有苦涩呢?
……
宋国昌明城外,宋兆雪心中满是茫然。
这种茫然,从暗卫带他离开王宫开始就一直存在,持续到了现在。
按照母亲的交代,他打开了她早就准备好的盒子。
里面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但是他没有去在意,反而拿起了那封信件。
信上有母亲亲手写的字。
“吾儿兆雪,当你拿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死了。去走你的路,去找人族的天命,我知道你心中可能已有人选,吾儿眼光,必然不差……”
第317章 去往何方[VIP]
“公子, 我们去哪里?”暗卫询问。
是暗卫,其实也是死士,从他被培养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为宋兆雪去死的准备, 他是完美的刺客和保护者。
可是这样强大的暗卫在面临妖的时候也只有引颈受戮的份。
宋兆雪放下了信,脸庞已经沾满了泪水。
母亲在信上说,她在盒子里面留了一个可以发光的明珠, 只要明珠还会散发光亮,就说明她还没有死。
可是宋兆雪有一瞬怀疑这只是母亲在安他的心, 那可是白皎,世上最强大的妖, 谁都无法预料她会做什么,谁都无法阻止她。
宋兆雪只能怀揣着微末的希望,将明珠放入怀中。
另一个比较重要的物件是一枚黑色的鳞片吊坠, 它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 上面并没有附加特殊的气息,但是充满了细小的纹路。
但是根据字条介绍, 这个黑色的鳞片可以感知到白皎是否就在附近, 如果她在附近,那么鳞片就会发烫。
宋兆雪把鳞片吊坠佩戴好,让它紧贴着皮肤。
盒子中还剩下另外一些物件,都是一些用来保命的灵物, 解毒丹、疗伤丹、假死丹也都有,里面甚至准备了银票和碎银子,以及路引,通关凭证。
母亲真的什么都考虑到了, 早就在准备着这一天。
如果宋国待不下去,她就打算让他去别的地方谋求生。
宋兆雪沉默地收起盒子。
一旁的暗卫又问:“公子, 我们要去何处?”
“武国。”他想都没想就给出了答案。
他也惊讶于自己的果断,但是这话说出口后,他又认真思考了一阵,“我们要取道郑国,途经梁国,最后再去武国。”
按照母亲信中的指示,郑国也是很危险,同样被白皎控制,但是如果不取道郑国,他们就要前往大燕地界,这无疑更加危险。
突然宋兆雪脑海中灵光一闪,从怀里拿出了隐灵飞矢,当看到这枚小巧的飞矢,他总算松了口气。
出来得太急,竟然把这个宝贝给忘了。
宋兆雪把它凑在唇边,在领悟之中刻录了自己的声音:“师姐,宋国发生了一些意外……”
……
商悯正一边吃饭一边看备战情况。
目前已经动员兵力二十五万,从数量上来看已经不少了,相当于鬼方总人口的四分之一了。
但是鬼方是一个全民皆兵的部落,凡是十五岁以上四十五岁以下的都可以参军,部落的所有成员都是好战分子,尚武的风气比起武国有过之而无不及。
苏归这段时间三度深入鬼方山林暗中探查情况,说鬼方那边至少逗留着十五万妖魂。这个数字之所以没有更多,是因为苏蔼来不及控制他们。
他们听说武国有办法捉妖,同时苏蔼又在后方用魇雾,他们相当于属于前后夹击的境地,许多妖果断放弃了鬼方的身体,选择避开武国,甚至决定避开北方诸国,直接南下。
这些情报都是苏归用蜃梦读取出来的。
十五万只是最少的估计,被妖魂附身的鬼方人数量应该在十五万到二十万左右浮动……
被妖魂附身的人身体素质和敏捷度以及力量都会获得大幅度提升,武国士兵在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后,十人可以无伤制衡一妖魔……如果换猛一些的打法,在保持基本战斗力的前提下,十人队伍可以缩减到六人。
但是这样的比例仍然很失衡,如果被妖魔附身的鬼方人将他们摆好的阵顷刻冲散,趁乱展开屠杀,那么武国人就难以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而附身了鬼方人的妖知道武国这边有可以吸纳妖魂的大阵,会选择只在城外骚扰,消耗军队力量,避免入城被镇压。
必须想个法子……
人族所面临的最大问题,就是留给他们的发展时间太短,如今才过去短短几个月,人们还没有积攒起对抗大规模妖魔的经验,这让他们万分被动。
要想抗衡那么多妖,单靠人力显然行不通。
人力不通,那么别的力量呢?
商悯想到了地宫下方的青铜人俑,不由振奋了起来。
她打算跳下去问问先祖,看能不能把人俑拉到边境抗击妖魔。
忽然眼角熟悉的流光划过,商悯伸手抓过,熟练地激发隐灵飞矢,宋兆雪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的表情立刻变凝重了。
白皎对宋王动手了,宋王还把许多白皎的机密情报都通过信告诉了宋兆雪……包括柳怀信已经到了宋国,武安将军楚卿疑似苟忘凡,连郑王被操控这样的事情,她也写在了纸上。
而且听宋兆雪的话,这封信是早就准备好的,宋王想要投靠人族,显然也不是近期的事情。
“……师姐,我可以去武国吗?”话说到最后,宋兆雪的声音似乎有一些紧张。
商悯默然。
实在没想到前世今生的发展轨迹,居然就这么戏剧化地重合在了一起。
宋兆雪当然可以来武国,她对此求之不得,因为一国王侯后代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势,当商悯这边汇聚了大批大批的人,这本身就会成为一种风向标。
宋兆雪的不甘,对母亲的牵挂,还有对白皎的恨意,都是他对抗妖魔的理由,有这样一个立场坚定的帮手,商悯有什么理由不应?
“我担心你的安全……”商悯慎重地在隐灵飞矢中刻录下了一段话,“取道郑国算是相对安全的一条路线,路上我们保持联络,你听我的安排……”
要是顺利,说不定宋兆雪还能和郑留碰一面。
等商悯放飞了隐灵飞矢,她突然想到,哪怕宋兆雪来了武国,她也不能大肆宣扬,用他来造势,因为时机不对。
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大肆宣扬宋国有妖,宋国公子流亡,这可能会造成宋国政局动荡,让郑宋赵三国联军的势头蒙受打击。
白皎想要征讨大燕,商悯也想让她当那个出头鸟。
局势需要平衡,武国得和鬼方打仗,国力必然会消耗一些,只有其他的国家国力也被消耗,六强国的实力才会相对平衡,不至于让武国在最后的夺天下之战中处于劣势。
当前商悯最在意的,除了即将和鬼方打响的那一场大战之外,还有白皎和孔朔的状态。
孔朔是完完全全被困到了白皎的躯壳之中,还是还拥有一定的行动力?对于他那样的大妖,怎么揣测都不为过。
……
郑国都城,渠阳。
“韩卢”拉下脸,看着自己的手,又动动自己的腿,仿佛对这具身体非常不满意。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这个身体的力量过于孱弱了,与他之前的身体相比天差地别。
孔雀印可以让孔朔暂时夺舍韩卢的身体,但是这个夺舍是有时间限制的,顶多只能占领这个身体一个时辰。
而如果降临这个躯壳超过三次,韩卢就会暴毙当场。这说明孔朔的时间非常有限,他倒是也尝试过直接降临在白珠儿体内,但是白珠儿身上的孔雀印被封印了,他尝试失败,这才选择了迂回的方法。
此时孔朔不禁有些懊悔,早知道多放出去几个妖了,大多数妖他都是当作家畜来吃的,不需要用他们办事,他们也没有孔雀印,因为实在是不必在家畜身上费那功夫。
韩卢的灵魂正被他挤压在角落里哭,狗叫声充斥孔朔的脑海。
他本来就心情不佳,当即破口大骂:“闭嘴!不然我把你给拧碎!”
韩卢不敢吱声了,但还是时不时呜咽几声。
他怎么这么倒霉……韩卢哀叹。
好不容易从赵国逃出来,他来到了宿阳,按照孔朔陛下的指示,殿下有一定的可能会直接把他召去身边,这样他就可以继续充当孔朔陛下的内应。
但是天不遂人愿,韩卢好不容易摸到了宿阳,却被告知他今后就要去郑国办差事了。在郑国能当什么差事?继续当司灵吗?好像除了这个也没别的用处了。
来到了郑国之后,他被苟忘凡传信告知别急着去郑国都城,先在各地游荡一圈,把那些被发现有捉妖天赋的人类给杀了,遇见一个杀一个,然后再去都城渠阳。
既然是差事,那他只能照办。
结果没想到局势真是一天一变……突然间天柱倒了,五十万妖魂逃出来了,而且这么快就流传到了郑国,韩卢非常倒霉地被一只妖盯上了躯壳,还好对方比较虚弱,他才成功打散了对方的魂魄脱身。
就这么晃晃荡荡,昨天韩卢才刚刚来渠阳。
结果转头又被陛下给附身了。
孔朔和韩卢交流一般是靠两只耳灵物,不过他身上也有孔雀羽,可以当作临时的交流手段,这就派上了用场。
他从韩卢的嘴里掏出孔雀羽,深吸一口气,在上面施加咒法。
孔雀羽发出五彩的光芒。
与此同时,与他相隔数千里的白珠儿愣神一顺,小心恭谨地对着身旁的鬼方大统领“林天禄”道:“陛下,孔朔联络我了,对方如果幻化出来,是可以看到周围的事物的,我可能需要回避一下。”
“去。”附身了林天禄的苏蔼瞥了她一眼。
白珠儿垂下眼,迈动着八条蜘蛛腿走到了无人之地。
现在的山林已经不再被白雪覆盖,而是长出了绿色的植被,林子很茂密,只要钻进深处,孔朔就不会看见她到底身处何方,身边有谁。
她吐出孔雀羽,注入妖力,孔雀羽光芒一闪,冒出来的却并非孔朔的身影……而是韩卢。
白珠儿八个蜘蛛眼死死盯着“韩卢”,“怎么是你?你也是孔朔的细作?”
她和那只傻狗打过几次照面,从来没想到那条憨厚的狗居然会是孔朔安插进来的,知狗知面不知心。
“韩卢”道:“不是韩卢,是我。”
“陛下?!”白珠儿一惊。
为什么不用原来的身体给她传信,怎么突然用起韩卢的身体了?
“苏蔼在什么地方。”孔朔不含情绪地问,“告诉我。”
“天柱破碎,我正在奉苏蔼之命探查鬼方山林的情况。”白珠儿面不改色地撒谎,“苏蔼暂时不在我身边。”
第318章 难以得报[VIP]
“不在?”孔朔的声音仍然听不出来情绪。
白珠儿不断揣测着他的用意, 整只妖愈发谨慎,不轻易接话。
“可惜了。”孔朔呢喃,“本想和她谈谈。”
白珠儿现在是妖形, 蜘蛛脸上没法做出来任何表情,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蜘蛛根本没眼皮。可是她由内而外散发的情绪起了变化, 无法抑制地产生了惊讶。
“陛下的意思是……您要和苏蔼谈合作吗?”白珠儿低声问。
“你可以那样理解。”孔朔道。
“您可以把话告诉我,我去传达给苏蔼。”白珠儿妥帖地开口, “只是珠儿很好奇,陛下是那种不会和敌人谈合作的妖, 更何况苏蔼先前欺骗了您,利用您去推动谭国的事,您现在竟然不生气了吗?”
还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一些连孔朔都无法解决的大事, 这才逼着他不得不去找苏蔼谈合作?哪怕是白珠儿这种小辈,曾经也不经意间听白皎说过, 上古时期狐狸和杂毛鸡是死敌。
死敌谈合作, 看来孔朔遇到的麻烦相当之大。
难道是敛雨客那边动了吗?很有可能。面对圣人,孔朔感到压力是正常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白皎那边动了,他们两位更是仇敌,还没正式碰面, 就已经把对方给得罪死了。白皎同时也是苏蔼的敌人,如果是为了对付白皎,孔朔找上苏蔼倒是能勉强说通。
不管是受圣人逼迫也好,被白皎威胁也好, 有一件事情是白珠儿可以确定的。
孔朔一定受到了不小的创伤,乃至是受到了实质性的伤害, 这才不得不寻求联合。
对方没有用真身露面交谈,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
“本座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孔朔语气毫无起伏。
实际上他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和杀意,白珠儿不在苏蔼身边,意味着他又要耗费一次附身的次数,每一次附身的机会都是无比珍贵的,只有这个时候他的一部分神魂才可以短暂地脱离白皎腹中。
他绝不能坐以待毙,这是他谋求生路的唯一办法。
“你现在回去找苏蔼,告诉她,我要当面和她谈。”孔朔道,“如果她问你,我有没有开出什么价码,你对她说,杀掉白皎的机会近在眼前,她从来没有如此虚弱过,希望她能把握住稍纵即逝的时机。”
白珠儿一听,心中转过千百道念头,顺从俯首:“是……”
“我受了些伤,身体状况并不好,需要闭关沉睡疗养。如果你回去不及时,让我错过和苏蔼交谈,要杀掉白皎就再无希望了。”
白珠儿心里一动。
“这是怎……”她一句话还没完全说出来,一个影子就像旋风一样突然出现在她身侧。
原本附身了林天禄的苏蔼已经易容了形貌,以自己本体人形的姿态出现在孔朔面前。
“不是要引我出来吗?本座来了,有什么话你说吧。”苏蔼瞳孔中尽是冷漠。
孔朔慢慢挑起了眉毛。
白珠儿气得在心里破口大骂。
如果白珠儿现在是人形,她恐怕用尽毕生定力也掩盖不住气急败坏的面部表情,她实在太愤怒,骂苏蔼沉不住气,脑子里一团糨糊,被压在天柱底下压傻了。
她这么一现身,一下子就显出白珠儿之前的话是谎言,今后如果她要骗孔朔就要费更大的功夫,对方再也不肯信任她了。
虽然这信任一开始就不存在,但是孔朔起码不会对她防备那么深,八分的防备和十分的防备,胜负或许就在这两分之间。
虽然心中憋闷,白珠儿仍然不得不退了下去。
“苏蔼……”孔朔若有所思,“你居然和白珠儿一起在鬼方吗?”
几分违和感在心中升了起来。
是苏蔼想要借这个机会控制更多的鬼方士兵或妖魂,还是白珠儿根本不在鬼方?
再看苏蔼的面孔,和她几千年前本体化型人形的样貌一模一样。
这更是让孔朔对自己先前的猜测产生了怀疑。他原本觉得苏蔼就算出来了,可能肉身也早已经泯灭,如果对方没有像他一样提前布置后手,留下精血培育新的肉身,那么就只能附身在人身上。
从苏蔼费尽心思把苏青送出天柱的举动来看,她极有可能没有留下像他一样的后手。不然苏青在外面那么多年,怎么会不帮助母亲培育身体脱困呢?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废话少说,你不是说你时间宝贵吗?”苏蔼眼神冰冷,语气也是冷的,“你要我和你一起杀掉白皎,我应当没理解错。”
“正是。”孔朔语气郑重了起来,似乎放弃了深究细枝末节。他一贯含笑的面孔上不见了笑容,似乎也不再从容,眼中染上了愤怒与不甘。
“白皎突然来到我藏身的翟国,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名叫敛雨客的江湖客,二者联合重创了我……”
当听到敛雨客这个名字的时候,白珠儿抬起了自己的头颅,苏蔼也面色一变,有些不可置信。白皎是什么性格她们都清楚,这样一个妖竟然和人族搅和在了一起,合起伙来去杀孔朔?
这怎么可能!
这就和孔朔主动来找她合作一样不可思议。
苏蔼一下子明白了什么。
孔朔倒也没有打马虎眼或者说谎遮遮掩掩的心思,此刻他无比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糟糕的状况。
“他们袭击我成功了,现在我已经肉身泯灭被白皎吞进了肚子里,连带着两千年间积攒的庞大妖力也要被对方炼化。要不是我留了一手,现在绝无可能站在这里和你们交谈。如果白皎真的将我炼化,那么对方就能够立刻突破成圣!”
苏蔼脸色骤变,周身的气息沉了下来,连带着白珠儿八条蜘蛛腿也压得更低,几乎是趴在了泥土之上。
周围的森林树叶和灌木枝桠也簌簌匍匐了下来,好像无力承担这样的威压。
苏蔼保持着冷静,没有被孔朔三言两语冲昏头脑。
“你还有事情没说。”她沉声发问,“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白皎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否则她那样的妖,怎么可能和人搅和在一起?”
苏蔼脸上露出些微的古怪的笑意,“她吞了你就能突破成圣,可见这些年来你积攒的力量不少啊……”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狐祖。”孔朔这才笑了,那张属于韩卢的面孔上露出了温文尔雅的表情,算不上谦和,但绝不至于让人心生反感。
“我布置了一个容纳了五百万人的血屠大阵,大阵已经存在了两千年,里面吞噬的人数量有多少我没数,可能会有上千万吧……我本只需要再忍上几年,就可以转移到我培育的新肉身里面突破成圣,谁能想到半路杀出来了一个白皎。”
苏蔼心里面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稳住面上的表情没有让孔朔看出来丝毫异样,只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孔朔心中其实是有微小的怀疑的,怀疑苏蔼也知道了自己的血屠大阵,但是现在观察对方的表情,却完全不能确定对方到底是听到白皎可能突破成圣,所以才惊讶,还是听到了血屠大阵才惊讶。
不愧是狐狸,老谋深算。
他甚至还怀疑,圣人之所以会和白皎搅和在一起,背后也有苏蔼的推动。要不要来找苏蔼,孔朔着实犹豫了一番,但后来还是决定冒着风险来找她。
目的有两个。
其一是孔朔的确需要外部势力的帮助,帮助他摆脱目前的危局,好从被白皎炼化的窘状中脱身出来。
其二是孔朔必须知道,苏蔼对他了解几分,又对白皎了解几分,他们两个相斗,苏蔼又参与了几分,是否有从中挑拨。
这些孔朔都不确定,但是他非常确定一件事——苏蔼深恨白皎,绝对不可能看着白皎突破圣境。
从方才的试探来看,苏蔼对白皎吞掉他这件事没有预料,对白皎可能突破成圣这件事情也没有预料。
那么是苏蔼挑拨白皎与人联合的可能性大大减小。
原本可能是三方势力参与打压他,现在可能只有人和白皎参与。
怎么回事……
在西北谭国战场的时候,这老狐狸可是运筹帷幄,把他和白皎都坑了个底朝天,自己大获全胜。
孔朔是真的以为苏蔼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渔翁”。
白珠儿不动声色地看了看苏蔼和孔朔。
她品味到了一丝不对,也隐约察觉到了孔朔的怀疑,但是她不打算对苏蔼进行任何提醒,只是冷眼旁观。
孔朔心思绕了好几个弯,主动更进一步道:“狐祖,现在白皎也受到了重创,我正在白皎腹中。这样千载难逢的时机,难道要错过吗?不如你我内外合力,灭杀白皎,一起除掉一个大敌,岂不快哉?”
苏蔼从沉思中回过神,在白珠儿和孔朔的注视下冷笑一声,说道:“倘若她的状态真的有你说得那么虚弱,那敛雨客会不出手灭杀白皎?你要将我扯进这浑水中,到底是何居心?”
“那看来,是我误会了。”孔朔遗憾道,“妖族本就式微,却还各自为战,互相猜忌。本以为我与狐祖最起码能在杀死白皎这件事情上达成共识,却没想到依然逃不过猜忌的漩涡。或许妖族不会灭亡,但胜利却不再属于你我二妖,胜者的头衔反而要落在白皎这个小辈头上了。”
真是满嘴谎言,油嘴滑舌。
需要大义的时候谈大义,不需要大义的时候谈私欲。
苏蔼正要张口嘲讽,却听孔朔道:“您女儿苏青的仇,怕是也难以得报了。”
苏蔼霎时表情扭曲。
第319章 千算万算[VIP]
孔朔的话毫无疑问触及了苏蔼不可被触碰的领域, 一个深入她灵魂的痛处。
哪怕是苏蔼,在这个时刻也忘记了掩饰脸上的表情。
“你竟然敢在我面前提起她……”她的面具有了裂痕,灼热的情绪像地底喷泉一样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越是压抑喷涌得越狠。
“你以为在我面前激将就有用了吗?”苏蔼深吸一口气,试图克制住情绪。
“当然没有用,只是想要提醒一下你的处境罢了。”孔朔彬彬有礼, “我何尝不知,被白皎吃下肚子的我并没有资格和你谈什么条件, 也知道激怒了你,等待我的结局可能是和白皎一起被你灭杀……甚至也不需要我激怒你, 狐祖也会这样做。”
苏蔼口中发出一声冷笑,“既然知道,又何必如此?看来你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连自投罗网的事情都能干出来。”
“我不是自投罗网, 我是在寻找生路。”孔朔微笑,“狐祖也需要生路。白皎成圣, 我们都没有活路可言。”
是这样, 苏蔼当然懂得这个道理。正是因为懂这个道理,所以他们都明白杀掉白皎的必要性和事情的紧迫性。
可是白皎会不会成圣全凭孔朔一面之词,轻易被对方的话语鼓动是不明智的。
“看来狐祖还是有疑虑。你是不是觉得我所说就是谎言,你并不相信白皎一定能成圣?”
孔朔循序渐进, 不紧不慢。
当看到苏蔼脸上露出默认的表情,他才费尽心思确定了一个事实:苏蔼不知血屠大阵,她也没有主导围杀孔朔的事。
因为到这一步在隐瞒已经没有意义。
但是这说明什么?说明苏蔼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足智多谋,在这场变动中, 她其实也处于弱势和一无所知的地位。
所有妖的大敌始终都是圣人啊。
即便内心无比焦灼,孔朔还是摆出了平和的表情, 轻声道:“若非穷途末路,我怎会向你求助?你难道没有看到我身上的诚意吗?”
他摊开手,看着苏蔼的面孔,“血屠大阵已毁,我已别无依仗。如果我想要借此机会蒙骗你,让你和白皎两败俱伤,大可以隐瞒自己被白皎吃掉的事实,编织出更有利于自己的谎言。”
“你那是瞒不住了,所以只能对我说。”苏蔼神情毫无波动。
“是吗?白皎现在藏在宋国,她可不会把自己虚弱的现状告诉其他妖,哪怕是最亲近的下属,恐怕也不会告诉。”孔朔道,“如果对方对外封锁消息,那么我要把这件事情瞒住,轻而易举。我只需要告诉你,我是在重伤闭关,在对你透露白皎的现状,你恐怕就会心动了吧……我对你吐露我的全部真实,这还不够有诚意吗?”
白珠儿默默听着,在心中发出扭曲的笑声。
孔朔所言当然非常有诚意,他来找苏蔼的这一步棋做得也非常正确,在杀掉白皎这件事情上,他们确实可以达成共识和合作。
以苏蔼的性情,她极有可能刚开始答应合作,然后等除掉了白皎之后再反戈一击。孔朔当然也明白这样做的风险,所以他做好了承担风险的准备,他只是想要杀掉白皎。
但是千算万算,还有一点,孔朔没有算到——苏蔼自身的状况。
苏蔼极其虚弱,连自己的肉身也没有,每施展一次天赋神通,都要附身一只妖孽,榨取这只妖的修为,这才能勉强发动魇雾。
要和苏蔼谈合作,和她一起杀掉白皎?
痴人说梦!!
苏蔼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她就算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愿意,恨不得把白皎生撕活剥,在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有办法出手。
一旦她动了,反而会暴露自身的虚弱 。
苏蔼怎么肯呢?
孔朔自认为已经把所有的利害还有自身的处境陈述清楚,现在只等苏蔼的决策。但是当他看着苏蔼的面孔,却无法预料到对方到底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
原本他内心仔细复盘了之后,觉得苏蔼答应的可能性是非常大的,因为这对于她来说可谓是一石二鸟。
至于实施这个计划需要承担的风险,这当然需要考虑,但却不能成为阻碍苏蔼答应与他合作的理由。做任何事情都会有风险,身为妖皇的他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走到现在是凭借实力,也是因为在每一个岔路口上都做出了符合自身利益的决定。
苏蔼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没有掩饰自己的犹豫和纠结,似乎在进行着漫长的权衡和思考。
随着时间的流逝,孔朔的心越来越沉。
这样的沉思并不代表苏蔼正在深思熟虑,相反则说明了她内心有很深的顾虑。
“狐祖有何疑虑,可以讲出来。”孔朔婉转地催促。
“五十万妖魂已使我焦头烂额,否则我不会亲临鬼方之地。”苏蔼脸上的神情叫人捉摸不定,“既然你坦诚,本座也不和你说暗话,此时我不能离开北地。”
孔朔眼神肉眼可见地阴沉了下来,表情被看不见的灰幕笼罩,语气也强压着怒气:“狐祖已经确定?”
苏蔼却没有给他绝对否定的答案,“不,只是需要等一段时间,等我腾出手来……”
孔朔的脸上已经开始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了,“等你腾出手来?是等你腾出手来再考虑和我结盟,还是腾出手来直接和我一起去杀白皎?”
他听出来了,对方就是在钓他。
不肯放弃杀了白皎的机会,不想将他得罪死,同时也不想那么干脆利落地答应他。
“等我腾出手来,和你一起去杀白皎。”苏蔼语气也缓和下来,表情甚至称得上慈眉善目。
这是显而易见的安抚,也是明目张胆的拖延。
“什么时候才能腾出手。”孔朔面无表情。
对方这样的回答,倒不算出乎他的意料。
拖字诀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用的。他现在刚刚被白皎吃下去,虽然受到了削弱,和对方的对抗十分激烈,但是力量没有被消耗太多,这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就看谁能撑到最后。
苏蔼显然明白这一点,她想要拖到白皎孔朔再虚弱一点。
“少则两年,多则三年。”苏蔼道。
孔朔养气功夫如此之好,听到这句话几乎也要暴怒。
“两三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很宝贵了,苏蔼竟然张口就是两三年!
“若你能替我解决五十万妖魂,这时间当然可以缩短。他们深恨我,这个时候如果我去找白皎,等待我的只会是腹背受敌。”苏蔼似笑非笑,“孔雀,妖都是要为自己考虑的。你不用拿什么大道理来压我,也不需要拿什么激将法来激我,没妖比我更明白我需要做什么。”
“不过我是要谢谢你的,也确实想和你结盟。多谢你帮我拖住白皎,既然我们现在已经是盟友,也要适当地为对方牺牲自己的利益,不是吗?”
孔朔血气上涌,怒火一路冲到了天灵盖。
“让我为你拖住白皎?”他怒极反笑。
“也是为你自己拖住白皎。”苏蔼含笑,“你不拖住她,就要被她炼化了。不仅是为我也是为你,你且放心,等我从这边抽出手来,一定会想办法去‘救’你的。”
如果把怒气比作火焰,那么他此刻的内心显然已经燃烧起了燎原大火,除非来一场雪崩,否则没法把怒火浇灭。
可是他没有办法把怒火给发泄出来。
在这场合作中,孔朔是绝对的劣势,这是他一开始就摆出低姿态的原因。若非如此,他也根本没有必要把自己的状态和盘托出。
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打动苏蔼,是他在求苏蔼,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也许是在漫长的过程中,学人学得太到位了,连人生存时必要的能屈能伸都学会了。
他孔朔以前是这样能屈能伸的妖吗?
这好像挺难说的。孔朔从来不招惹比他强的妖,凭借自己的天赋神通一路走到大妖的境界,然后突破成圣,成圣之后他也没有立刻称皇,而是低调了一段时间,继续提升自己。直到他确定自己的修为已经到了极其恐怖的境界,除了元烛和苏蔼没有妖能对他造成威胁,这个时候他才算放开了手脚,顺理成章地成了妖皇。
孔朔很少遇到让他命悬一线的危机,他做什么事情都留有余地。
包括尝试反噬白皎这件事,他也留有余地。
魂魄迁移到了孔雀蛋之内,不代表他不可以弃身夺舍。
他只是没来得及培养下一个身体,他的孔雀精血还在隐秘之处藏着,如果反噬白皎失败,他就只能再蛰伏下去……
不能着急。孔朔对自己说。
妖最大的优势就是无尽的生命……只要他想活命,只要他永远留有后手,那么就没有人能要他的命。
他和白皎不同,白皎为了所谓的大业是主动去送死,他和苏蔼也不同,苏蔼太过重视自己的家人,愿意为了他们竭尽全力复仇。
孔朔心中没有大业,也没有家人。
他认为自己做得比白皎更加优秀,起码他不像她那样,生了孩子后把自己逼疯了……
无牵无挂,方得长久。
孔朔反复呼吸,控制情绪,“那么,盟约结成。”
“好。”苏蔼颔首。
看着苏蔼始终平和的面容,孔朔心中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目光看向一直隐身不说话的白珠儿,“那些毒你是否还可以引动?”
“是说下在丹药中的毒吗?自然是可以的。”白珠儿道,“陛下想让我引动毒打击白皎?”
“没错。”孔朔眸光深沉,“眼下白皎身体状况极为糟糕,而她手下的很多妖分散在各地,她没有办法给他们提供庇护。如果你引动了那些毒,狐祖同时派出自己的下属对那些小妖进行清除,白皎手下的势力就会废去大半……她所能依靠的,就只有用妖术和蛊虫威逼操控的人类官员,以渴求长生不老交换妖血的王族了。”
白珠儿思索一瞬,感受到苏蔼的眼神不着痕迹地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心中泛出冷意,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孔朔道:“百利而无一害,为什么还要犹豫?”
苏蔼是不可能帮助孔朔清除那些小妖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力量。
但是苏蔼万万不肯暴露自己的短板。
“珠儿想要劝说陛下,万万不要把白皎逼到绝路。”白珠儿内心轻叹,配合着苏蔼找了一个借口,“那些妖如此分散,足迹遍布各个国家。哪怕引爆了那些毒,使他们受到了重创,他们也可以躲藏起来。珠儿认为现在远没有到一个合适的契机,陛下被白皎吞下,心焦如焚,但千万不要错失分寸。”
孔朔似乎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又好像是确认了什么,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过多纠缠,只看了她几眼,语气不冷不热,“那便罢了。”
在即将解除孔雀羽毛幻影的时候,他终究是咽不下那一口气,意味深长道:“这也是我的失误,我大概是对狐祖的身体状况判断失误了。”
苏蔼心登时沉了下来。
“若是你实力与我先前相当,再加上魇雾,面对这五十万妖魂应当不至于太吃力。”孔朔的身影渐渐淡去,声音也变得微小,“可事实好像并非如此。狐祖,你比我想象中要衰弱啊……”
他消失了,森林的地面上只留下一根五彩斑斓的华丽羽毛。
作者有话说:
第320章 虚与委蛇[VIP]
看到孔朔离开, 苏蔼的形貌产生了变化,不再耗费宝贵的妖力维持易容,现在她以林天禄的面貌站在原地。
“陛下真的要答应孔朔吗?”白珠儿轻声细语。
“有什么不能答应的?答应了又没有坏处。”苏蔼眼神落在白珠儿身上, “你还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面对孔朔的时候,对她苏蔼直呼其名。现在对着她说话, 又口称陛下,对孔朔全无恭敬之态了。
幸好白珠儿现在的修为就剩下一百年出头, 成不了气候,就剩下一个聪明的头脑。
魇雾会影响神志, 苏蔼脱离白珠儿身体后本也可以控制她,但偏偏她还真的有些看重白珠儿聪明的头脑,这才没有让她沉沦在无限幻境之中变成傀儡。
“这只是珠儿的生存之道罢了。”白珠儿忍了忍, 到底忍不住说, “陛下不要怪珠儿多嘴,您出来得有些急了, 虽然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后果, 但这是因为孔朔处于劣势,不敢撩拨您罢了。”
让孔朔发现苏蔼本体衰弱,就是后果。
白珠儿非常怀疑孔朔已经在质疑苏蔼是不是这些大事真正的幕后推手了,他只是没有把心中的怀疑明白地表露出来。
“我知道。”苏蔼说了这么一句, 算是承认了自己的冲动。
又有两道身影从山林之中走了出来。
附身人的苏蔼之女苏紫眉毛皱了起来,“母亲相信杂毛鸡说的吗?”
苏蔼道:“信,怎么不信?正如他所说,他可以编出别的理由来骗我, 但这次却直接说他本体被白皎给吃了下去,而不单说是他积攒的血之精华被吞了下去。要是他说前者, 我也会相信,可是他没那么说。”
阿紫沉默不语。
苏蔼之子苏丘也慢慢道:“如果能骗到母亲,孔朔当然也会编出一个谎话来。可问题在于他骗不了,如果母亲要求他和她一起去杀白皎,没有本体的他怎么现身?他只能说实话。”
“阿丘所言有理。”阿紫道。
兄妹二妖是同一窝出生的,虽然有先后之分,但从小一起长大,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对彼此直呼其名。狐狸一窝能生三到六个崽,和他们俩同一窝出生的其他姊妹和兄弟都已经死了。
苏蔼在之后也有生育小狐狸,他们这几窝狐狸毛色各不相同,甚至就连爹也不是同一个种族,有几个甚至一出生就是人形的。
不过这并没有影响他们的感情,虽然偶尔争风吃醋,争夺母亲的宠爱,但大家还是打打闹闹地长大了。
就是半妖如果妖血不浓,终究是没有办法像纯血妖一样长寿,血脉越是纯粹,实力越是强大,活得才会越久。
“那几年后,母亲……”阿紫语气略有迟疑。
“视情况而定吧。”苏蔼道,“我会派几个妖南下,去宋国探探情况,说不定会有收获……”
阿丘生性谨慎,“最好也把妖派去其他国家一些,不要只针对宋国,如果那长虫发现了母亲派出去的妖,说不定会怀疑我们的目的,届时打草惊蛇……”
简而言之,就是让他们的目的性显得不要那么强。
“好。”苏蔼欣慰地伸出手,阿丘顺从低头,让母亲摸了他的脑袋。
阿紫也跟着上前一步,等着被摸头。
“陛下。”白珠儿不得不在这个时刻跳出来说一些煞风景的话,“我有一个提议,想要讲给陛下。”
“你说。”苏蔼其实非常乐意听白珠儿的建议。
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提出了建议,这些建议往往都会开拓她的思路和视野。
“珠儿前段时间并没有打算对陛下说出那个建议,因为您对鬼方并不了解,虽然得到了我的记忆,然而到底是没有设身处地地在人族生活过。”白珠儿迂回婉转,“再者,前段时间武国也没有表现出来那么强大的压制力。”
她是指五十万妖魂挣脱天柱之后武国的应对。
他们的应对堪称完美,在很短的时间就压制住了乱局,打压得那些妖不敢冒头。在这个过程中,武国人展现出了极强的凝聚力,每一个政令的实施都很顺畅。
“事到如今,陛下还认为可以凭借二十万兵马攻破武国吗?”白珠儿问。
苏蔼心里确实没底了。
原本她心中是有一些自信的,可是她曾经抽了两天的时间专门赶赴边境,亲眼见识人类的城池,还远远旁观了十鼎大阵收纳妖魂。
既然有一个专门针对妖魂的十鼎大阵,那么人族会不会还有更厉害的大阵?
基于这种猜想,她不敢深入人类城池。
等回到山林之中,苏蔼心中升起无与伦比的忌惮。
本以为在灵气枯竭圣人绝迹的现在,人族的传承应该也已经断绝,结果没想到传承一直都在……
她没有信心凭借二十万兵扫平武国,哪怕那些兵身上已经有了妖魂。
这时白珠儿再度问:“陛下,请陛下仔细想一想,您为什么要攻打武国?”
因为武国的天柱下也关押着狐族,因为她要完全掌控武国,借助人族的势对付白皎,也因为对方是她的敌人,是人族,只会对妖赶尽杀绝。
苏蔼眼眸之中光华流转,让白珠儿压力倍增,她顶住压力,不闪不避。
“……真是一团乱麻啊。”苏蔼轻声道,“白皎和人,孔朔和我,孔朔和人……现在,你是要劝我也与人联合吗?”
“陛下英明。”白珠儿深深跪伏在地。
“不是在劝陛下与人联合,而是在劝说陛下挑选合适的盟友,借力打力。”她斟酌着,“依珠儿看,陛下有一个巨大的优势,那便是苏归。”
苏归是苏蔼的血脉,苏青的孩子。
血缘关系会使他们天然亲近,然而他们的立场又是相悖的。
苏蔼一直在避免谈论苏归,白珠儿猜,这也不算是逃避,只是她还没想清楚到底要怎么处置这个与她从未见过的外孙。
“你的意思是,让我母亲假装和苏归亲近,借此谋取武王的信任,然后与武王联合,鬼方与武国合并,一起横扫天下?”阿紫眼波起了涟漪。
假装这个词让她感到万分不适……她和苏青关系最好,对苏归也有怜爱。但是就像面对一个叛逆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从未见过,甚至她也没有立场去劝说这个孩子。
阿丘看了母亲一眼,压低声音道:“母亲,其实我也有这么考虑过……”
苏蔼转头看过去,示意他继续说。
“但是我所想和白珠儿以及阿紫所想都不同。”阿丘把话说出口的时候,眼中似乎也流露出了不忍,“母亲,种种迹象都表明苏归那个孩子对武王很是爱护,我们所做的必然是他不愿意的事。如果人和妖还像上古时期那样,这当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现在人族势大了,我们不占任何优势。非常时期只能行非常手段……”
阿紫皱起眉,“非常手段……”
“我们能不能找一个机会,控制住苏归,让他忘掉在人之中生活的记忆,完全回归我们的族群?”阿丘道。
苏蔼不说话了。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的亲人施加过魇雾,没人比她更明白这个神通的本质。通过幻境如此大幅度地修改一个人的记忆,就相当于将一个人的本性抹杀。
这与凭空制造一个听话的傀儡并无区别。
苏蔼爱自己身边的每一只小狐狸,哪怕他们会很调皮,会惹她生气,她也没想过要把他们修剪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乖巧听话的样子。
苏归的事,不是用叛逆两个字就可以解释清楚的。
这涉及两个种族,涉及生死存亡。
她不可避免地想,如果青儿还活着,看到他们如此谈论她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会不会对她这个母亲感到失望。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苏蔼其实考虑过这样的事情,阿丘的话只是让她阴暗的想法暴露了出来。
但是阿丘也不敢继续劝了。
沉默在他们之中蔓延。
白珠儿百无聊赖地在心里面数羊玩。
论做事其实是孔朔最果断,苏蔼好像多少沾点白皎的毛病,可能这是重感情的妖的通病吧……
她不是不能理解他们到底在考虑什么,在感到无聊的同时,她心中却难以再生出嘲讽的情绪,要是放在以前,她这时候已经在心里头大肆嘲笑对方的优柔寡断了。
不过,苏蔼到底是没把白皎的毛病给占全。
她仰天长叹,“就这么做吧。”
白珠儿一愣,忘了自己数到第几只羊了。
“与武国求和?”她心中有一只恶鬼悄悄探头了。
它对她耳语:“白珠儿,你的计策又成功了,感情用事立场摇摆的蠢货们总会被你利用。”
“是。”苏蔼道。
“要想获得足够求和的资本,最好把鬼方剩下的部落也全部扫平。”白珠儿道。
鬼方部族八大部,如今苏蔼已收拢五部,而剩下的三部中包含一个战斗力最强人口也最多的一个部落。
这个部落原本也在林天禄的控制之下,但是地底妖魂窜了出来,直接附身了这个部落的领袖,然后带着部族叛逃了。
这段时日鬼方本来就混乱,也不知那只妖到底是怎么快速学会了人的事,并且率领自己的部落进行反叛的。
苏蔼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觉得这只妖不会是无名之辈,再配合她搜魂妖魂得出的情报,很快就确定了那只妖是谁。
萧峦,本体是只山魈。
山魈本就是群聚而生,而且在众多兽类之中也是非常聪明的一种。
上古时期,萧峦的山魈部族在北疆也是很大一股势力,而且她非常懂得左右逢源,对苏蔼很是恭谨。苏蔼不喜欢山魈肉,对萧峦识趣的态度也还算比较满意,于是也就允许他们继续在北疆生存了。
在这之后山魈部族愈发壮大。但是虽然得到了强者允许他们在此地繁衍生息的承诺,不代表得到了强者的庇护。萧峦天赋欠缺,虽然实力不算弱,但是没有成圣的希望,山魈部族发展壮大之后就成了一块香饽饽,凡是强大的妖都想来啃一口。
山魈部族慢慢分崩离析,最后天柱伫立了,被镇压到下面的开了灵智的山魈没几个。
萧峦之所以能存活下来,是因为她效仿苏蔼吞噬其他妖的妖魂,同时始终不和苏蔼硬碰硬。
凡是比较强大的妖,被镇压之后都会想方设法找活路,要么在天柱之下自相残杀,要么拉帮结派。
解决萧峦,剩下的鬼方残众不足为惧。
阿紫提出异议:“可是武国也不一定能答应联合,他们不会信我们的……”
“我们只是要制造一个机会罢了。俪彁”阿丘眼神复杂道。
一个见到苏归的机会,控制苏归的机会。
如果能见到武王并控制她,那更是意外之喜。
“你们不一定能控制苏归。”白珠儿出声,“他是我除了殿下之外见到过的最强的妖。”
“这只是一个尝试罢了,不能放弃联合的希望,同时也要做好备战的准备。如果结盟能够顺利进行,我们当然也能在后方给予武国重创,对方不答应,那就只能开战。”
“白珠儿说得是对的。”苏蔼道,“如果能够联合,将我们和武国真正化为一体,我们也不必如此被动。为了长远的计划,和人类虚与委蛇又有何妨?”
压力,才是促使不同势力联合的最重要因素。
要是没有白皎的威慑,苏蔼怎么也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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