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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1章  新日已升[VIP]


    当苏蔼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情报, 说有十座黑漆漆的“大山”,正在向这边移动而来时,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怎么可能?会移动的大山?


    会移山倒海的圣人早就消失了!


    然而很快她就亲眼见识到了那十座大山。


    武国耗时数月, 制造出来了十辆攻城战车,名为盾车!


    三面铁甲环绕,最靠前的部位负责冲撞, 整体呈三角形,盾车左右同样铁甲覆之, 上面开了一个个小洞,用一把长矛和长枪从洞口中捅出来刺伤敌人。


    整个动车宛如移动的堡垒, 内部可容纳数十人共乘,长矛利剑刺出之时,它就如竖起毛发的豪猪, 一切靠近它的敌人都将被冲撞散开, 然后被刺成碎片。


    这个战车根据商悯的建议改良过,本来她想能不能做那种四面环绕式的战车, 但是如果战车损毁里面的士兵不易逃生, 再加上如何驱动这么大的战车是一个大问题,这个时代的战车终究没办法像坦克一样烧油。


    虽然战车外表看上去无懈可击,但实际上内部是机关驱动,而拉动机关则要靠马匹发力, 只不过马匹是内置其中,不会被攻击到,再加之有车轮辅助,各种机关轴承卸力, 马匹互相配合,只需要施加很小的力, 便可以推动整个战车行进。


    整座盾车可以看作是此世机关工造术发展数千年来的智慧结晶。


    内部构造、零件锻打、熔融焊接,行进之时每一份力道该使到何处,每一名人员该如何配合,都在这战车之上体现了。


    即便如此,商悯还是可以想出一个缺点,就是内部构造略微复杂,学起来颇有门槛,如果战车出现故障,需要配备专门的修理工。


    黑崖城二百丈外是平坦的地面,苏蔼本来在组织下一次进攻,看到那攻城战车之时,却猛然顿住了。


    野兽面对不理解的事物,首先会观察,然后会下嘴咬一口,确认有没有危险,如果没有危险,则可以继续进攻。


    苏蔼眼中闪出锋芒,立刻调集兵马向盾车冲去。


    盾车在阵前,而大批的士兵在后,他们一路奔来带起滚滚浓烟。


    这是一支精兵队伍,盾车之后是骑兵,骑兵之后是步兵,骑兵的数量远多于步兵,机动性极强。


    面对不了解的事物,最好不要贸然出击,苏蔼指挥己方兵马散开,想从两翼突进杀入武国军之中。


    然而在鬼方士兵行动之前,大批的骑兵便从两翼散开,直接向鬼方包抄而去,截断了他们向两翼突进的步伐。


    五名骑兵为一小队手持长柄武器与妖魔交战,每名士兵都极为勇猛,交战的同时他们收敛阵型向中间合拢,随后盾车开足马力,庞大的身躯像山岳一般冲撞过来,以摧枯拉朽之势从众多妖魔身上碾压过去。


    顿时有许多妖魔被直接撞飞,他们的阵型和冲势也被冲散。


    妖魔正要反抗,他们不顾身上的伤势抓住了从装甲孔洞之中伸出来的长矛,试图抢夺并折断它们,然而装甲车最上层的孔洞之中却伸出了黑洞洞的金属管。


    紧接着密集如战鼓的爆鸣声响起,轰轰轰的声音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火花爆开,硝烟弥漫,是火铳!


    铁砂与火.药爆炸,近距离射击之下,没有什么血肉之躯是火.药一合之敌。


    只有一名身上已经变异出龟甲的鬼方士兵顶着内脏的震伤疯狂地嘶吼着冲了上来,然而他很快就被交错的长矛长枪格挡在外面,盾车无情地从他身上碾压过去。


    令人牙酸的骨骼爆响声后,他已经被碾成了肉泥,失去了生命的气息。


    火铳齐射非常有规律,而且几乎不停歇,只要有大批妖魔靠近,就会有火铳对准他们,在盾车之中的人们互相配合,每一个步骤都有条不紊。


    骑兵穿梭,步兵配合,盾车破阵!


    人类用血与火以及钢铁向这个世界彰显着自己的力量,他们并非弱小的蚂蚁,而是顶天立地的巨人!


    当炸.药炸响之时,天空也要为之哭泣。


    盾车碾压过来的时候,群山也要为其让路。


    人们的喊杀之声响起时,妖魔也当为之颤抖。


    苏蔼已经不止一次见过炼狱。


    而今天她又一次见识到了新的炼狱。


    她以为人族守城不出,所以才能够占据优势,就像她面对一个乌龟壳,不管怎么啃也没有办法破开对方的防御。


    她一直是这么想……一直是这么想的……只要对方从城中出来,就不可能占据上风,对方有火炮,但是她有不怕死的士兵,她知道人族拥有火器,也知道火器需要装填弹药,只要抓到装填火.药的间隙冲上去,人族便不足为惧。


    他们的肉身和被妖魔附身的强壮鬼方人相比不值一提,就像纸片一样,可以被轻易碾碎。


    可是事实证明,被碾碎的是他们。


    无与伦比的挫败……


    苏蔼知道,她再也不可能赢得战争了。


    如果她能恢复圣境的实力,这些钢铁巨兽不值一提。可是现在的她如此孱弱,根本不是他们一合之敌。


    哪怕是千年大妖,面对如此多军队的围攻,也只能折戟沉沙吧?


    除非是白皎那种实力的妖亲身驾临,否则他们也会变成这战场上的肉泥,被无情地碾压过去。


    “不能再留在武国!”苏蔼内心浮现出一个恐怖的念头。


    人族只会越来越强,他们会制造越来越多的盾车,也会制造出越来越多的火炮。


    苏蔼甚至注意到,战争刚刚开始的时候,他们所投放的破片火弹威力是相对较小的,而当战争打响几个月之后,黑崖城陆续收到更多的补给,破片火弹的威力竟然在缓慢增加着……


    这说明什么?人族在进步,他们在研制新的武器,而苏蔼的力量却止步不前,并且还在被消耗。


    不能留在武国了!如果她和这些人类继续僵持下去,等待她的只会是被毁灭,她会如战场上那些鬼方人的尸体一般,先是破碎,然后燃烧,最后化为灰烬,世上再无苏蔼。


    离开这具躯壳,逃走吧。


    她积蓄的力量还够下一次夺舍,可以物色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身躯,然后转移进去,悄无声息地从这边溜走……


    可是阿丘和阿紫呢……


    苏蔼发出凄厉的怒吼:“不!”


    “我绝不能离开!”她颤抖着,“还有机会……我还没有走到穷途末路,只要我手下还有一个人,只有阿丘和阿紫还没有死……就都还有机会!”


    “撤!”


    苏蔼几乎是呕血地喊出了这个字。


    要应对盾车,方法其实非常简单……撤到山林之中就好了,那么庞大的战车没有办法在山中移动,广阔的平原才是它施展力量的场所。


    苏蔼像被连续打了许多个巴掌,眼中血丝密布。


    是她比不过人类,太小瞧人类,所以才遭受如此失败吗?


    如果今天在这里指挥战争的是鬼方将军,他们会比她做得更好吗?面对这么恐怖的盾车,他们会怎么应对……其他诸侯国的军队,恐怕也不是武国军队的敌人,因为他们没有盾车,也没有威力那么强劲的火器。


    鬼方不产火.药,也没有获得火.药的渠道,如果他们能够拿到火.药,是不是就不会输得如此狼狈了……


    在撤向森林的途中,许许多多的念头挤入了苏蔼的脑海,她尝试抓住这些乱糟糟的思绪,把它们整理通顺。


    然而这些纷纷扰扰的念头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只有一个念头是那么地清晰。


    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个国家能够战胜妖魔,这个国家必会是武国。


    如果世上只有一个人类,能够成为天下共主,人族之皇,那么此人必会是武王!


    若……世上有一个人类,能够聚拢气运诛杀妖魔,乃至杀了白皎……此人,也只会是武王。


    苏蔼眼前一黑,像被一柄巨锤砸中了脑门,嘴角溢出了血丝。


    她从未像今天一样如此明晰地认识到,这个世界真的移天换日了,他们这些妖早该是被埋进坟墓里的老东西了,而这些老东西复活了,新的天地主宰当然要把他们给按回坟墓里。


    什么白皎黑蛟孔朔狐祖……他们只是些抱着旧日荣光不肯撒手的可怜虫罢了。


    旧日已落,新日升起。


    ……


    “他们……逃了?”


    城墙上,宋兆雪不可置信道:“真的逃了?!”


    援军来到了城下,陈城主亦是面露喜色:“快开城门迎接援军!”


    战场上沟壕遍地,盾车无法驶入城内,但是盾车这种国之重器又不能直接丢下放在外面,大批军队选择留守城外,而兵马副指挥杨靖之亲自入城,与苏归会面。


    “末将拜见大将军!聂将军镇守军中,不便归城,不能与大将军相会了。”杨靖之走上城门楼时,身上还带着血火硝烟的气息。


    苏归看了一眼城外的盾车,“聂将军竟然也亲自来了?”


    “毕竟是这等国之重器第一次投入战场,将军想要亲自体会它的威力,等了解了它的力量和不足,才能更好地安排之后的战役。”杨靖之笑,“今日一看,大获全胜!”


    “黑崖城守城时日已久,大将军和全军将士都辛苦了,请大将军放心,补给和援军都会源源不断地赶来。”


    苏归道:“多谢聂将军和杨小将军相助。不过若是妖魔就此退去山林,援军和补给倒也用不到了。”


    “这倒是。”杨靖之眉眼间浮现出骄傲,为武国而骄傲。


    其实妖魔退得这么快,也让他感到惊讶。


    仔细想想,这也是日积月累的结果,对方可能早就因为这等局势而惶惶不安了。


    “如果对方只是消停休养一段时间,那倒还好,我只怕她效仿先前的鬼方部队,不再进攻武国,而是去攻打其他小国,娄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苏归极目远眺。


    那绵延不断的群山是妖魔最好的防护,但是他确信,苏蔼不会甘心一直躲藏。愤怒与仇恨已经变成了她的燃料,不断推动着她向前,让她无法停歇。


    第352章  弃国而逃[VIP]


    等听说武国击退了妖魔时, 姜国国主来不及为武国欣喜喝彩,一个噩耗便迎头痛击。


    “那些妖朝我们这边来了?”他嘴唇在颤抖,而在他身旁, 文武大臣、宗亲和他的几个孩子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恐万状。


    武国势头非常猛,不但接二连三打退了妖魔的进攻,还让他们附身的鬼方人损失惨重。听说黑崖城就如巨兽之口, 将进攻它的妖魔全部嚼碎。


    姜国主为了表现自己的忠心,每当听闻战事胶着, 就会写信发给武王表示关切,武国对姜国也很是照顾, 还专门派了几个灵官来到他们的国家,不仅可以培养新的捉妖师,而且还可以帮他们解除妖魔之扰。


    得靠山如此, 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只是每年多进贡一点东西罢了, 这与他们得到的好处相比,不值一提。


    姜国盛产煤矿与铁矿, 煤和铁是他们最重要的财政来源, 而开采出的矿大部分都被武国购入。武国不仅是在军事上扼住他们咽喉的强国,在政治和经济上也全方位地影响着他们。


    姜国主的母亲就是武国人,他奶奶的配偶出身武国宗室。他的妹妹嫁给了武国人,现在他也在筹谋着让自己的某个儿子去武国联姻。


    瞅来瞅去, 二儿子姜雁鸣是个好人选,和武王年岁相当……


    姜国主原本预测武国先王商溯会给自己的长女挑选一个比较听话的联姻对象,最好弱势一点,不要出身强国, 免得被其借助背后的势力影响武国朝政。


    从这个角度上看,他的孩子姜雁鸣还是有很大机会的。要是没那个质子令, 他会把姜雁鸣送去当公主伴读,甚至他已经那么做了……结果非常不凑巧,消息传来,他只能把姜雁鸣送过去当质子,不过好歹他现在是回来了。


    要是这姻亲趁着年纪小定了也就罢了,但是现在曾经的继承人已经变成了武王,她对于配偶的考量肯定会发生变化,可能会考虑更多的政治因素。


    武王大概看不上他的儿子,不过他还是想努力争取一把的,直到郑国公子和武王定亲的消息传来,一下子让他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他问姜雁鸣:“郑国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在宿阳没怎么和他接触过……”姜雁鸣结巴了,也被这个消息震得不轻,“他和宋兆雪一块儿,归入大将军门下了,同门之间应当感情不错……”


    “这极有可能是权宜之计。”姜国主笃定,“武国的王代代强势,郑国的作风也是如此,为结盟而已……后面说不定……要是你加把劲……”


    “父亲,您可别说了。”姜雁鸣脸黑了下来,“您就算有那个打算,我也干不出来那种事儿。更何况武王是个心里头有成算的,联姻这种事情对于她来说根本就无所谓,您还是不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这话其实说得挺不客气的,不该是孩子该对长辈说的,不过姜国主也不在意。


    他对于这个孩子其实很是疼爱,但并不是疼爱的孩子就一定要做继承人,正因为他不会做继承人,所以姜国主才会放心地宠爱他。


    姜雁鸣被送去做质子的时候,姜国主愧疚得几天几夜没合眼。


    现在他好不容易回来了,联姻的打算也落空了,那干脆也不想这些事儿了。


    结果妖魔来袭了,武国和鬼方又开战了,天柱倒塌了,又有一大堆妖魂钻了出来,给姜国内外造成了不少的麻烦,连武国也出现了一段时间的乱象。


    从知道妖魔入主鬼方开始,姜国主就非常非常不安,生怕姜国这块肉被他们给惦记上了,然而妖魔似乎比较一根筋,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一个劲地攻打黑崖城,随后又去打了娄国。


    这两方战场,都离姜国相距稍远,但姜国主还是不能放心,心里那口气儿始终提着。


    今天他心里的担忧一下子成了真,妖魔真的要来了。


    正神思混乱之际,朝中有大臣比他还要慌。


    “姜公!臣奏请姜公,速速向武国求援!”


    有人开了这个头,剩下的大臣清醒了,一个接一个跳出来:“听闻娄国那边武国借出了八万兵马,大约有五万鬼方人在进攻娄国,过了好几个月,那边才平息了妖魔之乱。如果妖魔全部都涌向姜国,那么至少要有十五万兵马才可以应对……”


    姜国总人口还不到一百万,能征出来十万兵就不错了,他们的常备兵力其实只有五万,战时也可以动员更多。


    如果压榨百姓,绝其生路,那么可以勉强征出来二十万兵,但是这二十万兵只要投入了战场,姜国下一代必然青黄不接,会面临亡国灭种。


    青壮劳力全部死绝,等待这个国家的只会是灭亡。


    姜国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战乱,也在训兵练兵,可是那么点人口对抗鬼方的妖魔,这简直是在主动给敌人送菜……


    他们对自己国家士兵的战斗力有概念,是绝对比不上武国。不仅装备次了一筹,就连将领的水平也是远远不如。


    又有一个大臣跳了出来,说了一句让所有文武官员和宗亲震惊的话。


    “姜公!那些妖魔来袭的速度过快,恐怕武国的援军还没有赶到,我们的城就会被攻破了啊!”


    “臣请求国主保护自身安危,携家眷亲属入武国避祸。武国宽宏大量,定然愿意为王上提供庇护。”


    所有大臣都被此人的不要脸震惊了。


    但是回过神来之后细心一琢磨,你别说,好像还真是个好主意。


    这位大臣当然不是为国主着想才提出了这个建议,提出这个建议主要是为了自己考虑。如果武国愿意接收国主,那国主带一些随行的官员很正常吧?到时候他们也可以一起迁移去武国,托身于大国,从此安危就有了保障。


    姜国主伸着脖子左右张望,也对这个提议非常心动,他试着问:“诸位爱卿以为如何啊?”


    姜国主的姑姑姜侯阴沉着脸站了出来:“臣不赞同此举。国君弃国而逃,置举国百姓于何地?朝堂官员都想逃,下方士兵为什么还要拼命镇守国门?妖魔踏破国门,或许会灭我姜国的种,然而你们弃国而逃,是在灭我姜国的魂!”


    这话说得极重,姜国主一下子就瑟缩了,回避着下方大臣们的目光,一时间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姜侯此言差矣。”最开始说出这个提议的大臣沉声道,“国主身份贵重无比,臣等为姜国考虑,怎么就是在灭姜国的魂了?我姜国的魂,正是姜公身上寄托着啊!没有姜公,姜国才会没了魂。”


    “小人之言,无知诡辩!”姜侯毫不留情地呵斥,那大臣勃然变色,脸都有些挂不住了。


    “姜公如若弃国,臣便自绝于当场!也免得看姜国白白被葬送!”


    姜国主脸色发白。


    不是被吓到了,是被气得了,简直被气得喘不上来气!


    诚然他听到那个建议的时候确实是心动了,但是姑姑的这番举动彻底让他下不来台了,好像笃定他就是会弃国的懦弱之辈。他还没说什么呢,对方就连自杀的话都说出来了……简直目无法纪,蛮横无理!


    他强压下心头的恼怒,说出安抚对方的话:“姑姑放心,寡人并未想要抛弃姜国的百姓……”


    姜侯一下听出他还是在模棱两可地敷衍着,当即冷笑出声:“自古以来君王死社稷被世代歌颂,弃城而逃的,不管是将军还是国君,都会在史书上遗臭万年。姜国是个小国,姜国发生的事情就算写在史书上,恐怕也只有寥寥几行字。臣希望,后世之人翻开史书看到姜国的记述,会读到姜国君主贤明勇猛,而不是读到姜国怯战,弃百姓于不顾,致使姜国亡于妖魔之手。”


    言罢,她躬身行礼,看都不看朝中众臣一眼,竟拂袖而去。


    姜国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伸出手颤巍巍地喊:“叫医者来!”


    顿时一阵兵荒马乱,嘘寒问暖的嘘寒问暖,姜公叫到大殿上旁听议事的几个孩子也围了上来,内侍太监忙着把姜国主给抬到偏殿休息。


    很快医者来了,搭脉诊断:“姜公是急火攻心,有中风之兆。还需仔细调养,这些时日切忌动怒。”


    围在殿中的众多大臣偷偷观察着姜公的脸色,姜雁鸣看了自己的大哥姜鹤声一眼,压低了声音:“大哥是怎么想的?”


    他们是仅有的两个年长的孩子,剩下年纪小的还不到能懂事的年纪,根本没有上殿。


    姜鹤声张张嘴,颓然道:“我不知道……”


    姜雁鸣叹息,把目光挪回了父亲身上。


    他看出来了,父亲生的这一场气其实是演戏成分居多,他是生气,但是没有到中风的地步。这多半是演给大臣们看的……而确实有很多大臣接收到了父亲的暗示。


    这会儿他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指责姜侯了。


    说她倚老卖老,说她目无君主……但是没有一个人敢说她是乱臣贼子,因为她的确在为民请命。


    姜雁鸣想,如果他是姑奶奶,可能会把话说得更圆滑一点……不对,可能他根本没有姑奶那种勇气。


    如果朝堂上逃走的人占据多数,他可能会随波逐流吧……


    姜雁鸣等大臣散去之后关心了父亲一番,然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宫殿。


    第二日他再去正殿参与议事,一进入殿中就听到了一个噩耗。


    姜侯姜菡,于昨夜暴毙身亡。


    大臣们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表示了哀悼,接着东拉西扯谈了一大圈,终于将话题重新引回了真正的正题——去往武国,弃国而逃。


    作者有话说:


    第353章  怯懦鼠辈[VIP]


    姜侯到底是真的突发恶疾, 暴病而亡,还是有人想让她死掉?


    是父亲动的手,还是看姜侯不满的宗亲大臣动的手?


    姜雁鸣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哪怕不是父亲命令人动的手, 他也是罪魁祸首,因为没有他的默许,手下的人不敢办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姜雁鸣见得很多, 当权者要想自己不手染血腥,通常会默许手下的人做一些事情, 也会允许他们自作聪明,若事情暴露出来, 他们就有完美的借口可以推卸,把过错推到手下身上。


    没了姜侯,似乎不管是父亲也好, 朝堂弄臣也好, 都会失去绊脚石,免去道德的指责, 可以更遵从本心地办事了。


    这个答案对于整个姜国来说似乎并不重要, 百姓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人曾经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战争的消息甚至还没有传到民间。


    姜雁鸣侧头看着自己的大哥,只见他也是怔怔的模样,表情中没有悲伤, 反而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这样的国……这样的君主和继承人……


    姜雁鸣沉默着,只感到浑身无力。


    碍于昨天姜侯的逼迫和斥责,父亲在朝堂上仍然很犹豫,并数次泪洒衣襟。


    直到某个大臣给父亲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 或者说台阶。


    “臣心中有一个想法,想叫姜公知晓。”


    “臣以为姜公此去, 并不是弃国而逃,反而是对姜国大大的有利啊!武国有称霸天下之心,武王有开疆拓土之志,大燕风雨飘摇,皇帝姬麟乱臣贼子,名不正言不顺,至于名正言顺的那个皇帝,在武国。”


    这话仿佛是意有所指。


    “臣就说句敞亮话……大燕衰弱,新朝当立。谁会是建立新朝的那个人?”


    “姜公,此千载难逢之机。不是每个君主都有机会追随这样一位有开疆拓土之志的君主,您不是在弃国而逃,而是在追随明主。姜侯糊涂,竟没有参透这等大事,竟来指责您!”


    “请姜公好好想想,若有朝一日,武国发兵,对燕开战,姜公作为头几个追随者,武王必定礼遇。只因武王需要造势,姜公一国君主,爵位世袭,祖上亦有圣人传承,有您的支持,武王如虎添翼。他日功成,那么姜公……”


    说不定姜国的国土会扩大,姜公也会变成姜王。


    这一番话说得姜国主点头连连,眼中惊喜异常。


    好一根巧舌,生生把弃国而逃说成了追随明主,抛弃百姓说成了开疆拓土。


    姜国主大笑:“好好好,爱卿所言极是,寡人这就修书一封,呈给武王……”


    “姜公且慢!”那大臣立刻伸手制止。


    殿内众人侧目看来,不理解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只见那大臣道:“姜公……您贸然发书,有可能被武王拒绝,臣有一个提议,可以保武王不会拒绝您的庇护之情……这个主意,臣只讲给姜公一人听。”


    “好!”姜国主此刻非常高兴,对于这名大臣的所有建议都全盘接受。他招手让这个大臣上前来,那大臣躬身,在姜国主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话。


    姜雁鸣看到自己的父亲脸色先是古怪,然后脸慢慢变红了,最后坐立不安……听到末尾,他已经心一横下定了决心。


    “那……那就这么办吧。”姜国主半闭着眼睛道。


    看到父亲既如获至宝又心怀忐忑的表情,姜雁鸣万分茫然,不理解那位大臣到底给父亲出了什么样的提议。


    其实依照姜雁鸣对武王的了解来看,武王是有很大可能答应姜国的庇护请求的。


    但她的答应必然会有前提,如果姜国国破,风雨飘摇,那么她一定会二话不说,答应下来。但是如今姜公甚至还没有和鬼方开战,国主不战而逃,武王会是什么反应?


    反正一定会有鄙夷。姜雁鸣知道商悯是个性格强势的人,这样的人一定看不惯软弱之辈,尤其是她是个有担当有责任的王,姜国主这样的君主她更是瞧不上。


    哪怕请求庇护,他们一家也前途未卜啊……


    怀着这样忐忑不安的想法,姜公很快做好了迁移准备,短短几天就备好了所需的物品,携带了大量的钱财,还带上了许多亲信家属和大臣,上千人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这么走向了武国。


    姜雁鸣很快知道了那位大臣给父亲说的提议到底是什么。


    也知道了对方为什么笃定武国一定不会拒绝姜国的庇护请求。


    因为姜国主直接没有发信,他先斩后奏,带着一大帮人来到了武国边境门下。


    开始……叫门。


    姜雁鸣只觉得浑身的血一路上涌,涌到了脸上,他的脸一定红得吓人,说不清是羞得还是气得了。也许是因为情绪太过于剧烈了,姜雁鸣眼前阵阵发黑,前所未有的耻辱笼罩全身。


    荒唐,太荒唐了!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谬之事!国君怯战,为了请求大国庇护竟然来到大国边境之城门前叫门。


    这算什么策略?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吗?


    姜雁鸣腿一软身体一晃,站立不稳,差点栽了下去。身边的大哥及时把他扶住了,几个弟弟妹妹也焦急得围了上来,还以为他是赶路的时候身体不适生病了。


    “大哥……”姜雁鸣手颤巍巍地指着城门,“你……父亲他……”


    大哥拉下了脸,“二弟慎言。”


    只简简单单四个字,一下子打碎了姜雁鸣心里的那点期待。


    大哥也是支持父亲的,随父亲来到这边的所有人都是支持父亲的。也许是被武国庇护太久了,在大国之下求生也太久了,国君已经失去了国君应有的气度。


    什么礼义仁心,在切实的死亡威胁面前是如此不值一提,昔年鬼方零星骚扰边境便让父亲惊恐,现在十万妖魔逼近,他实在是吓得狗急跳墙了。


    ……甚至姜雁鸣自己,虽然没有言语支持,但也在行动中无形地支持了父亲。


    没有提出反对,那么就是默认。没有出现制止,那么就是同意。


    城楼上的武国守城将军露出困惑的目光,随后派人去叫来了该城的城主,城主往底下一看,和身边的副将对视了一眼,眼神是如出一辙的困惑。


    接着他们叫来了军师幕僚……幕僚看到这种情况也傻了,城门楼上鸦雀无声,一大帮子人面面相觑。


    “……这能怎么办?”城主呆呆地说,“用最快的信鹰发信临宁,需要一天一夜才能收到回信……情报说鬼方人就在六十里之外……”


    六十里,按照鬼方人的速度一个白天就能赶到了,说不定晚上就开始攻城了。


    只是暂且不确定鬼方会奔着他们这个城池来,还是奔着姜国去,前几天姜国主下发了求援书,他们这边也确实做好了派遣援军的准备……但是……


    他们看着城下的姜国人。


    这谁能料到?


    “把人请进来吧……”幕僚幽幽道,“同时立刻发现给王上禀报此事……总不好把人晾在外头,要是他们真死了,责任不都是我们担吗?”


    城主只觉得一座大山压到了头上,无奈地吩咐左右,让他们开启城门,先迎姜国的这些人进来。


    姜国一行人上下欢天喜地,许多不明就里的大臣和宗亲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根本没有得到入武国的许可,还以为是自己受到了武国的厚待。


    看着渐渐打开的城门,姜国主拉着身边的大臣情真意切道:“爱卿此举甚是妙啊!果然是进来了……只是这般手段,武王恐怕会对我等有所不喜,唉,我这就派人去赔罪……不行,最好是我亲自到临宁去赔罪……”


    “姜公且慢啊!姜公不一定会受到武王的接见,武王也不一定会允许姜公前往武国内地,让您待在边城可能就是极限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


    大臣笑道:“听说二公子雁鸣曾与武王同行去往宿阳,姜公不如把二公子叫来,出出主意?”


    姜雁鸣被叫来的时候面无表情,眼神麻木。


    姜国主根本没有注意到儿子的异状,满心满眼都是如何给武王赔罪。


    “雁鸣,快帮为父出个主意,你觉得如何才能让武王对我等消除成见?”姜国主十分忧虑,“待在边城终究还是不保险啊,你和王上相熟,不如帮为父分析分析,要是为父亲自去那边给王上请罪,她会不会原谅我等?”


    “……”姜雁鸣真想给自己这个父亲跪下了。


    什么样的君主就会提拔什么样的大臣,君主想让大臣变成什么样子,君主喜爱什么,大臣就会投君主所好。正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群分,姜国主是这样,身边的大臣当然也是这样,这样的君主才会吸引这样的大臣……


    他对自己的父亲还有这些大臣绝望了。


    “武王心中有恶,可不是那种会藏着掖着的。”姜雁鸣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如果她不喜父亲,也不喜姜国上下所作所为,父亲做什么也没用。”


    姜国主大惊失色:“难道王上会把我们直接赶出城去不成?”


    “应当不至于,但她一定会给父王一个脸色瞧。”姜雁鸣深深地叹息。


    姜国主一听这话,连忙拉住他的手道:“雁鸣,你与武王关系如何?在她面前能不能求几分脸面?你亲自去临宁那边代替我赔罪,你觉得她会答应接见你吗?”


    “我没脸见她。”姜雁鸣道。


    姜国主一下子脸色涨红。


    “这事儿现在只有你能去办,帮帮为父,也帮帮这一大家子……你看你的亲人们也都在这支队伍里,你忍心看着他们留在边境吗?”


    最终,姜雁鸣还是答应了。


    他想他大概也是随波逐流了,被这个环境给裹挟了,变成了卑鄙可耻的人。他既没有和污流抗争的勇气,也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他与这些人一样,都是懦弱之辈。


    当天晚上城主接见,无须武王来给他们下马威,城主就直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


    桌子上端上摆着的全是凉掉的饭菜,残羹冷炙,难以下咽。


    姜国主从来没吃过这种饭菜,脸色差一点就要变了,然而身边的大臣一下子拉住了他。


    “姜公不可发脾气,如果您借此发作,指责城主,武王一定会向您发难,将我们赶出武国啊……”


    姜国主只能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对城主拱手道:“多谢城主款待。”


    城主微笑颔首,走出安置姜国人的府邸后回头对着大门呸了一声。


    犄角旮旯跳出来的小国,平时盘着也就罢了,现如今竟然如此不识抬举,真是皮痒欠抽了!还来这儿浪费粮食!


    现在就等王上的回信,看她怎么处理这些鼠辈。


    第354章  割城献地[VIP]


    商悯收到姜国主的求援信的时候, 其实就已经在准备援军事宜了。


    姜国国土面积比娄国要大一些,需要的兵马也更多。抗击妖魔当然不能全是武国人的事,姜国必须在其中出力。


    姑姑告诉她, 姜国国主是个性情小心恭敬的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只想着偏安一隅, 这样的人会很好控制。


    但是这样的人也会有一个显而易见的缺点,就是短视、自私。


    姜国人可用, 姜国这些年也一直被武国控制着,不管是宗室还是民间通婚都很频繁, 武国也确实有能用到姜国的地方,其国境内的煤矿和铁矿就是很好的资源。


    商悯正琢磨着此事,突然边境传来急报。


    她拿过信一看, 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国君携带家眷跑到武国求庇护, 在这个即将开战的节骨眼上?”商悯只感觉匪夷所思,以至于看着情报上白纸黑字的字, 她还是情不自禁问, “真的假的?”


    “这么离谱的事,编也编不出来,应该不是假的。”赵素尘看了递过来的情报,也是无语了。


    随着情报一起送过来的, 还有国君的亲笔信函,姜国主言辞恳切,细细在信中述说着姜国的难处,除了说着姜国的难处, 他还表达了投效武国之心……


    总之,字里行间恨不得为武王肝脑涂地, 使人见之落泪闻之感动。


    商悯沉默了,哑口无言。


    她见过很多无耻的人,曾经也以为站在高位上的人会更顾及体面,然而事实上并非如此,站在高位上的人,只是更懂得了伪装而已。


    他们会粉饰自己的手段和目的,给自己戴上虚伪的假面,正因为比较要脸,所以才会戴上假面。像姜国主这样把厚脸皮摆在明面上的人,实在是不多见……


    紧接着送来的,还有一份姜国内部的密报,是出自武国宗室成员之手,宗室内部联姻的不少,那左边城的城主之所以允许姜国主入城,不全是因为对方的身份,还是在给这些武国宗室人面子。


    这封密报上,非常详细地写了姜国主到底是怎么下定决心来武国避难的,包括在朝堂上姜侯据理力争的事也一并说了。


    商悯看完,表情不咸不淡。


    因为心里头实在是无语了,感觉做出任何表情都不足以表现她内心的复杂感情。


    姜雁鸣其实是了解商悯的。


    姜国主不带着人来武国,商悯会给他留几分脸面,还会礼遇有加,但是现在他来了,这脸面也被他自己给抛下了,那商悯也没必要再把他丢下的脸面给拾起来。


    赵素尘道:“王上觉得,姜国主为什么敢来武国,为什么明知道会受到冷待,可是还要到这儿?”


    “还能有什么原因,有恃无恐罢了。”商悯冷笑。


    本质原因不是害怕,而是有恃无恐。


    他们当然是害怕的,害怕那十万鬼方大军给他们的国家造成巨大的冲击,害怕他们这些世家大族宗室贵族会就此丧命。这些妖魔和进攻娄国的妖魔不一样,数量更多,而且状态似乎更疯狂。


    可能是被武国庇护太久了,姜国人也把自己的位置给放得太重了。


    以至于姜国主认为得到援助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武国不帮助他们抵御妖魔,最后遭殃的只会是武国,姜国国破家亡,武国百姓也会跟着遭殃。


    他们来到武国,正是因为觉得就算他们弃国而逃,武国也不会对姜国坐视不理。


    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厚颜无耻,实在是让人惊叹。


    商悯失笑。


    武国当然要帮姜国,但是要避免姜国视他们的援军为理所当然。


    “既然他们弃国而来,那么这个国,他们也就不用要了。”商悯一句话石破天惊。


    连赵素尘也抬眸看向她,柔和的面庞闪出惊讶的神色。


    “来人,去叫拟诏文官来。”商悯语气平稳。


    内侍一出大殿就狂奔去叫人,没过一会儿,那名官员就满头大汗地小跑进了大殿,匆匆行了一礼,“请王上吩咐。”


    “姜国国主弃国而逃,此先却大言不惭请求武国发兵援助。姜国人不为姜国流血牺牲,却要我武国冲锋在前,这致我武国百姓于何地,致武国将士于何地?”


    “姜国国主不顾百姓安危,是为不仁。表面求援,实则有胁迫我武国发兵之心,罔顾友邦之谊,此为不义。妖魔未至却临阵脱逃,为人庸懦,品德有缺……武国拒绝出兵。”


    下方文官拿着毛笔的手一顿,紧接着整理好词句,继续写在了纸上。


    商悯话锋一转,“然姜国国主不仁不义无忠无德,我武国却不忍看姜国无辜将士被妖魔屠戮,更不忍百姓陷于妖魔之手。姜国人的国当由姜国人来救,若来到武国寻求庇护的姜国人愿意披甲上阵杀敌,武国可既往不咎,派兵援助。”


    文官整理好措辞,一气呵成,将写下的信交给商悯再次查看。


    随后这封信被封了信匣,商悯思量着:“派姬令韬为使,前去边城,向姜国主传达本王的意思。”


    此举非常不同寻常,如果只是一封申斥的信,根本不需要派遣使者。


    而且商悯派遣出的使者,身份还是如此特殊,可以说是她的亲信,亲舅舅。


    此信不单是为了申斥,只怕还另有目的。


    又过了片刻,姬令韬来到了行宫,进了武王的书房。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和武王以及右相商谈了什么事情,总之当天,他就带着这封信快马离去了。


    姜国主心急如焚,连续好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在这边颇受冷遇。好不容易等到了回信,随信一同前来的还有武王的亲舅舅姬令韬。


    听说此人在宿阳的时候怀才不遇,碍于皇帝打压不敢冒头,到了武国之后则大展拳脚,官风颇正。


    一看到来了这么一个使者,姜国主大喜过望,以为武国对姜国的重视还一如从前,然而姬令韬当着他的面念完了武王的信。


    那些字像一个个钉子似的,把他给射到千疮百孔,他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了。


    “若我们愿意出城迎敌,武王便愿意发兵?”他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多年养尊处优,他连弓箭都拉不开了,让他们这些人上阵杀敌,武王怕不是想让他们直接去送死吧?


    姬令韬离开后,秘密拜访了姜国主逃难队伍里的几个人,随后就在边城之中停留,拒绝任何姜国人的会面。


    姜国主急得团团转。


    不过当国君的好处就在这儿了,当国君团团转的时候,总会有底下的官员跟着他一起团团转,急国君之所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刚听完武王给姜国主写的信之后,在场的人齐齐陷入了沉默。


    姜国主也是没办法了,他喃喃:“咱们就在这城里头不出去,难道武王还能逼咱们出去不成?难道她还敢把我们给赶到外头送死吗?我们出不出去,武国都得援助姜国,除非他们想看妖魔取道姜国攻伐武国……”


    他也是昏了头了,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妥,果不其然,大臣们大惊失色。


    “万万不可啊!”那最开始劝他弃国而逃的大臣匆忙制止。


    “姜公,武王可能干不出来把我们驱逐出城的事情,但是您那么做,怕是……”


    怕是也活不了了。


    “此举相当于彻彻底底得罪了武王,让她认定姜国确实有胁迫之心,乃至是不臣之心,非但不能保得性命,反而会引起武王的猜忌!”


    “那该怎么办?”又有大臣颤声问,“难道真的要遵从武王的命令,披甲上阵去送死吗?”


    死一般的寂静。


    在场的众多人皆是身份贵重,骑马射箭顶多是爱好,真上阵杀敌,只怕一个照面都撑不下来就死了。


    武王这是没有给他们留退路吧……


    突然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冒了出来,“要是我们给武国好处呢……”


    “姜国境内煤铁两矿,产量极大,我们将矿藏献给武王,感谢武王的恩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每年上供的那点儿分量不够武国出兵,只怕要将两条矿脉整个奉上,才能够打动武王之心。”


    “好,就这么办!”姜国主当即拍板决定,然后立刻派遣大臣去见姬令韬。


    接着就吃了个闭门羹。


    姬令韬身边的副使听到他们的条件后似笑非笑,一句废话都没说,只做了个手势:“请回吧。”


    这是拒绝?但好像也没有明着拒绝……没有明着拒绝,那就是对条件不满意。


    大臣回去之后,姜国主又紧急召集身边的人商讨对策,他们核对了一下国库的银子和每年收取的赋税,最后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因为他们已经把自己国家的命脉都送了出去,煤矿和铁矿,他们的国库都是靠卖煤和卖铁才不至于空虚。这是他们国家最重要的东西了,再送该送什么?


    难道是……国土?


    有官员恰到好处地提出了这个观点:“如果割城献地,是否可行?”


    姜国主大受刺激,叫道:“这怎么能行?!”


    姜雁鸣旁观,心中苦笑不止。


    然而局势并没有留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


    姜国和鬼方开战了。


    姜国士兵先前已经得到了武国的捉妖术教导和符箓援助,刚开始勉力可以支撑,但是妖魔不怕死也不怕受伤,人族的士兵却会受伤,也会士气低迷。


    再这么下去,姜国真的要国破家亡了。


    这次鬼方那边似乎采用了分散战略,没有将兵力集中到一城一地,而是分成小支军队,以游击战术不断打击姜国军队的士气。


    同时为了避免武国发兵救援,还有一小支鬼方军队来到了姜国主所在的边城,他们并不进攻,而是在远处安营扎寨,虎视眈眈。


    姜国主左右摇摆之际,突然得到了城主的消息。


    “真要我们……上阵杀敌?”


    姜国主脸色煞白。


    他们居住的地方里里外外前前后后,都被武国的军队包围了起来,刀剑长矛指向了他们,似乎要把他们强行驱逐出城。


    姜雁鸣再也忍不住了,排众而出,“姜雁鸣愿出城杀敌!请武国援助姜国!”


    “不行!”姜国主大喝。


    姜雁鸣是真对自己的父亲感到绝望了,他回头望过去,表情一片空白。


    姜国主已经暴跳如雷,指着身边的一众官员道:“寡人带你们来武国这个安稳之地,现在你们该回报寡人了!寡人以国君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出城迎敌,不得延误!”


    众人一静,哭喊声如锣鼓一般沸腾着,一时间各种尖叫哀求哭喊冲入所有人耳中。


    城主的表情始终如铁一般坚硬,他对着姜国主礼数周全地拱手:“既然是姜公命令,那么臣子就必要从命,逃避姜公命令者便是逃兵,依照律法可格杀当场。”


    当这群大臣被驱赶到城门之下的时候,城主特意邀请姜国主去城门楼上观看战场。


    其实被驱赶出去的人不算多,两百余人而已,都是些和宗室没什么血缘关系的大臣,尤其以鼓动他弃国而逃的那些大臣为主。


    姜国主突然明白了。


    各国有各国的用处,姜国的用处就在于听武国的指挥,这就是小国的命运,如果国君不听话,或者自作主张,那么就会沦为弃子。


    远处的鬼方士兵也注意到了动静,城门开了一条缝,那两百人像鱼一样被推出了城。


    有刀剑长矛哗啦啦从城墙上被扔了下来,这就是给他们防身的武器。


    人们看到了武器,争先恐后地扑了出去互相抢夺,而在他们抢夺的同时,远处的鬼方士兵像恶狼一样扑了过来,跨越一长段距离,一路上冲出降雨地雷阵和投放而下的火弹,杀向了他们。


    入目尽是血色。


    姜国主几乎是被逼着趴到了城墙上,看到下方的景象,他两眼一翻,竟然直接趴在墙上晕了过去。


    “……这么胆小?”城主看向姬令韬,“大人,这怎么办呢?”


    “把他叫醒,继续看,直到那两百人死完。”姬令韬的话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城主当即就让人把冷水泼在了姜国主脸上。


    他醒了,然后又尖叫了一声,狂吐不止,很快又晕了过去……


    也不知被折腾了多久,等姜国主醒来时,他浑浑噩噩,呆呆地看着房梁,接着像诈尸了一样一把抓住身边人的手道:“去……去请姬令韬来!寡人愿意了,寡人真的愿意了……你问他,你问他要割多少地,赔多少银子,寡人都答应,你快去问!”


    “不必劳烦姜公身边的人,臣就在此处。”一道温和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姜国主一愣,惨白着一张脸看过去,“要多少才够……大使说个敞亮话吧,寡人实在愚笨……”


    “割多少地,取决于您对武王有多大的诚意。”姬令韬目光和善。


    姜国主干笑一声,“姜国上下对武王的忠心日月可鉴,只要武王想要,没有寡人不给的,哪怕是献出姜国一国又何妨?只是武王如此仁厚,想必也不肯收下这么大的……”


    他每多说一个字,姬令韬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一分,姜国主的内心就更沉一分。


    他终于搞清楚了。


    武王她,想要的不是什么煤矿铁矿,也不是几个城池或者几十万人口,她要的,是姜国的全部!


    可是他是姜国的国君,他有爵位在身,他是燕皇亲封,圣人后代,世袭罔替传承疆土……他可是姜国的主人啊!


    但是他现在全部的身家性命都攥在了武王的手里,他那些小心思在武王看来也太可笑了。


    他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姬令韬道:“王上仁慈,愿保留姜公爵位,让您一家上下衣食无忧。”


    姜国主恍惚地看过去,当触及姬令韬没有波澜的眼神,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拒绝了,现在答应他还可以保留爵位,如果他不答应……


    等待他的恐怕就是和姑姑一样的结果,突发恶疾,暴病而亡!


    姜国主失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床上:“求大人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姬令韬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离去。


    姜国主马上把自己的亲人们召集到了跟前,连带着许多宗亲也叫到跟前。


    本来就不算大的屋子一下子拥挤了起来。


    姜雁鸣听完父亲讲述的事情,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武王吞吐天下之志,早已显露端倪。


    娄国求援,武国便驻兵娄国,在那之后,武国的军就再也没离开过。听到妖魔来的消息的时候,他就想过,武国会不会也对姜国如此。


    他总觉得不至于,因为姜国一向很听武国的话,对于不听话的国才需要驻军。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武王的野心。


    原本事情或许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但是从父亲要弃国而逃开始,事情的走向就再也不受控制了,来到了武国,谁能活谁不能活,全凭武王心意。


    “真的要把姜国都献上去?”大哥的表情都扭曲了。


    “我们已无路可走。”姜国主道。


    大哥嘴里含着什么话没说出来,姜雁鸣一猜就猜到了,大概是:“姜国没了,那我怎么办……”他毕竟是继承人,对自己将来要必定继承的东西有点念想是很正常。


    可是这个念想也是要命的。


    “去取寡人的传国印玺来……”


    等到那一方宝印被取来,姜国主也命人再次叫来了姬令韬。


    他挣扎着爬下床,双膝向临宁城的方向下跪,颤抖道:“请大人将印玺交给武王,我姜氏一族愿对武王世代效忠。”


    “王上一定会将您的忠心牢牢记在心里。”姬令韬面带微笑,收下了印玺。


    第355章  攻无不克[VIP]


    鬼方放弃攻打武国后反而势如破竹, 连破姜国三城。


    除去第一日他们进行试探性进攻时死伤的数量较多,此后几天伤亡都非常的小。


    第一处城池仅仅坚守了三日便被攻破,姜国士兵丢盔弃甲, 四散奔逃,将领被妖魔围攻,当场身死。


    连国主都逃了, 将军有什么底气进行作战?将军没有底气,下方的士兵如何会有勇气应战?


    城中百姓为了避免自己被妖魔所食, 于是主动拿起各式农具和妖魔们展开了巷战,可是这并没有什么作用。


    死伤者不计其数, 精神失常者更是多,许多人都已经疯了,因为他们在这些时日见到了平生难以看见的恐怖景象。只有极端灾害年代才能够看到的人相食, 在这几天接连上演。


    缺少粮食的鬼方妖魔食物得到了补充, 战斗力上升了一个大台阶。


    苏蔼站在姜国城池的高处看着这座城。


    不枉她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躲藏在山林里面复盘自己的失败。


    为了避免让武国人发现她想进攻姜国,她费尽心思地隐藏行迹, 时不时也派出小股的士兵骚扰武国的边城, 好让他们固守自己的城池,免得抽调兵力派去姜国。


    她的策略显然是有用的,因为武国人有自己的城要守,在她持续不断地骚扰下, 没有办法把多余的精力分给姜国。她也没有直接进攻姜国和武国的交界地,而是绕了一下远路,避免武国援军迅速赶到。


    与姜国的交战持续那么久,苏蔼在经过反复尝试后悟得了一个道理。


    不是她带领的这支队伍太弱, 而是武国太强了。


    打姜国时,她很少遇到阻力。姜国有火.药武器, 但是他们的战术并不如武国灵活,那些火器的杀伤力也不如武国的火器杀伤力大。


    苏蔼是真怕人族所有的国度都联合起来,然而进攻姜国之后,她才发现并非如此。因为武国不会把国之重器分给姜国,那些地雷火弹,是武国的最高机密,除了自己的国家,他们不会让任何国家持有。


    这些火器不但可以伤害妖魔,也可以伤害人。


    在武国大批军队到达之前,武国给姜国的援助是极其有限的,谁也不是圣人,不计较得失,武国人要先保武国人自己,然后才能保其他人。


    持续几个月炼化血肉,恢复修为,苏蔼使用魇雾的次数变得频繁了一些。


    这对战局大大的有利,只要她能够吃足够多的人给自己提供妖力,那么魇雾可以经常释放,攻城略地会方便许多。


    甚至不需要去到城内,只需要在城墙之下释放出大股的魇雾,迷惑城墙上的士兵,那么她带领的军队便不会遇到任何阻碍。


    姜国防备妖魔的设施也比武国少上非常多,甚至只有大型城池才会配有镇妖大鼎,小城池根本就没有。


    查明了这一点,苏蔼更是肆无忌惮。


    但是她并没有因为短暂的胜利就迷失自我,借助庞大的人口,她迅速恢复着实力。


    本来她想要不要布置一个血屠大阵,但是这个阵法的最大缺点就是不可移动,如果要布置这种逆天的阵法,至少要提前一个月准备,苏蔼并没有这样的时间,她不能长时间停留在一地。


    等武国大批援军赶到收复失地,发现姜国许多边城已沦为炼狱。


    苏归亲自带兵,集结二十万兵马支援姜国。


    宋兆雪本来以为,守城之战颇为顺利,在盾车的攻势下鬼方人更是丢盔弃甲,武国士兵已经积攒了丰富的对付妖魔的经验,支援姜国虽然艰难,但应当不至于损失太过惨重。


    然而事实和他预想的完全不同。


    或许确实不会损失太过惨重,但的确是有损失的,损失的是姜国人……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因为他们已经全部被苏蔼用魇雾控制了,许多人从边城流亡到此地,形成了一股势力冲击着武国的军队。


    他们与鬼方人一样,没有理智。他们的身体比鬼方人更衰弱,几乎构不成威胁……然而他们是真正的无辜者,被苏蔼用妖术迷惑的牺牲品。


    武国军队竟然要把刀锋利剑对准这样的平民,苏蔼着实毒辣。


    “大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应对这种情况……”宋兆雪现在随时携带捉妖全策,他绞尽脑汁回想着,还不时翻看书籍。


    确实有办法可以解除妖术,但是这些解除妖术的法术是针对单个人的,而冲击他们的流民却有数万之众……如果救人,就会延误前方战机。


    怎么办?宋兆雪扭头望着苏归。


    那些流民在冲击着军队,按照苏归从前在战场上的作风,或许会直接下令把人给杀了,但那时候他是在大燕,身不由己,甚至没有自我牺牲的机会。现在他到了武国,倒是可以由着本心办一些事情了。


    “不用太过担心……等到晚上。”苏归道。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很快夜幕就将降临。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月亮就已经出现在了天上,在月亮从云层之中现身的那一刻,无人注意到置于大军中央的苏归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的竖瞳。


    除了宋兆雪。


    他惊惧地后退了半步,看着苏归好像是做了一个吐气的动作。


    好像有什么东西开始躁动了……那些正常人看不到的神秘的力量,源自血脉深处的神通法术。


    只有宋兆雪能够看到的猩红色雾气从苏归身上溢了出来,似无声的海啸,向四周扩散开来,它们钻过人们的脚边,穿过人们的躯体,像地毯一样弥漫……然后没入了那些被魇雾控制在普通人的身体里。


    于是正在冲击大军的流民,慢慢停下了脚步,进攻的动作变得迟缓……随后似乎有人的眼神变得清明了,他们茫然地抬起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会出现在这里,面前为什么会有一支黑色的军队?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最后的记忆好像截至妖魔攻破了他们的城池……他们刚刚是在和这支黑色的军队战斗吗?


    一束一束色彩绮丽的妖气被猩红色的雾气拖拽着,汇集成了彩色匹练,苏归轻轻吸气,便如长鲸吸水一般将五彩斑斓的匹练吞入了腹中。


    宋兆雪已经完全石化了。


    “你是……什么?”他僵硬地问,却没忘记压低声音。


    “半妖,就像你一样。”苏归面色有些苍白,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躁动着,可是被他强行压了下来。


    好像消化这些妖气对于他来说并不轻松。


    宋兆雪轻易接受了这个答案。


    “我就说……我就说我偶尔感觉到你身上的气息不对劲。”他眼角抽搐。


    这半妖装得也太好了。尤其是他身上的妖力似乎可以随时转化为人族修炼的真气,这让他的伪装难以被揭穿。


    恐怕只有观气术大成,才有可能一眼看穿他的身份吧?


    “你很敏锐。”苏归道。


    “师姐知道吗?她一定知道……”宋兆雪自问自答,克制不住好奇又问,“你一定不是四十多岁吧……”


    “八百多岁。”


    宋兆雪吓了一跳,看到苏归的脸色,他道:“这个妖气对你有影响吗……”


    “有一些,不过目前还可以撑住。”苏归道。


    “大将军一定也是狐妖。”宋兆雪舒了口气,“那个苏蔼应该和你沾亲带故吧。”


    苏归并未作答。


    宋兆雪识趣地闭上了嘴。


    没有了魇雾的控制,流民很快被镇压了下去,他们继续前往下一个城池收复失地。


    宋兆雪明显感觉到妖魔已经换了战术。从刚开始一股脑的蛮力攻城,转变为了现在的游击战术,一路上前去收复城池,他们遇到了四波袭击,每次都没有对他们大军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但是却让士兵们极其紧张,疲于应付。


    这样的战术极其恶心人,不过好在他们很快就赶到了被妖魔占领的城池之外。


    这次负责攻城的变成了他们。


    苏蔼通过自己布置的眼线观察着城外军队的举动,心中难免产生了一些担忧。


    虽然模仿人类兵法书上的事情做好了城池布防,但是她还是没有底。


    人类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攻城?


    苏归给了她答案。


    被保护在军队之中的一辆巨型战车现身了,上面盖着的布被揭开,麻绳也被剪断收了起来,狰狞的攻城机关车显露了出来。


    弓箭手首先一轮齐射,向城墙发起试探性进攻,看一共有多少鬼方妖魔守在城墙之上。而试探的结果并不让人意外,城墙上并没有多少妖魔。


    “他们一定是想把我们引到城中去,巷战他们占优势。”苏归眼眸沉沉。


    然而此城不得不攻,失地不得不夺。


    他一声令下,接着步兵出击,清理城墙之外的木栅栏,探明陷马坑,城墙上有妖魔吞下一桶一桶的火油,然后火把被抛了出来,洒了一地的火油被点燃,城外顿时陷入一片火海。


    苏蔼冷笑,曾经人类用火来对付妖魔,现在轮到她用火来对付人类。


    占领这个城池之后,她已经烧掉了城中大部分的粮草,只留下一部分用来喂养人类,这样一来,苏归就算攻破了城池也不会得到任何补给,妖魔则不需要考虑粮草的事情,只要有人还活着,他们就不会缺吃的。


    而他们深入姜国之后,后方的补给线必然会被拉长,切断它更加容易。


    苏归,她的好外孙。让她好好瞧瞧他的本事。


    现在攻守逆转,她就不信人类还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第356章  为它殉葬[VIP]


    苏蔼花费整整三天夺到手的城池, 苏归仅用三个时辰就连城门攻破。


    她站立在城门楼上,看着武国军大喊着冲杀进来,感受到了虚幻的茫然。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证明着她的愚蠢,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嘲笑着她的无能。墙下堆积的尸骨就是她无能的证明,被破开的城门宛如敌人张开的大嘴,正在对她进行刻骨的嘲讽。


    她知道人类攻城可能用到冲车, 除了冲车可能还会用火.药。


    她以为要阻拦冲车,只需要在城门前挖好壕沟布置陷阱就够了, 拦住骑兵的冲势则需要陷马坑和铁蒺藜,边城外布置的木栅栏上她也缠绕了尖锐铁丝。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人类为了使冲车发挥作用, 竟然携带着巨大的木板子,想要直接铺平战壕,于是她加大了火焰攻势, 这样那些以木为主体的器械就无法发挥作用。


    但是她没想到冲车居然被设计成了分体结构, 不但可以用轮子推着,还可以从轮子上卸下来被人扛着走。


    眼看无法铺设木板, 二十几个壮士合力扛起了冲车, 蹚着火海越过壕沟,无视火舌的舔舐冲到了城墙近前。


    他们喊着口号,每一声呼喝就是一下撞击,一直喊到第十五次, 有士兵已经倒下,有士兵已经被火舌吞没,然而居然还有士兵不断越过火海填补空缺。


    第二十五下冲撞,宛若雷霆般的巨响声中, 城门被轰然破开。


    被撞断的不仅是卡着门的木桩,甚至整个城门都被撞翻了, 两扇歪斜的城门昭示着苏蔼守城之战的失败,在她大脑空白之际,大批大批的武国士兵已经涌入了城中。


    苏蔼匆忙控制妖魔去迎战,然而一马当先越过火海冲到城内的是苏归。


    队伍中有水车,骑兵们提前把马匹和身上的衣物浇透,就那样越过了火海,长驱直入。


    银白色的长戟舞动,锋芒每一次闪现都带走敌人的一条生命,雪的猩红和火海的赤红交织在一起,让苏蔼双目刺痛。


    她以为妖魔不怕死是最大的优势,人族据守城中,她还嘲笑他们是缩头乌龟,哪怕后来盾车出现,她还是认为他们只是在战车的包裹下才敢与妖魔拼杀。


    可是现在,那些人类用自己的行动告诉她,原来人类也可以不怕死。


    有许多的人,本来就不怕死。


    如果圣人怕死,就不会在天柱下集体还灵……如果人类怕死,当初怎么会战胜妖魔呢?


    苏蔼嘴唇颤抖,口中爆发出似狐非狐似鹿非鹿的兽吼。城中所有听到这叫声的人都被这四不像的叫声惊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去寻找。


    苏归眼眸异常准确地锁定了苏蔼。


    这是他们祖孙两个,自武国和鬼方开战以来第一次对上眼神。


    苏蔼的魂魄被迫蜗居在一个食草妖类的身体里,她的表情看上去是如此愤怒,如此仇恨,又如此……凄凉。


    以至于苏归都有一瞬的失神。


    苏蔼的骄傲已经被完全打碎,她再也难以升起自欺欺人的借口来安慰自己。


    在人族擅长的领域,她永远比不过人,而她擅长的东西已经永远失去。赢下这一场战役又如何,她赢不了以后的一千次一万次战役,她的身躯相比以前无比羸弱,可是人类的身体也是如此羸弱……


    稍微强壮一些的羸弱之躯,却比不过她曾经从来不放在眼里的真正的羸弱之躯。


    她突兀地想到了白皎。


    她的确应该佩服白皎。妖面对的敌人是如此恐怖,而在她身躯还没有完全恢复到可以与人抗衡的阶段时,她是不是也是日日生活在恐惧和仇恨之中?


    苏蔼生平第一次觉得,她成了白皎的手下败将。


    多么可笑,两千多年前,她甚至没把这只小黑蛟放在眼里,结果她却凭借顽强的意志撑到了现在。


    两千多年来的失败和打击没有使白皎放弃,而苏蔼现在已经心生绝望。


    “留下五千阻挠武国军前进,剩下的随我撤走……”


    她想她大概是神志不清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逃走?因为胜利无望了吗……是这一场战争胜利无望……还是今后所有的战争都胜利无望……


    在逃离这座城市的路上,苏蔼不断地拷问着自己。


    她大悲,一下子得出了答案。


    今后的每一场战争,人与妖的战争,妖都不会有胜利的机会。


    除非天柱倒塌,妖族再次出现圣境,否则他们只能永远做一条藏在地下的蛆,甚至没有办法拥有自己的身体。


    苏蔼没有留存精血,她的两个孩子也没有,她再也不可能恢复从前的肉身了。


    看着身后的城池,苏蔼眼神空洞。


    从她选择与武国交战时,就迈入了无法逃离的漩涡,被战争这片泥潭拖住了脚步……


    武国对妖魔使用的战略,其实和他们以往几百年对鬼方使用的战略是同一种:温水煮青蛙。


    他们不肯大举发兵,以碾压之势取得胜利,他们只是这样慢慢熬着磨着,直到把他们的力量都给耗光。


    只要苏蔼还继续存在着用鬼方的势力和武国抗衡的心思,她就一定会被武国继续拖进泥潭之中。


    直到手底下的妖魔一个一个死去,可用的鬼方人一个一个变成妖魔的食粮,最后只剩下她一个孤家寡人,然后武国会磨刀霍霍,直接对她下手了。


    她顿悟了,悔悟了。


    惨然地大笑着,嘲笑她自己,嘲笑着这群妖没落的时代。


    苏蔼猛然止住笑声。


    阿丘和阿紫……她恐怕没有办法救他们出来了……没有力量的妖,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是异族,也是敌人,等待他们的只能是被杀灭。


    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希望了,妖只能被人奴隶。


    但是如果有机会的话……她想再见阿丘和阿紫一面……哪怕和他们死在一起也好。


    ……


    萧峦躲在远处,看着苏蔼那个疯婆娘又哭又笑,心里头发毛。


    她疯了,这回肯定是真疯了!


    萧峦在这疯婆娘手底下讨生活数千年,在天柱竖立之前就跟着她,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她儿子闺女最了解她的妖。


    她从来没有见苏蔼笑得这么疯过,应该是被接连的失利打击到精神失常了,现在她也不知道苏蔼到底想做什么事,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对方手里头是不是还有什么底牌?


    一定会有的,这可是圣境的大妖啊,精通神魂之道。


    萧峦选择了向人族跪地求饶,但是她知道苏蔼绝对不会那么选,她对于这些有傲骨的妖也没什么鄙夷,毕竟每个妖有每个妖的缘法,每个妖也有每个妖的生存之道。


    现在苏蔼赖以维持的生存之道被破坏了,原因在于她变弱了,而她又没有办法恢复以前的实力,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战胜人族。


    当生和死都失去了平衡。


    那么等待她的只能是疯狂和自我毁灭。


    萧峦和身边的熊子路朱蓬夏凫几个妖隐秘交换眼神。


    在来到苏蔼手下之后,他们其实一直保持着清醒,这段时间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发现。幸好,苏蔼为了保存更多的妖力没有对身边的妖重复施展魇雾,这让他们得以隐藏。


    逃跑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在脑海中浮现,现在苏蔼有发疯的迹象,逃跑的念头不禁更加强烈。


    夏凫传音:“首领,我们是不是该跑路了……”


    朱蓬:“跑去哪里?”


    “感觉哪儿都跑不了……你们的妖魂力量恢复了没有,可以进行下一次夺舍了吗?”熊子路道。


    “没有……感觉至少还需要休养几个月的样子。”


    萧峦的力量也没有恢复。她在附身了人之后几次对自己和其他妖施展明心镜,消耗更大一些。没有了血脉肉身,每施展一次神通,负荷都变得难以承受。


    苏蔼的状况一定不好,对方也需要不断进食人类来保持妖力充沛,即便如此,她的身体还是衰弱了下去。


    现在的苏蔼显然已经虚弱到了某一个限度。


    既然用兵无法战胜人族,恐怕她就要另谋他路了。


    “观察一下,找个机会直接溜吧。”萧峦悄悄说,“我怕她要做点什么事情……”


    萧峦的担心很快就应验了。


    她看到苏蔼派出了一个妖魔,那妖魔脱离了队伍,径直向城池的方向赶去,好像是要去传什么信。


    苏蔼和人类传信……是为了什么,为了自己的孩子们吗?


    萧峦惊悚莫名。


    大约过了几个时辰,苏蔼带领鬼方妖魔退得距离足够远了,她突然让身边的妖魔都停下了,并且让这些妖呈圆形聚集在她的身侧,将她拱卫到中间。


    无比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苏蔼所占领的林天禄的身体缓缓升空,接着这个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开始了融化,化作一滴滴血水,血水刚滴落到半空中就燃烧了起来,仿佛盛开了一朵朵血色的莲花。


    萧峦眼睛倏忽睁大。


    这是……祭魂秘法!


    一种只在狐族一脉中传承的秘法。


    苏蔼之前还有一位狐族的圣境,在苏蔼没有成长起来之前,对方就已经在妖族之中声名赫赫了。之后苏蔼横空出世,只用了两千五百年就突破了圣境,随后和老妖圣大战,最终的结果是老妖圣身死,苏蔼被其重创养伤五百年。


    那位老妖圣在临死之前使用的秘法,就是祭魂秘法。


    它会无休无止地吸纳周围所有生灵的魂魄,首先舍弃的是肉身,接着以妖魂容纳世间魂魄,将自己的魂魄变成一个畸形的怪物。


    在这过程中,祭魂者会承受万魂噬身之痛,秘法一旦发动就无法停止,只要施展,等待对方的结果只会是魂魄爆炸,与敌人同归于尽。


    天上出现了万千道肉眼没办法看见的流光,祭魂秘法首先吸纳的,是周围附身了鬼方人的妖魂。


    随着妖魂被吸纳,那些失去了魂魄的肉身也倒了下来,失去了应有的生机。


    “跑!”萧峦尖叫。


    嗖嗖嗖,数道身影从鬼方妖魔之中分裂而出,他们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奔向远方。


    苏蔼的魂魄已经完全脱离了林天禄的身体,虚幻的九尾妖狐被模糊的血色火焰笼罩,她看都没看逃跑的几个妖,张大了利齿丛生的嘴巴,先是吐出一口“气”,接着深深地吸了一口,仿佛要把这片天地的空气都吸入魂魄之中。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雷云在天上翻滚,好像即将对什么东西降下神罚。


    萧峦的几个下属终究是没能跑掉,最先被吸进去的是夏凫,他大叫一声,奔跑中的身躯突然跌倒,然后虚幻的鸭子魂魄被无形的力量向后拖拽,挣扎着落入苏蔼口中。


    接着是朱蓬,野猪的魂魄被从鬼方人身上扯了出来,紧接着是黑熊的魂魄……


    最后轮到了萧峦,她奋力地奔跑,在心中激烈地骂出自己生平学到的最脏的话,有好几次她的魂魄都要飘了出来,她又挣扎着回到了自己的身躯中,好像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等跑出一个界限之后,恐怖的吸力减弱了,萧峦喜到了极致,直奔人族的城池跑了过去,要去投靠苏归。


    一刻都没停,跑到了城墙之下,但是她或许是太激动了,忘记了城墙上会有守卫的士兵,而她的穿着打扮都是鬼方人的样子。


    一支穿云箭破空而来,噗嗤一下扎穿了她的肚子。


    萧峦喜悦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看到城墙上又有士兵已经拉开了弓箭,在最后关头,她用出生平最大的力气喊话:“我是内应!别杀我!!”


    弓箭停住了。


    有士兵消失在了城墙头,似乎是要去喊苏归。


    而苏归也及时出现。


    城墙上抛下了一根绳子,萧峦跑过去揪住了绳子绑在身上,任由士兵把自己给拉上了城墙。


    此时她的腹部已经血流不止,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苏归大人!那个老妖婆要使用祭魂大法和所有人同归于尽啊!现在她已经开始吸纳妖魂了,停不下来了,那么多妖魂,她聚集的力量至少能把一个城炸平!”


    她哆哆嗦嗦地指向一个方向,“我记得那边有一座山,古时候叫万鬼山,现在叫作天池山,那座山明明不是火山,但是山巅却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坑洞,久而久之形成了巨湖……那个湖之所以成形,就是因为有妖施展了这个秘法。”


    她说完去看苏归的表情,遇见对方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


    “一刻钟前,苏蔼已经派来了信使,告诉了我她要做什么事。”苏归道,“你……辛苦了。”


    萧峦警觉,求生欲极强:“我没有吃过人!我都是悄悄偷人族的粮食吃的!我非常遵纪守法,一次都不敢越界!”


    苏归一滞,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宋兆雪从怀里掏出一张符贴在了萧峦身上,她顿时感觉自己好像被看不见的绳索捆在了躯壳里。


    “带她下去,先看押起来。”苏归吩咐。


    他遥望远方,那里的天空已经变成了两色。


    黑色的漩涡向下凝聚,恐怖的怪物正在成型。


    苏蔼没有看苏归所在的方向,而是看向了武国。


    “不能一起生,那便一起死。”她悲痛着发出狐狸的哀鸣。


    现在施展祭魂大法,起码有十万的妖魂可以成为她的养料,等这些妖魔被武国人再杀得多一些,就不一定能有那样的威力了。


    她让苏归给商悯传信,只提出了一个要求。


    让商悯亲自带着阿丘和阿紫来见她,否则她就挑选一个人口众多的城池自爆妖魂,而且是武国的城池。


    苏蔼狐狸的身躯已经无比巨大,虚幻的魂魄上如同长了肉瘤一般,充满了奇形怪状的赘生物,有些部分像鸟,有些部分像蛇,有些部分像野猪黑熊……


    好像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将这些动物全部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样子。


    苏蔼对自己丑陋的身躯并不在意。


    她飘身而起,头顶雷云覆盖……她渐渐飘向了武国的方向。


    她没有把握商悯会不会来,如果她来了,可能也不会带着阿丘阿紫……她更倾向于对方不会来。


    她会耐心等上几天。


    任何攻击都会让她加速自爆,如果她竭力控制,七日之内,她可以不自爆,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她就只能让几十万人为自己殉葬。


    她不想死,真的不想,如果想要放弃的话,在天柱之下就放弃了。


    可是她出来了,依然退无可退,甚至比在天柱之下更加绝望。


    “就当是,为这个群妖没落的时代殉葬了……”


    林天禄的身体融化时,有一枚用于传信的灵物从他身体里掉了出来。


    那是一枚留音海螺。对着它说话,声音就会被留存下来,传送到另一枚海螺之中,可以定时查看。


    苏蔼就是靠这个东西哄骗的白皎,就连武国和鬼方开战之后白皎询问情况,她也会靠自己的头脑编造一些假的情报告诉白皎,暂时稳住她。


    现在似乎没有必要再隐瞒了。


    那枚海螺形状的灵物飘到了苏蔼唇边,她轻轻对着里面说了一些话。


    第357章  无能为力[VIP]


    上一次心中如此恐慌是在什么时候……


    他不需要思考就有答案——是悯儿死的时候。


    心脏被看不见的大手攥紧了, 让他几乎难以呼吸。


    那身躯庞大的虚幻之妖在前方漂浮着,她立于天上,似乎在俯视着下方的凡人, 眼中又似乎空无一物。


    那庞大的身躯可以遮蔽日月,然而她的身体太过虚幻,太阳的光线扭曲地从她半透明的躯壳中撒了下来, 在地面上留下瑰丽的痕迹,唯独没有留下她的影子。


    那只九尾赤狐的身体本该是优雅美丽的, 红色的毛发像在燃烧着,单是看一眼就应该能想象到她在上古时期叱咤风云的样子。


    可是那奇形怪状的兽类躯体镶嵌在她的身上, 破坏了浑然天成的美感,她身上像爬满了蛆虫,可是蛆虫们也很痛苦。


    那些被她强行吸纳进身体的妖一直在挣扎, 每只兽类的脸上都有着人性化的愤怒、恐惧与仇恨……


    苏归率领着一小支军队追随着这扭曲的妖魂, 可是始终不敢发动攻击,因为这庞大的身躯一触即溃, 仿佛稍微摸一下, 上面奇形怪状的魂魄就会掉下来,将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毁去。


    苏蔼甚至专挑密集的城池走,她庞大的身躯从无数人类头上路过,人们仰望着她, 恐惧地跪在地上,或者被吓到精神失常。


    她的视线始终没有分给身后追逐的苏归等人。


    苏归试图与她喊话对话,不管是谈判也好,还是拖延时间也好, 可是苏蔼没有任何回应。


    她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不为外物所动,除了完成心中的目标之外, 不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当她来到武国的城池,妖魂死气沉沉的眼眸向下望了过去,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想要看的人。


    虽然失望,但好像没什么值得意外的,人类的赶路速度太慢了,这段时间他们不一定能赶到这座城池。


    但是她看到了这座城池上渺小的人类。


    从天上向下望,那些人的身躯是如此渺小。


    可正是这样渺小的人将她逼到了死路。


    白皎总觉得自己是受到了圣人的算计,是受到了妖魔的算计,但实际上弱小的人类也有心中的算计。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了解他们的智慧,只以为他们是弱小的虫子。


    或许不应该在单独一座城池停留。


    苏蔼虚幻的身躯又一次开始了移动,但是她非常谨慎,只是在边境徘徊,而没有深入到武国内部。


    她始终记得,武国的天柱并没有倒塌,也许那里还有圣人遗留的后手,她不能轻易靠近,如果祭魂大法失败,她将失去最后见到自己孩子的机会。


    苏蔼发出低沉的声音,声音响彻整座城池,每个人类的耳中都听到了她的声音。


    “我可以等三天。”她嗓音悠远,因为声音过大,她所处的位置也太高,以至于有些模糊不清,仿佛庙堂里的钟声被敲响。


    “三天后如果武王不来,我就会毁去这座城池……如果城中居民敢于出逃,我会立刻自爆妖魂……”


    城内的居民哭声四起。


    连这座边城的城主也脸色发白,差一点心疾发作,被人扶着坐在椅子上吃了一颗药才好了一些。


    “王上什么时候能到……”城主恐惧道。


    不,或许应该问,王上会到吗?


    这次面临敌人非同一般,这可是大妖啊!跟那种弱小的妖魂不一样,这个妖魂大到可以遮蔽整个天空,仿佛天上的云倾泻了下来。


    哪怕是群妖出世,人族也勉强可以理解他们的存在,在捉妖师的努力下,妖魔之乱已经渐渐平息了。可是眼前这个妖魂已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他们望见了无法理解的事物,超越他们想象的强大。


    人族一直在对抗的就是这种东西吗?他们真的有可能赢吗?


    人和妖在心中产生了一样的念头。


    他们真的有可能会赢吗?妖在怀疑,人也在怀疑,谁都对自己的胜利没有信心。他们不知道天上的那头大妖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地,正是因为她已经放弃了胜利,而人族没有,他们不能!


    苏蔼身边漂浮的留音海螺始终没有传来白皎的留言。


    她嘲讽地笑了一下,“看来你的伤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啊……是在闭关吗?”


    因为闭关沉睡,所以没有空查看留音海螺。可惜了,她本来以为白皎也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赶过来呢,到时候乐子就大了。


    如果白皎赶来,她能顺便将白皎一同杀死,这岂不是一个绝妙的复仇时机?可是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似乎始终没有站在苏蔼这边。


    她曾经以为自己得到了命运的眷顾,天道的垂怜,如若不然,她怎么能挣脱天柱呢?可现在看来,那只是命运的一个玩笑罢了。


    是在天柱之下无知无觉被吸干灵力死去好,还是挣脱束缚之后,看一眼这人族的天下再走比较好?


    苏蔼心中没有答案,不管怎么选,留给她的似乎都只有绝望。


    苏归也骑着快马奔入了城中,他来到了城门楼上,就那么看着她。


    渺小的人与庞大的妖魂对视,苏蔼在他的脸上寻找着苏青的影子,可是她没能看到苏青长大后的样子,只能从苏归的身上描摹苏青的模样。


    “收手吧……”苏归轻声道。


    “你以什么样的立场劝我?”苏蔼悲伤地问。


    “以人的立场劝你。”苏归黑沉沉的眼眸望着她,眼中蕴含的情绪仿佛漩涡,“你是我的敌人,但我不想恨你。”


    苏蔼顿住了,接着眼眸垂了下来,声音也变得轻柔了,并没有直接响彻在天空上,而是单独传进了苏归的耳中:“那真好。我也不想你恨我。”


    这是祖孙二人首次面对面交流。


    现在他们其中一个要死了,而另一个则不怕死,他只是想阻止更多人死。


    “人妖注定殊途。”苏蔼道,“你获得人类的接纳了吗?”


    “我不需要获得全部人类的接纳。”苏归仰望着她,话语平静。


    “那也很好……我想你一定是找到了能够接纳你的那个人吧。”苏蔼的话语中竟然有着欣慰。


    “不是一个人,其实是很多人,也许比你想象中要多一些。”苏归声音变轻了,“妖和人的界限,其实并没有那么大。”


    苏蔼轻轻点头,“我当然赞同这一点。但是已经确定的立场,无法更改。”


    苏归眼中也浮现出悲色。


    是为苏蔼……也不全是,也许是在为所有无能为力者悲哀。似乎在这片天空之下,不管是人还是妖,都被同等地碾压,有的人和妖已经寻找到了出路,而有的还在苦苦挣扎。


    他为即将发生的事心底发寒,可是内心的某一个角落却又感到了一种令人扭曲的温暖。


    苏蔼为什么要单独给他传音?他其实明白。这是苏蔼这个姥姥对他最后的温柔,虽然曾经在城中散布他是妖的流言,但那是想让他认清人和妖无法相处这个事实,或许是在逼迫他回归族群。


    但是在这个时刻,苏蔼到底是不忍心戳穿他的身份,让他失去为之奋斗的一切。如果苏归能活下来,他总需要找到自己的族群的,他无法融入妖的族群,那么就只能融入人类的族群。


    否则就要孤身一人。


    苏蔼内心非常清楚。


    哪怕她杀死了一城百姓,也不能将整个武国覆灭,就算将武国覆灭,也不一定能颠覆天柱。就算杀了武王……难道不会有其他武王诞生吗?


    她已经接受了预定的失败的结局。


    此刻出现在这里,或许不是为了挣扎,只是为了让自己有一个体面的退场,完成最后的心愿。


    苏蔼没有等待太久。


    商悯真的来了。她背后背着两只葫芦,分别收纳着阿丘和阿紫的妖魂,她似乎是独自前来的,身边除了护送她来到边城的侍卫之外,没有跟着其他人。


    苏蔼的妖魂注意到了快马赶来的一队小人,她庞大的妖魂从天空降落,一直降落到接近地面的位置,面朝着城门楼,等待期待中的人走上城墙。


    那位少年武王风尘仆仆,然而步伐非常稳,她走上了城墙,面不改色地面对着巨大的妖魂。


    慌张是没有任何用处的,商悯知道这一点。


    苏归走到了商悯身侧,平和的目光变得锐利,站在了商悯的身后,与她一起注视着苏蔼。


    “狐祖。”商悯轻轻叫出了这个称呼,“我可以放了阿丘和阿紫,只要你不在人族的城市自爆。并且我可以承诺,永远不会杀了他们。”


    “好大的手笔。”苏蔼居然有心情笑出声,“好慷慨的施舍。”


    这话当然是在嘲讽,不过商悯并不在意。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筹码了,其他的筹码,苏蔼也不感兴趣。


    不过有一件东西她是感兴趣的——商悯的命。


    “我如果把她杀了,你一定会伤心吧……”苏蔼看向苏归,巨大的眸子里噙满了悲哀,“我不想让你恨我,但是我无法停止恨人。”


    苏归眼中,一双猩红色的兽瞳已经闪了出来,他的手搭在商悯的肩膀上,浑身紧绷,防备着苏蔼。


    “我想要和阿丘阿紫说话。”苏蔼提出要求。


    第358章  人要亡我[VIP]


    商悯依言拿下了身上的两个葫芦, 将葫芦的壶嘴依次打开。


    被关押在里面许久的妖魂终于重见天日。


    阿丘一看到母亲的身躯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秘术他曾经央求母亲教他,但是母亲始终没有同意。


    “母亲!”他发出悲怒的呼声。


    阿紫的妖魂比阿丘的更为虚幻, 她的声音也更虚弱,魂魄边缘甚至出现了虚幻的波纹,似乎稍微一碰就会破碎。


    “母亲……大哥……”阿紫声音颤抖着。


    如果她现在有身体, 只怕已经落下了眼泪。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母亲也被逼到了绝路,这些渺小的人要战胜他们了。


    这是他们一家人的末路。


    但死到临头应该还可以带走几个人。月卞灕ɡё阿紫扭过头, 凶狠地看向商悯。


    “阿丘,阿紫。”苏蔼虚幻透明的身体靠近了一些, 她用温柔的嗓音问,“你们想要活命吗?”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一个痛快。”阿丘魂魄向前飘去, 想要拥抱母亲的妖魂, 就像小时候那样。可是他始终被葫芦束缚着,没有办法继续向前。


    阿紫眼眸颤动, 轻声道:“母亲死了, 我不要独活,那么艰难的岁月,我们一同撑下了,如果剩下的岁月没有母亲和大哥相伴, 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苏蔼获得了答案,虚幻的眼眸变得更加透明了,有一种正在流泪的晶莹感。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们一起上路吧。”苏蔼的魂魄升入高空, 眼神好像是神在俯视着世间,声音也变得空灵悠远, “商悯,其实我一直期待着你的成长,若世上有一个人类能够杀死白皎,此人只会是你!”


    “可惜,无比可惜。我竟要亲手毁掉一个可能出现的奇迹,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她扬起巨大的狐狸头向天空长啸:“人要亡我妖族!非天要亡我!”


    话音刚落,万鬼哭嚎之声响起。


    苏蔼身上镶嵌的无数妖兽全部挣扎了起来,他们的头颅向外,在同一时刻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音响彻云霄。


    在城池中居住的普通人甚至耳膜出血,昏倒在地。


    与那哭嚎之声一同出现的还有猩红色的雾气,它们一同爆发,苏归身躯猛然膨胀,化为七条尾巴的巨狐,身体挡在了商悯上方,同时那些猩红色的雾气向苏蔼缠绕而去。


    蜃梦的噬魂之力被推动到极致,苏归想要从苏蔼身上抢夺到更多的魂魄,减小她自爆造成的伤害,哪怕只是有一丝,也能为商悯、为城中居民增添更多的活路。


    然而那些猩红色的雾气吞噬了魂魄,无数残魂碎片,那些妖魂生前的怨念随之流入他的脑海,他的眼瞳连同眼白霎时血红一片,瞳孔放大,铺天盖地的煞气从他身上蔓延,无法抑制的杀意从灵魂深处透出。


    ——他的嗜血本能失控了!


    连续不断吞噬各种妖的魂魄,吞噬苏蔼的妖力,他早就到了强弩之末。身躯重塑之后,人妖混血血脉残缺所导致的嗜血本能似乎被压制了,但是并没有消失。


    现在它爆发了,并且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剧烈,他当场丧失了意识。


    “老师?老师!”商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被苏归压在身下的她下意识伸出手,摸上了苏归脖子上的赤红色毛发,想要让他恢复理智。


    “苏归!”她叫了他本名的一瞬间,苏归低下了头,失焦的赤红色瞳孔对上了人类黑色的眼瞳。


    他低下头,就在商悯以为他要恢复意识的时候,他张开了嘴,锋利的牙齿避开了商悯的身体,然而那张嘴却没有丝毫犹豫,一下子将她吞入了口中。


    魂魄即将消散的阿丘和阿紫看着这一幕,怜悯地看着苏归,眼中居然没有恨意。


    “混血的诅咒……他会痛不欲生的……可怜的孩子……”阿紫轻声说,身躯在风中消散。


    “如果他能活着的话才会痛……”阿丘看着妹妹消失的地方,然后又看向了天上身躯膨胀到极致的母亲,“母亲,若有来世,我们还会做你的孩子,哪怕我们不会变成妖,只是山林间艰难讨生活的野狐狸……”


    他没有闭上眼睛,只是看着苏蔼,直到他身体消散的最后一秒。


    苏蔼喃喃:“我也希望你们继续做我的孩子……”


    她脸上露出了释然的微笑,看着下方的苏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狂暴的攻击欲望和离开此处的危机本能之间摇摆,那巨大的狐狸在城墙上转了一个圈。


    最后那双失焦的瞳孔终究是望向了苏蔼,他跃上城门楼,尾巴舞动着向她扑来。


    苏蔼已经闭上了眼睛,膨胀到极致的身躯已经变成了一个圆形的球体,那些妖兽的躯体湮灭了,她自己的身躯也湮灭了,最后只剩下刺目的白,狂暴的能量自天上爆发,像火山喷发的岩浆一般扑向大地。


    死前的最后一刻,她燃尽了自己。


    “那是什么?”城中的幼童眼中没有恐惧,她不明所以,只是指向天空,看到那漫天刺目的白芒中燃烧着一点金色。


    “是白日里的烟花吗?”


    于是幼童的母亲随着女儿的视线抬头,金色的光芒变得清晰了,那似乎是一轮太阳,而太阳的中间站着一个人影。


    敛雨客手掐法诀,神色无喜无悲,口中只念一句:“万道皆客,悲悯归真。为数十万人而舍此一身,此证道之时!”


    他浑身燃烧起炽烈的金色火焰,化生土所制的身躯自身上消融,消失的先是皮肤,紧接着血肉也化为金色的光点融入天地,最后是骨骼,那骨骼化作粉末一点一点消融。


    而与之相对的是一道庞大的金色结界以他为中心展开,如铜墙铁壁,将苏蔼自爆产生的巨大冲击隔绝在外。


    金色的光照水波一般颤动,仿佛有金水在天上流淌……突然间天上下起了太阳雨,雨丝似乎也被这金光映照出了淡淡的金色……


    人们立在街头,仰头望着这神迹,突然,有一个人跪下了。


    在此人之后,在街上站立的人接二连三地跪下了……


    “是……先祖庇护?”


    人们如此说。


    金色的雨丝落在了苏归的头上,他还是没能恢复神智,但是他听到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呼唤自己。


    “苏归……苏归……苏归!!”


    叫到最后,那个声音似乎非常生气。


    “你快点让我出去!”那个声音还在叫。


    为什么要出去?待在里面才是最安全的,外面有危险……


    危险在哪里?苏归下意识抬头张望,身体中的危机预感本能消失了,好像危机不存在了,但是那声音到底是从哪儿发出来的?怎么找不到了……


    “把你的大嘴张开啊!”那个声音喊得更大声了。


    与这句话同时出现的是细微的痛意。


    他突然感觉到上颚一痛,好像被什么东西给砸了。


    苏归浑身一震,刹那恢复了清醒。


    他赶紧张开嘴,一下子把商悯吐了出来。


    他没有吃她,是把她含在了嘴里。


    商悯心都死了。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似乎不想再看他一眼。


    “对不起悯儿,我不小心的……你有没有受伤?”红色大狐狸上上下下检查她的身体。


    “我没有受伤。”商悯捂住脸,“我也不会有事的……赶过来的是我的陶俑化身,遇到危险的话,把化身解除就好了……”


    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以身犯险的事情,当然要反复思量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做。就算做了,也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她现在身上背着几百万条人命,掌管着一整个国家前进的方向,她很惜命,也必须惜命。


    苏归似乎头都抬不起来了,就那么盯着地面,商悯示意他趴下来,她爬上他的后背:“带我去城上。”


    他方才从高空重重跌落,但是身体没有大碍,只是有一些擦伤。


    苏归带着商悯重新跃上了城墙,看到这个城池没有丝毫的损害,甚至很多城中居民都跑了出来,仰望着天空。


    金色的波纹已经消失了,光照也消散了。


    只有细蒙蒙的雨丝在下。


    “敛雨客牺牲了自己的身体,救了城中的人。”商悯眉眼染上忧虑。


    但是没有悲伤。


    “牺牲了自己的身体?”苏归品味这句话。


    “嗯。他留给我了一节化生土身躯,只要按照正确的方法,他就可以重塑自己的身体。”商悯叹气,“但是这一次他耗费了太多的力量用于抵挡妖魂爆炸……新的身体制作出来,按照他的估算,可能实力大不如前了。”


    人族会失去一员猛将,敛雨客的武力威慑可能会丧失作用。


    “那是什么?”商悯看到城墙的地面上躺着一枚蓝色的海螺,上面还散发着奇异的波动,好像是灵物。


    她走过去,把它捡了起来,研究怎么激发


    突然间一个让她感觉无比耳熟声音从海螺中传了出来。


    “苏蔼……此话当真?”


    是白皎的声音!


    商悯脸色大变,一下子就猜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一定是苏蔼在临死自爆之前对白皎说了点什么……也许说了不止一点。


    作者有话说:


    第359章  真相大白[VIP]


    留音海螺中传来的并不是林天禄的声音。


    是一个有点陌生的女声。


    白皎一时没能分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


    陌生, 但是又像是太长时间没有听到了,这个声音的主人和她以前并不熟悉,可是她绝对是认识的。


    “白皎, 是吗?我现在用林天禄身上的留音海螺跟你说话……差点忘了告诉你我是谁,我是苏蔼。两千多年前匆匆一见,我们未曾直接交谈, 没想到这次与你说话是在这种情况下……”


    白皎的嘴角缓缓下垂,眼神好像被定住了, 整个人仿佛静止了一般。


    苏蔼……对方之前不是控制了小蛮,在宿阳跟她说过一次话吗?为什么现在她现在表现得像是第一次跟她交谈一样。


    还有林天禄呢, 他是否安全……


    林天禄是个让她不省心的妖,食草妖类天生比较弱小,林天禄的神通也不是非常强劲, 也不知是肉太香了还是怎么回事, 其他食肉类的妖在靠近他的时候总会不自觉流口水……


    为了避免妖族争斗,白皎只得把他调离。


    鬼方是个好地方, 林天禄到了那里安全一点, 而他也非常能干,他依照白皎的命令,把鬼方搅得一团糟的同时又收拢了一点兵马。


    也许是苏蔼早就猜到了她心中会怎么想,下一句话就是:“林天禄已经死了, 我占据了他的身体。”


    ……不意外的结果。白皎面沉似水。


    但是占据了他的身体……不是控制身体……


    “直到不久前,我才从天柱底下出来,出来后遇到了一只名叫白珠儿的妖,通过她了解了外面的事情, 然后发现有一个无名小贼冒充我的名头行事。对方顶替着我的名头和你作对,以狐祖的名义狐假虎威……你一定非常仇恨白小满吧?是不是已经认定他是我的下属了, 毕竟我们都是狐狸。但我要告诉你……他不是。”


    “你也一定很疑惑,白小满到底隶属于哪方。猜猜吧……看能猜到吗?”


    白皎的大脑嗡的一声巨响。


    她顾不得思考其他的东西,全身心都被一个名字攥紧——白小满!


    她曾经最疼爱的妖,她对这只小狐狸的宠爱超过了子邺,甚至也险些超过胡千面,他是她的第二个徒儿,她全心全意栽培的妖。


    然而这样一个妖在关键时刻给了她沉痛一击。她曾经自我安慰,也自我说服,说不定白小满是被苏蔼控制的。


    可是如今血淋淋的真相被揭开,苏蔼根本不认识白小满,她那个时候根本就没有出世,那白小满是怎么回事?他在为谁办事?!


    白皎顺着苏蔼的话想了下去,她刻意给她留了思考的间隙,在这短暂的空档里,她沉默着,想到了至今还在自己肚子里也没办法炼化的孔朔,还重新思考了苏蔼最近才出世的话是否是真的……


    她中过太多的算计,担心这也是敌人的一个圈套。


    然而把所有妖族势力都想了一圈,甚至猜到了会不会还有别的妖圣逃脱了天柱这上面去,但是始终觉得站不住脚。


    子翼的事情、小蛮的事情、胡千面和涂玉安的事情……这些妖的死亡在她脑海中盘旋。


    最终一个无情的残酷的答案出现在了她的心里。


    白小满和苏归一样,投靠了人族。


    白皎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连带着孔朔似乎也不安分了起来,她分不清这疼痛到底是来自内心,还是来自腹部。


    她发出分不清是暴怒还是痛呼的低吟,整只妖倒在了地上,痛苦地翻滚着,五指抓住了自己的心口和腹部,指尖长出龙爪深深地嵌进了血肉之中。


    剧烈的疼痛让她神思清明了一瞬,而让她脑子更清醒的是苏蔼的话。


    “你应该能猜出来吧……那个白小满是人族的,白珠儿也那么猜。”苏蔼发出闷闷的笑声,似乎也觉得这样的答案过于荒诞,“我能跑出来,还要感谢孔朔,孔朔怀疑那个白小满并不是我的下属,我根本就没有出世,所以派来了白珠儿来到鬼方,检查天柱是否完好,结果我就这么出来了……”


    白皎怔怔地听着,身体扭曲地躺倒在地上,没了任何动静。


    “孔朔似乎可以附身带有孔雀印的妖,让自己的分魂在外面跑,你要提防他,他还控制着那个叫韩卢的犬妖和我谈判呢,要和我一起合力杀了你……我答应了,但恐怕没有办法完成了。”


    韩卢……又是一个让她心痛的名字。


    她在数月之前知道了韩卢的死讯,他就悄无声息地死在了郑国。郑国是不是有敌人?白皎第一时间想到了白小满,怀疑是他流窜在外,也怀疑是苏蔼派他去了郑国。


    她应该亲自过去探查一番,白小满显然不是一般的妖能够对付的,可是孔朔一直在作乱,她只能陷入沉睡闭关。


    韩卢居然也背叛了,身上有孔雀印,说明他是孔朔的下属。


    恍惚中,白皎听到孔朔在她的体内发出刺耳的大笑,她无暇顾及。


    “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苏蔼的声音恍若恶鬼低语,“你一定猜不到人族的主事者是谁……是敛雨客吗?是也不是。是那个扯着我的狐狸皮当大旗的武国吗?没错……就是他们……准确地说,是武王。”


    “我不确定到底是从哪一代武王开始谋划这些事情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此时人族绝对的领导和主事者,就是那个叫作商悯的人。如此有迷惑性的年龄,如此狡诈的手段,不禁让我怀疑她真的才十几岁吗?也许她是圣人转世,生而知之,否则无法解释她所做的事情。”


    “同样的,白皎,我还可以告诉你,杀了武王可以延缓武国扫平天下重聚气运的脚步,但这并不绝对,因为大势已成!此时的武国汇集了各国人才,已经变成了正在运转的机关车,无论如何也停不下来。”


    “你一定疑惑,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些事情……因为我要死了。你杀了我的女儿,我深恨你。但是你我同为妖族,同样匍匐于世,妖与妖的恩怨,应当放在人与妖的恩怨之后。可惜我悟得太晚,仇恨也太深……我说这话当然不是想原谅你,我依然想置你于死地,但我也想看到有妖推翻天柱。”


    “往日恩恩怨怨,我死之后应当都可消散,你没了一个敌人,应当贺喜,我没能手刃你,这是我的遗憾。若我的灵魄可以前往天上俯瞰这世间,我有两愿。要么看到天柱倒塌,要么让我看到你在奋力一搏后辉煌壮丽的失败。”


    辉煌壮丽的失败……


    白皎陷入了愣神状态。


    她胸口和腹部的血洞愈合了,但是衣服上残留着血迹,她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所以红色的血在上面并不显眼。


    随着伤口的愈合,好像有什么东西停留在伤口里,给她带来了持续的灼痛。


    居然被仇人鼓励了……


    事到临头,走到了这一步了,真心支持她大业的居然会是她的敌人,与她有着杀亲之仇的仇人……


    她为什么会说出那样的话,辉煌壮丽的失败。苏蔼也对她推翻天柱的行动持悲观态度吗?


    白皎用手支撑着地面,勉强起身。


    她的心脏仿佛已经不再跳动了,胸腔里面流淌的血液也不再温暖,流遍全身的是彻骨的寒。


    白小满……韩卢……孔朔……人族!


    以往经历的许多事情被整理成了明晰的线,很多想不明白的事情,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突兀地笑了一声,笑得异常无力。


    她曾经无限接近成功……那可能不算是成功,但那是她距离拖延人族大业最近的一次吧,那个曾被她杀死,然后又莫名其妙复活的女孩,商悯。


    她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


    本来以为是被驱使和牺牲的无知孩童,没想到却是人族的主事者之一……这谁能想到?这怎么可能?


    不过只有这似乎才能说明她为什么会被复活,因为她在人族之中有着近乎无可取代的重要地位。


    最让她心痛的就是白小满。


    她本来以为隔了这么长时间再想起这个名字,心中应该毫无波澜了,但是事实并非这样,她的心仍然会痛,撕心裂肺。


    与痛一起席卷全身的是被背叛的耻辱。


    “小长虫……你要去武国吗?”孔朔低沉的声音在她腹部响起。


    白皎一下子想起他可以利用孔雀印操控其他的妖,仍然可以在外界活动,她心中不由一阵翻腾。


    “苏蔼真会给我找麻烦啊。”孔朔阴沉沉地说,“死到临头了,你们俩倒还惺惺相惜上了……无聊的理想。”


    “不过,就这么去吗?这真不是个好主意啊,谁知道人族那边还有着什么底牌?你要是拿这件事情去询问你的首席幕僚柳怀信,他应该也不会让你去吧……”


    “你竟然比我还在意我的性命。”白皎冷酷地看向自己腹部。


    “毕竟咱们俩现在的小命连在一块儿了,我总要为我自己考虑。”孔朔懒洋洋地说。


    随着互相吞噬的深入,他们两个的性命真正连接到了一起,等到再进一步,就看是孔雀压倒蛟血,还是蛟血压倒孔雀,最后的最后是灵魂,看谁先吃掉谁,谁先击溃谁。


    孔朔的话的确让白皎冷静了一下。


    她一步迈出,身形一转,化作一道黑烟消失了。


    正在勤勤恳恳处理公务的柳怀信突然看到面前一片阴影投下,抬头一看,可把他吓了一跳。


    “陛下!”他立刻起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第360章  返老还童[VIP]


    听完白皎讲述的事情, 柳怀信同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太不可思议了,太离谱了,世界上竟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原来这么一系列事情都是人族在背后推动, 而且幕后黑手之一甚至是这么小一个小孩儿。


    他眼珠子都瞪了出来,习惯性捋胡子的手都停了。


    白皎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 而是独自走到一旁坐着。因为太累了,她又半靠着软垫, 眼神散漫,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她也确实没有精力多注意外界的事情了。


    连得知白小满归属于哪一方势力后, 她内心愤怒与仇恨的火焰也只是燃烧了一瞬间,燃烧过后只剩下死寂,如同丰收之后被大火烧过的麦田。


    那些感情她终究是付出了, 但是没能结出累累硕果。


    那些恩怨仇恨她也都经历过了, 恨过了,也爱过了, 现在心中只剩下疲惫, 以及茫然。


    她不应该茫然的,还有很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可是她怎么会这么累,这么疲惫。明明习得了假寐术, 她根本就不需要睡觉,可是困倦还是如潮水一般蔓延了上来。


    真想一睡不起啊。


    在柳怀信思考的间隙,她居然歪在靠枕上睡着了。


    柳怀信转过头,还要说些什么, 一下子却看到了白皎沉睡的面庞。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默默地回到了书桌后,批改着公务,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直到砚台里的墨都被蘸完了,他放下了毛笔,没有用墨锭子磨墨,怕吵醒陛下,慢慢地靠在椅子背上,发出了无声的喟叹。


    真是累啊,太累太累了,也太难太难了……


    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进了书房里,窗花映照在地上,那些花纹渐渐偏斜,太阳也沉沉落下,整个书房都暗了下来。


    柳怀信的头垂着,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他惊悚地看到陛下正在他旁边站着查看他批改过的公文,也不知她醒了多久了。


    她居然如此有耐心,没有叫醒他,甚至还等他睡醒。


    柳怀信赶紧站了起来,低头道:“陛下睡着,臣不敢贸然打搅,没想到也睡着了……”


    “无事。”白皎轻声道。


    她放下公文,看着柳怀信:“那件事你有主意了吗?有什么建议给我。”


    “陛下……其实陛下是想要去武国的吧,去杀那位武王。”也许是因为今天的气氛过于松弛了,柳怀信竟然发出了好奇的疑问,“陛下应该很愤怒,可是您为什么还是很平静地站在这里呢?陛下的定力,臣自愧不如。”


    “因为我已经杀过她一次了,该释放的仇恨似乎都在那一次释放出去了……其实那一次我也不恨她。”白皎如此说。


    柳怀信袖子中的手顿了一下,突然发出莫名其妙的感慨:“陛下成长了……与以前不同了……”


    “成长了?”白皎没有因为这个词会感到冒犯。


    可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成长了。


    诚然,获得成长的妖应该更能认清自己的内心,她是认清自己的内心了,然而随之而来的是疲惫,无与伦比的疲惫。


    胜利的渴望和疲惫交织在一起,她告诉自己,如果赢了,应该就能好好休息了吧?


    拥有这样心态的她不像是成长了,像是衰老了……她的内心已经枯萎老去,而不是随着成长变得从容淡定。


    “陛下,臣没有办法给陛下建议。”柳怀信叹了一口气,“臣已经不了解陛下的实力,甚至也没有办法探知您对手的实力,对方深不可测,而我们对对方的了解是那么少……前些日子的鬼方战争,陛下沉睡着,无暇顾及,老臣可是全程看着传过来的密报。该怎么说呢?武国的损失并没有臣想象中那么大,他们完全有实力应对妖魂,哪怕那个妖魂是由妖皇指挥的……”


    “难道是苏蔼太笨了吗?恐怕不见得吧,再怎么不了解人类的兵法,对于局势的基础判断应当是有的。可是对方还是输了……输在了硬实力上。”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应该去武国?”白皎漠然问。


    “您可以去。”柳怀信苦笑连连,“我的作用只是帮助陛下分析局势罢了,不能替您做决定。方才臣说了不利于陛下的部分,接着臣可以说说利于陛下的部分。”


    白皎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人族既然要借狐祖的势,而不是直接把敛雨客这个强者暴露在明面上,其实这本身就能说明一些问题。陛下已经和敛雨客打过照面,了解了对方的身份和实力,但是对方依旧把敛雨客当成了一张暗牌,不轻易打出来。”


    “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他们觉得敛雨客并没有实力赢过陛下,甚至与陛下交战的时候还会落入下风,乃至被陛下反杀。”


    白皎也感受过敛雨客的实力,比她确实有所不如,所以柳怀信的分析是正确的。


    “因为敛雨客实力不足,他们才需要扯着狐狸皮当大旗。”柳怀信道,“要是他们自身的实力很强,哪里需要再借助苏蔼的名声?如果要三足鼎立,人族、孔朔、咱们,足以互相制衡。人族想要隐身,想要闷声干大事,所以才把事情推到了苏蔼的身上,让她吸引火力。这种躲藏本身就是实力不足的表现。”


    “其实从这方面来看,如果陛下去往武国,也不一定会遭遇什么意外……”


    柳怀信说到此处又道:“如果陛下在武国有足够的探子就好了,可以先探查一下苏蔼在武国那边到底搞了什么破坏,如果苏蔼的临死反扑对武国根本没造成什么损失,就说明人族实力深不可测……”


    “若是那种声势比较大的破坏,探查起来不难。”白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再等一些时日吧。”柳怀信试着道。


    “嗯。”白皎点头。


    她转过身,就这样离开了。


    她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连听到白小满的消息都可以如此镇定,要是放在从前,她怎么也要暴怒地冲过去要杀人吧……柳怀信看着白皎的背影,坐回到书桌后面,继续自己研墨自己批改公文。


    ……


    大约过了六日,紧急密报终于从前往武国做生意的宋国商队手里传了出来。


    信鹰高飞,飞入了宋国王宫。


    “城中居民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妖魂爆炸发生之时,有金色的光罩笼罩全城,似乎有人类的身体在光照之中化为灰烬,人们没有看清那个人长什么样,但是依稀看到他化为灰烬之前是一袭黑衣。”


    黑衣,敛雨客!


    白皎大喜。


    敛雨客牺牲了,他死了?!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柳怀信面带微笑,再也不劝白皎蛰伏了,“除去一个大敌,武国似乎没有强者护佑了,那么剩下的似乎只有一个苏归?”


    “苏归不足为虑,要杀他是有点麻烦,但是他绝对杀不了我,这点自信本座还是有的。”白皎脸上的笑容有些扭曲了。


    柳怀信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又吓了一跳,觉得陛下现在实在是性情阴晴不定,情绪大起大落,极端到了极点。


    “陛下,您没事儿吧?”他担心地问。


    “无事。”白皎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去一趟武国。”


    “可是万一这是敌人的计谋呢?”柳怀信严谨地提出了这种可能,“假装让敛雨客消失,实际上这是诱敌之计?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


    白皎沉思,“是有这种可能……”


    “那陛下作何打算?”柳怀信道。


    “去。”沉默过后,白皎依然道,“必须要去……不确认敛雨客死没死,我始终不安心,如果对方死了,那再好不过……只有去了那里才能确定,否则人族就会一直当缩头乌龟,永远不露破绽,我们必须要逼他们做点什么。”


    ……


    武国,朝鹿城。


    商悯带着自己的一众亲信大臣从临时陪都迁回了国都。


    子翼见到她之后喜极而泣,不住地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旁的商谦非常愤怒地把他给挤到了一边,抱住商悯欢欢喜喜道:“姐姐终于回家了!以后是不是就不走了?”


    “近期应该不会走。”商悯摸摸他的头,发现商谦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孩子了,个头窜得挺高的。


    “姐姐错过了自己的生辰,不过我有准备礼物。”商谦道,“姥姥姥爷也准备了礼物,我知道他们准备了什么,但是我不会告诉姐姐的……”


    时间过得真是快得不可思议啊。


    转眼间居然又到了下雪的时候,天地被茫茫白色覆盖,很快又回到融雪的时候……


    北地的局势基本上稳定了,所以商悯才能放心地赶回都城。


    本来她回到都城的这一天姥姥姥爷想要出城迎接,但是商悯早就料到了,言辞严肃地让他们在宫里面待着,不要跑到外面来受冻。


    她加快了脚步,去往姥姥姥爷居住的宫殿。


    一踏进宫殿的门,她就看到了两位老人眼巴巴向外张望的脸。


    长阳君一把将她搂在了怀里。


    孟修贤则道:“悯儿,你可看到了,我们俩没有出宫殿,都在这儿好好烤着火呢!”


    商悯拉着他们的手道:“那就好!我是怕你们滑倒……”


    他们的年纪是真的大了,不应该每天东奔西跑的。


    “晚上一起吃饭,跟我们好好讲讲你在北方那边的事情。”长阳君笑道。


    “好。”商悯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姥姥我跟你说,那个苏蔼她控制着鬼方人……”


    到了晚上,商悯叫人摆了一个较大的宴,把该来的人都叫来一块吃饭了。


    甚至连宋兆雪都有个位置,他受宠若惊,坐在椅子上非常拘谨。


    身边不仅有着赵素尘,还有苏归。商谦上上下下打量他几眼,表情有些纳闷,显然不理解宋兆雪这个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头冒出来的人怎么跟他们坐一桌?


    商谦很快把目光从宋兆雪身上移走了,盯在了对面一个黑衣少年身上。


    “你是谁?”他困惑地问。


    “在下敛雨客。”黑衣少年礼貌点头。


    “你别骗我!我听别人说敛雨客是个成年男人,你瞅着顶多有十五六岁,哪里成年了?”商谦眼睛一瞪。


    “出了一点小意外,返老还童了。”敛雨客开玩笑似的说。


    实际上是因为铸造他身体的材料不够了,化生土稀少,尽力构筑出的身躯只能长成这样。


    “骗人……你难道和苏归修炼一样的功法吗?”商谦道。


    “那倒不是……我可没他那么驻颜有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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