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天命在我 360-370

360-370

    第361章  出来见我[VIP]


    白皎来到武国这天, 天上正下着雪。


    她漫卷的身躯冲破了雪幕,风与雪被她的身体裹挟着,随着她一起飞舞。


    飞入武国的地界后, 她很小心地没有下降高度,而是躲在云层之中。


    预想中的天柱镇压也没有来,看来哪怕武国的天柱封印比较完整, 能起到的约束也是有限的,只要她不解放全部的妖力大开杀戒, 就不会受到镇压。


    如果只是杀零星的几个人,问题应该也不大。


    她暗金色的眼眸向下望去, 看着那些星罗棋布的城镇,升起了炊烟的房屋,还有地上爬行的如蚂蚁一般的人……


    心中似乎并无更多感触, 不过白皎已经明白这样的景象代表着什么——安定。


    安定的生活会带来百姓的富足, 百姓的富足则会为统治者带来拥戴。


    世上已经没有妖的容身之地了,人类的城池却在不断地扩张。


    当白皎来到朝鹿城时, 俯瞰着下方的都城, 王宫就在这座都城的正中央,里面不仅有武王商悯,还有皇帝子翼。


    她并不打算大开杀戒,准确地说, 她是没有打算大范围动用妖力,谭国那次的教训告诉她,一旦她解放自己的全部力量,就会引发天柱异动。


    但是没有关系, 哪怕是这样,她也有把握商悯会出来。


    因为她愿意为人而死, 当她看到她再度驾临,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白皎的身体在下沉,庞大的妖渐渐从云层落了下来,有人偶尔抬头看到了她的身躯,震惊地抬手指着天上,还拉着身边的人一起看着天。


    城内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摊贩停止了叫卖,士兵如临大敌地看着天空,街上的行人也停住了步伐,他们神情呆滞,接着陷入骚乱。


    人们开始互相踩踏,互相推搡,想要逃离她即将降落的地方。然而有巡逻的士兵制止骚乱,沿街呼喊指挥,尽管收效甚微。


    “商悯……”


    好像有天音自云层中传来,发出雷云翻滚般的巨响,这声音传遍全城。


    “出来见我……否则我就要开始杀人了……”


    这一句话之后,全城寂静。


    人们惊恐地看着那遮蔽了太阳的黑蛟身躯,随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王宫的方向。


    然而,当黑蛟的身体想要继续下落降落在城中最高的楼宇上时,她的身躯突然停止了下坠,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托起,又像是被无形的罩子阻隔。


    她一愣,猛然扭头看向地宫的方向。


    无形的力量自那里扩散。


    白皎身上猛然传来了被针扎般的刺痛,但不是因为她受了伤,而是她的灵觉被触动了。


    好像有无数看不见的人影在天上睁开了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她。


    一道道目光像利剑一样刺穿了她的身体,带给了她巨大的压力。


    那些看不见的人似乎在警告她,再敢降落一丝,将会带来她所无法承受的后果。


    ……


    地宫中,商悯又一次来到了聚魂大阵。


    她将手放到石碑上的一瞬间,灵魂就升入了大阵之中。


    睁开眼睛一看,是舅爷爷商琮慈祥的笑脸。


    “悯儿,这回怎么又来了?”他捋着胡子笑,“我们天柱底下的这些人都感受到了,那场战争一定是赢了吧,气运又有了小幅度的攀升。”


    “是这样吗?原来气运的变化大家都可以感受到。”商悯勾起唇角。


    敛雨客对她使用观气术的时候也说,她身上的气运光柱更加浓厚了。敛雨客第一次观测她的本体的时候,也是他第一次来到朝鹿的时候。


    直到那时候他们才算是真正见了面。


    等到鬼方战争胜利,苏蔼彻底死去之后,她身上凝聚的气运似乎来了一个小幅度的生长,依照敛雨客所说,隔着老远都能看到她身上冲天而起的紫色光柱。


    商悯上一次来到地宫,是在鬼方战争打响之前了,那个时候她想把地宫里面的青铜人俑给运送到北地抗击妖魔,地宫里面的先祖们都答应了,但是说不需要人力运输。


    当妖魔势力凝聚,人类无法抵抗的时候,天柱之下的青铜人俑会通过地下遗留的通道自行离开抗击敌人。


    青铜人俑只会杀妖,不会杀人。这是铸造之时就遗留的烙印,以免人族互相征伐。


    它们的青铜外壳之下保留着人之魂,可是它们不会听从商悯的指挥。


    “舅爷爷,悯儿这次来是遇到了一个几乎无法解决的难题,我有思考出一些对策,但总觉得需要更加保险才是。”商悯道,“那头在外流窜了两千多年的黑蛟,恐怕要来武国了。苏蔼在临死之前对这只黑蛟说了我的事情,她一定会想再杀我一遍。”


    商琮面色凝重下来。


    周围也出现了轻微的议论声。


    “那头黑蛟……”


    “……怎么办……”


    “不用担心,实在不行我们可以……”


    商琮侧耳聆听着周围的声音,商悯的眉毛也皱了起来,试图分辨那些魂魄在交谈着什么。


    商琮似乎听清了,他眼神微怔,重新露出微笑,看着眼前年少的孩子说:“没事的,悯儿。眼前并不算是绝路,你上次来到这边的时候提起,黑蛟把孔雀给吞了下去,现在他们共享一个躯壳,都想吞噬对方?”


    “是。”商悯注视着长辈虚幻的身影,“是要从这方面入手吗?破坏他们二者的平衡关系……”


    “不,只是想确认一下她的状态罢了,如果她很虚弱的话,应当可以……”商琮没有继续说下去,“交给我们吧。”


    商悯一下子想起了郑国的聚灵大阵,聚灵大阵聚集魂魄,是为了充当乾坤逆转大阵的燃料,想要让那个阵被激发,地宫中的先祖之魂就要燃烧殆尽。


    她明白了什么,怔怔地看向舅爷爷。


    “你们,是要燃烧自己的魂魄了吗……”她问。


    “本就是已经死去的人了,悯儿是在为我们伤心吗?”商琮开怀一笑。


    这时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响彻。


    “武国的天柱,有攻守两效,聚灵大阵,也有正反两面。正面的魂魄不可与反面相见,所以王的魂魄在另一端,其余人则在这一端。”


    商悯一愣,商琮一听这道声音,眼神立刻激动了起来:“大姐!”


    商悯立刻也反应过来,“奶奶?”


    “我没有空和你们寒暄,正反就如阴阳,跨越阴阳向另一面传话则需要消耗力量。你们闭嘴,听我说。”那道声音极为冷静,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待那黑蛟来到这边,你们就启动‘守’,最好拖住她一些时间,随后我们启动‘攻’。”


    “时间拖得越久越好,魂魄的燃烧需要时间……”


    那道声音消散了。


    商悯握紧了拳头,眼神发亮地看向周围,脸上有希冀,却不再有悲伤。


    “父亲,你在吗?你不需要回话,我只是想告诉你,在继承了王位之后我把这个国家治理得还算合格……虽然这样说有自夸之嫌……可是不管是民生还是新政,又或者是那场鬼方的战争,我都在□□的同时用尽全力向前迈进了!”


    在战争之年,她依然努力让民众吃饱了饭,大多数地方都很安定,哪怕边境正在接收流民,在多方政策镇压以及推恩之下,那些流民也很快顺服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能人异士来到了武国,她给那些真正有才干的人封了官职,也驱赶处死了一些心怀不轨之徒。


    因为有新式火器和各式改良战车,鬼方战争的损失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比起以往武国人和鬼方人的战争,伤亡降低了两成,但这么做的代价是国库消耗加剧,要制造火器,就要雇佣工人,开采各种矿藏。


    从前最擅长制造火.药和使用火器的国家是郑国和宋国,现在商悯可以拍着胸脯说,武国的火器已经不比那两个国家差,在大规模杀伤性方面还比他们强。


    商悯没有等到父亲的回话。


    她并不失望,她只是想让父亲知道这些事情而已……


    当她把目光重新投向商琮,只见舅爷爷也欣慰地看着她。


    就在她以为父亲不会说任何话时,头顶却飘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只有一个字。


    “好。”


    商悯眼眶一热。


    商琮伸出了手,这位长辈把她揽在了怀里,给了她一个拥抱,但是这个拥抱并没有真实的触感,他们只是两个虚幻的魂魄。


    离开了沙盘演练所带来的虚假真实,她所触碰的才是真正的真实。


    这里所有的人都已经死了。


    “人是有转世轮回之说的。”商悯放开了舅爷爷,看着他轻声道,“但是燃尽了自己魂魄的人,灵魂不再完整,而是会化为虚无的灵气,真正融入天地。”


    今日功德,来世报偿,这样的说法也在民间流行着。可燃烧了自己的灵魂,就不会有来世了。


    “既然已经死去,何必再管身后之事?”商琮摸了摸她的头,“悯儿不要着相了。”


    “我没有着相。”商悯摇了摇头,笑着道,“我只是在想,其实我从来没有见过舅爷爷,如果今后我也寿终正寝,转世生在了一个和平的年代,说不定可以继续做亲人呢?”


    若有来世,她想继续做姬令仪和商溯的孩子。


    这辈子,其实她也没有真正见过自己母亲……她大概理解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把希望寄托在来世上了,大抵是今生遗憾无法弥补,所以才会期望来世吧?


    商悯在尽力让自己活得不留遗憾,然而已经发生了遗憾得不到弥补,她不再着眼于过去的遗憾,而是向前,始终向前……


    “悯儿往好处想,来世我们固然无法成为亲人,悯儿却可以遇到新的亲人。”商琮轻轻笑着说,“如果转世不记得前世,那么其实也与前世的自己是不同的人了。生生死死,不断轮回,就如这世间的一切,流转不息。”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含笑道:“去吧。”


    “好。”商悯后退三步,对着聚魂大阵中的漫天魂魄行礼。


    她的身体慢慢消散,灵魂下坠,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躯壳之中。


    商悯摸着面前冰凉的石碑,眼神黯然了一瞬。


    等下次再来这里,不会再有魂魄与她说话了。


    本就被这大阵强行留在世间那么多年,被困在大阵之中忍受着孤独与寂寞,直到新的魂魄被送入这里,他们才可以再度得知外界之事……也许,他们也在期待着解脱。


    商悯一步一步走出了大殿,群鸟飞起,宛若星河,将她抬到了地面上。


    双脚刚一触及地面,她便听到了那个气势恢宏的声音。


    她道:“商悯,出来见我!”


    第362章  无用仁慈[VIP]


    商悯神情冷峻, 走出了地宫。


    苏归就在地宫外面守着她,敛雨客则在更远处,立在一座楼宇上, 仰头望着天上的黑蛟。


    他同样是皱着眉,而且易了容,把自己的身形样貌给恢复到了以前成年人时期的样子, 以免让白皎发现他的力量已经大打折扣了。


    不过敛雨客很快发现,武国天柱散发出了无形的约束力, 白皎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向下, 一直在天上盘旋。


    朝鹿城的人们已经疯了,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 触目可及的都是骚乱。


    其实商悯已经提前交代过禁军首领了, 她预料到白皎可能会降临朝鹿,便传来了下属交代他们, 如果城中出现骚乱, 需要用军队及时镇压;若是妖孽大开杀戒,则要引导群众居民撤离。


    但是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快,无数将士也是一脸茫然,禁军首领和守城大将亲自上阵, 怒吼着唤回手下将士们的神智。


    骑兵在城中各处穿梭,疏散着人群,安抚百姓。


    然而只要天上的黑蛟一刻没有离开,在这里生活的人们就一刻不能停止恐惧。


    黑蛟注意到了那个小人。


    她一身玄黑色的衣袍, 衣袖上绣着红色的虎纹,身姿挺拔, 气质锋锐,不是一把等待打磨的剑胚,而是已经出鞘的利剑。


    她就那么立在地宫前方的空地上冷冷地看着她,眼中居然毫无惧色。


    白皎再看到她面容的那一刻,暗金色的瞳孔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在谭国经历过的一幕幕浮现在她的脑海中。白皎垂下了头,想要将她看得更清楚。


    她看着商悯一步一步登上了她身体正下方的那座楼宇,脚尖一点跃上了那座楼宇的最高点。


    料峭寒风之中,商悯的衣袖和衣摆被风吹了起来,她仰着头看着那盘旋在天上的巨大蛟妖。


    “又来杀我了吗?”商悯声音不大,但是准确地传到了白皎耳中。


    “你竟没有死。”白皎庞大的身躯中发出的笑声仿佛山石滚落,只有隆隆的声响,“是你的父亲替你去死了吗?”


    “是啊。”商悯抬眼看着她,在她眼中捕捉到了意味不明的情绪。


    “既然来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既然知道我来杀你,怎么不逃跑?”白皎反问,“那位人族的圣人敛雨客,他怎么不出来救你,为什么不来阻止我?”


    她的身躯在天上舒卷,暗金色的眼眸像天上闪耀的太阳,蛟口中似乎有霜白色的妖力在凝聚,“我不需要杀掉这里的所有人,我只需要一击毙命,杀了你……”


    “你恐怕也明白,杀了我用处不大,反而可能会遭到天柱的打击。”商悯古怪道,“从前你杀我,杀了皇帝,或者杀了敛雨客等关键人物,或许真的可以阻止气运凝聚,或者推翻天柱,但是现在你也知道,这已经不可能了。因为天下有妖,已经成了共识,当人族知道了谁才是敌人,他们就会将目光投向你。”


    这才是她将捉妖全策广布天下的原因。


    那本书是真正的火种。断绝的传承重现世间,假以时日,一定会有其他的天才横空出世,习得强大本领,或广收门徒。


    杀掉商悯真的管用吗?或许只是给妖族争取一点时间罢了。


    然而他们最欠缺的就是时间,苏蔼再迟上几年也会魂飞魄散,鬼方天柱下面镇压的五十万妖魂会集体消散,只是几年而已。


    如果白皎再拖上几十年,天柱下面就一个活着的妖也没有了。


    “你恐怕对我有所误解。你认识的是从前的我。”白皎再次发出了宛若雷鸣的笑声,“救不救出下面的妖,对于我来说已经无关紧要。”


    她暗金色的眼眸中不再拥有温情,而是刺骨的寒意,“我只是想要推翻天柱,仅此而已!”


    商悯内心翻涌,惊愕自己竟然听到了这么一个回答。


    曾经她想要解放妖族,将此视为大业。


    但是现在她却告诉她,她只想推翻天柱……不是为了解放妖族而推翻天柱,只是为了推翻天柱?


    “这竟然是你能说出的话……”商悯喃喃。


    她意识到白皎变了。那些曾经被她用于强行说服自己的大业,似乎已经远离了她的内心,现在的她更纯粹……似乎也更具破坏力。


    “你好像很了解我。”白皎声音寒了下来,“我只问你一句话……白小满呢?”


    商悯恍然。


    怪不得没有立刻急不可耐地尝试杀了她,还以为是被天柱力量束缚不敢轻易大规模动用妖力,原来是想探知白小满的下落。


    该怎么说,在感情的事上,她果然还是她,其实并没有变过。哪怕她已经舍弃了曾经的大业,转而投向另一份大业,尽管殊途同归,可是目的截然不同。


    “他已经死了。”商悯说了实话。


    “我不相信!”白皎暴怒地咆哮,“他一直为人做事,我知道!你竟然还试图用谎言来蒙蔽我,给我说实话……白小满在哪里?!”


    她口鼻中呼出冰冷的白色雾气,“把他交给我,我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他真的已经死了。”商悯轻声道,“这是实话。”


    白皎瞳孔放大了一瞬,试图在她脸上搜寻到一些心虚的表情,可是她没有在她脸上找出任何谎言的痕迹。


    白皎满口利齿咬合在了一起,种种念头在心里转了一个圈,“你们人族卸磨杀驴?”


    商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商悯,我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白皎在短暂的沉默之后,暗金色的眼眸看向王宫的方向,“你杀了皇帝姬子翼,我就放你一条性命。”


    “你是想让我当众犯下弑君之名吗?”商悯笑了。


    这个主意不像是白皎的手笔。这么阴损的招,一定是柳怀信出的吧。


    白皎现在已经脱胎换骨,一举一动目的性极强,就算她给了她活命的机会,而商悯照做,她也绝对不可能放过她。白皎的承诺当不得真。


    商悯转头看向敛雨客,对他伸出了手。


    敛雨客将一个葫芦形的灵物抛了过来,商悯接过来拧开葫芦嘴,一只浑身漆黑的小蜘蛛被放了出来,她的身体立刻膨胀,变成了一只足有一人高的黑色巨蛛。


    商悯手腕上光华一闪,青黑色的长枪出现在了她的手中,她将枪尖指向了那只蜘蛛。


    “白皎,你不能杀我。”商悯从容道,“你应当认得她。”


    白皎眼神一凝,随即轻蔑道:“你拿一个叛徒来威胁我?”


    白珠儿浑身颤抖着,八颗蜘蛛眼看向了天空。熟悉的身影就在天上盘旋,她又一次见到了她。


    原以为再看到她的身影时心中会充满怨恨,但是预想中的情绪并没有从心中涌上来,白珠儿只是那样抬着头看着她。


    心像干涸的小溪,空无一物,布满裂缝。


    她看着白皎,突然哀求道:“殿下……”


    白皎的呼吸停止了,久久地看着白珠儿,以至于没听到商悯说的前半句话。


    “……如果我杀了她,她给你身边的下属下的毒就会全部引爆。”


    白皎回神,看了一眼商悯,又看了一眼白珠儿。


    白珠儿急中生智,尖叫道:“殿下,我没有下毒!那是用来骗孔朔的!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让他觉得我有用处!为了活命,我也编织了同样的理由去骗武王,殿下,珠儿有错,离开了殿下之后,我才知道我一直深深地敬爱着殿下!”


    “在任何妖身边的日子都不如在殿下身边好,珠儿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我不该杀死碧落,我被心中的魔控制了……我只是想要不受拘束而已……”


    离开了殿下身边,她体会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拘束,和真正的残酷。


    令白珠儿无比愤怒的管控,条条框框的规矩,都来自白皎的严厉,和想让他们适应人类社会的期望……她在教他们如何生存,尤其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规则生存,抛弃弱肉强食的兽性。


    白皎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想要杀她。


    可是孔朔和苏蔼,以及商悯,她们都想让白珠儿死,她现在没有死,是因为她足够聪明。


    “我不该离开殿下……我也不该杀死毛俅……”


    这回她记得他的名字了。


    “我大错特错!我想要杀掉殿下,吃了殿下,因为我把殿下当成母亲!”


    白珠儿泣不成声。


    放在以前任何时候,商悯都会质疑白珠儿是在演戏,可是现在她哭得如此情真意切,她有些分不清哪些话是出自白珠儿真心,哪些话又是她编出来的谎言。


    也许连白珠儿自己都分不清。


    商悯把枪尖压进了白珠儿的后脑勺里 ,黑绿色的血溢了出来。


    白珠儿惊恐地尖叫着,想要逃离,然而商悯伸出了一条腿,一脚踩在了她的背上,可怕的力道直接将她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她身下的瓦片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既然你说那些毒是假的,那我就没必要留着你了。”商悯望着天,注意着白皎的反应。


    “再见。”


    枪尖一刺,与此同时爆发的还有白皎下意识地怒吼:“停下!”


    枪尖真的停下了。白珠儿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没有去看商悯,而是在看白皎。


    “殿下……”她傻了,像被雷劈了,如同失去了灵魂,变成了一具空空的躯壳。


    她刚才的哭诉,只是最后的无望的挣扎,她也绝望了,根本没有想着可以得到殿下的维护,也不指望殿下再对她施舍什么眼神。


    她曾经鄙弃的无用的仁慈……又一次在白皎身上出现了。她不止一次嘲笑她优柔寡断,讽刺她无能懦弱……抱怨她为什么不肯舍弃那无聊的仁慈,只要她能狠下心,明明很多事情都不是阻碍。


    可是白皎一直犹豫着,挣扎着,任由自己被那仁慈之心无情吞噬。


    现在白皎又仁慈了。这次的仁慈是对白珠儿。


    在这个关头,这个节骨眼。


    在她已经背叛了她之后,她居然还能对她仁慈。


    因为她的仁慈,那柄枪才停了下来,她的性命才能保住。


    曾经所鄙弃嘲笑的一切,仿佛回旋镖一般将她扎得鲜血淋漓。


    无用的,仁慈……


    白珠儿整只妖都瘫了下来,只剩下眼睛空洞地凝望着白皎。


    第363章  何不自尽[VIP]


    商悯抬眼:“怎么, 殿下要为这个叛徒求情吗?”


    白皎已经自封为妖皇了,但是她没有闲心去纠正其他人的称谓。


    “恕我直言,我以为殿下会更果断一些, 为什么还要去管这个叛徒的命?”商悯意味不明地问。


    “与你无关。”白皎低头俯视着白珠儿。


    她并没有想要救她,起码没有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下定决心。她只是下意识地制止了,若是从前, 她一定会为自己这个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如她是不想让白珠儿下的毒危害到其他的妖……


    她好像找不出借口了。


    白皎又一次确认了自己的内心。


    她不想看到别人杀了白珠儿,她自己也不想杀白珠儿。就像她没有办法对白望月动手, 其实她也没有办法对白珠儿动手。


    诚然白珠儿不是她最喜欢的妖,但这并不代表她对她没有爱。她把自己原本的姓氏分给了白珠儿, 她也曾经对她寄予厚望。


    “那来谈谈条件吧。”商悯道,“你离开武国,永不再犯, 我保白珠儿性命无忧。”


    这不可能实现!白珠儿想。这个承诺的分量实在太重……就算白皎答应了, 在事后权衡的时候,她也会后悔, 倒不如一开始就不答应。


    果不其然, 白皎冷漠道:“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商悯平淡地问。


    “到底怎么做,你才能离开武国?”


    “商悯,你似乎以为抓住了白珠儿就抓住了我的软肋。”白皎暗金色的眼瞳盯着渺小的人类, “世上有那么多人,你身上到处都是软肋。你竟然以为能靠一个白珠儿制衡我……”


    有良知的人就会有软肋,她曾经想用满城的人胁迫敛雨客现身,现在她要用满城的人胁迫商悯。


    白皎轻声道:“你放心, 你们武国的天柱很强,我不会在这个地方大开杀戒, 但是除武国之外的其他地方,恐怕就没有那么好运了……杀多少好呢?几十万?”


    她盯着白珠儿,“你也许还是逃不过死亡的命运吧,我会用这几十万人给你陪葬的,珠儿。”


    “不!!”白珠儿大喊,“不……殿下,救我……”


    可是望向她的只有复杂的眼神,那眼神中的确有着悲伤,但是没有动摇了。


    仁慈之心被她压在了心底深处,她的目光是抽离的。


    “我就知道殿下会这么做。”商悯歪了下头。


    白皎眼神一个恍惚,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会在她身上看到白小满的影子,那微妙的动作……不可能是那样……


    “商悯。”白皎强行压下了情绪,“几十万人,和你自己的性命,你选吧。”


    “曾经你愿意为人而死,现在你成了王了,是否也愿意为人而死?还是说你触摸了权力之后,心就已经变了?”


    她的声音响彻四方,极具煽动力,“武国的百姓,你们听好了。只要武王愿意自绝当场,我白皎承诺五百年之内,绝不进犯人族!”


    “绝不进犯人族!”


    这句话一遍一遍在天地之间回荡,传出了极远极远。


    每个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他们被震得呆在了原地,一时间没有理解这句话中的意思。


    “这句话对其余诸侯国同样奏效,我知道朝鹿城一定会埋着其他国家的探子,告诉你们的国君,如果他们能够杀死武王,我白皎同样信守承诺。只要他们愿意对武国发兵,本座承诺保他们五百年国运!”


    “此止战之约!若违誓言,神形俱灭!”


    一直旁观的苏归脊背拱了起来,眼中杀机迸发,似乎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白皎撕成碎片!


    好阴毒的招式,好险恶的用心。


    这一招分化之策,将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人心可能会被顷刻打散。


    若有贪生怕死之人听从蛊惑对武国发兵,武王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甚至武国之内也……那些民众,那些武王身边的大臣……他们会不会想要杀了商悯?


    最可怕的是白皎没有说永不进犯人族,那太虚假,她把止战之约的时机恰到好处地定在了五百年这个位置。


    不算长也不算短,不至于觉得虚假,但是足够享受几辈子的荣华富贵,福及子孙。


    朝鹿城的百姓们将目光看向了商悯的方向。


    商悯张开双臂,真气凝聚在喉咙中,嘹亮的声音同样回响四方。


    她一个人的人影在楼宇之上是如此渺小,又如此不容忽视。


    “我商悯在此敬告天下百姓!”


    “妖魔视人族为牲畜,两千余年间人一直生活在妖的阴影之下,他们使人族的王朝倾覆,使你们的亲人受难。他们分化人心,腐蚀上下,从前妖魔在暗,如今他们在明。为何在暗而不在明?只因,妖害怕着人!”


    “今日妖魔现身,是因为她已被逼到走投无路!”


    “我为武王之后,武圣血脉,先祖曾祭天而亡,我为其后人,不敢忘却先祖教诲,愿效仿先祖,为民请命,为人谋生!”


    “今妖魔再度分化我人族,人族怎能让其如愿?天下一心则无惧妖邪,无须对妖摇尾乞怜,人亦可诛妖除魔!”


    “商悯在此起誓,人妖之争,当自我辈而终!”


    自我辈而终?


    白皎正欲大笑,却忽然瞥见城中百姓再度骚动了起来,他们叫嚷着,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是她离得太远,没有听清。


    直到有无数的人拿起自己手中的东西向天上扔来,臭鸡蛋、烂菜叶、石头,甚至脚上的鞋……


    她神情僵住了。


    预想中的恐惧和猜忌并未到来,人们愤怒着,把手中一切能砸的物品扔向了那头黑漆漆的妖孽。


    民心如此,不可更改。


    “你的百姓,当然拥戴你。”白皎蓦然回首看着商悯,“但是其他国家呢……人心是最容易被打散的……”


    “人心也是最不容易被击垮的。”商悯道。


    “嘴硬,狡辩!”


    白皎身上的鳞片怒张着。她腹部有一段血肉已经完全变成了孔雀羽毛的形态,羽毛和鳞片混杂在一起,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瑰丽……


    但那并不是强大的象征,而是被侵蚀的征兆。


    “的确,他国诸侯并不会敬我,他们也许是懦弱鼠辈,想要屈服在你的身下,乞求暂时的安宁。”商悯道,“甚至你看这武国,疆土如此之小。”


    “小”,其实不算小,但是比起整个天下来说,确实是小了。


    “若我脱离天柱的庇护,离开武国的疆土,依然会被你阻击。”商悯目光沉静地望着她,“但是我并不害怕。白皎,你知道我的依仗是什么吗?”


    是什么?白皎忍着没问出这句话。


    “是我那次死亡的经历。”商悯露出微妙的笑容,“我被你吃了的时候,你的血也沾染在了我的身体上……我这个身体可以说就是以你的血为基础构成的。”


    “血就是我们之间的纽带,我们之间的联系比你想象中还要紧密。而在最近,我让敛雨客想办法加强了一下这种联系……你看。”


    她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然后伸出了自己的左手,在左手上轻微一划。


    一道血口子裂开了。


    与此同时,白胶左边的蛟爪也传来痛意,裂口同样出现在了她的爪子上,鲜血滴落,她不可置信,匪夷所思。


    “白皎,如果你杀了我,你就会死。如果我重伤,你同样也会重伤。”商悯脸上露出笑意,这笑意说不清是纯粹还是残酷。


    “你既然如此为人考虑,何不就地自杀?!”白皎暴怒。


    “不行。”商悯的目光轻飘飘地挪向了她的腹部,“孔朔还在你的肚子里。”


    要是白皎死了,孔朔就能顺势吞噬她的残躯。


    “你此举就是在坐实杀了你就可天下太平!”白皎焦躁地在天上游动,“他们不会懂这些弯弯绕绕,他们只会知道杀了你我就会死!”


    “或许吧。”商悯依然在笑,“但是除了你,有谁能杀我呢?”


    白皎浑身的血都被冻结了。


    是这样没错,除了她,世界上没有任何妖任何人可以杀掉商悯。其他国家的军队或许会围攻武国,但是他们既然能听信谗言,在异族的挑拨下对同胞动手,就说明他们本身就怯懦,这样的人真的会有坚定的战斗意志吗?打得过武国人吗?


    商悯不是在给自己身上增添一个弱点,而是在给自己增加一个保险,这样白皎就杀不了她了,她立于不败之地。


    就算她离开了武国,她也不会遭到白皎的攻击,如果其他国家的人想要杀了她,白皎甚至得保护她。


    假若许多年之后,商悯寿终正寝,她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死?!


    每当白皎想要干一些超出人族规则的事情,以妖的身份行事,现实就会给她沉痛一击。


    她在人族的规则里打转,怎么可能战胜人族?苏蔼也是败于这一点,单独比拼武力,他们不畏惧任何人。但是让下围棋的人和打马球的人去比马球,输的只会是下围棋的。


    白皎觉得自己被逼到了死路,破坏欲从她心中升起。


    她想要疯狂杀点什么东西,用以报复商悯。


    也许她可以找一个机会把商悯抓到手里,然后软禁起来。


    商悯再度往平静的湖中丢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千层巨浪。


    “忘了告诉你,这同生共死的联系,我是可以随时切断的。那些国家就算要杀我也无用。他们最好一如既往,或者与我走在同一条路上,那条路只有一个终点,那就是诛妖除魔。”


    “这是假的……”


    白皎疑心这是一个谎言,然而她并没有本事去验证。


    她看到商悯又一次把枪尖移到了白珠儿的身上。


    她预感到了什么,并因为这个预感而感到心里一寒。


    “殿下……”白珠儿最后一次叫出了这个称呼,声音中满是惶恐无助。


    最后,青黑色的长枪“噗嗤”从黑色巨蛛的体内透出。


    八条修长的蛛腿猛然瘫软,黑绿色的血流淌了下来,顺着屋檐滴落,明亮的蜘蛛眼失去了光泽,变得晦暗,如蒙尘的明珠。


    白皎心绪剧烈起伏,双目怒睁,“不!!”


    “就是现在!”商悯仰起头看着天上。


    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接从地宫中穿透上方的祭祀大殿,像一柄利剑那般劈开了天空,紧接着光柱倾倒,真的如剑一般劈砍了下来。


    它的速度是如此之快,威势是如此之盛!


    唰的一下,金色光柱劈中了白蛟。


    她浑身的鳞片都在这金光之中脱落,身体险些被从脑门正中央斩成两半,然而最后关头,她身体偏斜,避开了要害之处,头上的独角被齐刷刷地斩掉,从天空直落到地上。


    她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兽吼在天空回荡。


    她从天上坠落……然而坠落到一半生生止住下落的趋势。眼看金色的光柱即将再度生成,她不顾一切地飞向高空,飞向远处,想要远远地逃离。


    腹部孔朔的血肉躁动了一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他几乎急眼了:“你快跑啊!”


    “闭嘴!”她忍痛呵斥。


    她的身影如此狼狈,仓皇而逃。


    然而第二道金色的光柱终究是没有生成,不知是因为她已经逃离了可攻击的范围,还是那攻击就只有一下。


    白皎被重创了,这次的伤势格外严重,比吞掉孔朔之后受到反噬的伤势还要严重很多倍。


    她浑浑噩噩,眼前发黑,几乎是凭借着一口气逃离了那里。


    而她刚刚跑出武国的国境线,远离北疆的土地,她的腹部又产生了剧烈的疼痛,孔朔急不可耐了,他立刻发动了攻势,无数孔雀羽毛争先恐后地从鳞片的缝隙中冒了出来。


    白皎痛苦地从天上跌落,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坑。


    她像被扼住了脖颈的蛇一样翻腾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抵挡着孔朔的反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终于压下了孔朔的反扑……他不甘心地退居到了白皎身体深处,似乎精神也被消耗了许多。


    这次的伤势,没有几年的时间,恐怕没有办法养好了。


    她呕出了一大摊血。


    白皎摇晃着再度起飞,想要飞向宋国的方向。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人族真的会把我们杀了的……”孔朔似乎也焦躁惊慌着,“我们不要窝里斗了……”


    “刚刚侵占完我的肉身,又说不要让窝里斗……”白皎冷笑。


    “失败了才这样说,如果成功了,我就不会说这句话。”孔朔怒气冲冲道,“我早告诉过你不要去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364章  感情共鸣[VIP]


    “如果我们这么僵持下去, 人族必胜无疑,我们再也不会有翻身的机会。”孔朔忧虑地说,“苏归和敛雨客会不会趁这个机会来杀你?”


    白皎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迟缓地跳动, 努力泵出血液供给全身,但是她碎裂的鳞片中不断有血渗出来,这次她的伤口没有愈合。


    “想杀我可没那么容易。如果他们想动手, 那么当时就该追上来。”白皎咳了几声。


    飞的过程中不断有鲜血从她身上滴落,沿路像是下了一场血雨。


    “你不能死, 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孔朔叫道。


    白皎冷笑, 像是感觉不到自己身上的疼痛了,“你不是还有其他的后手可以用吗?”


    “这都是你害的!”孔朔的怒气像岩浆一样喷发了出来,似乎要一口气把这些时日的愤怒和憋屈一口气喷洒出来, “原本我还有十方阁可用, 结果你那个好儿子竟然留在了翟国,将我的人族下属全部除掉, 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长虫, 你就该把他杀了!”


    回应他愤怒的是白皎扭曲的笑声。


    “你得杀了他!你必须得杀了他!”孔朔强压着恼怒,言语蛊惑着,“等那个武王挺进中原,子邺就会和她会合, 他们和那些脑子拎不清的人类君主可不一样,在除掉我们之前,他们绝对不会窝里斗!”


    “你难道想让你的儿子亲手杀死你吗?!”


    他期待这样的话能让白皎做出回应,但是并没有。


    孔朔一顿, 用匪夷所思的语气道:“你……你难道不想活了吗?”


    “你想太多了。”白皎的声音极为冷静。


    孔朔却暴跳如雷,用尖锐的声音指责:“你就是不想活了!我看出来了……说着什么想要赢一次, 想要推翻天柱……实际上你就是不想活了!你杀不了你妹妹,也不想伤你的孩子,你断绝了自己转生的希望,你还说我想多?!白皎,我看透你了……自立妖皇,推翻天柱都是你在掩盖自己无用的借口!”


    “愚蠢!懦弱!短视!”他绞尽脑汁用最恶毒的言语辱骂白皎,“我等妖族生来就将翱翔世间,我们拥有那么长那么长的寿命,你现在却要主动放弃自己最大的长处?你果然是疯了!”


    白皎面对他的辱骂,内心毫无动摇,她甚至懒于做出回应,将他的骂声视作耳边蚊虫的嗡嗡声。


    “苏蔼也是愚蠢,竟然自爆而亡……以她的修为,完全可以存活下去,只要她放弃自己的女儿和儿子,舍弃占领的肉身,悄悄蛰伏几年,未尝不能东山再起!哪怕没有精血又如何?占领一具野狐狸的躯壳,再度修炼几千年,也好过在这个时候直接放弃!”


    孔朔抓狂的话语一声高过一声,他大抵是过于惊恐了,被直接吓崩溃了。


    这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步,被白皎容纳进躯壳之中是他主动的选择,而白皎来到武国,他并没有过多插手,而是抱着一种看乐子的心态看着她来到了这里。


    他也要试探武国的底牌。


    现在对方的底牌试探出来了,他们竟然还有余力对大妖进行攻击,而且这攻击还是从天柱直接发出的,白皎离开的时候第二道光柱没有凝聚。


    孔朔严重怀疑并不是对方没有办法重新凝聚攻击,而是那些地宫中的魂魄要保存着力量,以免妖族再度进犯……那不是什么留手,那是威慑。


    可换而言之,也说明天柱并没有能力直接杀死白皎,顶多顶多将其重创。


    孔朔的聒噪终究是让白皎烦不胜烦。


    当对方提及苏蔼的时候,她冷声呵斥:“闭嘴!!”


    孔朔停顿了一瞬,不可思议道:“我辱骂你,你没有让我闭嘴,我骂苏蔼,你让我闭嘴?是我疯了还是你疯得更狠了?对方传信帮了你一次……那也许不是帮,而是诱饵……你是在干什么……你在为苏蔼鸣不平?”


    “本座大开眼界!”他的血肉躁动了起来,发出刺耳的刻骨的嘲讽,“两个失败者的情谊?!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了!”


    “因为你才是那个只会逃跑的鼠辈,你所求的生路就是逃跑,不断地逃跑,失败了也逃跑,因为你没有办法承担失败的代价,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失败的。”白皎的声音同样刻薄,“输不起的妖皇!这就是你!”


    孔朔勃然大怒,“是你忘了自己的本质,你把自己变成人了!我可以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次失败后,我会卷土重来,我可不会像你和苏蔼那样自我毁灭!你们不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败,你们是放弃了……放弃了最后求胜的机会。”


    “怎么?是灵魂和意志都被大势所碾压了吗?你们的理想已经破灭了吗?如果你们真的是那种输得起的人,那干脆继续活下去!”


    “人?输得起的‘人’?”白皎大笑了起来,“孔朔,我看你也是把自己变成人了,说话说出口的从来不是妖,而是人。”


    孔朔一滞。


    “是蜗居在人类的躯壳之中太久了吧,偶尔会忘记自己是妖,只剩下求生的本能,而放弃了叱咤风云的骄傲……还是说你本就没有骄傲可言。因为你足够卑鄙无耻,所以你才成为妖皇?”


    白皎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由于太过虚弱,她的笑声也显得无力。


    “我是同情苏蔼,我承认了,又怎样?我和苏蔼是同一类妖……”


    她们太相似。


    不同的是苏蔼一开始就知道爱自己的孩子,也并不执着于人妖之别。白皎错得太离谱,她扭曲的身份让她一开始就做错了。


    她们也同样无力,被人类所凝聚出的大势碾压着,成为这个人族盛世的祭品。


    苏蔼出世得太晚,力量也太衰弱。她没有时间去适应这个时代,她被这个时代给抛弃了。在她醒悟人族到底是什么样的种族之前,她就已经犯下了弥天大错。


    ——没有克制住仇恨,选择硬碰硬,而不是蛰伏。


    白皎自己也是花了上千年的时间蛰伏,才慢慢理解了人类的规则,适应了这个由人主导的时代。


    如果她能够隐藏起来,慢慢了解人类,或许一切都会不同。可是苏蔼恨她,也恨人族,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停下了。


    留给她的只有绝望,她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有一个轰轰烈烈的退场。


    直至苏蔼死了,白皎才猛然惊觉,她为什么会做出不杀子邺和白望月的决定。


    她好像也累了……


    她固然可以拥有很多次转世的机会,可是无数次转生带来的恐怕只有无尽循环的噩梦。


    她会失去记忆,被人类养大,然后妖的意志从她身体中觉醒,她会泯灭掉自己作为人的部分,重新以妖的身份开始行走世间。


    一次又一次,一回又一回。


    她厌倦了这样的挣扎和循环,想让自己一直保持着清醒。以现在的身躯,她同样可以活几千年。


    她只是不想让自己浑浑噩噩了,那些作为人类婴儿的时光,对于她来说其实是快乐的,只是她刻意遗忘了,将其封闭了起来。


    如果有下一次轮回转世……白皎希望自己再也不要想起几千年的记忆,只作为一个纯粹的“生灵”活着。


    不管是人还是妖,又或者是山林之中的野兽,哪怕她转生变成了一块石头,一只蚂蚁也好。


    起码她会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用纠结于别人如何看她。


    她很羡慕那些人类,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人类。她也很羡慕那个叫作商悯的孩子,她有愿意为她去死的亲人,而且还不止一个,那些与她没有血脉连接的人也愿意为她而死。


    白皎也拥有那样的妖。


    但或许是童年的创伤太过巨大,以至于她更多地着眼于自己失去的东西,将自己活成了人不人妖不妖的样子,反而错失了许多许多。


    白皎对自己说:我永远不会再有下一次携带记忆的转世了。


    在苏蔼决定自爆妖魂对她传信的时候,那只狐狸,是不是也早就预见到了会有这一天?


    她知道白皎会选什么了。


    所以她说:“要么推翻天柱,要么让我看到你奋力一搏后辉煌壮丽的失败。”


    没有下一次了,机会只有这一次!


    她们都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无用的感情共鸣……令人作呕的思想。”孔朔嫌恶地说。


    他的神通能够读取并炼化白皎的记忆,那些记忆中的感情同样被他得知。


    可是他旁观着那些感情,心中却只想作呕。不理解,也无法共鸣。


    孔朔蠕动着血肉,吸引白皎的注意力。


    他放弃和这个愚蠢的妖作争论,好像和她多争论一句感情方面的话,就是侮辱了自己的妖格。


    “你真的信商悯的话吗?也许她只是用不知名的手段达成了以伤换伤,实际上她根本奈何不了你。”孔朔低声道,“她似乎也不知道我们的联系已经紧密到了那种地步,如果她杀了你,我也会死……”


    “这手笔,真是太眼熟了。”白皎茫然,“这种令我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的感觉,和之前几次一模一样。”


    从寿宴上身份曝光,再到后来谭国之战,还有夺取子翼……以及许许多多细微的小事情……


    这一次她似乎又落入了敌人的圈套。


    既没有办法证明敌人确实可以对她下杀手,也没有办法对敌人下杀手。


    她明白了一切。


    这都是商悯干的!


    她是一切的主导者,因为不管是苏归还是敛雨客,都听她的话。


    那曾经算计着她的幕后黑手并没有死去,她曾经以为这是武王商溯的谋算,或是敛雨客的谋算,结果去武国一趟,见到了商悯,白皎一下子品味出了她身上熟悉的感觉。


    那种天罗地网织就,逼她只能选择一条路的感觉。


    更加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如果商悯是一切的幕后黑手,那么她对她的了解一开始就到达了极深的地步。


    这种了解不是光靠别人复述她的性格就可以解读到的,哪怕苏归告诉了商悯关于她所有的事情,也始终是隔雾看山……商悯对她的了解来自更深的地方,甚至超过了苏归对她的了解。


    “蠢货,还没看明白吗?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孔朔冷酷地说,“别跟自己绕圈子了,你把她的躯体炼化了,但是那个陶土人俑被苏归夺走了,于是她又有了新的身体。”


    “你说这个陶土人俑会不会不只有一个?”


    “什么白小满不白小满的……”他忍住扭曲的笑,免得刺激到白皎,“白小满恐怕老早就死了,你看你的记忆中,白小满遭遇过一次重大袭击,不是吗?他差点就死了!结果他没死,你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第365章  天柱规则[VIP]


    白皎心神震荡。


    “你还记得那个商悯说过什么话吗?她现在的身体, 相当于也用了你的血液构筑,如果她拥有其他的陶土人俑,你猜猜让这些陶土人俑变成活人躯体的条件是什么?会不会也是血……”


    孔朔简直要在心里手舞足蹈了, 得出这个答案同样让他兴奋,他想要捧腹大笑,可惜他现在没有完整的身体。


    “你再猜猜看, 和你朝夕相处那么久那么久的白毛小狐狸,真的是背叛了吗?恐怕从某个时间段开始, 他就不再是从前的那个狐狸了……他是……她是,商悯!”


    白皎从头到尾都被骗了!


    被骗得彻彻底底, 一败涂地!


    真正的白小满已经死了,很早之前就死了!而白皎什么都没发现,什么都不知道……与她朝夕相处的小狐狸, 早就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太愚蠢了, 也太无知了……人族竟然会拥有这样的手段,居然可以完全顶替妖身, 甚至连神通都复刻下来。


    这并不是关键, 关键是对方竟然真的可以骗过她,用一副天真无邪的面孔在她身边潜伏那么久,到最后子翼那件事情才露出了破绽。


    这固然有白小满本身性格就天真懵懂的缘故,那魇雾神通恐怕也功不可没。


    只要熬过前面一段时间, 就可以用魇雾读取身边妖的记忆,乃至控制他们,白小满根本不用担心暴露。


    如果不是孔朔逼得比较急,白小满——商悯甚至能在她身边潜伏更久。


    难道她不害怕吗?


    白珠儿怀疑过白小满, 白皎在柳怀信的鼓动下也怀疑过白小满。


    后来她藏不住了,就暴露了出来。


    白皎只感到山崩地裂, 内伤加剧,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怪不得去谭国的时候她是杀商悯,商悯却面无惧色,甚至看到她的身躯的时候,也没有多少惊讶。


    她以为对方胆识过人,实际上她也确实胆识过人,可是更多的是因为她对她已经足够了解了。


    面对日夜相处的妖,哪怕明知道她是来杀她的,她竟也还能平静以对。


    “小满……商悯……”白皎发出凄然的笑声,已不知这笑从何而起。


    她宠爱白小满,但真正对这只白毛小狐狸产生重视,其实是在商悯顶替他之后。


    原来她的关爱给错了妖,白小满也没有背叛,他只是死了。


    后来那些相处,“白小满”对她的关心,有几分真几分假?全都是假的,没有一丁点东西是真的。


    “……但你还想赢?哪怕到了如此地步,你已经决定不再转世轮回,你还是想要在最后的时机赢,破釜沉舟,是吗?”他等待猎物上钩的捕食者那样露出了一个诱饵,“我们联合吧,抛弃过往的恩怨。”


    “……你居然转性了。”白皎咬牙,“你以为我还会信你?”


    “在想活命这件事情上,你永远可以信我。”孔朔蛊惑,“或许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共享同一个身体,炼化彼此的力量。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身体里面共存,但是我们力量共享,趋于平衡。”


    “至于最后的胜利,我们当然也是共享。这不再是独属于你的胜利,也不是独属于我的胜利,是我们共同的胜利!”


    白皎仔细思量着什么。


    “拜托,都走到了这一步了,等待我们的结果只会是毁灭。如果你想要赢,我们就必须联合,胜利的果实我们共享,这也是胜利,你不是一直想要赢一次吗?难道这不算?”


    孔朔的声音里笑意满满,嗓音也柔和下来。在他看来,他显然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不可能。”白皎直接回绝。


    “为什么不能?我们都到了穷途末路了。”孔朔道,“实话实说,你的力量被那个光柱劈中之后,产生了剧烈的衰减,我们两个就算融合在一起,突破圣境的概率也不足三成了……原本力量积攒到那种程度,已经可以强行突破天柱的约束力成圣,现在就算拥有了成圣的资本,面对天柱的约束力我们还是束手无策……你真的想等死?”


    “不。”白皎眼神闪烁,“你的肉身会残留在我的身体里,但是到了紧要关头,你仍然可以逃跑,灵魂从我的身体里面溜走,前往新的躯壳……”


    除非孔朔也舍弃了换身体的打算,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否则他永远有后路可言,只要他有了后路,就会暗中坑害她。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的好儿子把我的后手都弄没了,我怎么前往新的躯壳。”孔朔的声音又有暴怒的迹象,他引以为傲的定力已经不足以压制他的情绪。


    “我不相信你会全无后手。”


    “好好好。”孔朔连说了三个好字,气笑了。


    他没有放弃劝说白皎,“我本来不想在你没答应的时候就说出那个计划的,既然到了这一步,好像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你听我说,然后决定要不要和我一起图谋……”


    “你说。”白皎嗓音低沉。


    “龙脉与气运之间的关系,你这么多年也在研究,不是已经知道了吗?”孔朔慢吞吞道,“龙脉平衡则风调雨顺,龙脉是‘道’的显化,气运平衡则龙脉平衡。当初天上之所以会有那个洞,也是因为强者太多,掠夺天地灵气,破坏了五行阴阳平衡。”


    “我自然知道。”白皎道。


    “但是你一定不知道天柱之所以会选在这几个地方伫立,是因为这里都有着龙脉之眼,天柱落下,钉住了地下的龙脉,人族掌控了龙脉,并借助龙脉修改了天柱矗立之地的‘道’——天地之道。”


    白皎瞳孔一缩,“那圣人定下的规则,原来是借助这个落成的?!”


    人与妖不可成圣。


    兽类不可自行开启灵智,世上再无新生妖族。


    “……如果我们也能反过来掌控天柱,以及下方的龙脉,我们也可以修改此世规则。”孔朔冷笑,“比如说将规则改写成从此之后,天下只有白皎和孔朔两个圣境,其余众生不可成圣,甚至还可以改成人族不可修炼,修炼必遭天谴……道,龙脉,如此玄妙……我研究了那么多年才摸到一二分,如今把握不大。”


    “你想如何掌控天柱,修改天地法则?”白皎回忆着孔朔之前做过的所有事情,很快找到了蛛丝马迹,“……子翼!”


    “答对了,但是只答对了那么一点。”孔朔的声音里都是笑意,“得到子翼,将他献祭,人皇的气运将被转移到我身上,到时说不定能……”


    “绝无可能。人族的气运是汇聚在人皇身上,但不代表全部的气运都被人皇把持,只是他身上显化的气运最多而已。”白皎冷静地说,“更何况人皇身上的气运已经被分散了,得到他只是得到一具血脉空壳。如果集齐姬麟子翼甚至武王这三个人……不对,得到这三个人恐怕也不行,如果将诸侯的血脉全部献祭,将分散在各国的气运回收,倒是有可能做到。”


    “我也是这么分析的,可惜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将所有诸侯国的王聚集在一处献祭,中间的变数实在是太多,因为世俗王权可以更替。”孔朔啧啧称奇,“这就是圣人制定此世框架的妙处了。一个人皇,诸侯分封,世袭罔替,一个君主死了,还会有新的君主顶上,王朝覆灭了,还会有新的王朝……妙啊,他们将规则转化成了最有利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我想了另外一个办法,在献祭人皇的同时,我自己也成为‘人皇’。”


    “什么意思?你要效仿人类征战天下成为那唯一的皇帝,把自身完全转变成天命所归,气运汇聚的终点,最后侵入天柱?”


    白皎眉心剧烈跳动。


    “没错。”孔朔道,“让我自己,变成开启龙脉的钥匙。我登堂入室,自然可以试着改写规则……这难道不是一个绝妙的想法吗?”


    天才的设想……


    白皎只能用这句话来形容。


    孔朔这个最了解人类诸法万道的妖,对于天柱的研究一刻都没有停过。


    某种程度上讲,这个计划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实现的。但这个计划有两个前提,一个是孔朔恢复圣境的实力,第二是在孔朔恢复圣境的实力之前,白皎、人族都不能发现孔朔的存在,不能对他施加阻挠。


    第一个前提其实也不是很重要,如果孔朔没有圣境的实力,那么他只需要把自己伪装成完完全全的人就可以了。


    如果他有能力打败其他的诸侯王,逐鹿天下成就霸主,那他当然也是天命所归,名正言顺的皇。


    现在这两个前提都没有办法实现,孔朔被困在白皎的身体里,而不管是白皎还是人族,都对孔朔非常警惕。


    “白皎,这是唯一的,永远赢过人族的机会了。”孔朔道,“当然,我对你说出这个方法,也是因为它对我有利。我们的身体融为一体,可谓是一体双魂,如果到时候谋划成功,气运汇聚,它是凝聚在我们二人共同的身体上,你若是杀我就相当于削弱自己的一半气运……你必须保我性命无虞。”


    “事到如今,你还要犹豫吗?我认为这不是在分享胜利的果实,这是在合作共赢啊。”


    “你占据上风之时,和我争来斗去,现在你与我一样狼狈不堪,才说合作共赢。”


    白皎的讽刺让孔朔的心沉了下来。


    “你到底答不答应?”孔朔反问,“你不会又要回去把这些消息告诉你的好下属柳怀信吧……难道你没有自己的想法吗?非要让别人出谋划策吗?连续错那么多次,我看你已经分不清自己什么想法是正确,什么想法是错误的了吧。居然对一个人类言听计从……”


    “当然不。”白皎漠然,“孔朔……我答应你的计划。”


    她之所以答应,是因为这个计划的本质,与她之后的行动是重合的。


    先要打散大燕的气运,覆灭那个王朝,紧接着要自己走上台前,使四海顺服。


    这不正是她要做的事情吗?


    若能改变天地规则,完全占据龙脉,突破天柱封锁,乃至修改天道,这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一场胜利。


    最终的,也是最大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


    存稿点成发表了


    ,那就先发了吧


    第366章  对燕开战[VIP]


    又是一年凛冬至, 又是一年冬雪落。


    南北景象各有不同,北方已经被白雪覆盖,今年的雪下得格外的大, 北疆已经成了一片白色的世界。南方没有下雪,但是今年的气候比以往更冷,南方人不擅长御寒, 面对这样的天气没有防备,竟然冻死了许多人。


    在萧瑟的气氛中, 一则消息传遍天下。


    鬼方部落已经族灭。


    只剩下残众归化武国,姜国也在鬼方的袭击中国灭, 姜国主率领自己的亲眷以及朝中大臣流亡武国。娄国国主受武国援助,勉强保住了祖宗疆土,对武国感激涕零, 俯首称臣。


    至此北方大部广袤的疆土, 尽归武国所有。


    与武国将鬼方灭国的消息一同出现的,还有关于妖的传闻。


    传说有一头黑色的巨蛟, 现身武国要杀了武王, 然而最后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黑蛟重伤而逃。


    一时间武王天命所归的传言沸沸扬扬。


    甚至有话本子和戏本子从武国流传了出来,演绎的都是武王独自站在楼宇上与黑色大蛟对峙的故事,包括武王发出的那句誓言。


    “人妖之争, 当自我辈而终。”


    戏文中还唱:“任尔妖气摧王城,我商悯笑看黑蛟化烟逃……”


    这消息传的速度极快,很快就席卷四方。


    柳怀信在宋国国都昌明都听到了那些戏本子。


    知道有这出戏的时候,柳怀信就命令身边的人把戏本子给收集了过来, 他坐在椅子上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完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这下真的天命归武了。”


    戏本子传播得如此之快, 当然离不开武国的推动,甚至肯定也有他国势力在其中横插一手,推波助澜。


    陛下那天回来之后,状态就极其不好,没对他交代几句话就闭关沉睡了,甚至没来得及对他解释,她在武国到底遇见了什么。


    不过不需要殿下解释,柳怀信现在也知道了。


    陛下闭关之前留下了两句话,一个是必须尽快攻打大燕,另一个是传播流言,不能让民心向着武王。


    头一个要求很好实现,但是后一个要求实在是……


    柳怀信就算想把事儿办好,也心有余而力不足。这局势已经不是任何势力能够控制得了的了,他很早就告诉过陛下,一旦陛下当众在人族面前现身,就会给人族创造一个明确的仇恨对象,她会变成那个促进人族凝聚的外敌。


    这次她前往武国,柳怀信并没有再次强调这件事情,因为他早就说过了。


    对方没听,那他有什么办法呢。


    至于天柱突然散发金色光芒还攻击镇压妖孽这件事情,他也是无从知晓啊。


    不过陛下留下的事情,他是要好好办的。


    柳怀信下令:“天命归武?大言不惭,应当是天命归宋国。传我命令,从今往后,宋国全境不允许任何人演绎这个戏本子,凡是发现戏本子话本子流传,一律全家入狱。”


    底下的人得了命令,立刻就去办了。


    然而禁令一发布,似乎激起了民众的逆反之心,尤其那些读书人更是叫骂得特别狠,说如今人人共抗妖魔,宋国却如此倒施逆行,难不成是要与妖为伍?


    倒是也有官场上的明眼人说,宋王恐怕也有开拓疆土之心,如今皇族式微,人人都想啃上一口,宋王当然不肯让武国造势……


    否则如果武王成了天命所归,天下哪里还有宋王的位置?


    但是很少有人在意这等言论,他们只在乎妖。禁令下发之后,民间关于妖的讨论反而愈演愈烈,有控制不住的架势。


    柳怀信可能是意识到自己过于武断,办了坏事儿,没过多久又心虚地把禁令给解除了,只是让人删掉天命归武的部分,这才允许传播。然而经这么一闹,话本的存在更是人人知晓,人人争相阅读。


    正月末,二月初。


    宋国军队整装待发。


    柳怀信效仿宋王口吻发下王令。


    “大燕皇帝姬麟,昏庸无道,得位不正,自践祚,任用奸邪,鱼肉百姓,以致妖魔乱象丛生,天下苦之久矣!姬麟之恶,罄竹难书。宋、郑、赵奉天伐罪,望百姓归心,群起响应,共襄义举,誓师讨贼,以正乾坤……”


    至此,宋、郑、赵三国,对大燕正式开战了。


    ……


    郑留躺在摇椅上面带微笑地看着话本,还时不时点评:“这一段写得有点浮夸……”


    “这一段不错。应当不是同一个人写的吧?”


    “尽是华丽的辞藻堆砌,没写出半点师姐的风采。”


    他眼神停留在纸页上,轻声念:“听那武王一声大叱,黑蛟目露惊惶,不料自己竟落入天地网……”


    商悯听得脚趾抓地,一下子把书抢了过来。


    “行了,不要再看了。”她无语地说,“看就罢了,你看着看着还要念出来……”


    “但是虽然写得很浮夸,上面的事却是真的啊。”郑留抿嘴笑了,“这不正是师姐做过的事情吗?理应歌颂,大书特书,这样的事正是证明了师姐是天命所归。以往王朝那些皇帝,为了往自己脸上贴金,什么样的事情都写得出来,如今师姐只是要把自己做过的事情编成话本的传音出来而已,为什么要不好意思?”


    他又把话本夺了过来,“但是这些文人的水平配不上师姐……”


    “咋了,你还想亲自给我编一段?”商悯扶额。


    郑留眼前一亮,“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现在就去写!然后交给暗卫,让他们传播出去……”


    商悯欲言又止,又不好拒绝。


    因为这正是她目前所急需的——造势。


    这话要是只在民间传播还好,让自己熟悉的人当着面念出来,总感觉怎么听怎么不自在。


    当郑留兴致勃勃拿出毛笔的时候,她只好配合着对方研墨,随后她就看到了一篇辞藻优美对仗工整用词讲究的话本子的诞生……怎么说呢,如果说那些写话本子的文人是辞藻堆砌,那么郑留写的这个话本子就是真情实感,每一个字都是真情流露,每一个对她的夸赞都是真心实意,商悯看得更不自在了。


    偏偏郑留写完之后非常满意,笑道:“这样的故事才算合格嘛。”


    他一刻都不想等,立刻叫来暗卫,让他们把话本子印刷出来,然后散布出去了。


    “师姐要聚集声威,我当然要献上一分。”郑留笑道。


    “多谢。”商悯凝视着他。


    “不过略动几笔,只要能帮上师姐就好。”郑留笑道,“不过师姐,你是如何让白皎退去的呢?真的像话本子所说的那样,黑蛟被师姐的气度震慑了?这件事你还没仔细告诉我呢。”


    商悯无视他的调侃,把事情发生的大致经过对他讲了一遍。


    “身外化身受伤,本体也会受伤。我的化身身上沾染了白皎的血,又有我自己的血,甚至还有苏青的血,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化身,还是我的新本体了。如果是化身,那岂非白皎和苏青才是这个化身的本体?如果是本体,受到伤势之后,又是何等情况?”


    商悯笑道:“之前我这具化身为了祭炼灵物划破过手掌心,受伤之后的恢复速度比一般人快上许多,这便是妖类血脉的显化吧?”


    郑留略作思索,“借助血同生共死,有点像巫蛊,师姐是把自己的整个身体当作施展巫蛊术的媒介了?”


    “差不多是这样。”商悯颔首。


    “可我记得巫蛊共伤是有次数限制的,大约三次。可伤人也可杀人,但是三次之后就会失效。”郑留犹疑,“白皎能参透这个道理吗?万一她知道了……”


    “只能期待她伤得更重一点了。”商悯道,“幸而是否共伤可以凭借我自身控制,不然若是我平常小刀划了下手,把次数用尽了,可就没的威胁她了。”


    郑留沉默了片刻,“师姐,你不会用这个自杀的,是吧?”


    “我是那么不惜命的人吗?”商悯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巴掌,把他拍得一个趔趄。


    “白皎杀我一次,取我一命,而我父亲替我一命。一取一舍,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如果她没有吞下我,自然也就不存在这个弱点了。这是她应付的代价,我只是将其收取罢了。”


    郑留把心放到了肚子里。


    “不说这个了。”商悯拿起书桌上面的密信。


    上面写着宋国发兵的消息,依照结盟约定,郑国也需要紧跟着发兵。


    现在郑国的兵马已经聚集到了边境,三日之内,就会开打。


    “一旦打了这场仗,郑国也撑不住了。”郑留复杂道。


    前世的他并不在乎民心,而与之相照应的,他其实也很少在乎百姓活得怎么样。但是他知道一个王要想稳固地统治自己的国土,就不能不在乎百姓。


    今生今世,他替郑潇处理国事的时候,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民政上。


    但是他不敢做得太过明显,怕白皎发现郑国政策的异常,推算出郑王已经换了人当了。


    或许她已经推算出来了,因为郑国在这段时间确实有了一些起色,又或许孔朔也告诉了她郑国的事。但是她没有精力处理这件事情,也没有精力来这边杀人。


    她所做的只是不顾一切地推动联军成立,让大燕彻底覆灭,紧接着挑起联军内战,消耗人族的力量。不管清扫不清扫郑国的敌人,那个敌人都会帮助她覆灭大燕。


    打仗是最消耗人族力量的。


    本来郑国贵族之间就流行奢靡之风,贪官横行,为官者难以体察民间疾苦,尽管国库空虚也纵情享乐。


    现在风气还没来得及扭转,民生之策也没有完全起效,大战就要开始。


    这场战就算打赢了,郑国也必然大受创伤,苟延残喘。


    残酷的点在于,此举会让郑国衰弱,然而从大局上看,郑国的衰弱不仅对妖魔有利,也对武国有利,会让他们推平天下之势变得更加不可阻挡。


    每个国家都在拿国运去赌啊。


    站在人族这一方的在赌人族的胜,站在妖族那一方的在赌妖族的胜。


    作者有话说:


    凑个一万吧


    干脆


    第367章  序幕拉开[VIP]


    赵国国都, 始宁。


    赵王拧着眉毛,听身边的宫人对她念戏本子。


    靳相的眉毛也拧着,君臣二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大敌啊。”靳相面色有些古怪。


    此大敌既是指妖孽, 也是指武国。


    赵王神色略微怔愣,“好一出精彩的戏,尤其是, 这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是什么坊间传闻,甚至也很少夸大其词……放在史书上, 君主但凡有史书上歌功颂德的十分之一真,那便很了不得了。而这个, 恐怕是真的九成,只有一成是浮夸。”


    赵国当然也有在武国安插探子,只是消息传回来得略慢, 与消息一同传来的, 还有已经开始在武国流行的话本子。


    上面好一通对武王歌功颂德,让赵王看完了密报, 再看这个话本子却有了不一样的感触。如果事情全部为真, 那么就不是歌功颂德,而是实话实说。


    赵王亦有逐鹿天下之志。


    既然剑指皇位,岂可将大天下共主的宝座拱手相让?若她心中对皇位并无念想,这么多年赵国也不会加紧军备, 更不会如此轻易地答应对燕发兵的要求。


    那固然是盟友请求,可也是她心之所愿。


    现在一个声威比赵王更大的君主崛起了。


    面对这样的盟友与敌人,她怎能不心生焦虑?焦虑过后,其实是敬佩。然而尽管赵王对武国使妖魔退却的壮举赞叹折服, 她依然不想将那个位置拱手相让。


    武王有武王的志气,赵王也有赵王的理想, 因为佩服对方的志气而放弃自己的理想?赵王做不到。


    “这话本,不能鼓励传播,也不能禁止传播。”靳相道,“如果禁止传播话本,那更是在为武王造势,恐怕会起到反效果。”


    “靳相所言有理。”赵王颔首。


    这时宫中内侍来报,“王上,郑国送的寿辰礼到了,使者也在宫外等候,请问您何时宣召?”


    赵王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已经三十岁了,每逢十年算一个大寿,各国都要送礼祝贺。这一两个月的时间,各国的生辰礼应该也陆陆续续地送到。


    “使者是谁?”


    “还是钱岁茗钱大人。”


    既然是使臣,当然要挑选气质沉稳能说会道形象好的。这位钱大人颇为得力,经常出使各国,凡是碰见某国王储登基,君主生辰这样的大日子,郑国基本会让她出面。


    “那现在就接见吧。”赵王道。


    内侍退去。


    眼看攻打大燕在即,也没什么人会来给她贺寿了,左不过是看着盟友的份上,备上几份薄礼罢了。


    赵王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


    翟国安都,子邺处理完政务,看到密探的呈报后不禁一笑。


    “已经开始了吗……”他心生期待。


    这些时日,他努力收拾孔朔留下来的烂摊子。


    地动造成的巨大伤害,变成了盘踞在所有翟国人头上的阴影,许多人失去了自己的亲人,翟国的人口削减了许多,国力不如从前。


    后来又遇上血屠大阵被破坏,地下积存的血池之血涌了上来,连续好几个月,翟国各地无比腥臭,已经种好的庄稼也出现了烧苗的迹象。


    甚至民间有瘟疫发生,百姓也时常患病腹泻呕吐,这都是因为饮用了不洁净的水。


    民生只能慢慢改善,然而拔除孔朔遗留在翟国的势力刻不容缓。


    子邺直接将孔朔圈养起来当作食物的那些妖收入手下,教他们化形之术,让他们组建成了一个特殊的机关——神策营。


    就与大燕的绣衣局,武国的玄弋司一样,直接听从王命,不对任何人负责。


    有了这一支由妖组成的神策营,子邺可谓是如虎添翼,在短短几个月内清洗了孔朔遗留的大部分势力,包括那些藏于翟国深山之中的隐世宗门,例如十方阁。


    但是对于没有直接受孔朔驱使,身上也没有重印或重骨的迹象的人,子邺并未下杀手,而是细心挑选可用之人,将他们散布各国,为他收集情报。


    “来人,传我命令。”子邺放下手中的话本,“将这个话本广传天下,不止要传到翟国,还要传到大燕的其他地方。”


    “是。”下属听话地去办了。


    想起那些被孔朔给忽悠瘸了的忠心耿耿的大臣,尤其是司徒卓,子邺不由略感头疼,揉了揉眉。


    这类大臣倒不是被孔朔给操控了,而是被孔朔征服天下的野心给说服了,他们真心实意地认为翟国不止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还可以成为一个强大的王朝,取大燕而代之。


    累世奋进,所求皆是为了让翟国成为天下霸主,让翟王成为新的皇帝,而他们跟着皇帝鸡犬升天,成为新朝大臣,名留千古。


    如果翟王真的是翟襄本人,那么这样的理想可谓是毫无问题。关键是翟王从前是孔朔,现在变成了子邺。


    子邺已经看开了,从他被父皇废去太子之位开始,他就对皇位没有了念想。倒不是说他的野心随着他曾经的身份被一同埋葬了,而是他看清了权力的本质,并感到索然无味。


    他不想当皇帝,只想除掉祸乱天下的妖族。更进一步,他是想让天下太平,再无战乱。


    有时候一个国家的发展方向不只是王决定的,也是所有臣民的选择。


    翟国许多臣子的愿望,注定无法实现了。


    ……


    谭国。


    谭桢剧烈地咳嗽了几声,面对身边宫人担忧的劝说,她浑不在意,只笑着道:“一定是最近天气太干燥,咳疾才犯了。”


    说罢,她低头面带微笑地看着手上的战报和密信。


    “打败了鬼方,挫败了白皎,不错,不错……”谭桢道,“既然武王有如此功绩,我也当为其威势加上一把火才对。”


    看到白皎现身武国,结果狼狈退走的消息,她浑身的气都通畅了。


    她想到了父亲,被遣去大燕为使却被污蔑为刺客的大臣,也想到了无辜战死的谭国将士,还有险些命丧血屠大阵的百姓。


    谭桢传来了下属,交代他们在各地散布有利于武国的话。


    谭桢与赵王不同。


    她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也知道谭国这个国家的短板在哪里,这样一个国家可以成为一方霸主,但是难以入主中原,成就霸业。


    西北风沙多,可以养出彪悍的民族,但是养活不了大量的人口,此地制约了他们的发展。


    若说野心,她也并不是没有,可是人贵有自知之明。如果要实现她的野心,哪怕把谭国所有的人口都填上去,也是不够的。


    她从小受的是忠君爱国的教育,忠的是大燕的君主,爱的既是自己的国,也是大燕这个王朝。


    现在忠君爱国的思想已经在她心中覆灭,她只爱自己的国。至于是否要忠什么君……其实她心中也有数。


    但是还不到时候,那个真正的时机尚未到来。


    不过,谭桢在等待它的到来,并愿意为它的到来点上一把火。


    ……


    宿阳,皇宫。


    “楚大人……楚大人救我!”


    苟忘凡一进宫,就听到了姬麟的鬼哭狼嚎。她烦不胜烦,甚至想把耳朵给堵上。


    与她同行汇报军务的谢擎也是一脸不耐烦,这不耐烦甚至懒于掩饰。


    姬麟注意到了他们的表情,然而他假装没有看到,甚至继续做出殷勤的乞求的表情。


    “那三个国家要对大燕开战了,朕不想死,求求大人救救我!楚大人……不,苟大人,我知道其实是您,事到如今,我只求一个能活命的机会……殿下想要大燕的疆土,那朕一定会奉上。”姬麟语无伦次。


    “不是殿下,是陛下。”苟忘凡面无表情地纠正他。


    姬麟一僵,垂下了头,“是我不小心念错了。”他也不敢再自称朕了。


    “办好陛下的事儿,才会有活命的机会。”谢擎阴森森地说,“你还不知道你要为陛下办什么事儿吗?”


    做好他的皇帝,当好人族的旗帜,分散人族的气运,最后消耗人族的力量……他不能献上疆土,他还要摆出抵抗的姿态,驱使着人族为他战斗,直到最后血流成河。


    姬麟一下子瘫在地上。


    “陛下。”苟忘凡开口。


    姬麟甚至没意识到对方是在叫自己。


    “陛下稍安勿躁。你一直是我们计划不可或缺的一环,因为你是皇帝。只要你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你就安全。你放心,等你功成身退,我们陛下不会亏待你的。你可以永葆青春,享受荣华富贵,这与你现在的日子有什么不同?”


    姬麟深吸了一口气,在他说出话之前,苟忘凡就笑着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并把他强制搀扶到了书桌后,自顾自拿起新制作的皇帝印玺,道:“发兵的指令,你应该发下去了。”


    姬麟浑浑噩噩地拿过了印玺,顺着苟忘凡的力道,在早就准备好的诏书上向下一摁。


    金红色的印章落成。


    姬麟浑身颤抖,如坠冰窖。


    大燕的灭亡,从今天起开始加速。没有人会为这个王朝的负面感到惋惜,人们只会鼓掌相庆。


    他努力抑制住身体的颤抖,挤出一丝笑容:“是……全凭陛下安排。”


    苟忘凡满意地点了下头,拿着盖了印章的诏书走了。


    前期时日,她突然身染剧毒,这毒似乎并不是通过食物进入到了胃里,而是早就潜伏在她的身体中了。毒素爆发,将苟忘凡折磨的不轻。


    那毒有白珠儿的蛛毒的特征,她没怎么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而毒非常顽固,她完全不能走动,否则就会加剧毒素扩散。


    谢擎是蝎子精,对于毒抗性很强,很快就逼出了身体里的毒,正要将此事上报苟忘凡,结果来到她府上,却见她面色一片青紫,赶紧帮忙处理了毒。


    等苟忘凡联络白皎,发现白蛟也身受重伤。


    想到了正在闭关的陛下,她脸色阴沉了下来,通过各种渠道联络了陛下安插在各地的妖,发现有至少五成的妖都出现了中毒症状,而且这毒是慢性毒,会慢慢腐蚀妖力和骨骼。


    皇宫里几个刚通晓人事的小妖甚至有两个没挺过去……


    苟忘凡又恨又怒,叫来了木成舟。


    他满头大汗地解释:“肯定是珠儿交给我的那几批材料有问题!我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过没关系,这种毒我是可以解的,我可以前往各地帮那些妖看病,几个月之内,三百年以上修为的妖应当性命无虞……陛下是不是已经抓到珠儿了?”


    苟忘凡不需要看他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白珠儿死了。”她道。


    木成舟眼神一顿,摇头苦笑。


    “罢了,都是命……只是何必呢,何必走到这一步呢……”


    作者有话说:


    第368章  狼子野心[VIP]


    姬初寒一直住在王宫别院, 不被允许与任何人接触,虽然衣食不缺,但是从来没有得到过自由。


    就连身边的婢女也是姬桓派来的, 用以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自从宿阳回来,已经过去了一年多了。


    她轻易得知不了外界的消息,时刻处于煎熬之中。不过父亲留下的旧部还有一些, 会定期以秘密的手段将外界的情报传递给她,这才让她得知外界的变动。


    密探上次传来的消息显示, 武国对鬼方开战。鬼方也对娄国开战了,在娄国之战中, 有个姓高的年轻将军立下了不少战功。


    姬初寒听着心中无比欣慰,总算没有白费她一番谋划。


    她了解高澹,他与哥哥从前就是朋友, 只不过性情有些优柔寡断, 可能是因为在家族中不受重视的缘故。不过他是个立身极正的人,也是个非常有才干的人, 姬初寒这才愿意在他身上下一些注。


    她心中一直有一个隐晦的担忧。


    她担心自己的价值不足以使商悯解救她, 也担心自己再也没有办法逃离梁国这个漩涡。为了摆脱现状,她只能用尽一切手段谋求生路。


    指引高澹去武国,也算是为武王送了一个人才,如果商悯见到高澹, 就知道他是个可塑性极强的将才,望她会领她这一份情。如果高澹足够识趣,也该明白什么才是他最该做的。


    他可以投靠武王,获得向姬桓复仇的机会, 更可以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在武王面前提起姬初寒,让武王不至于把她当成弃子遗弃。


    又一次得到外界的消息, 是在武国宣布已将鬼方灭国的时候。


    这个消息根本就不需要密探传递进来,她就已经知道了。


    因为整个梁国王宫的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就连软禁她的院落,婢女也在夜深人静之时悄悄地咬耳朵讨论。


    “现在所有人都担心武王在收服了鬼方之后会对我们梁国动手……”


    “我也听说了,所有人都说娄国不再向着我们梁国了,他现在对着武王大献殷勤呢。武国狼子野心,在娄国驻兵就是为了对梁国动手……”


    “向着梁国?”那个婢女悄悄笑了一声,“咱们没帮娄国,是武国在帮他们,他不向着咱们,那不挺正常的吗?”


    “话是这么个理,但是……”


    “好啦,别说什么但是了。好妹妹,姐姐要对你说句真心话,多攒些钱,包袱也收拾好,万一有一天国都被攻破,王宫被踏平,那么……”


    “嘘……小声些……”


    连王宫里的人都如此议论啊。姬初寒假装睡着了,悄悄地翻了个身,好让自己听得更清楚。


    这两个小宫女接下来开始讨论,如果王宫被攻破了该从什么地方逃,把身上的宫女服饰脱掉,换上普通人的服饰会不会有活路。


    年纪大一些的宫女还说,她已经在床底下准备好了两套普通人的衣服,等敌国兵临城下就去换上逃走。小一点的宫女也谋算上了,打算等下一个出宫日就托人带一套平民衣服进来。


    然后她们讨论武国会不会屠城,会不会杀平民百姓。


    梁王姬桓就是因为杀战俘而出名的,所以宫女们觉得其他国家的王可能也会这样。


    如今这个国家是新梁,之前的旧梁宗室都去哪儿了?


    大部分都被杀了。


    所以这些宫人很惊慌。


    他们是离王族最近的,也最了解这个国家是什么样子,这个国家有没有希望,他们也最清楚。


    连宫里面的人都如此议论,更别说民间了。每个人都想有活路,当活下去都有困难,谁还会对这个国家忠诚?


    姬初寒并没有感觉到心凉。相反,她窝在被子里,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她祈祷武国军能够早日攻破都城。


    她祈祷都城被攻破之后,她还能活着……也祈祷梁王被格杀当场。


    如果能够看到梁王被杀,那么她即便死去,也死而无憾了。


    ……


    姬桓已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响应攻打大燕了,如果响应了,岂不是显得自己以前的行为像戏台子上的丑角一样?


    谁都知道梁国忠于大燕,结果梁国却响应了三国联军,这不是在打曾经自己的脸吗?


    可是除了这个,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解当前之危了。


    听说武国的军队磨刀霍霍,决定取道娄国进攻梁国。


    梁王当时就吓得不轻,连忙把吴英叫过来问了对策,可是吴英也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许久闭门不出了,派人去问他,他只说自己正在闭关。


    梁王怕延误战机,三番两次请人去问,想要得到一个准确的建议。


    吴英哪里有精力搞这个,他用尽全力压制身体里面的毒素。等毒差不多压制住了,他还是眉头不展,有些犹豫,因为他没有收到陛下的命令……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况,陛下对于他的问题回应得总是很及时,她安插在各个国家的妖要么不怎么传信,要么一传信就是大事。


    吴英又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


    陛下或许是从闭关中清醒了,短暂地给他下达了指示。


    让梁国响应攻打大燕,顺应大势。


    吴英把这个命令原封不动地传递给了姬桓,姬桓闻言,大松一口气。


    他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如果他响应攻打大燕,那么他也站在大义的这一方了,算得上是武国志同道合的盟友,如果武国这个时候攻打梁国,那么他们就有违道义,梁国就有了攻击武国的理由。


    “王上,您的那个侄女不是和武国人联姻了吗?何不借此和武国缓和关系?”吴英道,“把她送去武国,正好可以监视武国的动向,毕竟她身上也流着武国人的血,武王应当不会对她下杀手?”


    “确实是个好主意啊。”姬桓大喜。


    一个小丫头片子给出去也就给出去了,不费什么事儿。


    他往武国送了不止一个密探,还想要借求贤令在武国朝堂上安插一些人,可惜都失败了。也不知道武王是怎么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竟然准确地从那么多人中找出了各国细作,将他们全数清除。


    一刻钟后,姬桓就把姬初寒给叫来了大殿。


    又过了一刻钟,姬初寒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平静,就那么踏出了大殿。


    生路就在眼前!这个逃离王宫的机会,甚至是姬桓主动递给她的!


    姬初寒欣喜若狂。


    过了两日,梁国派使团去武国说了要将姬初寒送去武国和亲的事。


    二十天后使团归,还带了商悯的信件。信中的措辞非常客气严谨,就是一封很正常的国书,上面说同意姬初寒来到武国,可以在武国生活几年然后再完婚……


    事情办得非常顺利。


    姬桓又用蛊虫敲打了自己的侄女,看着她顺从服帖惶恐不敢言的样子,放下了心。


    于是他挑挑拣拣地备了一些礼物,又派出了一个送亲的使团,就这么打算把姬初寒给送去武国了。


    甩掉了一个麻烦,缓和了和武国的关系,还在武国安插了一个密探。


    更重要的是武国就算发现了这个密探,也足够他们膈应一阵了。毕竟这个婚事可是他们自己求来的,谁让他们心善,非要解救姬初寒这个一拐十八代的亲戚?


    积雪融化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晴天,姬初寒随着送亲使团踏上了前往武国的路途。


    她目光恍惚地看着外面的景象,有一次见到,不受控制地产生了流泪的冲动。


    今后等待她的一定是自由吧?商悯一定会有办法解除她身上的蛊虫的,她这么承诺过了。


    梁王姬桓为自己完美的计划沾沾自喜之际,一则消息从武国传来。


    武国说,姬初寒已经到武国了,请梁王不要担心,为了共商大事,他们也要派遣使团前往梁国,现如今使团已经在路上了。


    他们要来交涉什么事?姬桓心中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当看到使者商珩面带微笑的脸庞时,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王上,如今各国征讨大燕,讨伐逆贼,我武国也想尽一份力。武国骑兵横扫天下,一定可以为征讨大燕出上大礼。”商珩恭恭敬敬道,“武王想请王上答应,让我武国的军队取道梁国,协助征燕。”


    姬桓:“……当真?”


    他真是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都派来使臣了,武国当然是认真的。


    关键是什么取道梁国协助征讨大燕,你武国就是想名正言顺大军压境吧?取道?蝗虫过境还差不多!


    真让武国军队取道梁国,梁国大开国门请武国军队过境,那梁国就不用存在了,朝堂上下宗室贵族,全死了算逑。


    这和请土匪登堂入室有什么区别?!


    可如果不答应呢,不答应武国的过境请求,武国也有理由攻打梁国,说武国明明想为你们尽一份力,你们却百般阻挠,是不是心怀不轨,内藏妖党?


    妖党真是一个万金油的借口。


    并且这个借口只能用来攻击别的国家,丝毫攻击不了武国。武王退黑蛟的举动已经证明了妖魔将武王视为眼中钉肉中,这个国家已然无懈可击,这个国家的王同样如此。


    舆论撼动不了他们分毫,反而会把脏水泼到自己的身上。


    全天下都可以是妖党,但武国绝不会是妖党。


    这就是武国传播那个话本子的意义。


    一个阳谋破掉了姬桓的谋算,等待他的又只剩下两条路,要么是大开国门喜迎武国军,要么是和武国开战。


    “王上,您可好好考虑一段时间。”商珩笑道。


    实际上他心里也直打鼓,怕姬桓把自己给杀了。各国不杀来使是传统,但是姬桓不一样,这可是能一次性坑杀二十万战俘的人。商珩在来到梁国之前,就做好了必死的觉悟。


    可是他好像高估姬桓了,或许也低估姬桓了。


    姬桓在乎名声,他不敢杀来使。


    坑杀战俘的事情,哪个将军没做过?这说出去不好听是不好听,众人却都习以为常。可是如果杀了来到梁国的使者,那可就捅了马蜂窝了,今后还有谁敢往他这里派使者?这是在断自己的结盟之路,自掘坟墓。


    姬桓知道,事到如今,他只能拒绝。


    “你回去告诉武王……本王不同意武国兵马过境。这会扰乱梁国治安,危害百姓安定……”


    这话说来是有些可笑了。因为两国民间忌讳已经没有治安可言,一个到处都是流民的国家,哪里有安定可言?


    商珩挑眉,“臣知晓了,必一个字不漏,将王上的话语转告给武王。”


    作者有话说:


    第369章  摸摸尾巴[VIP]


    阳光晴朗的午后, 商悯批完奏折伸了个懒腰,躺在书房一侧的软垫上,突然产生了想要睡个午觉的想法。


    好像很久没有休息了, 她这样想着,眼睛就已经闭上了。


    商悯久违地没有使用假寐术入眠,而是让自己的精神陷入了真正的睡眠之中。


    等她醒来的时候, 已经是晚上了。


    空气有一些寒冷,今年得春天来得比较晚, 到了晚上,哪怕大殿里面有地火供暖, 还是会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一丝微小的凉意。


    但是商悯睁开眼睛的时候并不觉得寒冷,好像有什么人刻意把炉火给挪得近了些,把她的身体给烘得暖融融的。


    敏锐的五感激发, 她嗅到了熟悉的气味, 慢慢转了下头,第一眼看到了苏归。他坐在另一侧的软垫上, 就那么侧头看着她, 眼帘低垂,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苏归,你怎么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和梁国的事情需要你拿个主意, 商珩说梁王不同意武国取道。是从郢国取道攻打,还是娄国,又或者兵分两路。”苏归嗓音很平和,在他的声音中, 商悯有些混沌的大脑渐渐恢复了清醒。


    “我的建议是兵分两路,郢国的位置十分重要, 不可放弃。不过我记得,郢国国主心向武国?”


    商悯揉揉太阳穴,“是啊。当初我去大燕的时候路过那个国家,国主还想设宴款待我们呢,不过我和叔父拒绝了……”


    从口中再说出叔父这两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猝不及防一愣。上一次想起那一家子血脉亲人,是在很久之前了,而实际上他们并没有死去多久,也就一年吧。


    苏归以为商悯是想起了伤心事,主动岔开话题,“那么陈国呢?这个国家离武国还要近一些。”


    商悯恢复过来,“国小力弱,不足为惧。如果国君识相,不等我们武国的军兵临城下,就该大开城门,恭迎我们过去……料想他们应该不会加以阻拦,等商珩回来,我会让他去试试这两位国主的态度。”


    “好。”苏归道。


    该谈的似乎已经谈完了,殿内一时陷入寂静。


    商悯正要问苏归是不是还有什么事,却见他突然道:“你怎么不叫我老师了?”


    商悯一愣,“我没注意。”


    “悯儿……还没有消气吗?”苏归纠结地问。


    他是指上次他把她给吞进嘴里的事,虽然他不是故意的,但是事后还是很尴尬。


    苏归进行了诚恳的道歉,商悯接受了,可在那之后,她就没怎么喊过他老师,一直都是喊苏归,或大将军。


    这倒是与前世一样,苏归十分适应,也非常乐于商悯那样喊他。他是教了她一些东西,可是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商悯的老师。


    也幸好是没行拜师礼,哪怕那段时间他暂时吃掉了自己的记忆。


    “消气了,那都是小事。”商悯莫名其妙道。


    苏归看她的眼神还是有点不安,还有点小心翼翼。


    商悯又是无语又觉得好笑。直接叫他本名,确实是无意识的,没想到反倒让苏归放进心里了,还以为她有心结。


    她摸了摸下巴,故作深沉道:“要不这样,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保证之前的事情一笔勾销,从今以后我还叫你老师。”


    “这个称呼倒是无所谓,不必叫了。”苏归松了一口气,“我答应。”


    “不问问是什么条件?”


    “……什么?”


    商悯一下子笑开了,她拍了下手,大胆提出了要求:“老师,让我摸摸你的尾巴吧!”


    她还以为苏归会因为她得寸进尺的要求一下子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向来神情寡淡的脸上也会露出不一样的表情,结果对方愣了愣,很轻易地点头:“好。”


    “你怎么不惊讶?”商悯瞪着眼反问。


    “因为有一次,你指责我冒进,很生气,我问你到底怎样才能不生气,你就说要摸尾巴。”苏归无奈地看着她,“果然一点都没变,一模一样。”


    都说失去了记忆就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但是苏归一直都确定,商悯就是商悯,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些细节的习惯,说话的语气,还有性情,都和前世的她一般无二,他怎么会分辨不出来呢?


    赤红色的狐狸尾巴出现在了苏归身后,只有一根,尾巴尖垂在软垫边缘,毛发看上去极为蓬松,像燃烧的火。


    商悯自己也有狐狸的身体,但是每只狐狸的毛发质感还不一样,白毛狐狸的身体摸着像是大棉花,红毛狐狸的手感摸起来就要扎一点,她被苏归背着跑的时候感受到了。


    她高高兴兴地伸手过去要摸,然而那个大尾巴往后一撤。


    她一抬头,看着苏归眼中有着细微的笑意,最后他又把尾巴放了回来。


    “摸吧。”他道。


    ……


    孔朔从化骨复生阵中踏出来的时候,表情非常郁闷。


    因为这具新生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孱弱。


    即便心中非常不满,他还是摆起了架子,对钱岁茗微微颔首:“做得不错。”


    要不是十方阁的人被子邺给清理干净了,他怎么也不用拐弯抹角地让自己人借着出使赵国的的机会办这件差事。


    钱岁茗出身于翟国周边的小国,家族在当地颇有名望,也出过许多代官员,然而盛极而衰的道理无论何时都通用。钱家渐渐败光了家业,到了钱岁茗这一代,家族小辈能拿得出手的就她一个。


    钱家其实是孔朔专门培养的人类势力,但是他只是把这个作为后手,没怎么管过他们的发展。早知道会有今天,钱家衰落他怎么也要插手一把了。


    钱岁茗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孔朔,因为他的身躯刚刚重构,没穿衣服。


    但实际上也没什么好回避的,钱岁茗尽量让自己面色如常。孔朔刚从坑底下出来的时候是一只孔雀的样子,看上去非常瘦巴,华丽的羽毛也没长齐,他化作了人形却是人类幼童的样貌,看上去顶多有八岁。


    孔朔当人当久了,到底是要脸,把衣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心中怅然叹气,忧愁于自己弱小的身体,又愤恨白蛟的无能。


    不过也幸好白皎那么无能,才能让他占到便宜。


    后手被子邺摧毁的话当然是用来骗白皎的,目的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白皎确实放松了一点警惕,但是也没全放下。


    他把第三份精血藏得够严实,这才给自己争来了一线生机。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妖皇会把自己的血藏在地宫里面呢?


    不是每个国家的天柱都可以强大到禁止任何妖魔进入,像翟国的天柱早就被他腐蚀了,他直接把那地宫当仓库和囚牢用。


    赵国的天柱地宫防御也是衰弱,只需要绕过守卫派一个人类下去逛一圈,把精血拿上来就好了。


    钱岁茗把他交代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不枉他绕那么一大圈子。


    “这个东西赏你了,孔雀精血。”孔朔把瓶子扔给了钱岁茗。


    她手忙脚乱地接了过来,略有些惊喜地看着孔朔:“这个血的作用是……”


    “熬过去了延年益寿,身体强健,熬不过去就会被腐蚀而亡。”孔朔道,“要不要喝你自己选。”


    钱岁茗今年四十多岁,正是青壮年,其实不必急着延年益寿。但她是一个很爱赌的人,如果不是想要寻找更宽广的出路,她也不会全心全意投靠孔朔。


    人类的金银财宝终究还是俗物,她想要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连皇帝也没有获得的东西,那就是像妖一样长久的生命。


    世界上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情,只有拥有尽量长的生命,才可以享受这些事情,钱岁茗很惜命。


    人人都惜命,世界上有很多人和她一样渴求着长生不老,地位越高的人越是如此。不然那些炼丹方士怎么会在达官贵人那里受到礼遇?


    钱岁茗并没有挣扎多久,她抬起瓶子,将瓶子里仅剩的一滴血吞了进去。


    ……没有反应?


    孔朔为什么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她突然胃部隐痛,五脏六腑之中仿佛有火在燃烧,她一下子痛呼出声,跪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疼痛平息了。


    钱岁茗以为自己熬过了妖血的侵蚀,脸上正要露出笑容,却见孔朔对她伸出了手,一指点在了她的额头上。


    钱岁茗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然后,她死了。


    忽然间,“钱岁茗”动了一下,又坐了起来。


    “真是麻烦啊……一个郑国的使臣在赵国失踪,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吧。可是留着你又不行,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所以只能拜托你灵魂死去,肉身存活了。”孔朔怜悯道,“这个躯壳让我操控,也是你的荣幸。”


    他控制着钱岁茗的躯壳,从荒郊野外一路回到了休息的驿站。


    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白小满,也就是商悯,会不会发现钱岁茗的异样。


    郑国朝堂的人数非常多,她先从身边的重臣排查,钱岁茗这样离权力中心不远不近的使臣,并不是她的重点关照对象,运气够好的话可以蒙混过关。


    让孔朔冒着风险控制钱岁茗的身体返回郑国的原因,是他好奇商悯是直接操控了郑王,还是有另外的帮手在帮她。


    其实他也有怀疑的人选——郑留。


    这个曾经和商悯一起出现在西北战场上的郑国公子,就是他最怀疑的人。嶽格


    但是他吸取了教训,这次不打算对任何人动手。


    他会隐藏着,一直藏着……直到胜利的机会到来。


    [370]武国朝堂


    姬初寒到达武国朝鹿这天,前来城门相迎的是高澹。


    其实在路上的时候,商悯就已经派遣了身边的玄弋司大统领雨霏,亲自去路上相迎护送了。


    姬初寒是被梁王以和亲之名送到武国的,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也是梁王的人,雨霏甫一接上她,便立刻命令暗卫控制了她身边的宫人,同时拿出了一枚精心调配的丹药压制了姬初寒身体里面的蛊虫。


    “王上一直记挂着您的安危,特意命属下前来相迎。这蛊虫您不用担心,这药虽然是临时调配的,但足以切断您身上的蛊虫和母蛊之间的联系,至于进一步去除蛊虫,这得等我们回到朝鹿了。”


    雨霏话语轻柔,神态恭敬,目光在姬初寒身上巡梭,确认她除了身中蛊虫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的控制。


    一颗丹药下肚,姬初寒一路上又是满心期待又是忐忑不安的心得到了一丝安慰,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直绷着的脸也缓和了。


    “劳烦雨霏大人。”她谨小慎微,“让王上费心了。”


    雨霏问:“这些宫女太监都是梁王的人吗?”


    “都是。”姬初寒点了下头,“王上交给我的那一枚隐灵飞矢,我留给我在宫中的密探了。”


    “好。”雨霏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冷声下令,“将这些梁国的宫人全部处理掉。”


    姬初寒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那些人的面孔。


    雨霏以为她是心中产生了不忍,妥帖道:“您请随我来……”


    姬初寒却摇了摇头,“我只是担心武国与梁国贸然对立,可能会导致局势动荡。不过刚才又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好像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处理了也好。”


    “正是这个道理。”雨霏笑着对姬初寒伸手,扶她上了一辆崭新的马车。


    这架马车是标准的武国制式,车辕涂红色,整体都是玄黑色。外表不是特别高调,但也不至于简朴到不合身份。


    雨霏合上了车帘子,把暗卫处决随行宫人的声音隔绝在了外头,那些哭喊声和砍杀声当然不能完全隔绝,不过聊胜于无。


    她透过车帘子的缝隙去看车中姬初寒的反应,见对方脸上几乎是毫无波澜,听着外面的声音甚至显露出了几分心不在焉。雨霏眉毛挑了一下。


    照常理来说,姬初寒随行所带的各种东西已经算是梁王给她的和亲添礼了,可是她随行之物非常简薄,只有寥寥几车。可见梁王着实没把她放在心上,就算存着把她送来武国修复关系以及充作暗探的心思,也没指望她真能成事,顶多是一枚闲棋。


    去往朝鹿的路上,姬初寒就在观察着武国的民生。


    鬼方之战结束得还算快,虽然波及范围广,主战场的战斗烈度也大,但是因为时间拖的不算久,再加上战场集中在北方边境,所以并没有太过劳民伤财,起码在武国腹地,这里生活的人们依然安定平静。


    如今走在武国的大地上,看不出这里战后和战前到底有什么区别。


    当然,姬初寒也没有来过武国。但是她一路走来,经过了梁国的大片疆土,看着武国再对比梁国,一种微妙的落差感油然而生。


    她是梁国王族的后代,也幻想过她可以和自己的家人们一起将自己的国家治理得很好,若是父亲成了王,可能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梁国现在已经满目疮痍,梁王把自己国家的民众变成了四处流窜的流民,他们现在就像到处乱爬的蛆虫一样,不断腐蚀着这个国家,但是驱虫为什么会产生?是因为梁国已经变成了一尊腐烂的巨人。


    让一个国家衰败走向衰败,居然这么简单。


    只需要几年的天灾,一个昏庸的君主,还有几道错误的政令,如此便足够了。


    姬初寒看到了大片大片的田野,人们在田间地头劳作,风吹过田间,形成了麦浪,而梁国的田间地头只有枯黄的景象,面黄肌瘦的农民,以及成群飞过的蝗虫。


    武国也有蝗灾,但是司农一部派遣官员下乡治理,将蝗虫灾害控制得很好,不至于使粮食大规模减产。


    看着这样的景象,姬初寒一路沉默,就这样来到了朝鹿。


    高澹正立在城墙外的官道上,翘首以盼。


    他身边没有带着侍从,只独身一人。


    早上的时候,武王身边的宫女向他传信,他以为是要进宫议事了,没想到对方却带了另一个消息:姬初寒要到朝鹿了。


    高澹大喜:“您回宫时能否给王上带个话,高澹想要王上允准我出城相迎……”


    “高将军放心,王上就是要对将军交代此事,您尽可以出城。”宫女微笑着说。


    高澹骑上自己的战马扬起马鞭就飞奔出城了,等来到了城外,他才想起宫女告诉他,姬初寒至少要两个时辰后才会到达城外,他一时激动,忘了时间,来早了。


    高澹刚刚结束了北方边境许多军务大事,这次是和樊筠一起回到朝鹿述职的,每天他都有许多事情要忙,其实不该这么早来到城外,不过既然来了,倒也没必要回去,王上特意给他批了一天的假呢。


    他坐在去往朝鹿城的必经之路上,在官道旁边的驿站给自己倒了碗茶水,心情难得松快了下来。


    用来解渴的茶水当然不是什么好茶,牛饮而已,可是大约是心情久违地好了起来,连这粗劣的茶水也品出了不一般的滋味。


    直到看见载着姬初寒的车架出现在了道路的尽头,高澹当即放下了茶碗,解下系在驿站旁边木桩子上的马缰绳,迎着车队奔了过去。


    马匹一来到近前,雨霏就认出了高澹。


    她在马上拱手:“高将军。”


    高澹下马顺手还礼:“大统领。”


    姬初寒掀开车帘子,看到高澹那张熟悉的脸庞时嘴角弯了一下,“高大哥,许久未见了。”


    “初寒小姐。”高澹深深躬身行礼,“当日多谢您指路,解我迷茫之心,指引我来到此地,如果您指路,只怕我还徘徊于生死之间,哪里还有如今?”


    姬初寒跳下马车,也对着高澹行了一礼。


    “高大哥折煞我了,直呼我名字就好,我家人已死,姬桓以逆贼之名将我家人除宗,只留我一人养在宫中,表面看上去是身份尊贵,可实际上与庶民无异,不必再叫我小姐,只把我当做姬初寒就好。”她,眼神微微亮了起来,“路上听雨霏大统领说,高大哥在北地抗击鬼方之时立有战功,这是你的功劳,我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眼看到了城门近前,姬初寒索性不再乘车,而是骑乘马匹。


    雨霏前方开道,侍卫护送左右,姬初寒与高澹并行叙旧。


    “王上仁慈,不计较我出身还对我委以重任,我眼下正在樊将军麾下,为其副将,樊将军对我也多有倚重。”高澹对姬初寒说了大致的情况,却并未讲得更细,“只是离家日久,不知梁国情况如何?我离去之时,梁王承诺不伤我家人性命,如今只怕……”


    高澹在鬼方之战后,也算有了小小名声,这名声到底有没有传到梁国那边,这是个未知数。


    梁王到底会怎么对待他的家人……这却是可以预见的。


    姬初寒心中也是难过,主要是想起了自己的家。


    “抱歉,我离开国都的时候也被严密控制,没能打探出更多消息,不过我也嘱咐了我留在那边的密探,让她留意此事,今后如果有密报送达,上面有大哥家人的消息,我会立刻告诉你。”


    高澹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也只能如此了。


    即便知道回不了头了,他的家人们也多半没救了,可是他心中还是抱着一点微末的希望。


    高澹其实还想问问姬初寒今后打算如何。


    可是玄弋司大统领就在前面,他和对方接触不多,有些摸不准她的脾性,更不清楚他和姬初寒交谈的是否会被进行别的解读,便克制了下来。


    今后不光是他要仰仗武王,姬初寒同样是这样。武王显然不是一位小肚鸡肠的君主,但也不是一个能够容忍臣子怀有异心的君主。而臣子是否怀有异心,这不仅取决于臣子本人,还取决于王的心,甚至取决于朝堂上的其他臣子对他们是什么看法。


    武国朝堂上,原本就盘踞在武国的世家大族把握着大部分权力,可是后来赵素尘拓宽了平民学子的为官之路,学宫举荐制下,许多平民入朝为官,与世家分权。


    现如今各国群贤投武,武国同样不吝啬官职与权力,将这些钱财安放在该安放的职位上。


    这都是为了武国,是为了大业,武国的臣子都能理解。可理解是一回事,看着自己手中的权力被分走又是另外一回事。


    高澹作为非武国人,一个彻头彻尾的外来户,他在朝堂上处境其实并不好。


    樊筠并非世家出身,是凭借自己一步一步爬到城主之位的,武王将他和樊将军两个境遇相似的人放在一处,未尝不是想让他们把力使向一处。


    然而不管如何使力,他和樊筠可以争权,可以夺利,也可以和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针锋相对,乃至分庭抗礼。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他们必须只听武王的话。


    “初寒小姐稍后要进宫,高将军若要与她叙旧,不如稍晚一天?”雨霏转过头来询问。


    “大事当前,自是应该,一路辛苦大统领了。”高澹客客气气颔首。


    武王特意告诉他姬初寒来武已经是体恤,他很感激。


    来日方长,他是初到武国,但已经渐渐扎根于此,不急于一时。


    ……


    姬初寒进宫之后还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依旧是寄人篱下,但是武王不是她的仇人,而是恩人,单论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她感到安慰了。


    起码她不用住在满是仇人的王宫里面,也不用听宫人议论梁王今天如何如何……听着姬桓在王位上作威作福,对于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然而寄人篱下终究是寄人篱下,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她的命不完全属于自己,而是全凭对方一念之间。


    姬初寒轻轻吐了一口气,跨进了王宫的门扉之中。


    勤政殿内,商悯刚结束上一轮议事,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


    姬初寒来到宫殿外门前的同时,一位看上去贵气不凡的少年迎面走来,与她一同走进了门扉,守在门前的小宫女机灵地迎上前来。


    “公子,王上吩咐了,请公子到偏殿稍候片刻。”小宫女对那少年行礼,然后又对姬初寒笑,“请初寒小姐进殿,王上正在等您呢。”


    姬初寒正在猜测身旁这人的身份。见他衣着没刻意彰显身份,又听宫女称呼他为公子,还以为他是商悯的亲戚,可他与武王长相并不相似……


    难道是那位与她口头签订了婚约的杨靖之?但是瞧着也不太像,主要是年龄对不上,杨靖之大商悯七岁,眼前之人瞧着却没比商悯大多少。


    这少年看了姬初寒一眼,礼节性对她颔首,转身去往了偏殿。


    姬初寒好奇地注视着他走进偏殿,在跟着宫女进入宫殿的过程中,没忍住轻声问:“这位宫女姐姐,那位是谁?”


    她暗自思忖,武王对她的态度颇为缓和,那位少年既然在这个她将要到访的时机光明正大来到了正殿,那想必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身份,问上一句应当不打紧。


    那宫女并未作答,只埋首温声:“小姐请入殿。”


    姬初寒一愣,却听出那人身份似乎另有隐情,是宫女不便说的。


    她怀着满腹的疑惑,抬脚踏进了殿中,踩到了非常具有武国特色的虎纹图腾地毯上。


    宫殿中并没有多少人伺候,宫女为姬初寒指了一个方向便退出了殿中。


    穿过屏风,来到书房,姬初寒看到了那个身穿黑色衣袍的身影。


    她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先行礼:“拜见武王。”


    她立刻就听到了上方温和的声音。


    “表姐不必多礼。”商悯道。


    她放下了毛笔,打量着姬初寒。


    姬初寒身材消瘦单薄,脸色也并不是非常红润,这让她的表情似乎平添一抹愁绪,但是又因为已经挣脱了梁王的控制,复仇有望,再加上寄人篱下朝不保夕的生活让她学会了更好地隐藏自己,她神情还算平静。


    行完了礼以后再望向商悯,姬初寒脸上已经挂上了得体的微笑和感激的眼神。


    “如果没有王上,只怕我终身都无法逃脱姬桓魔爪,一个不小心就会死在他的手中。今日来武,愿为武王臣子,报答武国恩情。”姬初寒郑重地说着,再次行了一个大礼。


    商悯只是笑笑,“表姐言重,就算你我并无血缘之系,表姐为高澹指明方向,又探出吴英身份,为我武国助力,你来武国,武国岂能不礼相待?快快请起。”


    她坐着没动,只是瞥了一眼姬初寒的腹部,便判断出了蛊虫的准确方位。


    商悯抬起一根手指,指尖燃烧起细微的金色光芒,那光芒就像烛火一样跳动着,随后她只是屈指一弹,金焰就咻的飞射进了姬初寒的腹部。


    姬初寒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感觉腹部一痛,脸色白了一瞬,抬手捂住了肚子,还好疼痛来的快,去得也快,倒没有让她失态到站不稳。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商悯,脸上有了激动的血色:“我体内的蛊虫……”


    “已经被我烧掉了。”商悯吹去指尖燃烧的火焰,“只是普通的蛊虫而已,和我预料中一样,是比较好对付的。表姐从此以后不用再担心自己的性命受制于姬桓。”


    姬初寒不可置信地看着毫无异样的腹部,险些喜极而泣。


    当时她很快控制好的情绪,抬头看着商悯脸上的微笑,直起身稍微停顿片刻,又道:“武国欲诛杀梁国妖党逆贼,我愿效犬马之劳!”


    这句话她字咬得极重,那决然恨意似乎要从牙缝里面溢出来。


    先前的话或许有表明态度投诚的成分,但这句话她绝对是发自内心。


    为高澹指明方向引导他投武,除去旧年交情之外,其实也是在向武国递一个态度。她担心自己失去的价值,武国需要她探听消息,但是也没那么需要,她是一枚可有可无的闲棋,能用上当然是好,如果用不上,难道商悯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她只能更多地彰显自己的价值,可是她这样的孤女又有什么价值可言?甚至连联姻价值都没有。


    姬初寒不甘心。然而没有办法替武国探听消息,也没有其他可供利用的价值,那么她就只有奉献出自己的忠诚。


    姬初寒从来不相信什么血缘,姬桓就是个例子。风平浪静的时候,她叫他伯父,图谋夺权的时候,他是她的仇人。


    商悯或者武国愿意为她提供庇护,可能确实是出于仁善之心,可是仁善之心岂能长久?难道她要靠怜悯活着吗?


    姬初寒还是想要向上走一走爬一爬的,就算不为了自己的未来,为了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她也要咬着牙挺过去。


    “表姐既然如此说,那我正好有门差事,想要交给你来做。”商悯从书桌后的椅子上起身,来到了姬初寒面前。


    姬初寒猝不及防抬头,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得到了“任用”。


    接着她才发现,数年前见商悯的时候,商悯是需要仰视着她的,现在商悯却能平视她了,乃至俯视她了。


    她真的成长了不少,不管是身体上还是能力上,抑或地位上。


    “请王上吩咐。”姬初寒的眼神热切而恭敬。


    “我预备从司典一部下属的司院抽调一些官员,组成一个新部,新部的名字我已经想好了,就叫‘报刊院’。”商悯道。


    司典下属的部门本来就有一个负责书籍印刊发行事宜,但是所发行的各式书籍基本上只在武国流通,并且他们只印书而不印报。


    商悯现在是想创立一个报刊机构,主要负责对外宣传。可以预见的是,在征讨完梁国的大片疆土之后,管理是一个巨大的难题,要让梁国人对武国产生归属感,让各国人都认同武王的统治,便要灵活运用舆论造势。


    她也想过其他的办法,姬初寒梁王王孙的身份其实也完全利用,她可以利用对方身份和血统的正当性来间接统治两国,把姬初寒塑造为新梁王,以达到顺民的目的。


    但是商悯还没有摸清姬初寒的脾性,这么做会不会为喂大她的野心?人有求于人时是一副态度,掌握权力之后,便会是另外一个态度了。


    当然这只是次要因素,主要的原因是,商悯不能在没有完全镇压梁国的情况下,推举出来一个新的梁王来分散自己的权威。


    她想要拥有的是一个完全臣服的梁国,想要的是梁国人全心全意的敬仰和爱戴。


    思来想去,只有把姬初寒彻底摆在“文臣”的位置上才是最合适的。


    并且对方进入报刊院任职之后,也依然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进行宣传。连梁王的王孙都已经臣服在武王麾下,梁国人还有什么理由不臣服?


    姬初寒听商悯细细讲述了报刊院的职能,脸上一片思索,未露出丝毫不满。


    没过多久,姬初寒正式行了臣子之礼,“谢王上赏识,王上嘱托,臣不敢不应,能助武国伐纣,臣更是求之不得,姬初寒愿入报刊院任职。”


    商悯亲自上前扶起她,“官员抽调还要过上几日。报刊院,便由你担任院令,如何?”


    “一切全凭王上吩咐。”姬初寒依然顺从道。


    报刊院虽然算是一个对外宣传的重要部门,但里面的职位随便一个文采好的文官都能担任。直接让姬初寒担任院令,其实还是看重她的血统身份,其象征意义大于权力意义。


    职位不但需要有才者担任,还需要将对的人放在正确的位置上。


    如果姬初寒做得足够好,那么商悯当然不会吝啬继续提拔她,给她分权。


    “本王吩咐人在朝鹿给你收拾了一座府邸,你可以在那里居住。高澹也在城中,你们二人是旧识,可来回走动叙旧,也可以在城里面随便逛逛,看看武国的风光。”商悯道,“过些时日,高澹就要回北边了。”


    回北边,那必然是要准备打下一场仗了,伐梁。


    姬初寒轻轻出了一口气,“谢王上体恤。”


    商悯不是个喜欢跟人寒暄的人,任何话任何事,意思到了就行,姬初寒情绪颇为紧张,正事都已经说完,她也没想着让对方唠唠家常或者一同用膳,说不定让她自己待着,她会更自在一些。


    她挥手让姬初寒退下了,同时摇响了铃铛,唤来宫女道:“让宋兆雪进来。”


    “宋兆雪?”姬初寒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这时她已经走到屏风后面,不好意思回头再问,便一边思考一边走出了大殿。


    下了台阶,那位似乎名叫宋兆雪的少年也刚从偏殿出来,一个晃神的功夫,姬初寒才发现宋兆雪长得让她感觉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哪里?


    对方与她擦肩而过时又礼貌地点了下头,然后步履匆匆地进了殿中。


    姬初寒如遭雷击,脚步顿在了原地。


    她想起来了!她在承安园见过这个人,但当时只是打了个照面而已!宋兆雪,这个名字怪不得那么熟悉,这分明就是宋国大公子的名字啊!


    宋兆雪怎么也在武国?


    姬初寒脸色古怪,回头看了一眼宋兆雪的身影,见对方已经踏入了宫殿之中,朱红色宫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她的视线。


    等离开了正殿,她才想起自己忘了一件事。


    她忘记问自己和杨靖之的婚约到底该怎么办了。


    不过看商悯的样子,她倒不是有意想凑成两家之好,她是根本就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或者说直接忘掉了。


    姬初寒压下乱糟糟的思绪,听到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回头去看,发现是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道:“王上说,方才有要紧事忘记交代您了。您和杨将军的婚约,请您不用在意,王上早就和杨将军说清楚了,您二人婚约作废。”


    姬初寒一顿,眼中露出轻松的笑意,“多谢王上。”


    “王上吩咐我带您去您在城中的宅邸。”小宫女笑道,“如果有什么想要添置的,也请一并告诉我,我会安排人去采买。”


    姬初寒只是微笑,并不应声。


    有个栖身之所就已经足够了,她并不奢求太多。


    她终于走出了笼子,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


    “听说你有事找我?”商悯问他。


    宋兆雪略有忐忑:“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打扰到你的正事了,早知道我该换个时间来。”


    “你换个时间来也是一样的。”商悯揉揉眉心。


    宋兆雪从她的语气中听到了一丝抱怨,不禁感觉有些稀罕。


    “师姐最近事忙,真是辛苦了。”宋兆雪关切了一句,知道他在这个时间最好别说什么废话,只略作思考,便开门见山,“师姐,我……我在想,那只黑蛟似乎身受重伤,你先前也说她可能会陷入一段时间的闭关或者沉睡,我能不能趁这个时间偷偷回宋国?”


    “一来,可以确定返魂钟的下落,二来……我总觉得有些不甘心,宋国毕竟是我的国,或许我回到宋国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


    宋兆雪看见商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神色看不清是赞同还是反对。


    “你是深思熟虑后才这么说的,还是因为心中迷茫才这么说的?”商悯严肃反问。


    宋兆雪一愣,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宋国危险,你一个人回去,我必然不放心。”商悯慢慢道。


    宋兆雪当然也明白这一点。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死了事小,死之前被挖空脑子里的记忆和情报事大。


    现在可能确实是一个回去的好时机,但如果宋兆雪回去的时候没人护送,那么还不如不回去,一旦失手被白皎抓获,后果不堪设想。


    话又说回来,谁来护送宋兆雪?除了敛雨客或苏归那种级别的护卫,恐怕谁都没有办法在宋国保护好宋兆雪。


    可是苏归不能离开武国,敛雨客可以离开,但是他最近功力大降,根本没有办法和白皎硬碰硬。


    更何况商悯想安排敛雨客去做一个更重要的差事,并不想让他踏足宋国那么危险的地方,这并不稳妥。


    宋兆雪唇边显露出一丝苦笑,“师姐,我的确心中迷茫。”


    他袒露了心声。也许是因为商悯主动挑起了话头,他胆子大了一点,说出了那些他在心中反复思量,反复纠结,但是始终没能找到合适机会开口,也不太敢说出口的话。


    “师姐作为武王,不能给我放权,如今只是养着我罢了。而我作为宋国的公子,也没有办法舍弃身份,毫无芥蒂地统领武国军队,至于参与武国内政,我能做的怕也是有限,毕竟文臣如此之多,我在其中实在插不上什么话,他们比我更有才能。”


    宋兆雪语气中苦涩的意味更浓,“不上不下,可有可无,我只不过是一个待在武国的闲人罢了,既无我用武之地,没了我好像也不太行。”


    商悯看着他跟苦瓜一样的表情,心里也感觉有些苦恼。


    苏归其实就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好像上辈子,她也是这么处置宋兆雪的,留在身边,也用他,但是不重用。


    宋兆雪身份敏感是一个原因,宋兆雪心里头自己也有疙瘩则是另一个原因,所以他就这么一直不上不下,心中的郁闷可想而知。


    见商悯一直盯着他没说话,宋兆雪反倒有些不安了,他瞄了瞄她的脸色,飞快地说:“其实也是我太过贪心了,总以为自己还是宋国公子,想要大展抱负,但其实宋国什么情况我也是清楚的……抱歉师姐,让你烦忧了……”


    其实他发现商悯身上有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


    无形之中积威更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环绕在她周围,她真的成为了那种皱一皱眉头,都让手底下的臣子把要说出口的话在心里面反复思量三圈的君主。


    从前宋兆雪敢跟商悯吵架,现在他说话的时候则要首先考虑她的喜怒。


    “你不能回宋国,起码现在不能回,因为我抽不出人保护你。敛雨客有重要的事情做,他不能跟你一起,而除了他,便没有别人了。”商悯慢慢说出了她的顾虑,然后丢给了宋兆雪一个选择题,“你愿意在接下来的时间跟着敛雨客仗剑天涯,还是继续待在苏归身边耳濡目染学习用兵之道?”


    宋兆雪吃了一惊,“仗剑天涯是什么意思?”


    “我要让敛雨客在外面传播隐天宗之名,广收门徒,将捉妖术传遍世间。”商悯道,“还有零零碎碎的一些妖魂没收拾呢,总不能任由他们在民间作乱。”


    敛雨客的个人实力已经不足以影响大局,那么当然要把他给安排在更合适的位置上。救世救人,这一直是敛雨客要做的事,武国局势略微稳定,是时候将网撒向其他国家了。


    宋兆雪想继续跟着苏归。


    可同时他内心又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这会不会是一个考验?跟着苏归就证明他仍然有权力之心,跟着敛雨客浪迹江湖就说明他无欲无求是可以信任的?


    重要的不是他怎么选,而是商悯想让他怎么选?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变得完整,他自己都开始嘲笑自己的势利和退缩。自来到武国,取舍与权衡如影随形,他有点畏惧做了取舍和权衡的自己,并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得软弱了。


    他不再用君主的方式进行思考,仿佛已经学会了何为臣子、何为臣服,连思考的方式都已经向他们趋近。


    “不要想太多。”商悯平静地看着他。


    宋兆雪被她的声音惊醒,心跳停了一瞬。


    “你选择哪一种,未来都是可以预料的,所以不用紧张,也不用想太多。”商悯道,“选你最想选的就好。”


    这是在说,不管他选什么,其实都翻不起风浪吗?


    无可奈何占据了上风。


    宋兆雪道:“我想继续跟着大将军。”


    “那你跟着就好。”商悯笑了笑,“很简单,你当然可以继续做他的副将,若我有地方能用到你,当然也会调遣你。明白吗?”


    “明白。”宋兆雪长叹一声,却也心中一定。


    他需要时间想清楚,而商悯也需要时间观察清楚。


    更重要的是,宋兆雪也需要时间慢慢成长,现在的他远没有达到可用的地步。


    文有众多文臣,武也有几位可用的武将。


    然而伐梁即将开始,边境已经在备战,商悯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安排到位。


    鬼方之战,内外局势尚且能够掌控,战场距离朝鹿并不算太遥远,而如果要攻打梁国,梁国幅员辽阔,基本上打过梁国就可以直挺大燕腹地,到时战线会拉得很长。


    商悯必须提拔一些大臣,让他们留守武国,稳住后方,再让伐梁大军带走一些大臣,稳定已被征服的土地。


    左相先前在忠顺公的事情上有功有过,立场动摇,他也知道自己干的不地道,已经心虚了很长时间了,商悯看在他犯的事儿不大的份上暂时没有处置他,因为此人确实有用。


    在鬼方之战后,左相已然上书打算告老还乡。对方识趣,那商悯就看在对方是三朝老臣的份上给他一个面子,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只是这左相之位就空了下来。


    以及左将,原本是孟永春担任,对方果断告罪辞官,左将之位空悬,现如今军务是镇国大将军苏归和聂光临总揽。


    这个左将军的位置该由谁担任?朝堂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呢。


    宋兆雪走后,商悯一刻也不得闲。


    她传召了司律崔焕。


    此时已经是晌午了,宫女来问了两遍要不要传膳,商悯这才点头让把饭食送来。


    她早就忘了时间,点头的时候脑子里头拐了个弯,想起这个时候叫崔焕,她肯定也没有吃饭,就交代宫女:“给崔司律也准备些吃食,让她在偏殿用完了再来正殿。”


    然而即便商悯做了如此交代,崔焕仍然不能放心用饭,几乎是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来到勤政殿正殿了,满脸严阵以待。


    商悯也吃完了饭,看到崔焕的时候问:“忘了时间,叫你叫得不凑巧,要是你饿着肚子和本王相谈,那便是本王的罪过了。”


    崔焕差不多摸清了商悯的脾气,知道她这人在大部分时候都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她让下面的臣子安心吃饭,那就不是在做面子活儿,是真希望对方吃饱,要是臣子随便扒拉两口就急急忙忙跑过来,她反而会失望,然后觉得无奈。


    崔焕也是个比较耿直的性子,她实话实说:“近来事忙,心里头装着事儿,也吃不下饭。”


    商悯也没纠结太多,沉吟着问:“左相之位,你认为自己可有能力担任?”


    崔焕略微吃了一惊,然而心中其实早有预感。因为左相右相往下数那些官职,有资格有能力担任左相之位的就那么几个,她崔焕就是其中之一。


    若论资历,其实她都够,如果是论政绩,崔焕觉得自己也毫无问题。担任司律这么长时间,她一向是勤勤恳恳,忠尽职守,不收受贿赂,手下甚少有冤假错案。


    可是她被人称作铁面无私活阎王是有原因的,不知有多少人说过她处事不知变通了。相位,可不是光靠一个铁面无私就能盘活的,过于刚直的性格会得罪人。


    崔焕这些年其实也被磨平了一些棱角,没有年轻的时候有冲劲了,如今她已经即将步入老年,身居官场多年,对权力已经看淡,对于这个相位,其实还真没有这么看重。


    崔焕稍作思索,拱手道:“王上嘱托,不敢推辞,臣同样盼望为国出力,臣只怕自己不能胜任……”


    “你能胜任。”商悯道,“伐梁之战,还要靠崔卿守在朝鹿。换了别人,我不放心。”


    崔焕心头一热,霎时就懂了。


    商悯看重赵素尘,决定让赵素尘随军,而如果大军越走越远,武国便被远远抛在了后方,这个时候武国需要的不是一位拥有非凡政见的丞相,而是一个刚直不阿铁面无私的丞相,崔焕正好合适。


    “是,臣必不负王上所托。”崔焕立刻应了下来。


    她仰起头,一句请求在喉咙口徘徊 ,但是始终没好意思说出来。


    但是在她犹豫之际,商悯突然道:“你们崔家老三在宿阳很好,前些日子我还收到了她的密信。她甚少出差错,我还用得到她,待大事了结,我会将她调回我身边。”


    崔焕感觉脸颊上有些臊的慌,愧疚道:“不敢误王上大事,即便让她回来,她怕是也不肯回来,她当年就是主动请去宿阳的。若她用着得力,还请王上不必顾忌老臣。臣方才不过是想要问问她是否安好罢了,我一两年没有收过她的信。”


    “慈母关怀,人之常情。崔三娘安好,爱卿放心。”商悯声音温和,“下次我会交代她给你带来一封家书。”


    崔焕略感焦灼的心这才渐渐平静了下来,但是她推拒道:“家国大事当前,一封家书又有什么要紧?还是不必了,我知道她安然无恙就好。”


    左相人选敲定,然而左将人选还没定。


    其实目前任命左将处于一种比较尴尬的境地。


    除去苏归和聂光临,没有军功足以担任左将之位的名将了。


    黑崖城城主陈竹可以吗?不太行。对方擅长守城,统帅过十万军,可黑崖城之战首功不在陈城主。坐在左将之位上,需要统帅的兵马是几十万计的,陈竹适合听命行事,不太能担任左将之位。


    那么樊筠可以吗?也不行。虽然驻守凤陂城多年,但是除去娄国之战,樊筠并无亮眼战绩,她太年轻,经历过的战场也少,仅凭此战之功,不足以服众。


    而剩下一些零零散散的将军,其实也有同样的问题。


    罢了,倒也没必要非要在左将之位上塞个人,干脆把这个职位当成吊在前面的胡萝卜好了。


    左将军之位空悬,下方的将士为了夺得这个位置必然更加奋勇杀敌。


    商悯正欲让崔焕退下,对方却认真道:“王上,前些时日,孟永春来我府上拜访了。”


    “拜访?”商悯视线移到她脸上,颇感兴趣地问,“是要求你什么事吗?”


    崔焕稍微松了一口气,“无非是不甘心败落,想要寻找出路罢了。他们孟家上一代和下一代也是青黄不接,左将军一倒,便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才支撑。”


    “想必孟永春是想让你开口举荐孟家贤才?”商悯问。


    “正是如此。孟永春想举荐他的同族远支,一个叫作孟尝夏的,说此人善于冲锋,是个勇武之人。”崔焕谨慎道。


    “孟迎春开口求了你什么,让咱们铁面无私的崔卿破天荒对本王开了这个口?”商悯道。


    崔焕听着她貌似调侃的话,背上的冷汗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她怕自己已经犯了忌讳,可是口已经开了。


    她只能垂着头,用更谦卑的语气说:“早些年臣初入官场,只是个小官儿,得罪了些人,孟永春曾一句话帮我解围,因着这份情,今日我也只为他说一句话,仅此一次……这件事,孟永春在来找我的时候并未提起,我就猜他一定是把这件事给忘了,来找我,只是因为我在王上面前有几分得脸而已。”


    崔焕有几秒没听到商悯接话,脸差点绷不住,就在她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跪下请罪的时候,商悯似有似无“嗯”了一声。


    “若对方有才,本王自然也愿意不计前嫌。”商悯打量崔焕两眼,“你下去吧。”


    “是,臣告退。”崔焕后退三步,慢慢转身离开了大殿。


    下了台阶,她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长吁一口气。


    这回她是在王上面前用光了几十年积攒下来的脸面了,该做的都做了,问心无愧,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


    ……


    敛雨客启程离开武国这日,是商悯亲自相送的。


    依然是政务繁忙的一天,她忙得忘了时间,埋在桌案里抬起头时,敛雨客已经喝着茶在书房侧面的座椅上等了一个时辰的。


    看到商悯抬头,他微微笑了:“来找你没有别的事,只是想说个再见。”


    商悯这才意识到他启程的时间到了。


    “我送你一程。”商悯撂下毛笔,伸了个懒腰。


    “可不敢劳动你这个大忙人,还是忙你的政事吧,我只是来说句话就走。”敛雨客起身。


    “我是一国的王,但也要学会忙里偷闲,我好久没骑马了,你要走了,还不允许我趁这个机会骑马遛一圈吗?”商悯笑道。


    敛雨客嘴唇勾了一下,失笑摇头,“怎么说都是你有理,那走吧,骑马。”


    在这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商悯久违地骑着马,在朝鹿城里面顺着皇宫延伸出来的主道一路行至郊外。


    敛雨客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城中的景象,听着那喧闹的声音,好像要把这些景象和声音记在脑海中。


    他道:“虽然可以借用隐灵飞矢经常联络,但恐怕面是不能经常见到了,想到接下来几年我都要独自启程,居然还有些不习惯……拾玉,你就送到这里吧。”


    他们已经来到了城门前,青灰色的城墙笼罩着他们,城墙上的黑甲侍卫始终不变,整齐排列。


    “好。”商悯深深地望着他,没说什么矫情话,只说了一句话,“敛兄,祝你顺利。”


    敛雨客微微颔首,然后扬起马鞭,啪的一声清脆的鞭声,骏马撒开四蹄。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黑色的袖袍在风中鼓荡。商悯注视着他和马变成黑色的小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


    本来说想放一个粗放版本,然后后面慢慢修改,然后促改的过程中比想象中要难,但是答应要一口气放出,那就先放出吧,不着急的话,可以等等再看后面的内容,我还要细修,会增加一些内容,但是不会新增章节,会在原有章节里面增加字数。


    对不起大家!以及谢谢大家!


    【正文完结了,等我差不多修完正文会放上后日谈(工期可能比较久)。番外其实也完工了,现代转世番外、游戏化论坛体会在修完正文之后正常放出,是收费的。几篇个人番外,以及现代反穿番外,是福利番外,按照新规则,好像是需要完结七天之后放出,但是我没用过这个功能,到时候研究一下。】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戏春娇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北宋灶房小丫鬟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隔壁王爷最宠妻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寡居五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