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民心顺服
犹记得数年之前,鬼方灭国与三国联军征讨大燕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觉得武王要接着征讨梁国了,就如覆灭鬼方一般,武国必然也以不可阻挡之势进攻梁国。
气势如此之盛,不知梁国能撑多久?
然而等武梁已经开战,武国军队推进的进度却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慢。
梁王姬桓起初非常不理解,只问:“为何啊?”
幕僚吴英吴大师在仔细思考后给出了答案:“因为他们要确保他们攻下的每一寸疆土,都在他们的统治之下。”
这个回答和梁王预想中不同,他一时间没有参透。梁王琢磨了半晌,在儿子的提醒下,突然明白了。
“父亲,梁国的流民太多了。”姬成墨小心翼翼道,“那些流民听闻武国已经攻破了我们三城,纷纷涌去了那边,甚至就连郑国涌入梁国的流民也……”
梁王一听,一张老脸险些挂不住了。
吴英这才敢接着说:“王上,这件事有好有坏,臣当初就告诉过您。流民冲击武国固然会对武国的秩序造成冲击,可能也是给他们送去了人口,以及民心。”
他劝过了,又觉得这确实是一个好时机,可以派遣一些内应聚集流民前去搅乱局势。武王刚刚坐稳王位,国家内忧外患,他们能给这乱局添上一把火。
能烧起来就好,烧不起来,也不至于给梁国造成损失。
看是武国的应对比他们预想中要好,就连那些被派到流民之中生事的暗钉子也被一一拔除了。
回想起军报,吴英面色算不上好。
“武国军攻下三城之后,附近至少有十几万流民都在向那边聚集,他们听信了民间传闻,认为武王天命所归,能使妖魔退去,跟着武王就有活路。如此庞大的流民,必然会作乱生事,军队难以镇压,粮食也不够。如果武国不施舍给他们粮食,城中就会生变……”
姬成墨也苦笑着道:“所以为了更好地治理流民,武国放缓了脚步,据守那三城。”
“父王不是也知道了吗?城中探子来报,为了让那十几万流民有活路,武王下令将军粮分给平民,现在他们粮食不够了,补给有些困难……”
现在城中的探子似乎是已经被处置了,许久没有新的消息传来。
梁王听闻此言,脸上产生了一瞬喜悦的表情,他忙不迭道:“这不正是一个好时机吗?我们切断他们的粮食供给路线,将他们围困在城中……”
“还有将军粮分给平民,那些士兵会没意见吗?可以趁机在城中鼓动他们,让他们对武王产生不满之心。那些军粮可是所有人的活命粮!我不信那些士兵会心甘情愿把粮食让给那些流民。”
吴英看了梁王一眼。这确实是个好主意,看来梁王也不是脑子发昏,什么都想不到。
很快梁王这边的人就着手去办了。
一支三万人聚集而成的兵马尝试绕道,切断武国粮草供给,然而在城中煽动武国军对武王产生不满的计策却并未成功。因为他们的探子太少了,已经被揪出来了八成,每个探子都是当众处死。
流言一散播,据守城中的武国军就开始查清流言抓人,很快就将那些探子杀了个干净。
梁王气得捶胸顿足:“武王的民心当真如铜墙铁壁?不可能!”
民心或许不是铜墙铁壁,但是武王接下来的举动足以引导民心。
散布流言的计策不仅梁王能用,武国同样能用。
首先是安民之策。
她命令将士们在城中平民和流民之间当众数梁王之罪,言辞犀利,直接扒下了梁王的遮羞布。
首先是指责梁王杀亲,先是谋害父亲,然后又杀了所有可能与他争位的亲人,连年幼稚子也不放过。
梁王在朝堂之上排除异己任用奸邪小人,而那些真正的清流大臣却被他打压排挤,抄家灭族。
随后是指责梁王无能、不仁,不能安抚流民,不能治理蝗灾,流民之中已经发生了人相食的惨剧,而梁王却不闻不问,少有开仓济粮。
梁王为君,如此昏庸无道。武王仁慈,又是天命加身。
今武国攻梁,诛此昏君,更是顺应天道,顺应民心!
商悯甚至还让人在城里面安排了几个托儿。
上方的将士每念一句:“梁王姬桓面对流民不思赈灾,反而施以镇压驱赶之策,百姓民不聊生……”
下方的托儿就会附和一句:“俺们亲戚全家都死在了逃来这里的路上,俺家孩儿被野狼叼了吃!梁王如果治国有方,俺何至于落到如此境地!”
上方将士接着念:“梁国妖魔乱象丛生,武王不忍百姓受苦,是以发下《捉妖全策》,遍寻有资质者,望全民捉妖,全民除妖!然梁王姬桓庸碌短视,竟禁止《捉妖全策》在梁国流传。妖魂肆虐,百姓神志失常性情大变,以致伤人杀人之事层出不穷。此情此景,皆姬桓之过!”
很快又有人怒喊:“我双亲皆被妖魔附体,他们掐死了我的孩子,破门而逃,我去报官,竟无人理会!天理何在?!”
将士嗓门洪亮,中气十足:“不修德政,奸佞横行!纵容妖魔,愚昧短视!百姓饥馑,人竞相食,而梁王依然高坐宝座,闭目塞听!”
“昏君!”有民众高喊。
“梁国人头上的,就是这样的君主?”
骂声四起群情激愤,字字泣血,难以言表。
最开始跳出来说话的是商悯专门让人安排过去的托,可是后来,不等那些托开口,百姓就将自己的悲惨遭遇一股脑说了出来。
不管是在城中生活的平民,还是流窜到此地的流民,每个人都是眼含泪水,声嘶力竭地高喊,似乎要将自己受过的苦楚和心中的不平全部发泄出来。
许多人早已麻木,眼中已经不会流泪。但是如此激昂的氛围在他们心中点燃了一把火,已经粉碎成渣的木柴又开始燃烧了起来。
将士的洪亮声音还没有停止。
“梁王姬桓有违仁道,使圣人之名蒙尘,令一国百姓蒙羞,罪无可恕,人神共愤,为天地所不容!”
“人人,得而诛之!”
“人人得而诛之!”不少人齐声附和。
随后这一声人人得而诛之一浪高过一浪一生,直至传遍全城,传入所有人耳中,似乎上天也为这些人流泪,高喊声中,天上居然下起了小雨。
“上苍流泪,怜我百姓。”
负责煽动百姓的将士也没料到会出现这么巧的情况,立刻机灵地叫了出来。
“一定是诸位先祖怜悯众生,这才流下眼泪,化作雨水!”
“各位乡亲,武国伐梁,正是为了救百姓于水火!武王义举感天动地,望诸位响应!”
将士一声令下,一张鲜红的报告被贴了上去,有许多流民不识字,便问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
“征兵令!凡入我武国军,皆为我武国人,凡声援武国军,皆为我等同胞。”
“参军者每日可领米面二斤,参与开荒拓地者,耕田归其所有,免两年赋税。斩杀敌将者,论功行赏,良田、爵位、金银皆可得,武王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瞬间民声沸腾,身强力壮者踊跃参军,身体虚弱者争相拓荒。城内城外,还定时有人施粥,每次施粥都有军队把守,杜绝哄抢。
本有人想就此混日子不劳而获,但是被军队将士抓了典型发配徭役,更有人想趁机闹事煽动哄抢米粥,然后就被绑了起来,游街示众,就地处决。
如此数次,那些想趁机搅事的人老实了下来。
武国军民数量大幅攀升,紧锣密鼓地训兵练兵。
可是响应征兵者人数如此之重,无家可归的灾民有如此之多,哪怕武国粮仓还算丰盈,也撑不了多久。
于是武王派遣司农前往治理蝗灾,指导耕种,以民养兵,以战养战。
武国攻下三城的先头部队是由左将聂光临带兵的,他本来想带着大批军队速战速决,结果梁国的情况比他预想中要复杂许多。
这治理民众就是头一件的大事。
如果敌人派兵围城,或者切断武国的粮草供给,将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
聂光临所料不错,斥候来报,梁国派了一支兵轻装简行要绕到侧后方切断运粮路线。
这显而易见是一支精兵队伍,武国的军队吃了点小亏。
然而孟家勇将孟尝夏率一支骑兵前来援助,将那三万梁国军杀得丢盔弃甲,仓皇逃窜,保住了后方运粮路线。
自从孟家从宠臣和重臣的位置上跌落,家族上下便十分惶恐,幸而孟永春足够识相才保得一家老小性命。
孟尝夏出身孟家远房旁支,前些年声名不显,直到伐梁之战开始,她主动承担援军先锋之责,击退梁国军,一下子打开了名声。
她不敢居功自傲,家族有罪,作为孟家后人,她应该更加谨言慎行,这般才能重获武王信任。
是以哪怕此次有功,她也不指望能得到像样的封赏,她怕武王依然对孟家心怀芥蒂。
然而刚一到达郢国和梁国交界的康平城,一道王令就传了过来。
上面写:孟尝夏带兵援助有功,冲锋勇猛,剿灭敌众一万两千余人……封先锋将军。
末尾还勉励她继续为国效力。
孟尝夏一下激动得脸上泛红光。
她先前官职只是五品,冲锋是她最大的长处,而至于坐镇大阵指挥,她并不擅长,先锋将军已经是四品官职,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谢王上,臣感激不尽。”她当着传令使的面对着朝鹿的方向行礼。
消息传回睢丘,梁王脑袋一晕,悲声道:“天要亡我梁国!”
如今他已经响应攻打大燕了,武国军一来他就相当于腹背受敌。
梁王急迫地抓住吴英的手,“吴大人,吴大师!您可要给本王出个主意啊!”
吴英想了想,只能拍了拍梁王的手道:“情况如此,我只能尽量。可任人智计百出,也变不出来百万兵马,生不出万石粮食啊。”
吴英出的主意不管用,须要陛下点头才是。
若陛下需要梁国覆灭,那么就算梁王乞求一千遍一万遍,也是没用的。
从投靠白皎开始,梁国就已经迎来了自己的宿命。
梁王急得眼睛里冒火,可是吴英其实并不是太着急,梁国怎么样又跟他没关系。
当一个国家的君主把自己的国家放在天平之上,用全部国运来成全个人私欲,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永享富贵的理想,那么他就已经失去了为王者的资格。
民间民意沸腾,不过是他先前举动的反噬罢了。
……
当听到武国军队正在向梁国泉柳一地聚集的时候,此地百姓人心惶惶。
泉柳算不上什么重镇,却是从东北方娄国攻打梁国腹地重城宁泰城的必经之路,战争一打响,这儿的百姓就遭了难。
然而首先将矛头对准他们的,不是武国的军队,而是梁国的军队。
乡里乡亲还算团结,几个提前知道消息的人挨家挨户敲门,然后众人如临大敌,开始翻箱倒柜。
“这回把粮食藏哪儿?”
城中姓刘的一户人家也得到了消息,他们面色苍白,互相看了一眼。
刘家老头哆嗦着道:“上回藏旱井底下也被发现了,还让老大挨了二十个军棍,这回是不能藏那儿了。”
“在树下挖个坑,把粮食装到瓦罐里面埋起来?把泥土踩实,也不一定会被发现……”刘家老太也坐立不安,“或者在墙里面挖个缝,塞进去呢?用泥糊住缝,一夜的工夫就干了,根本就看不出来。”
“好主意!好主意啊!”刘家老头眼前一亮。
一家人得了这么一个好办法,赶紧忙活了起来。
他们把粮食放到布袋里面,在墙上卸下砖块,然后又把粮食塞了进去,砖石敲掉一半,制造出一个可以容纳粮食的墙壁中空层,最后用土糊上,过了个把时辰土干掉了,果然看不出来异样了。
“这么个好主意,我这就去告诉村里人。”刘家老头眼神发亮。
一家人被他唬了一跳,连忙制止了他。
他那上回挨了二十个军棍的好大儿挡在他面前,凄苦道:“爹,这么个方法咱们家知道也就得了,要是被其他人知道,又不小心走漏了风声,那咱们家的余粮也没了,下回军队再来征粮食,可就要把屋墙给推倒找粮了。”
刘家老头脸色一下子变得晦暗,有心想要斥责自己家里人太不顾乡里乡亲的情义,可是又想到了上回发生的破烂事儿。
来收缴粮食的士兵在隔壁人家找不到粮食,对着那一家人好一顿拳打脚踢。最后那人挺不住说了藏粮食的地点,说是在柳树下的一个地窖里,用草席子盖着,上面还覆盖了土。
于是那些粮食就全都没了。因为地窖盖得比较大,是几户人家共用的,他们把自己家的粮也藏在了那儿。
即便说出了藏粮食的地点,可还是没有保下那人的一条性命,梁国军官以抗拒征缴粮食为由,将那一家人拽到外头杀了。
村里人出去的时候就看到了沾满了尘土的尸体,和地上的大滩血迹,那些征缴粮食的军队扬长而去。
一听到武国军队即将来,梁国军队要迎战,村里人就知道,梁国的军队又要来向他们征缴粮食了。
经过几次的教训后,他们已经学会了在外面放一点的余粮让士兵们找到,剩下的则各凭本事藏起来。
只要或多或少能征到粮食,那些士兵总不至于做得太过分,要是找不到了,那么那些士兵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唉!”刘家老头捶胸顿足,脚步几度跨出去,却又收了回来,最后只能呆呆地在家里面坐着。
刘家大儿垂着脑袋,良心也是不安。但是为了一家人的活路,他没有办法。
村子里面凡是个青壮的都被拉去当兵了,他没去,是因为他先天缺了一只脚,去了战场上也是送死的命。
刘家人就在战战兢兢中等候着。
等了几天,他们没有等到前来征粮的士兵,倒是等到了当地非常有名望的大户,李家的家丁。
李家的家丁进了村就跟土匪似的,带着几十个打手挨家挨户搜粮食。
村里面有些老人哭喊着,说这是最后的粮食,求求他们给个活路,但是那些人不为所动,一脚将老人踹翻,拿着搜集到的几袋子粮食大摇大摆地走了。
村里人这才知道,原来是朝廷上那些大人觉得从老百姓手里挣不到粮了,于是就让富豪乡绅缴粮。
这他们哪里肯?
许多农民都在李家的田地上过活,是他们的佃户。李家不想把粮食交出去,那这粮食从哪儿来?还不是从他们这些人头上拿,打量他们好欺负罢了。
村里面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声,刘家人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他们的粮食保住了,但是有很多人家里头一丁点余粮都没了,有许多人已经开始啃树皮挖野菜,很快天气又要凉下来,树皮和野菜也没得吃,等待他们的结果只能是被饿死。
刘家大儿怨恨道:“都怪那武国人要来打我们梁国,原本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他们一来,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一家人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很快武国大军兵临城下,却并未立刻开始进攻。
有十来只信鹰从武国大军扎营的地方飞了起来,一路飞到城中各处,然后纸片从天上飘了下来,有的上面写的字,有的上面画着画。
正好有一大团纸在半空中没有散开,直接就掉到了地上。有的城中百姓看了两眼,不识字,没看出来那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就想着把这只带回家当引信用,好歹能取暖。
天已经渐渐寒了下来,这个冬天注定艰难。
可不知怎么的,城中有一则消息传了出来,城主命令城中驻军而且挨户搜查看有没有人私藏那些纸,据说上面写满了大逆不道之言,如果今后再有武国人散播那些纸,凡是捡拾私藏的人一律处死。
士兵闯进了城中居民家中,有人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摁在了地上。许多人不明白,自己只是捡了两张纸好烧火,怎么就犯了大逆不道的罪过了?
捡拾纸页的人似乎都被抓干净也杀干净了,但那些纸上的内容却真的在城中流传了起来。
官府不允许百姓看武国的话本子,不允许戏班子演戏本子,不允许人们传阅捉妖全策,可这一回,民心大概是真的挡不住了。
只因为那从天上飘落的纸上,除了痛斥梁王的罪行之外,还写了一句话:“武国军入城会大开粮仓之门,为全城百姓分粮。”
当战争打响,谁也没想到这攻城之战会结束得那么快。
仅用三日,泉柳城破。
镇国大将军苏归亲自率军冲锋,带领大军攻入城中。
武国军将城主吊死在了城墙上,尸体悬挂示众。
城中贪官污吏富豪乡绅哭爹喊娘,他们试图献上自己的家产保得性命。
然而苏归下令,要对他们进行公审。
公审,这可真是个新奇的词儿。
什么是公审?
“武王有令,公开审讯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富豪乡绅,将所有人压到街口。允许百姓踊跃检举其罪行,一条条罗列清楚,最后到底要将他们判处何罪,也交由百姓定夺。”
街口审讯那日,长街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平日里那几个地主豪强一脸菜色,被绑起来押到了地上。
经常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手上和脚上戴着镣铐鼻青脸肿,吓得屁滚尿流。
一共几十个人或瘫或跪东倒西歪,连那个经常带着士兵搜刮百姓粮食的两国军官,和平日里狐假虎威的李家家丁也跪在了地上。
杨靖之临时充当判官,挨个念出他们的名字。
每念出一人的姓名,下方便是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刘家和他们乡里相亲的一大帮人也站在人群之中,看到了往日里对他们这些佃户动辄打骂不可一世的李家家主表情惨白,他们一时间又是不可置信,又是畅快无比。
刘老头跟阵风似的挤开人群冲了上去,对着那人重重地唾了一口唾沫,“我呸!”
他的举动带来了连锁反应,身边围观的人立刻效仿,这一小片空地上充满了呸呸的吐口水的声音,要不是有士兵拦着他们就要上去动拳头了。
杨靖之道:“下方跪着的众多罪囚,我所念姓名可有误?”
“无误!”有百姓高喊。
“诸位可大胆发言,他们犯有何罪,做过何等恶事,都可一一说来!”
长街上炸开了锅,各种罪名一箩筐地飞了过来,什么搜刮百姓欺男霸女,收受贿赂武断断案,强征粮食谎报赋税。
公审一直持续到晚上也没有停息,每个人似乎都有太多的苦要诉,太多的怨气要发泄。
三日后公审结束,这些罪囚没来得及被当众处决就已经死了。
因为在押送刑场的过程中,有百姓实在激动一股脑地涌了上去,你一拳我一拳你一脚我一脚,把他们给打了个稀巴烂。
幸好有军队控制局势,才不至于让现场发生踩踏事件。
而在这件事之前,武国的军队就已经开始赈济城中的居民了,凡是家中无粮生活穷困的,都可以去领一口饭吃。
又过了几日,那些富豪乡绅家中的粮被武国军全数收缴,连同城中粮仓的粮也分了一部分给百姓。
只过了十日,泉柳城便安定了下来。
正好不凑巧,梁国的军队被樊筠和高澹所带领的军队阻挠了一下,迟了半个月才赶到泉柳。
而当他们到达这里时,泉柳已经宛如铁桶,民心归顺。
效忠哪个君王,归顺哪个国家,这些都是虚的,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只有他们手中的粮食才是无比真实的。
有了粮食才能活命,有命活下来才能谈效忠。
当刘老头领着分下来的一袋粮食回家的时候,在家中等候的刘家大儿震惊道:“他们真给我们分粮?”
他脸上又红又臊,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村子之中,炊烟升起,各家各户飘来了米香……
“那个李家的家主死了,我上去打了几拳。”刘老头沉默着,“他们一直讲什么天命所归,我听不懂……我问他们到底什么是天命,那些人说,能带领百姓走向太平的人就是天命。”
他把肩上扛的粮食袋放下来,感受着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我可算知道什么是天命了。”
[372]各有谋算
武国大军缓慢推进,就如一只老虎在虎视眈眈。
梁国人知道他们就在那儿,一直看着睢丘的方向,露出垂涎的目光。
然而他们的行军实在是太过迟缓,是一种稳扎稳打的作风,和武国往日里的行兵作战风格有所不同。
这么做带来的好处是,武国有更长的时间可以治理疆土,也有更长的时间可以使民心顺服,还可以趁春种秋收积攒更多的粮食。
梁王听闻他们在已经占领的城池开学堂,允许平民幼童入学。
还听闻他们创建了一个名为“报刊院”的部门,将书籍刊印等事项独立出了司典和司政两个部。他们教导孩童的书是武国人所编,街上演的戏本子是武国人所写,学堂里面负责传授各种知识和捉妖术的人,也是武国专门派来的。
有密探冒着被杀的风险弄来了武国人印的书,辗转交到了梁国的朝堂上。
梁王看了一眼,怒气就忍不住涌了上来。
“什么乱七八糟的!”他脸红一阵白一阵,眼中充满了不理解,“第一页就讲什么是天命所归,居然讲能开太平盛世,能让百姓吃饱饭的就是天命所归……”
他浑身上下都是冷汗。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怎么会让他汗流浃背?因为这几句话是在掘他们统治的根。开不了太平盛世的就不是天命,让百姓吃不了饭的也不是天命。
什么才是天命?天命就是天定!自两千多年前圣人的时代逝去就一直是这样。
皇帝是天命,由天所定,所以他是皇帝,因为是圣人之后,尊奉祖命,名正言顺,所以皇帝是天命。
然而商悯给他们整了一出这个?
要是按照武国那边的解释,天命不再是天命所归了,而是人命所归了!
梁王想到此处,脑子里头蹦出来一个词——民心所向。
这些道理他并不是不知道,作为一个君主,首先要了解的就是君与民的关系。
但是君主不会直接对百姓说因为我让你们吃饱了饭,所以我是天命,而会说因为我是天命,所以我让你们吃饱了饭。
这因果关系截然不同。前者聚焦于君主的个人能力,后者则聚焦于君主的天赋身份。
由天赋予,理所当然,不可被质疑。
倘若君主没有个人能力,那该怎么坐稳君主之位?如果君主不能使百姓吃饱饭,那岂不是说明君主也不是天命了,百姓也没有必要顺服了……这怎么可以?
商悯不止在掘他们的根,也是在掘自己的根啊!
她今日可以让百姓吃饱饭,如果有朝一日她没有办法让百姓吃饱饭,百姓岂不是有理由对王族升起反心?!
实在荒谬!
姬成墨也看着那些书册上交的内容,脸色连变,“真是大逆不道之言。武王恐怕是对自己的能力过于自信了,她现在是可以主持局面,也可以在征战与治民之间保持平衡,可是她能做到,她的子孙后代能做到吗?”
他用匪夷所思的语气说,“她给自己的子孙后代制造统治难度?怎么会这么短视!她不替自己的继任者们想想吗?”
他们当然没有办法理解商悯心中所想。
在她的心里,如果当皇帝不是为了实现四海升平的终极抱负,而只是为了享受权力,那这个皇帝当得毫无意义可言,还争它干什么?
她是走上了集权之路,这是在这个时代这个背景下的唯一选择,可想而知,如果等王朝建立,新朝的集权水平也会冠绝以往,胜过大燕和大虞。
久而久之,上位者只会想着愚民,只会想着维.稳,想永远高坐在庙堂之上,紧接着到来的就会是国家衰弱,强者恒强,弱者愈弱。
她此时所举,就与姬瑯临死的时候说“以贤为帝”异曲同工。
皇帝当由贤者担任。
如果商悯没有穿越前的记忆,她不会那么做,但是她还保留着前世的珍贵记忆,它提醒着她的不同,照亮了她的来时路,警示着她即将走过的路。
她也始终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
更何况,圣人后代之所以统治着大片的疆土,只是因为他们是圣人之后吗?
圣人让自己的后代成为领导人族的人,是因为他们希望自己的后代能够承担起那份责任。圣人本身代表的就是一种责任,否则他们不会天柱之下还灵,不会带领人族铸造九根镇世神柱。
只是现在几千年过去,人心变化太大,那些已经成为了王侯将相的圣人后代忘记了自己责任,甚至曲解了先祖之意,用圣人后代的身份给自己的统治宝座镀上了金身。
梁王之流才是背弃了先祖期望的人。
梁王挑拣着桌子上的战报,又递给了姬成墨。
姬成墨一看,沉默下来。
主持报刊院修订各类书籍的人,是他的堂妹,姬初寒。
他知道父亲给姬初寒下了蛊虫,原以为这个女孩一辈子也逃不过他们的掌控,却没想到到了武国之后,蛊虫就失灵了。
姬初寒以梁王子孙的身份主持着武国的事务,甚至还帮助武国向梁国民众宣传武王的德政,让他们民心归顺。
她以这等身份出现在被武国占领的梁国城池中,所带来的效果是极其显著的。她亲口站出来说梁王得位不正,那么梁王就百口莫辩,因为她就是那天宫变的最大见证者。她又亲口说武王仁慈,会厚待梁国百姓,那么梁国百姓就会从原本的十分质疑降低到五分质疑。
姬初寒是一个无比显眼的金字招牌,用于稳定梁国民众之心。
“背祖忘恩!”姬成墨怒道。
梁王也是此刻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小瞧了自己侄女的性情,更小瞧了武国的手段。
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罢了,还能翻出浪花?事实是她还真能翻出浪来。
如果武国没有能力取出她身体中埋藏的蛊虫,那么姬初寒或许就不会背叛。可是蛊虫被取出,计划被全盘打乱,这失败的恶果只能由梁国吞下。
在惶恐不安中,又一则惊天噩耗被摆到了梁王的桌案上。
梁国派出去攻打大燕的其中一支军队,足有十五万人,而燕军则派出了十万将士迎战。
最终,十五万梁国兵被大燕将军袁遥所率领的十万燕军踏平。
为什么说是踏平?
因为大燕军队自与多国交战以来,首次大规模派出了象兵。
只有大燕掌握了驯服大规模象群的方法,也只有他们能够将这种野兽运用在战场上。
几百头身披铠甲的巨象踏入敌阵之中,将梁国军队冲击得不成阵型。
象兵是有办法应对的,它们体型巨大,容易被当做活靶子,所以在攻城之战尤其是火器交战中,人们对象兵的运用非常克制。
但关键是这次大燕与梁国交战是发生在少有遮挡的荒原上,火铳的射程有限,能够起到一点作用的只有骑兵和弓箭手。
然大象身上覆盖着铁甲,弓箭难以洞穿,双方兵马接近交战之后,象兵如入无人之境。
大象是极其聪明的,在作战的时候还懂得互相配合,一个象鼻甩过去人就被抽飞了。这当压制力实在太过恐怖,渺小的人类难以撼动山岳。
梁国军队士气大落,很快被杀得丢盔弃甲。
燕国军队将其围困,歼敌过半数,余者突围逃亡,而后又遭受燕军追击,除了小支军队逃脱之外,其余几乎被尽数歼灭。
听到这个消息,梁王坐在王座上抖若筛糠。
姬成墨匆匆赶来,看到自己的父亲一口气提不上来似乎要晕过去的模样不禁大惊失色,赶紧又叫来了医者。
这段时间梁王经常犯病,通常是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好不容易用水送服了丹药,梁王缓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刚刚赶过来的吴英。
“不行,腹背受敌,要把梁国军队撤回来……后方有武国,前方有大燕,我梁国,真要完了。”
“王上,臣只能尽力而为,王上也只能尽力而为。”吴英不为所动地看着他。
梁王看着吴英略显冷漠的面孔,只觉得身体里流淌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来,发晕的脑子好像也跟着清醒了一些。
一个念头突如其来……梁国覆灭不覆灭,又和吴英有什么关系呢?
他很早以前就或多或少地透露过这件事情,只是态度相当隐晦……梁国的使命已经注定了。
梁王想要继续做梁王,也想要继续统御梁国全境,因为只有这样,才有万民供养,才有荣华富贵可言。
他曾经想过,如果听妖的话,那么妖会不会赏他一个人皇的位置当,不过他觉得自己还不算太过贪心,这个念头只是在心里面存在过,他没有放任它继续滋长下去。
“劳烦吴大师了。”梁王苦笑着,让吴英回去了。
看着吴英离去的背影,姬成墨张了张嘴,彻底糊涂了。
他内心其实也一直有一个担心。
他从父亲禁止捉妖全策传播的举动中感觉到了一些什么,也许父亲并不像他以前想的那样,完全不知道妖的存在。父亲是知情的,并且他是放任者……
看着姬成墨的表情,梁王也意识到他和吴英的关系怕是瞒不住了。
他对吴英的恭谨,不止一次表露在了姬成墨面前,而随着武国大军的到来,吴英的不耐烦也愈发明显了。
梁王别无他法,神色灰暗道:“为父要告诉你一件事情……其实为父一直在听那头黑蛟的话,吴英是她的下属。”
姬成墨袖子里的手一抖。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姬成墨还是忍不住惊异,“那个传言是真的?!黑蛟是谭闻秋,也是谭闻秋飞到了武国,然后败退?!”
梁王闭上眼,缓缓点头。
姬成墨坐立不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在宫殿里面来回踱步。
随后他晃响了铃铛,把自己身边的一个宫女给叫进了宫中。
他紧张兮兮地小声道:“小荷,那个捉妖全策上面的结界法,你施展出来。”
宫女也很紧张,她用非常生疏的手段在宫殿内部布置了一个小型结界,然后又遵照姬成墨的命令退了出去。
梁王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父王,不要责怪儿臣。”姬成墨苦笑,“捉妖全策您不让民间流传,但是皇宫里面还有存本,儿臣就拿来看了一下,让身边的人试着修行,结果真的找出来了一个……可惜,我没有那种资质。”
姬成墨办事比他的活络。
梁王还真不敢让自己身边的人去修行捉妖全策,怕吴英发现,对他不满,不过姬成墨身边人有这样的才能,这在当下是一件大好事。
“请听儿臣一言。”姬成墨小心翼翼道,“那个黑蛟既然被武王击退了一次,那么未必就没有第二次了。父王,您明白儿臣的意思吗?”
梁王一下子就听懵了。
这、好像是这个道理。
黑蛟对武王退避三舍,武王好像确实有制衡黑蛟的手段,本以为妖魔实力强大,还可以赐给他长生,是他的不二选择,但是现在胜利的天平已经向人族倾斜,他为什么还要抱着那棵注定要倒的大树不放呢?
梁王表情犹豫道:“这道理为父清楚,可是万一那个黑蛟卷土重来,还有后手呢,万一她把武王打败,而我们又投向了武王,那我们不成墙头草了?”
姬成墨默然,对自己的父亲道:“父王,不管是黑蛟还是武王,我们都不能选,我们已经被逼上绝路了,父王没有发现吗?”
梁王怎么会没有发现,他早就在为此焦躁不安了,如今得了发泄的机会,他长叹一口气,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焦虑统统对自己的儿子倾诉了一遍。
包括妖魔对梁国的谋算,那让梁国腹背受敌,要把他们逼到灭国的计划。
姬成墨直到此刻才完全确信,瞭望不肯下令让攻打大燕的军队回援梁国,并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有妖魔在身边,是妖魔不肯!
“父王……”姬成墨半闭上眼睛,为父亲的种种思虑感到无奈。
梁王并没有担心到点子上。
姬成墨跪下来,面对着父亲,“请父王听我说!我不想说什么为了人族大义的话,就只单为了利益一样,父王也不该投靠妖族啊!”
对于这个最宠爱的儿子,梁王愿意听之信之,此时听他这么说,他不由大惊失色,没有质疑姬成墨,而是忙不迭问:“怎么,为父做错了,错哪里了?如果想要得到长久的寿命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投靠妖族不是最佳选择吗?人皇也没有办法给我们分寿命啊!”
“父王所言不错。但是我们是人族的王,我们之所以能当王,是因为这天下是人族的天下,由人族皇帝治理的天下,如果皇帝不是人族了,还能让人当王吗?!”
姬成墨语气沉重,“长久的寿命和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那更是不确定。获得了寿命而没有获得力量,是死是活,还不是看妖一念之间,如果没有命,那拿什么去享受荣华富贵?”
梁王如醍醐灌顶,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清醒过,也从来没有如此后悔过。
他浑身发冷。
他以前是被长生的诱惑给冲昏了头脑,竟然忘记了自己到底是凭借才当了人族的王,天下变成妖的天下,那么剩下的只会有妖王,没有人族之王了。
他不屑于大义,也许是太过不屑了,忘记道义才是维护人族统治的基石。
“那……我们该怎么办?”梁王胖圆的脸上满是冷汗,“难道要对武国投降不成?”
[373]另择明主
“父王啊,”姬成墨发出绝望的苦笑,“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他对自己的父亲真的是感到无奈了。
父亲对他非常信任宠爱,如果是一对关系寻常的父子坐在这里,当他点出父亲身为君主的错误时,恐怕对方就已经要恼羞成怒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姬桓是个非常听劝的王,除了没有才能没有道德之外,其他方面还算合格。
毕竟不是每个王都能做到听取劝谏,也不是每个王都能够在渴望权力的同时,不忌惮打压自己已经羽翼渐丰的长女和长子。
“如果您这么做,首先不同意的是吴英吴大师啊。”姬成墨道,“一个投降的命令发下去需要经过多少人,需要传递多少层?这难道是我们想瞒就能瞒的吗?”
“妖孽不允许我们投降,在他们写的那出戏本子里,梁国是注定要覆灭的。”
梁王不说话了。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作为一个资质平平的君主,平时在朝堂上,他可以听取大臣们的意见,但是在人和妖这件事情上,他恐怕没有人可以相信,除了自己的孩子。
“就算吴大师同意我们投降武国,武王也不会同意的。”姬成墨轻叹,“他们一出击就是抱着覆灭梁国的企图来的,如果他们攻破了都城,等待我们的恐怕是被屠戮的结局吧……”
梁王一想到那样的场景,情不自禁合上了眼睛,袖子中的手都在发抖了。
“武王接受我们的投诚,把我们归入她的统治,而我们的身份毕竟在这里摆着,明面上她可能不会对我们干什么事,然而她可能让我们‘暴病而亡’。”姬成墨幽幽道,“攻打大燕,我们要死,不攻打他们,我们也会是被攻打的对象……都要亡的。”
梁王呆了半晌,“那我们能不能逃走……”
“父王,我们逃去哪里呢?”姬成墨定定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逃去别的国家,别的国家也有战乱。郑国的情况和我们梁国一样糟糕,而往西北走的话,绕过许多小国最大的国家就是谭国,谭国是武国的盟友。若脱离了梁国,寻求小国的庇护,恐怕武王一纸王令发来,那些诸侯就会将我们拱手献出去。”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梁王喘了几口粗气,“我们该怎么办?”
姬成墨不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自己的父亲。
梁王面对他的注视,先是感觉到焦躁难耐,接着不得不冷静下来。
“不能逃亡,不能停止攻打大燕,也不能投诚。哪怕舍弃梁国这个国家,等我们的恐怕也只有死路。”梁王的表情渐渐狰狞了起来,“这都是妖害的,都是……”都是武王害的!
然而他后半句话没说出来,姬成墨就猛然止住了他的话头,一拍掌喜道:“父王,就是这样,都是妖害的啊!”
梁王没能立马上明白过来姬成墨在说什么。
但他回过神后细细思量,表情先是恍惚,接着竟然慢慢变得了悟乃至惊喜了。
“对啊,都是妖害的,都是妖害的啊!”梁王喜不自胜,反复念叨着,“这么好的主意,不愧是我儿!”
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妖的身上,谎称自己是被妖蒙蔽了,这招是俗套,但是有用。但只是拿出一个合理的借口,当然不够。
“武王有能力击退黑蛟,还有胆量对妖魔宣战,那我们索性托身武国,受其庇护,树大好乘凉。”姬成墨眼睛里都在发着光,“但是如果投靠武王,口说无凭。敌将投降还需要献上另一个将军头颅作为投诚之礼呢,梁国如果想要彻底取得武王的信任,那就必须要拿出一个足够大的礼物才行!”
梁王猜到了那个答案是什么,他眼中的希冀缓缓熄灭,脸上浮现出恐惧之色。
“把吴英献上……我们有什么能力杀一只……而且梁国之内,会捉妖术的人太少了,你身边的那名宫女似乎也不怎么精通,只是会用的程度吧?否则她应该一眼看穿吴英的妖身。”
姬成墨沉吟道:“父王,何必要强攻?我们不能智取吗?吴大师对于父王并没有防备,他对我们的态度也相当不屑,他每次来我们这边时,谈政务谈得久了还会喝茶吃点心,我们何不……”
梁王也渐渐心动,“库房里面倒是也存着一些见血封喉无色无味的剧毒,普通人触之即死,但是不知道对妖有没有用。让他把茶喝下去,应当不难,就怕毒药没有效果……”
姬成墨皱眉,缓慢道:“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父子二人没有说话,都陷入了沉思和权衡之中,宫殿之内气氛压抑。
梁王也为这种压抑的气氛而感到不安,死一般的静默之中,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震动着鼓膜。
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就像当初决心夺位一样,一夜之间,成败已定。
然而当初决心夺位是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做决定却是为了把自己已经得到手的东西拱手交出,这怎么能让他甘愿?
“还有那头黑蛟如果知道是我们动的手,会不会来报复我们……”梁王心中还是有点没底,“要是我们真的动手,不如把这件事情给推在武国人的头上,就说是他们杀的妖,反正他们杀的妖数量很多,是不是我们动手的,又有谁知道呢?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假于人手……”
“我们不可如此瞻前顾后,如果我们真的决心要向武王投诚,拿吴英的命作为投诚之物,武王一定会将其大肆宣传,说梁王被妖控制,渲染妖的威胁,这样她后面对梁国,做什么事情都名正言顺了。”
姬成墨思及此处突然愣了一下,“慢着,好像还真有办法。武王既然要为自己的天命所归造势,那么何不把这件好事给揽到自己身上?”
梁王听了一愣,也佩服自己儿子的脑子,不禁大笑着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满意地看着他。
“成墨的意思是,我们把吴英献上去,劝武王让她承认这是她杀的,梁国的妖也是她除灭的,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武王一定会答应的。”他眼角眉梢都流露出柳暗花明的惊喜,“太好了!如此死局,竟然迎刃而解,不愧是为父的好儿子。”
姬成墨却没有笑,反而无比谨慎道:“父王,这位武王显然不是能容忍自己手下出现有异心投降者。我们下定决心保命,那么就必须要舍弃权力……不给自己留一点点的余地,否则武王就会不给我们留余地。”
梁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哪怕到了如此生死危局,他还是很犹豫,已经拿到手里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尤其是他还曾经享受一国供奉,受到万民敬仰,衣食无缺,大权在握,几乎什么东西都唾手可得。
现在为了活命,他居然要把自己给变成一个孙子,在武王面前唯唯诺诺。
可是想想姬成墨分析的种种结局,他打了个寒战。
只要能活下去就好,活下去一切就还有希望。更何况到了武王麾下,似乎也不是没有机会,潜伏她身边或许能……
梁王渐渐想得入神了,听到姬成墨的声音,他才被惊醒来,整个人再也不复前几日的颓废和焦虑,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振奋。
因为他们一家人终于有机会活下去了。
再看姬成墨的表情,梁王一下子就知道,姬成墨对于放弃梁国这件事情也极不甘心,但是他们没有任何办法,国与活命只能选一个……甚至一个都不能选。
现在他们拼杀出来了一条路,那条路上有生的希望。
他们只是把希望赌在武王的心思上,赌武王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我们什么时候实施?”梁王有点兴奋,又有一点恐惧。
“不能太早,不然那个黑蛟可能就真来报复我们了……当然也不能太晚,起码不能等到武王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再动手,那样显得诚意不够。”姬成墨回想了一下地图上众多城池的方位,“等他们打过赤阳城到达宁泰城,咱们就动手。”
赤阳城在大运河沿岸。
在武国军攻破了康平城之后,其实就已经可以一路走水路进攻睢丘了。
然而世代生活在北方的武国人有一个致命弱点——不善水战,也不善走水路行军。
商悯也知道武国军的弱点,心里头还是有些忐忑的,为以防万一,她专门让手下的将士挑选一群好手,让他们学游泳和操控船舶,且游泳最好是人人都会。
然而水师不是轻易能练出来的,军队里头旱鸭子不少,贸然走水路进攻,恐怕会落入下风,所以她才没有冒进,大部分情况下是用运河来运送粮草。
武国军作风极其稳健,每吞下一地,必要将当地治理完全才会继续吞并下一地,军队也没有过度分散,只分成三股守望相助,互相配合。
商悯的本质目的除了开疆拓土之外,还是为了聚拢民心。
前世的她让郑留带话。
其中一条就是聚拢民心,然后去一趟问天山。
至于去问天山干什么……当然是,封禅,成圣。
在天柱之下,规则所限,如何成圣?
商悯心中好奇,心中产生了隐约的预感和纷乱的想法,但是一时间没有抓住。
梁国朝堂上,渐渐出现了不一样的声音。
就连那些被梁王一手提拔的臣子,也开始质疑梁王。
有人当庭问,为何不停止攻打大燕,让军队回援挽救梁国。
梁王有苦难言。
紧接着就有人在草堂之上扭扭捏捏地提出一个建议:既然武国和梁国都想杀妖,那梁国就算对武国服个软又如何?
这个大臣还是要点脸的,没有直接说投降,而是说答应让武国军队过境,和他们一块去攻打大燕……
现在知道服软了,早干啥去了?
其实在起初梁国拒绝武国军队过境的时候,就有人非常不安,觉得武国会趁机对梁国下手,而梁国必定不敌,只是那个时候投降派的声量比较小。
但是如今,梁国朝野上下早就怯战了,有人开这么一个头,投降派的声音立刻占据了多数。
许多大臣本就是跟着梁王这个谋朝篡位的王才鸡犬升天的,惯会投机倒把,要说他们对梁王有多忠诚,那倒未必。
人都是要活命的,他们是梁国的臣子,但是他们也要活命。提前投降或许能活命,等武国军队兵临城下了,那他们就一定活不了。
武国在攻打梁国的时候,每当要攻打城池,都会派人喊话,让信鹰在城中散布纸页,其主旨只有一条——投降不杀!
梁国的军队不相信武国会不杀战俘,他们的梁王杀战俘就杀得起兴,苏归也处决过战俘,所以一开始没有人把这个话当成真的。
直到有一个城池的将领真的顶不住投降了,结果武国军队真的没杀一个战俘,反而给他们提供了两条路。
要么充入武国军成为前锋军,帮武国攻打梁国,要么就发作杂役,帮助武国军队修建战壕,搬运货物,或者被发配去给流民修房子。
个人有个人的选择,选择成为前锋军的人不在少数,主要是军功太过诱人。
在这件事之后,梁国军队的战斗意志更是土崩瓦解,甚至有许多人只是象征性地抵抗一下。
眼看着投降派占据多数,几乎要控制不住,吴英也是无语了。
对于人心这种东西,他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已经看透了,但是没想到人族的下限总会突破他的预想。
为了避免梁国提前散架,难以牵制武国,他只好对梁王松了口,允许攻打大燕的梁国军撤退,回来抗击武国。
梁王又是一喜,没想到竟能如此峰回路转。
可就当他下令回援,梁国军队也开始撤退之后,前方战报传来。
那位袁将军袁遥穷追不舍,麾下军队作战勇猛,竟有要率军踏破梁国国门的架势。
眼看天气又将转寒,袁遥心中也是焦虑。
到了冬天就没有办法动用象兵了,它们只能适应温暖的气候,到时候他的军队战斗力就将大打折扣。
冬日行军军队的战斗力也会下降,不是每个国家的军队都能像武国军一样可以无惧严寒冬日打仗。
也不知道武国军攻打到了梁国何处?关于武国的战报总是迟缓一分……大将军现在在带领哪路兵马?
想到苏归,袁遥长出一口气,心中又饱含期待。
他在苏归手底下做了很多年的副将,苏归投武,他凭借自己的机智圆滑和他撇清了关系,并没有受到清算,现在已经升到了主将。
但是作为苏归的旧部,大燕的将军,他对于天下局势自有一番判断。
皇帝昏庸,他当另择明主!
[374]主动投降
最开始,施咏对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一些后悔的,但是城中百姓实在是支持不住了。
如果武国君再继续封城锁城,那么他们迟早要饿死。
桦城不像康平城那样连接运河,但地理位置同样十分重要,是梁国的陆上交通枢纽,商贸重城,城中居民十万。
因地理位置特殊,所以此城居民还算富庶,然而天灾人祸接连降临,流民又冲击了城池的粮仓,使桦城一下子陷入窘境。
自从梁国军队大批入驻,粮食就更加不够吃了。
这些军队中的士兵是被强征来的,素质极其低下,不仅毫无军纪可言,甚至还搜刮百姓。
与施咏一同驻守城中的张纨出身世家大族,嚣张跋扈,原本他被家中安排到桦城军中也只是为了赚一个军功,好升官调任,没想到战争打响,这样无才无德的人竟然走马上任变成个真将军了。
若是他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不瞎折腾也就罢了,可偏偏这位张将军自以为才干非凡,不仅不肯与施咏配合,还要与她争锋相对,处处彰显权威。
相处共事已久,施咏见之不喜,但无可奈何。
桦城驻守军队颇多,前来攻打这个城池的将领名叫樊筠。
施咏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因为她在娄国之战中有了些名声,听说她与副将高澹配合默契,谋略互补。二人聚在一处发挥的作用远远大于一人,樊筠善守,高澹善攻。
幸好高澹似乎并未前来,而是率领军队驰援别地了。
只要施咏守住桦城,坚持到援军到来,应当能够赢下这一场胜利……
应当……能够……
可是赢下了这一场胜利,不代表能够赢下接下来的很多场胜利。
作为梁国的将军,施咏虽然比不上驰骋沙场几十年的老将,但也不至于判断不清局势。她只需一看城中官吏,便知道这个国家到底处于何种境地,再看一眼军队,就知道这场仗到底能不能打赢。
守城不出不应战,只是为了战略吗?当然不是……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守城不出才有一线生机,但凡出城迎战,武国军必摧枯拉朽,梁国士兵根本就不是那支精兵一合之敌。
然而出乎施咏意料的是,樊筠来到城下之后并未急于进攻。
对方似乎早已看出了她的虚弱,又或者他们知道桦城的粮仓并不丰盈,她并未直接下令军队围城,而是每日在开打之前阵前喊话,以图动摇梁国军心与民心,比并时不时派出小股军队攻城,骚扰得城中将士疲惫不堪。
如此持续数日,梁国军队也看出武国军队似乎每次都是佯攻,日渐麻痹大意,到后面几天每次军队来袭,城墙上驻守的士兵只是象征性地射箭应付一下。
施咏看在眼中,急在心里,在城墙上当众训话:“这是对方疲兵之计!如今才过去半月,你们就放松大意,今日他们还是佯攻,明日说不定就要直接大举进犯攻入城中!”
张纨也是个无知蠢货,作为带兵将领之一,他听了施咏的话之后,竟然当众摆手道:“施将军莫急,再有五日,援军和粮草就将赶来。斥候不是探明了敌方军情,敌方军队仅有五万,拿什么来攻打我们?我们城中驻军十万,难道还挡不住那五万军吗?”
“张将军有没有想过,对方不进攻,是因为他们也在等待援军?对方军队人数少,是不是因为他们把兵力分散去了别处?”施咏冷声道,“他们极有可能已经在阻击我们的粮草运送队伍以及援军队伍了,如今守在城下,只是为了避免让我们出城回援。”
“若有敌情,会有斥候来报。军队救援和粮草供给延误,同样会有信鹰来传递消息。”张纨的脸有点挂不住了,强撑着面子,不愿意让自己显得太过草包,“施将军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倒也不必如此急功近利。等支援的梁国军到来,我们城内外两支军队合围上去,擒那樊筠还不是如瓮中捉鳖?”
施咏喉咙里像被堵了一块什么,只感觉窝火。
然而张家在军队中势力颇深,她不能撼动,只得与对方僵持。她既没有背靠大族,和把握两国军政大权的几位大人关系也十分一般,平日里又性情木讷,不会献殷勤。
听闻朝堂上又向提议把桦城的城主给换了,说她治理城池尚可,带兵打仗一般,不如另择贤才上任。
施咏自认为才干平庸,管理一座城池确实颇为吃力,当初之所以能做到这个位置,也不全是凭借军功,只是梁国人才青黄不接,所以这个位置恰好落到了她的头上。
背景单薄之人更好控制,如果要将她换掉让另一个城主上,也会容易许多。
走马上任两年,施咏甚少安然入睡。
但若是换掉她,换成张纨,哪怕是她也觉得桦城该完了。
两位将军当众发生争执,观点各有不同,这件事同样会动摇军心。这么简单的道理,张纨竟然不能参透,实在是脑子被糊住了。
这几日施咏也每天派信鹰出去探查情报,然而有半数的信鹰都被敌方用弓箭击落……敌营中这是有一位神箭手啊!
武国军营之中,樊筠手持弓箭,看着从天上掉下来信鹰,对身边亲卫道:“去!”
那人策马奔过去,从荒草灌木上将坠落下来的信鹰拿下来呈给樊筠。
她打开密信看了一眼,面带微笑,“还在求援……可惜,直接与我等出城迎战,还算有一线生机,固守城池等待援军,怕是注定等不到了。”
五日后,施咏看着远处荒凉一片的土地,没有在天地交接之处看到想看的景象。
那里光秃秃一片,只有秋收后荒芜的农田。期望中军队的身影并未出现,援军消失,粮草补给也消失了。
为何粮草迟迟不来?所有人心中都有答案。
张纨还试图找补,“延误一两天也是常有的事,我们再等一等……”
施咏冷眼瞧着他,“城中的粮草还够吃五天,百姓都在饿肚子。趁这个时间突围抢夺武国军的粮食,我们还有活路。”
“这怎么行?”张纨吓了一跳,绞尽脑汁给自己辩白,又不想让她觉得是自己畏惧战斗。
“我们的任务是守城,保住桦城,只要敌人没有攻打下桦城,那么王上交给我们的重担就算是完成了……施将军可不要贪功冒进,万一被敌方冲入城中,何谈守城?对方攻下我们,攻入睢丘岂不是更无阻碍了?”
施咏大怒,却觉得与此人辩驳简直是侮辱自己,当即起身拂袖而去。
她回去之后坐在椅子上好好想了想,张纨迟早是个祸害,留着此人只会动摇军心,敌军临到阵前,他竟然还瞎胡乱指挥……她忍他够久了,不如,把他杀了!
此念一起,施咏极为冷静。
她当即叫来自己的亲信,交代了自己接下来的安排。那亲信听闻施咏的话先是惊讶,然后赶紧相劝,听她言语毫无动摇,仔细思考之后一咬牙应下了。
当晚,张纨吃了晚饭之后就开始上吐下泻。军医前来诊断,只说是他吃了不洁之物。张纨也没当回事,结果上吐下泻一晚上,第二天都站不起来了,只能躺在床上养病。
施咏冷笑一声,顺理成章接过了张纨的军权,在军队之中巡视,叫来将领训话,要重整军纪。
可张纨手下的那批将领却个顶个地不服她,有些甚至敢当众顶撞,她吩咐任何事对方都会说一句:“此事是否有张将军首肯?”
军纪涣散,又人心离散,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打得过武国军?
施咏从军队巡视回来便心灰意冷。
张纨本就不想守桦城,他恨不能逃之夭夭,哪里有胆子出城迎战,如果让他出城突围,那他可能还会考虑考虑考虑。就算突围,也多半是别人掩护他撤走,要他率军还不如做梦来得实际。
张纨手下的将士和他一个德行,他们做着大军来到桦城他们就跟着大军撤退的美梦,还想着保住小命。
施咏还是不想死心。
第二日她又去军队,叫来幕僚、军师和军师参议和各品阶将领数人,在议事会上提出了要率军出城迎战的想法。
谁知这个想法提出来之后,响应的只有她的几个旧部,张纨手下的几个下属目光游移,言语喏喏,“不如再等几日……说不定援军是耽搁了……”
施咏怒火高涨,再也忍受不了,直接把剑抵在了这人脖子上,声音暴怒:“如果是耽搁了,当会有密报传来,现在却无密报!他们必然是在押送粮草救援的路上遭遇了敌军袭击!你们竟然还等待救援,再等待城中的人都要饿死了!”
“这、这,施将军息怒……”军师恐惧道,“依将军之见何时出城迎战好?”
“后天。明天一天准备,后天就要出城迎战!”施咏道,“此为军令,延误军令者军法处置!”
这几个幕僚军师还有将领唯唯诺诺地退下了。
当天晚上,军队就产生了变故。
那几个人闯进了张纨养病的院子,不顾他上吐下泻到虚脱的身体,把他给从床上捞了起来,用椅子抬着,抬到了施咏面前。
张纨一听手底下人说施咏想夺他权,惨白着一张脸挺起头:“施将军,你竟然如此武断,趁我生病,这么大的事竟然不通知我去商议……你是何居心?”
施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早知道就直接下毒,不伪装成染病了。她想让自己手上干净点,别让其他的人猜到是她对张纨动的手,但是从发病到死去总需要点时间,现在对方都快虚弱而死了,还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出来这个事情。
她心中愤恨无比,腰间的佩剑几乎要出鞘,可是看着张纨一党那怯懦中又带着强硬的面孔,她看清了这些人的本质。
八万兵援助桦城,可调过来的都是什么兵?是被梁国强征去的兵,有些人就是流民换了身衣服罢了。在来到桦城之前他们既没有经过演练,也不完全听从将军的指挥,因为他们对将军没有信任,也不想真的上场打仗。
再看张纨手下带的都是些什么下属……什么样的上司就会有什么样的下属,张纨怯战,围绕在他身边的一批人,当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努力奋进者是不会看得上张纨,甘愿屈居他身下的。
这样的军队,难道是个例吗?难道只有桦城情况如此吗?
恐怕梁国各地皆是如此。
施咏脸色也苍白了下来,张纨以为对方是被他的威势吓到了,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道:“出城迎战之事,应当从长计议……”
“那粮草之事该如何解决?”施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张纨支支吾吾,“城中百姓应该还有余粮,我们可以借取一些。”
“借取?”施咏重复。
张纨到底也觉得自己这行为是离谱的,被她这一句反问搞得恼羞成怒:“施将军,如今你倒做起好人来了,这桦城中的粮食到底是如何没的,你作为守城将军责任最大。”
施咏脸色难看。
“等将军听说,当初是你看到流民可怜要开仓放粮赈济灾民,结果一个没控制好,人全涌到粮仓来了,粮食被哄抢,看守粮仓的军官被流民好一顿打。流民还不满意,逼问军官其他粮仓在何处,于是其他粮仓也接连遭到哄抢。待军队前来镇压,那些流民怕自己遭到处置,居然还一不作二不休,点燃了粮仓。一天之内,粮食尽失,追都追不回来……这些事儿,你努力隐瞒也没用,本将军可都是知道得清清楚楚,你还得谢谢本将军帮你遮掩这些事儿,没有报到王上那边去。”
“你敢说,这不是你的过失?这不是你无能导致的?若非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这将军之位早该换人了!”
这是事实,所以施咏接着,对方骂她的话都对,所以她受着。
这确实是因为她一时仁念而导致的重大过失,但是她有过错,不代表她就不能看不起张纨这样的人了。
施咏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她闭上眼睛,“我知道了,夜深露重,张将军回去休息吧。”
一场闹剧就这样平息了……
张纨也觉得逼她让步似乎太过容易,临走时眼神还不安地瞥了施咏一眼。
施咏不是妥协了。
是因为她看出了张纨这一批人畏战的本质,甚至没有孤注一掷的决心。最开始她也决意守城,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怯战,走投无路之时她也愿意孤注一掷,然而对方却并非如此。
半数将领都没有应战之心,那么将这些人送到阵前也只是让他们去送死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又过了一日,天地交界之际出现了滚滚黄烟,施咏拿着望远镜在城墙上向那边望去,看到的却并非梁国的旗帜……而是武国的黑红色旗帜。
她浑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这是武国军队剿灭了梁国援军,所以来支援武国军攻城了。
樊筠看到那支前来与自己会合的军队不由大笑:“好!十日内必定攻破桦城!”
她早已通过密探得知城中状况并不好,之前几波流民冲击城池已经让这座城变得千疮百孔,如今只不过是在硬撑罢了。
为打击敌方势力,她在攻城之前专门让人在阵前熬了几大锅米粥,对着城那边喊话:“降者不杀!百姓家中若无余粮,可得我武国赈济!”
随后她率领大军开始攻城。
刀光剑影,血雨泼洒,喊杀声不断,擂鼓声四起。
桦城中粮草欠缺,军队挨家挨户抢粮,但即便如此,粮食还是很快耗尽。
哪怕压榨全城的粮食,也不够供给军队。
武国军队正式发起攻势的第二天,张纨就病重身亡了。
面对武国军的凶猛攻势,施咏几天几夜没合眼,穿梭城墙与军营这种指挥调度战争,然而人还是一个一个死。
开战第四日,施咏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下城墙,路过一间民房,突然闻到了细微的肉香……
她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肉的香味有些熟悉。
而她之所以会感到熟悉,是因为她小时候也曾经度过一段艰难的岁月。
三年大旱,颗粒无收,人们为了活命,烹食自己已经饿死的孩子。
那个孩子身上也没有多少肉,瘦得皮包骨,但是吃了这个孩子的肉,其他人就可以活命。
施咏看到了那一幕,将它牢牢烙印在了心底。
如今闻到了这肉香,呕吐的欲望一下子从胃里涌了上来,幼年时期的恐惧卷土重来。
她一下子扶住了墙壁,对身边的亲卫吩咐:“你看看他们煮的是什么肉……”
亲卫还咽了一口口水,走进了小巷之中,来到了那户人家的屋舍内。
然而不过两息,他白着脸跑了出来,话都说不出来了。
施咏头晕目眩,什么都明白了。
居然走到了这一步,这都是她的错,是她把城中百姓逼到了这个地步。她不该开仓放粮?她不该赈济灾民?如果她能够在下令施粥的同时控制好局面,那么一切是不是都会不同?
强烈的呕吐欲涌了上来,施咏扶住墙,弯腰吐了。
她没有资格软弱。施咏挪动脚步,也走到了小巷之中,看到了那一户目露惊恐的人家。
他们一家人跪了下来哭诉:“将军饶命,我们没有杀人!”
施咏看了一眼他们吃的东西,无力地摆了下手,几乎是踉跄着走了。
到了中午她没有吃任何饭,仿佛已经感受不到饥饿。她让手下将士把她的饭给分吃了,这几天很多将士也在挨饿。
傍晚时分,武国的又一次攻势开始了,对方照例在阵前煮着大白粥,对着所有将士喊话:“降者不杀,武国愿赈济饥民!”
施咏看着远处的敌军,狼狈地从城墙上走下来,脚步虚软。
回到城中后,她叫来身边的军师,问道:“你可愿为使者,与武国人交涉?”
“属下自然愿意!”军师的回答铿锵有力,“将军要遣属下与他们交涉什么?”
“问问他们,要是我们愿意投降,他们愿意分出多少粮食给城中百姓。”施咏虚弱道。
军师猝不及防。
施咏不是第一个投降的梁国官员,可是她官职颇高,目前好像还没有她这种等级的官员投降武国。
看到施咏的表情,军师劝说的话卡在了喉咙口。她何尝不知道军队的难处,她也知道梁国的积弱和百姓的困苦……许多念头已经在她心中产生,只是她不敢去做。
她深深一拜道:“属下明白了,属下相信将军的决策。”
[375]梁国必亡
骤然听闻梁国军队投降,想要派遣使者前来武国军中详谈的消息时,樊筠眉毛挑了一下,没料到守城将领竟然会做出这等举动。
不过敌方将领派遣使者,这是一个机会。
若对方是诈降,武国军可以借此探知敌方的目的,或借这个机会加紧进攻。如果对方是真心投降,那么这件事也可以大肆宣扬,打击梁国军队的气焰。
樊筠亲自接见了施咏派出来的军师。
军师自称姓王,名丹青,为求和而来,也为城中百姓求生路而来。
王军师眼下有青黑,面颊有凹陷,显然是多日不曾休息,也没有好好吃过饭。
提起城中百姓乱象时,她情绪激动了起来:“施将军先前决策失误,极为自责,现在城中粮草已失,既难以供给军队,也难以赈济百姓。将军所作不是为了活命,而是为了让百姓有一条生路啊!”
话虽如此,对方也表现得那么情真意切,樊筠却还是不能放松警惕。
“你让十万大军尽数出城,将铠甲武器丢到一边,士兵则手无寸铁站在另一侧,如此我们才会接受你们的投降。”樊筠淡淡道。
她不能让军队直接入驻城中,城中街巷复杂,如果发生巷战,恐怕梁国军就更难收拾了,说不定会和他们消磨起来。
樊筠不是嗜杀之人,虽然过往也处决战俘,但那都是针对冥顽不灵之辈。鬼方人部落意识浓厚,非常团结,面对不愿归化借机生事者,她一向主张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这一路打过来,她遇见了不少梁国的军队,其实也有小股的梁国军在溃败之后决定投降。武王下令,降者不杀。
但实际上这个政策却留下了相当大的余地,底下的将领需要灵活调整。
敌军可以投降,然而武国军可以拒降,面对那些已经烂到根子里的梁国将士,她实在是没有接受对方投降欲望。
可是施咏的投降,樊筠则要严阵以待。
对方官职颇高,是桦城城主兼守城大将,官至三品。早些年她平定匪乱获过一些战功,后来治理城池无功无过,桦城发展稳定,便渐渐走上了今天的位置。
这是武国和梁国开战以来,第一次有这种品阶的梁国武将向武国投降,值得大书特书!
王军师思索,觉得樊筠的条件并不是不能接受,前提是对方真的不杀战俘,以及的确会赈济灾民。
“樊将军,我们施将军是爱民之人,不想看百姓受苦,如今城中已经出现了人相食的惨剧,百姓也被逼到了死路。听闻武王也是爱民之人,对于治下的梁国军民较为优待。不如这样……”王军师顿了顿,“我们先放出一批城中居民,请樊将军施舍给他们一些粮食,让他们有个活命的机会,然后请将军放他们回到城中。”
樊筠表情大有深意,“好。”
这位军师真是处事圆滑之人。她怀疑武国军队不会赈济粮食,却不将怀疑直接说出口,并且还提出了一个有利于武国的办法。
先出城的是手无寸铁的居民,若这些居民在武国这里吃饱了饭,回到了城中,自然会卖力宣传武国军的仁爱,消息一传扬开,谁还会抵抗武国军入驻城池呢?
恐怕就连军队的战斗意志也会瓦解,因为军队也在挨饿,好些士兵每天只吃一顿饭,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晕倒在路上了。
如果武国军起先供给粮食,后面却不供给粮食,朝令夕改,违背诺言,那么就会激起民怨,后续想要治理好这个城市,就要费更大的力气取得民众的信任。
如今这个机会如此难得,既可以收拢民心,也可以打击敌方势力,何乐而不为?
“我得多问一句,你们城中那位施将军,她身边的人也答应投降吗?”樊筠笑问,“很难想象,这是很多人共同的决策,爱民之心,不是人人都能有。”
有的时候站在高位太久了,就会失去怜悯之心。
樊筠见过走投无路投降,见过为了利益投降,为了拯救百姓而投降还是第一次,这位施将军真是个仁善的性子。先前她赈济灾民出了差错,应当是让她心中万分愧疚,才做出了这种决定。
但不管是赈济灾民还是投降,无不说明施咏是位仁将。
王军师与对方谈论妥当,回去复命了。
施咏听到樊筠的条件,神色怔怔,没有过多耽搁就吩咐下去:“去组织百姓出城,大约放出去……就放出去五百人吧。”
这人数不好太多,如果多了,武国军会怀疑他们有异心,五百人正正好,足够为投降造势,也不至于难以镇压。后面他们回城,桦城还可以再派出第二批人出城。
当天下午,五百个饥肠辘辘的百姓就被放出了城。
他们站在城墙下好一会儿没动,有点不敢向前,但在饥饿的驱使下,他们按照施咏的嘱咐走向了武国军队的方向。
香喷喷的白粥的香味在空气中飘散,许多人已经饿得眼睛发绿了,看着巨大的煮粥的锅,恨不能扑进去喝。
然而面对长矛利剑,他们只得井然有序地排着队伍,等待粥分发到自己手上,喝完了粥,他们还被发了一人一个面饼。
面饼硬硬的,是标准的军粮饼,没有多少水分,咬起来都硌牙。
有人当场落泪,看着手中的面饼却没有吃,哭道:“如果提早一天得这一块面饼,我娘就不会死了!”
许多人都没吃这个面饼,他们把饼小心翼翼地揣到了怀里,打算回到城中之后分给家人吃。
不到半个时辰,这五百号人就迈着蹒跚的步伐回到了城中。
城墙上,施咏松了口气,神色无比复杂。
敌人想要士兵的命,想要梁国的土地,想要梁国的人口……施咏曾经觉得他们什么都想要,可是现在再想,他们似乎只想要一样东西——民心。
天下万民之心。
“明日便出城投降吧。”施咏喃喃。
这场战争已经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这几日她已经命令自己的旧部发动了一场小范围兵变,张纨死掉之后,曾经聚集在他身边的那群将士也没了主心骨,被施咏轻易地制住,看押了起来。
她尽量收拢全部的军队,现在她已经差不多变成了这支军队真正的掌控者,另一个领头的人没了,剩下的士兵只能听她的话。
但是即便已经收拢了军队,施咏也没有了奋力一搏的打算。
她信奉爱民之道,从小的经历让她对这些食不果腹的人有更多的同情之心。
可是梁王并不体恤自己的民众,反倒是武国人愿意施舍粮食。她是投降了,也是选择了自己所信奉的道。
之前她的处理太过粗糙,以至于留下了祸患,导致流民冲击粮仓的事情发生。
……然,仔细想想,那件事情其实另有蹊跷。
那些流民目的明确,若是无人领导,无人煽动,恐怕不至于闹到那种地步。
施咏阖上眼帘,已无力再去追究。
武国人愿意贡献粮食,这是最好的结果,也是最完美的事实。
……
前方战报传回商悯手中,商悯瞥了眼战报,面上显露出一点惊讶。
一旁苏归问:“发生了何事?”
“樊筠说,一个叫施咏的将军对武国投降了。施咏,就是守桦城那个。”商悯眼中笑意加深,“没想到还会有意外之喜,不错,施咏也可为我武国伐梁添一份力了。”
商悯已经离开了朝鹿,来到了被武国占据的梁国疆土上。
既是为了压阵后方,也是为了更好地管理梁国民众。
她在和梁国进行一场拔河,每多一个梁国民众臣服,武国的胜率就会增加一人,每多一个梁国将士投降,便是为武国的征讨扫平了一方道路。
其实这场大战的胜负早已注定,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只是梁国不想认命,还没有从六强国的旧梦中走出来。
苏归这些日子也随商悯压阵后方。
但是他镇守后方并不是不打仗了,而是统领后方军队随时驰援各路兵马。
再加上他实在太不放心商悯安危,哪怕白皎已然退走,他还是觉得对方随时会来,恨不能时刻注意着商悯,不想离开她身边哪怕一点时间。
其实这种苗头前世就有。
那时候苏归刚从白皎的控制中逃离,相当于假死,根本不敢暴露自身身份,怕迎来白皎将他和商悯灭杀。而且商悯年幼时与他没有接触,再加上对父亲的死有些心结,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有得到她的亲近,直到后面经过反复的试探,商悯才慢慢对他放下了戒备。
后来苏归也没有亲自带兵,而是一直以军师的身份化名出现在人前,出谋划策。
那个时候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商悯身边,就算上了战场,也基本上是出了他自己的军帐,走两步就能到达商悯的军帐。
有一段时间苏归曾经忧心,觉得自己离开商悯身边会不会比较好,如果一直留在她身侧,万一身份暴露,说不定会引来白皎。
白皎杀他一个就够了,不要再把杀意倾泻到商悯身上……
前世商悯和白皎没有直接性冤仇,今世不一样了,商悯和白皎之间的深仇大恨,已经远远超过了苏归和白皎。
但是商悯像是看穿了苏归的苗头,在某天议事结束时突然道:“你最近不对劲,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是要走吗?”
苏归一愣,茫然回身,隔了很久才轻声说道:“我……不走。”
“那就好。”商悯微微颔首,“我已经习惯有大将军在身边了。”
可今时今日好像情况颠倒了……
比前世年少一点的商悯板着脸道:“大将军没有别的事要忙吗?本王又不是玻璃人,白皎也不会突然冒出来把吃人,你没必要时时刻刻围在本王身边。”
苏归愣了愣,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有些过于追得紧了。
“是我有点紧张了,以后不会了,王上。”苏归垂下眼眸。
但是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却听到耳边传来了商悯的叹息。
“不是对你不满,而是……”她说到这儿一停,眼神略微纠结道,“算了……”
苏归有点迷茫地走出了军帐。
然后就遇见了前来与商悯议事的赵素尘。
他对她颔首,“王上正有空闲。”
“……”赵素尘用有点复杂又有点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还夹杂着一点欲言又止和警惕……但最后她也没说什么,苏归看着她莫名其妙的长叹了一声,走进了军帐。
[376]阵前喊话
不过短短数日,桦城的梁国军队便瓦解了。
士兵们排成数列鱼贯而出,在武国军队虎视眈眈的注视下解下身上的甲胄,放下了手中的长枪,聚集在城外。
武国军被请入城中的时候,施咏亲自相迎。
她同样也已经结下了甲胄,手无寸铁,看到樊筠之后深深地拜倒:“施咏,自愿降于武国,此后不生怨怼,不起反心。施咏乃戴罪之身,无才无德,不祈求武王宽恕,唯愿武王善待百姓。”
“施将军请起。”樊筠亲切地弯下腰,将对方亲手扶起,“今日我收到王上回信。王上听闻施将军爱民之心甚为感动,对您大为嘉奖……施将军,可愿为武王所用?”
施咏愣住。
她料到对方可能会对她心存拉拢之意,但是没想到这个时间来得这么快,难道不需要再观察敲打她一阵吗?但即便如此,施咏其实也已经做好了决定。
哪怕武王招揽,哪怕她开出再优厚的价码,她也绝不会为武王效力。向武国投降已经磨碎了她的骄傲,投降之后又投效别国君主,她实在是没法过自己心里那一关。
更何况武王能信她用她吗?她身上可是有着敌军将领的烙印……杀过武国人,打过武国军,她这样的人武王要是能用,那她得是多大的胸襟?
施咏定了定神,料想对方应该是不会把军权交给自己。
就算要用她,应当也是用在别的方向。
施咏很快见识到了武王到底是要在什么地方用她。
那位她早闻姓名的高澹高将军已经前来桦城,与樊筠汇合了,二人似乎在部署接下来的进攻安排。
接着樊筠暂时留守桦城,高澹动兵继续攻城略地,与苏归所带领的那支主力部队互相配合。
高澹带兵与樊将军分别时,特意带走了施咏。
他非常客气,言辞也很礼貌:“施将军,不知你是否记得我?大约是在八年前了,你在我姥爷身边做过亲卫,那时候我曾经见过你一面。”
“我记得。”施咏眼神复杂。
就是因为记得,所以她才会比较关注高澹的事情,当这个武国将领名字突然出现的时候,施咏就觉得熟悉,但只以为是重名。
后来她细细调查了一番,睢丘那边也发来了一些武国将领的密报,她才知道原来这个高澹就是她认识的那个高澹。
一下子过去八年,实在是让人不敢去认了。
“将军可知,高澹为何要投效武国?”高澹轻飘飘地发问。
施咏眼神一颤,“高家被抄家,高将军心生怨恨,实为人之常情。”
“我心中生怨,是因为高家被抄,更是因为梁王昏庸,却无人能制。施将军,高澹为灭梁而来,为杀梁王而来。”高澹静静道,“将军不敢说的话,我高澹敢说。请将军需助我一臂之力。”
这已经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了。
施咏道:“你要我如何帮你?”
“看到那座城了吗?”高澹的手指向远方。
到了这里,已经是梁国的腹地了。
飞掠这里就是宁泰和睢丘,再往前,就是大燕。
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矗立着一座城,这座城的四周本应该有良田,可是因为蝗灾频发,又生战乱,粮食被蝗虫啃食,黄黄绿绿的粮食就这么歪倒在地里。
天上地下,一片昏黄。
高澹道:“施将军,我要你骑马站在阵前对那座城的所有人说,武王仁慈,武国军不杀降,你投靠了武国,于是军中战士和城中百姓都有了活路……施将军只需说出自己经历的事情,便足够了。”
果然如她所料。
存活下来的她,不需要去骑马打仗也变成了武国军的武器。只要投降就能活命,便没有人会去打仗。
武国的军队又一次逼近了梁国的城池。
施咏骑马立在阵前,提气对着城门大吼:“我乃桦城主将施咏!现已入武王麾下!望尔等将士大开城门速速来投,武王仁慈,必不会让你们丢掉性命……”
对着城墙喊了一阵,施咏觉得不够,于是她一顿,深吸一口气,终于喊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梁国必亡,亡梁者必武!”
这不仅是真心话,也是她所预见的事实。
尽管心有纠结,也并未完全产生驯服之心,但这并不妨碍施咏把自己心中想的东西喊出来。
只是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梁国真正的窘境是什么,也明白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境地。
——这个国家的人,从上至下,都被抽掉了脊梁骨。
人们被困苦的生活折磨着,只能看见眼前的温饱,而没有精力去追求家国、忠义,甚至个人尊严。
而富有的地位高的人,则完全被钱财和权力包裹,他们脑海中当然也没有忠义,所拥有的只是利益。
这样的国家,绝无可能赢过武国。
……
高家高澹投武,此事在梁国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最开始,商悯并没有打算把这个消息传扬开来。
高澹投效武国是做好了心理准备的,他知道自己这么做可能导致亲人被梁王杀了,当初在流民之中排除异己的时候,他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
然而即便高澹有心理准备,商悯作为一个体恤下属的君主,却不能将他的牺牲视为理所应当。
所以即便高澹投武消息可能已经走漏,商悯依然没有将此事大肆宣扬,也没有为了打击梁国士气刻意宣扬高澹的名号。
武王仁慈,高澹却不能不进行取舍。
因为他是臣子,武王没有考虑的事情,他要替对方考虑,武王不方便下令取舍的事情,他要替她取舍。
历史上为何有如此多的奸臣大权在握,皇帝难道不知道他们是奸臣吗?奸臣当道,自有皇帝纵容,奸臣干的事,许多也是皇帝授意。他们替皇帝干不方便干的事情,帮助皇帝排除异己。
就好比那位曾经的宿阳权臣柳怀信。朝堂上的官儿人人唾骂柳怀信,说他结党营私权倾朝野,可是对方照样蹦跶得好好的,只因他讨好了真正该讨好的人。
这个道理,放在高澹这样的人身上其实也适用。
武王下令让他舍弃,那就是武王不仁。
高澹主动放弃亲人,那是高澹大义。
武王在高澹放弃亲人之后垂泪宽慰,信之用之,那是君主仁爱。
高澹不能让自己的君主占据不仁之名,他也不能让自己落得两头不是人,所以他只选择了一头,成全自己的大义,成就武王的仁爱。
每到一个城市攻打,高澹就会主动亮明身份,说他是高家高澹,说他们家曾为梁国左将,梁王得位不正,高家是受其迫害……
这一番传扬下来,高澹声名大噪,连带着他所攻打的城池的将领也产生了动摇。
梁国人不想打仗了。
梁王得位不正,他们就没有忠君的理由。君主治理不佳,百姓自然想换一个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君主。天灾人祸齐至,人们生活困苦,哪里来的精力打仗?
武王天命所归,那他们又为什么要反抗武国?
武国军兵分两路从郢国和娄国进攻梁国,在两国境内汇聚之后又兵分三路,攻势摧枯拉朽。
一路军队由聂光临带领,占领大运河沿线重城,一路军队是樊筠坐镇,高澹配合,主要攻打陆地城池,另外一路保卫后方,随时驰援,保障粮草供给,镇国大将军苏归坐镇,就连武王也亲至后方。
梁国人抵抗之势土崩瓦解,一直攻打到离睢丘一百里的重城,樊筠与高澹大军汇合,攻势却突然一顿。
这座城池名为宁泰,守城将军名叫路云滨。
她将这座城池打造得如同铁桶,并且城中军民对她极为信服。
她所带领的军队名为路家军,且她本人有梁国宗室血统,路云滨官至二品,在两年前就被派到了这座城池。
如今宁泰城中不仅军粮充足,而且各种防御工事极其完备。它已经是梁国最后的屏障,攻破了此城,武国军队就将正式兵临睢丘。
“聂将军所带的军队被梁国左将阻击,不能即刻和我们汇合,苏大将军的援军,赶来需要半个月,但是拖不得,粮草还顶得住。”樊筠眼神闪烁,“攻!试试那路云滨的底细!”
城墙上,路家军将士的身影挺拔如松,与青灰色的城墙互相映衬,仿佛伫立的雕塑。
路家军对武国军队的招数已经了然于心。
路云滨站在城墙之上冷笑:“等着瞧吧,稍后他们一定会派出高澹和施咏这两个叛徒,在阵前对我们喊话,好乱我军心。”
这已经是固定的套路了,当阵前出现两个将军骑马的身影时,路云滨发出不屑的冷嗤。
她一伸手,属下便递上了一个整体由黄铜制成的筒装扩音器,在高澹和施咏开口之前,她便大肆嘲讽:“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叛国将军,竟然真敢出现在阵前。”
“高澹,你高家参与谋反,梁王仁慈留你一命,你不思悔改,不思赎罪,居然买通狱囚逃出监牢投靠武国!如此背国忘恩之辈,武王竟能放心用之?还是说武王与你高澹是一丘之貉,这才臭味相投?这般君臣,实在可笑!”
这洪亮的嗓门震得高澹一怔,表情沉了下来,盯着城门楼上的身影。
颠倒黑白之言他并不在意,因为他早就知晓,他投武的消息一传开,梁国一定会对他进行抹黑。
城墙太过高大,成年人踮起脚尖也只能露出一个头。
路云滨正一脚踩在椅子上,上半身前倾,另一只脚则直接踩在了城墙边缘,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进行着嘲讽。
她身边的弓箭手随时准备着,武国军一旦进入射程就要将他们射成刺猬。
宁泰城的守城军队毫无疑问是精兵,敌国大军兵临城下,城墙上的士兵纹丝不动,可见军纪严谨。
路云滨接着看向施咏,嘹亮的嗓音还在继续着。
“桦城施咏!本将军在三年之前与你有过一面之缘,本以为你为人优柔寡断,资质平庸不堪,但好歹忠心为国,遂举荐你成为桦城城主,没想到是本将军看错了人!怯战投降,既无忠也无勇!”
“如此丑恶之辈,实在不配为人!本将军若是你,必血战到最后一刻,哪怕在城破之日拔剑自刎,也好过如你这般当敌人的走狗!”
施咏脸色当即就变了。
路云滨这话可谓是戳进了她心底最深的痛处。
施咏最大的痛就是不仅没有办法治理好城池,甚至还沦为了各路权贵武将世家争权夺利的棋子。
如果她是那种有才干的人也就罢了,偏偏她只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相比普通人,她当然算是有才干,而相比朝堂上那些唯利是图的臣子,她当然也算是有良心。
可是才干不足以让她在众多臣子之间显出声名,也不足以支撑她治理好城池,管理好军队。
她的良心也是不上不下,既没有办法当众驳斥那些奸臣拒绝与他们同流合污,也没有办法坦然地加入他们盘剥百姓。
她是一个恰好走在这个位置上的普通人,恰好立了一点军功,恰好背景干净,又恰好赶上了梁国风雨飘摇之际。
然而这是幸运吗?显然不是!
当一个将军的才干不足以支撑她完成所要干的事业,那么将她摆在这个位置上只会坏事。
施咏最痛苦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却还是被裹挟着向前。
昏黄的太阳照耀在她身上,她只感觉被一剑捅穿了心窝,心里头凉飕飕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而城墙上路云滨的叫骂声还在继续。
“施将军,如果您真的被那人动摇了心智,那可就太可笑了。”高澹一眼瞥过来。
施咏回神,只得苦笑,随后按照预先定的话术运气对着城墙上喊:“施咏并非弃城而逃,而是投效了真正的仁君明主!我也并未舍弃手下将士和城中百姓,而是想让他们吃饱饭!现在他们每个人都能吃上饭,施咏何错之有?!”
高澹也提气高喊:“高澹正是为高家人平反而来!梁王污蔑高家谋反,而高家人从未参与此事,怕是梁王自己心虚,所以才要诛杀忠臣,怕自己的弑父杀亲之举大白于天下吧!”
路云滨啐了一口,放下手中的黄铜话筒,心中一阵腻歪。
她对于武国每次打仗之前都先喊话敌军打击他们士气的行为极其看不惯,所以她这次打定主意要用同样的办法报复回去。
而且她还准备了别的大礼。
“高澹,你说你高家从未参与谋反,可是梁王审讯的高家人,他们全都认了自己的罪。”路云滨挥袖,“来人!将罪囚绑上城墙!”
一共有十几个人,陆陆续续被将士驱赶着走上了城墙。
他们的身影跌跌撞撞,脖子上手上还有脚上都带着枷锁镣铐,每个人都蓬头垢面,身形畏缩。
施咏猛然转头看向高澹,高澹脸色阴沉到极致。
压阵的樊筠骑马走到了阵前,看了一眼一旁的高澹,没有作声。
路云滨放声大笑,随意揪起其中一人,将她的身体压在了城墙上,撩开她纠结在一起的长发,眼中光芒闪动,高声问:“高澹,你看看这是谁?”
高澹心跳骤停,瞳孔放大,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出了那个字:“娘……”
他没有看清那个人的面孔,距离有些远,母亲在他眼中也不是这形容枯槁的样貌,而是宁静从容的。但也许血脉连接就是难以斩断,哪怕没有看清那个人的样貌,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那人是谁。
“高将军,你再看看这些人是谁?”那十几个人通通被押到了城墙之上,每个人都被士兵牢牢揪住了头发,扼住了脖子。
高澹表情已经陷入了空白。
那些人,有的已经面目全非了,繁重的苦役摧残着他们的身体,但似乎依稀可以辨认出他们曾经的样子。
高澹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他们都是他的亲人,高家人。
“高澹,你说高家没有谋划,当着这十数万人的面,本将军便亲口问一声你的母亲。”路云滨把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提了起来,厉声质问,“夫人请说,高家有无谋反?”
老妇人挣扎着,眼中已经流出了泪,她啊啊两声,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她嗓子早就被毒哑了,就算没有毒哑,路云滨这个时候也不会允许她说任何话。
路云滨毫不在意地将她放了下来,“高澹你可有听到?你母亲说,高家谋反之事为真!”
这一番颠倒黑白,城墙上的士兵们也配合着发出了大笑声,笑声响彻上空,惊飞了一大群乌鸦。
“高将军,王上宽宏大量,仍然愿意赦免将军罪过!”路云滨含笑道,“若将军愿意劝说樊将军退兵,高家人性命得保!”
宁泰城城墙上的十几个高家人目露惶恐,惊恐地看着下方的武国大军。
“这城墙上有十几位高家人,然而宁泰城之中,还有更多的高家人。王上何等仁慈,哪怕知道高将军叛国,也愿意留他们一条性命。高将军,望你不要辜负王上的仁心啊!”
[377]奉天伐罪
当这个时刻真的来到自己面前,高澹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从容。
他看着城墙上母亲的身影,一瞬间失了神。
梁国赤红色的旗帜在城墙上飘扬,阳光是如此刺眼,那些梁国士兵的大笑声好像近在耳边,又好像远在天边。
高澹的耳朵里像是被塞了两团棉花,耳边只剩下嗡嗡声,眼睛也忘记了眨动,只能看见母亲,和那些不敢挣扎的高家人。
他双目刺痛,泪水已经滑落,不知道是因为睁眼睛太久的缘故,还是看到了久违谋面的亲人的缘故。
“高澹。”樊筠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中有着微不可察的关切,可更多是肃然。
高澹一下子回过神来,和樊筠对望了一眼。
他的眼白泛着血丝,就那样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可是他们这边没有动,路云滨却不肯让他们不动。
她就是要逼迫他们,摧毁他们的意志,瓦解他们的信任,她还抱着一种猎奇的想法——高澹投靠武国的时候投靠得如此果断,可以说是抛弃了自己在梁国的亲人。
那么此刻你已经攻打回了梁国,亲人就在眼前,你还能如此淡定吗?舍弃过亲人一次,还能否舍弃第二次?
与第一次不同,路云滨要逼迫高澹亲自作出最残酷的决断。
她眼中和嘴角都是笑意,目光死死地盯着武国军阵前的身影,不想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
“高澹,如此瞻前顾后,可不像你决然叛国的时候了。”路云滨道,“不如本将军来替你做决定。”
她稍微侧过身,轻轻一挥手,其中一个高家人脖子上就被套了一个麻绳索套。
她一声令下,那个高家人惊恐地尖叫着,被一个士兵直接举起来,扔下了城墙,绳子的另一端被士兵牢牢拽住,套着人脖子的另一端则垂挂在了城墙之下。
那个高家人脸色一下子就涨红了,他胡乱地踢蹬着双腿,手指卡进了脖子和绳索的缝隙里,身后是光滑的城墙,他四处寻找着力点,可绳子晃晃悠悠,他拼命努力呼吸着,然而他的脸色还是一点一点变紫。
剩余的高家人哭喊一片,奋力挣扎,却无论如何也逃不脱这些士兵的压制。
路云滨满含期待地看着高澹。
高澹死死地盯着城墙上的身影,眼红得像是要流血,过往种种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但是武国军的脚步不能被任何人阻止,哪怕是他的家人。
他挺直了脊背,张口正要作出决断,一旁的樊筠却猛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我来!”樊筠悲叹。
她从背上取下了她的大弓,作为大燕军中射箭技术首屈一指的武将,她的箭术可以用出神入化来形容。
一击而已,给那个被吊下来的高家人一个痛快。
如果让高澹亲自做出决断,这未免太过残酷,樊筠不忍昔日同僚背负弑亲之罪。
然而她的弓箭刚要解下,高澹也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胳膊,神色怔然道:“你或我又有什么区别呢?罪果已生,樊将军不必替我背负罪孽,高某早已想到有今日。”
他一甩马鞭,驾马冲出阵前,解下身后背负的大弓,在进入射程之后搭弓射箭。
那位被吊起来的高家人已经四肢抽搐,浑身发紫。
路云滨脸上露出笑容,以为对方是要射下绳索,然而城墙如此之高,那人掉下必然也活不了,可笑可笑,不过是垂死挣扎……
路云滨向后一退,被身边亲卫的盾甲罩住。
“预备放箭——”她下令,接着表情猛然僵住。
漆黑的箭矢飞来,瞄准的却并非绳索,而是那个被吊出来的高家人的心脏。
噗嗤一声,血花绽放,那一枚箭矢精准地洞穿了他的心窝。
而后宁泰城城墙上的士兵齐刷刷放箭,箭雨落下,高澹身姿敏捷地控马撤走,将零星箭矢格挡,未伤自己分毫。
“城墙众人,非我亲眷!”高澹对武国军大吼,“若不攻破宁泰城,覆灭梁国,世上还会有千千万万的高家人被梁王谋害横死,高家仅为其一!武国乃奉天伐罪!”
樊筠张了张嘴,眼神极为复杂地看着高澹,随后举起手中红缨枪:“武国军!攻城!”
下一秒,战鼓声起!
看到箭矢射中高家人心脏的那一瞬,听到战鼓雷响的那一刻,路云滨表情便阴沉了下来。
她小瞧了高澹。任谁能想到高澹能做到那种地步?!
当众弑杀亲人,以证明自己身无所惧?疯了!
她压下心底蔓延的寒意,冷酷下令:“将这高家人全部处决,尸体全部吊在城墙上!”
“是!”亲卫轰然应诺。
剑出鞘的声音不断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求饶惨叫以及哭喊。他们两军交战还没死一个士兵,但是高家人却被他们祭了旗,城墙走道上一片血色。
他们把麻绳绑在那些尸体身上,将他们抛下了城墙吊在了上面。
高澹只觉得双目剧痛,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从眼里涌了出来,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
路云滨是出了名的猛将,作战风格极为刚猛,哪怕是梁国守城的一方,路云滨也决计不允许他们落入被动。
武国军眼下没有和大军会合,士兵数量占据劣势,一旦等对方大军赶来援助,那么宁泰城要拿下他们就千难万难。
她可不是施咏和张纨那种蠢货,据守城中不出,硬生生把士气给耗没了,要打武国军,便只能一开始就用勇猛的攻势将对方打退,挫伤他们的锐气!
然而武国军作战风格极为灵活,尤其是骑兵,堪称所向披靡,只要被对方的骑兵先锋插入阵中,那么阵型一定会被打散。
昨日看到武国军逼近的脚步,城中的军师就已经怯战了。
他几番犹豫,还是对路云滨说出了那句话:“如今大军已经逼近睢丘一百里,我等大势已去,将军……不如效仿那位施咏?”
路云滨勃然大怒,更让她愤怒的是,这位军师的话代表了城中相当大一部分人的心声,乃至梁国朝堂上很多人的心声。
她当即拔刀,把刀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道:“凡提议投降者,一律兵法处置!”
言罢,刀光闪过!寒芒扎眼!
她居然真的毫不留情,当着众人的面将这名军师的头砍了下来。
在场众人噤若寒蝉,看她的眼神都不对劲了,都觉得她疯了。
路云滨没疯,只是她认识到投降或许已经成了许多人的心声。
尤其是在施咏归顺武国反受优待之后,投降派的声音就更大了。
这个口子不能开,现在梁国朝堂已经有稳不住的迹象了,怯战者越来越多,每天上朝都会发生争执,就连梁王的态度也犹豫不定了起来。
甚至还有人劝说梁王做好提前跑路的打算,必要的时候流亡他国也好过被杀了。
路云滨多次上奏,不仅驳斥了那些小人之言,还劝说梁王积极应战,同时联络各个武将,还有宗室贵族,给梁王以及朝堂施压。
好在想要奋力一搏的人不在少数,局面这才能稳定下来。
这些奋力一搏的人是清醒之人吗?
算是,也不算是。
他们无比清楚地知道武国军的实力,前方传来的战报触目惊心,那些新式火器不是他们能够应对的。
还有传言说,武国研制出了可以连发三发弹药的火铳,不需要每激发一次就装填,只是还没有投入前方战场。
然而即便如此,路云滨依然要迎战,并且坚决主战,不允许任何人退缩。
这倒不是因为她被忠君爱国那套思想给腌入了脑。
作为王族血亲,路云滨哪能不清楚自己国家的短板?怎会不知道什么样的君主才能带领国家走向富强?
她知道,她都知道。梁国朝堂上下的人也知道。
众人能不知道武王是个好王吗?能不知道什么才是大势所趋吗?
可为什么他们知道还要如此积极应战,还要逆大势而为?
因为,他们的利益在梁国。
武国为了征兵,也为了让军队作战勇猛,对积极参军应战者实行了重赏之策,杀的敌人越多,奖赏就越丰厚,土地、金钱、爵位都是可奖赏之物。
而土地金钱从哪儿来?武国穷尽国库也给不起。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土地和金钱,当然要从梁国的贵族身上薅。
武国军会抢夺他们的粮仓,占领他们的土地,挖空他们的宝库,把这些分给他们的士兵和将军。
他们占领梁国的土地,还想要占领他们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全部。
百姓或许会欢迎武国军,但是梁国的贵族绝对不会欢迎他们。
不仅不欢迎,他们还要誓死抵抗,否则他们就会失去他们所拥有的一切。
至于提前投降是否能够得到武王的优待,这或许的确有可能,但是路云滨更清楚,不放血是不可能的。如果她手中握着十成十的东西,那么今后可能还能拥有的东西只有十分之一不到。
她被梁王封赏的大片土地就在梁国城,她的宅子、亲眷,还有培养的路家军也在梁国,这里有她赖以生存的根基,现在让她把这些拱手让人?
做梦!哪怕一把火烧了,也不会便宜武国人!
头一波箭雨落下,冲锋在前的武国士兵举起盾牌,结成盾阵,顶着箭雨为后方的军队撕开了一条通道。
“出城迎敌!”路云滨双目怒睁。
在武国军冲到近前之前城门大开,早就整装待发的军队像开闸的洪水一样从城门中涌了出来,黑色的盔甲和梁国士兵身上鲜红的服饰交织在了一起。
一名武国士兵一刀砍翻了一名梁国士兵,两人一起滚进了战场的壕沟里,缠斗在了一处,壕沟上方不断有马匹越过,嘶吼的声音被马蹄踏过的声音淹没。
兵器散落在一旁,武国士兵用手臂卡住对方的脖子,把敌人给生生勒死了,他喘了口气,然后欣喜地弯下腰去要割尸体上的左耳,结果一杆长枪冷不丁刺穿了他的喉咙。
转眼手持长枪的士兵又落入武国士兵的围攻之中。
武国的阵线推进不得,梁国军也始终不能将他们击退。
军队你来我往,互相僵持,直到打了一天一夜,太阳升起又落下,双方士兵才疲惫退去。
此刻战场上已经尸横遍野。
双方派出小支部队清理尸体,杀死尚在呻吟的敌军伤员,暂时没有爆发大规模冲突。
中军议事厅之中,路云滨表情阴沉似水。
这一战的效果不如她想象中那么明显,她派出精锐的精锐,可双方只是打了个平手,梁国军退守城中,士兵已经疲惫……五个时辰内难以再次应战。
等清点完伤亡人数,路云滨拿过来一看,面色更是不好。
伤亡比她预计的还要多出三成。
虽然对这样的情况早已经有预料了,但是当伤亡数目摆在眼前,她还是忍不住焦头烂额。
对方还没有启动攻城火炮、盾车,以及冲车。
根据传闻,武国的火器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先进,没有大规模运用在梁国的战场上,是因为工匠不足,以及硫磺库存告急,需要省着些用。
万一对方看到这里久攻不下,选择使用重型火器……
路云滨手指攥在了一起。
眼看左将的援军没有办法及时赶到,路云滨亲自写了一封信递交给梁王,请求直接从睢丘征调援军。
左将带领的队伍如果不能战胜聂光临,那么宁泰城就将陷入劣势,如果是从睢丘征调,虽然会造成都城防守暂时空虚,但是只要打退武国军,这便不是问题。
否则宁泰不保,睢丘无存。
[378]拿下妖孽
睢丘城。
梁王看着面前的军事密报,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姬成墨就站在父亲身边。
父子二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是时候了。
前些日子攻打大燕的那一支梁国军队撤出燕地,回到了梁国境内。这一支队伍是由梁国的右将亲自带军的。
许多人听到梁国军队回来的消息后满心期待,甚至希望梁国可以扭转劣势。然而梁王父子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梁国军队回到梁国之后就已经成了一支败兵,士气大落。
袁遥带领象兵追逐梁国军队,把他们杀的丢盔弃甲吓破了胆,就算不回到梁国,他们也没有活路了。
更何况这一次出战,他们的粮草消耗十分巨大,不管是战斗水平还是军粮储备,都到了危险的边缘,基本上不可能再回援其他地方。
但即便如此,梁王还是把半数的军队调回,并且安置到了睢丘,剩下的则继续守卫梁国边境,直到袁遥退去。
把这一半的士兵安排到睢丘并不全是为了保卫都城,而是实在是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安排了,梁国三分之二的领土都已经被武国占据。
睢丘离大燕较近,与武国相距过远,否则此刻应当也已经被围城占领了。
眼看武国大军先头部队已经赶到,并且开始攻打宁泰城,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呢?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梁王这些时日一直将毒药随身带着,就等时机合适动手。
他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去请吴大师过来。”
在府邸中独自休息嗑瓜子的吴英看到宫里的太监又来请他过去了,不由得长叹一口气,又隐藏起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跟着太监一起进了宫。
其实吴英是有可以自由进出王宫的腰牌的,但是他这妖其实性格很散漫,除非必要,不然不会去王宫给自己找事情干。
他给自己的定位也非常准确,不参与过多朝堂政事,不当官,也不冒头。
在今日的朝堂上,甚至还有许多人不认识吴英,只知道梁王身边有这么一个幕僚存在。
吴英这么做是有理由的,当官实在是太苦太累了,又要治理国家,又要批改公文,他平日里给梁王出谋划策,已经够费脑子了,实在是不想给自己揽活干。
他只需要遵从陛下的安排就行了,保证梁王听从陛下的话,把握梁国大致的发展方向,其余的他都不在乎。
这也不算是淡泊名利,吴英知道自己只是懒而已。
凭借他的身份和地位,向梁王要一个一官半职,那还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只要他想,哪怕是丞相的位置又如何?
但是他一直觉得,妖还是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比较好,暴露在明面上并不是很好的选择,那样就不能随意脱身了。
就好比宋国的莫群,他很久没听过对方的消息了,同为吃素的妖,他和对方关系其实很不错,然而现在就连私交也被截断了,宿阳的许多妖也转入了蛰伏状态。
吴英难以听闻这些妖的消息,也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些同伴了。
前段时间木成舟拎着箱子来给吴英解毒,解完毒又匆匆走了,临走时交代他注意身体,需要按时服用药,才可以清除身体里面的余毒。
吴英见着对方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和木成舟居然已经有十来年没有见过。
当真是岁月如梭啊。
这般感叹着,吴英到了王宫。
他例行看了战报,当看到武国军队已经打到了宁泰城的时候情难自禁,喜上眉梢。
吴英也老早就盼着梁国灭亡,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破烂国家待下去了,在这里待了二十年,身上都要长霉了。
虽然日子过得非常舒心,但是做鸟的就想自由自在。
陛下看重他,不想把他调离梁国,吴英只能在这里待了下去。等梁国彻底完蛋,他也就能功成身退了,说不定还能回到陛下身边。
然而看着身边梁王忐忑不安的面孔,吴英还是要例行安慰对方。
“等事情了结,我会保你们离开王城。陛下专门交代了我,说你对妖族大业有功,承诺你可以跟在她身边,她也会按照约定给你进行赐血。”吴英微笑。
梁王臃肿的脸愣住了,紧接着就涌上来了巨大的喜意。
他拉着吴英一个劲追问:“当真?陛下说我可以去她身边?也可以得到赐血?”
“当然,陛下她从不食言。”吴英神色不变,依然是那样微笑着。
可是梁王却顿住了,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凑向前问道:“吴大师,本王的王后还有几个孩子,我能带他们一起走吗?如果陛下能够庇护我们一家人,本王愿意为陛下肝脑涂地!”
吴英笑道:“梁王多虑了,当然是可以的,只是梁国宗室那么多人,总要有取有舍。只带您的妻子还有孩子们,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过请您放心,等陛下成为天下共主,会对您一家进行封赏,就像当初燕皇分封那样,您依然可以衣食无忧永享富贵。”
“好,太好了!多谢陛下!”梁王热泪盈眶,当场跪了下来对着不知道什么方向磕头。
吴英心里面已经有点小不耐烦了,他道:“宁泰城路将军带领的那一支军队颇为顽固,听说武国人已经在那里攻打了半个月了,路将军分毫不让。”
“是这样……”梁王愣了愣,“大师是想让我们这场战争快点结束吗?”
“这对你对我都有好处……战争进行到这一步,梁国军队伤亡情况如何?”吴英赞许的点头,而后询问,“粮草还剩下多少?”
梁国人口三百万,各国流浪过来的流民有至少有三十万,加上本国流民,这数字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现在这大部分流民都被武国分化并镇压了,如果抛弃土地被占领的情况不提,梁国的情况反而稳定不少……
作为一个大国,三百万人口算是稀少,但是二十年前梁国刚刚经历了伐梁之战,那时候全国上下血流成河,元气根本就没有恢复。
梁国所能征到的军队数量最大也就是六十万。
他们派出了二十万军队去攻打大燕,剩余的全部守在梁国。
战争已经持续了四年,马上就要五年,民间已经无兵可征。
守卫睢丘的军队还有十万,分散各地的军队加起来,大约也只剩下十多万……
梁王翻看着战报,面对吴英的询问,支支吾吾汗流浃背,没有办法说出准确数字,因为下方的人还会瞒报伤亡。
他结结巴巴说:“大约……兵力已经折损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也只是说着好听而已,因为这三分之一的兵力,战斗力到底还剩多少也是个未知数。
吴英听到这不确定的回答,手也是一抖,打量着这位梁国名义上的君主。
“罢了,这也不重要……”吴英眉头紧锁,“武国这稳扎稳打的打法,是要完全消化掉梁国的人口,不然如果他们真想灭掉梁国,恐怕两年到三年足矣。武国军队现在兵力多少?”
“这,有些难算。”梁王更是满头大汗,“他们也在我们梁国的土地上征兵练兵,如果把我们梁国参军的人数算成他们武国的,那这个数字,恐怕要超过八十万……”
此话一出,吴英眼角抽了一下。
八十万其实已经是保守的说辞了,武国五百多万的人口,强令征兵的话,其实满可以凑出来七十万军,再加上他们占领梁国得到的兵,破百万不是说笑的。
阻止武国扩张的是他们的粮草数量。
听说武王曾经在朝堂上说了个九字方针:广积粮,聚民心,缓称霸。
广积粮自然是趁这几年的间隙多囤积粮食。听闻那些蝗灾泛滥的城池,蝗灾也得到了很好的治理,如果没有赶上战争时期,军队除去练兵之外,还会在田间地头种田。
武国进攻梁国,但是武国大后方的安全却是有保障的,这也是稳定的粮食来源。
不管是梁国郢国陈国还是姜国,都已经归顺了他们,甚至武国的军队中就有这些国家的人。
差点忘了,如果把这几个国家的人口和军队也算上,那么武国军队破百万就是妥妥的,这还说保守了。
这么庞大的军队,怪不得他们要稳扎稳打。
至于聚集民心,吴英听说武王在各地开办学堂,梁国先王的亲孙女姬初寒亲自编撰图书,甚至还上台讲课。
各种惠民政策也是缓步推行中。
武王为了加强自己的影响力,还专门来到了被武国军占领的梁国城池中,微服私访体察民生,与百姓交谈。
不管这是不是为君者在装样子,反正该做的人家都做到了。
最后一步缓称霸则更毒。
吴英知道自己家陛下推倒人类王朝之心到底有多么急切,还聚集多国军队攻打大燕。
武王就是想让大燕的力量被消磨得差不多了再攻破梁国,接着攻打大燕,最后渔翁得利。
现在大燕基本上已经被打残了,只剩下少数军队还在苦苦支撑。
其中最强的一支军队就是袁遥所带领的象兵部队,他们击退了梁国军不说,竟然还试图追击反攻梁国,而不是回援大燕,这其实有些蹊跷……
吴英收回乱飞的思绪,脸色沉了下来,对着梁王道:“削弱武国军队的目标,终究是没有实现啊,他们这是以战养战。”
“本王已经用尽全力了……这个国家,这种情况,没有多余的兵,也没有多余的粮,下面那些人竟然也敢不服从本王,不思报国,实在是……”梁王赔笑。
“罢了,罢了,对方好歹也是死了不少人的,战争还是伤元气,只是他们的损失比不上我们的损失罢了。”吴英又是叹了一声,“梁王还有何事,若没有,在下便回去了。对了,上次西南那边进贡的那批瓜子滋味不错,再给我府上送点。”
梁王嘴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好……”
二人说话间,姬成墨面带微笑推门而入。
看到吴英好端端坐着,他眼神不易察觉地起了变化,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不是说今日动手吗?这妖怎么还活着?
梁王感觉自己身后出了一层汗,有点躲避儿子的目光。
实话实说,他犹豫了。
因为吴英的许诺,他没能立刻动手,可是儿子之前分析的种种话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一边是有可能是假的许诺,一边是有可能失去所有的投诚。
他头痛欲裂,不知道该怎么选,只想再问问儿子的想法。
“父王,刚刚在和吴大师聊些什么?”姬成墨笑道。
“吴大师爱吃西南进贡的瓜子。”梁王面色如常道。
姬成墨立刻接上:“那叫人再拿上来一些不就好了。”
他吩咐了太监端来了一盘瓜子,还叫人上了一壶芳香扑鼻的茶。
吴英倒也没那么急着走了,一颗一颗地捻着瓜子吃,他们父子俩说话,他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一下。
吃了好几个瓜子儿,吴英觉得口有些干了,他端起晾凉的茶一饮而尽。
茶一下肚,他马上发觉梁王父子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交谈,都转头望着他,二人的神情一时间让他难以琢磨清楚。
“怎……”吴英嘴里刚吐出一个字,突然痛苦地捂住肚子,一缕缕黑线从他的脖颈下方蔓延了上来,直到爬满了整个脸颊。
有些像蛛网,又像是顺着血管的纹路生长的,甚为可怖。
姬成墨拉着自己的父亲慌忙后退,盯着吴英的反应,然而退出了一丈,他们内心的恐慌终究是无法抑制了,父子二人不敢再看吴英转过身夺路而逃,跑到了宫殿之外。
此时吴英还在宫殿之中捂着肚子打滚。
梁王装成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对着宫外的侍卫吼:“来人护驾!有人要对本王行刺!去请医者来,吴大师中毒了!”
侍卫一窝蜂地涌进了大殿之中,控制住了全部的宫人,还有一队人护在梁王父子左右。
姬成墨惊魂未定,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看着宫殿里面翻滚的人影。
“不是吃下去立刻就死吗?为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只得归结为妖生命力强大。
事实上确实如此,普通的剧毒根本奈何不了妖,顶多会让他们伤筋动骨,但不至于要了性命。
哪怕是见血封侯的剧毒,也只是麻烦一点而已。
可关键是吴英在四年前中过一次剧毒,白珠儿的毒,他身体里面的余毒顽固到调养了数年也没有完全清除,今日又饮下了这等剧毒,一下子引动了身体里面的余毒,两相混合产生了更强的毒性。
吴英看到有人闯了进来,就想仓皇逃走,他感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变回原形了。
一定是梁王父子干的……他们想投靠人族!
吴英在梁王身边也安插了一些宫女太监作为内应,朝堂中的臣子也有他的耳目,但是作为一只不精通幻术,也不会迷惑人类神志妖术的妖,他是依靠蛊虫威胁控制他们的。
只要他一声令下,梁王身边的宫女太监就会找机会将梁王父子杀了……
然而吴英一张口,口中涌出了一大滩血。
不行,众目睽睽之下,在这里下令不保险,得先回去……或者他也可以直接下手杀了梁王他们,然后他再逃跑,都到这一步了……
他跌跌撞撞起身,看见侍卫手持刀剑长矛缓缓后退,看着他露出惊恐的表情。
他一低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钻出了大片大片的羽毛。
凡是看到吴英身体情状的,无不露出恐惧的表情。
那些人指着他叫喊:“他是妖!!”
而与侍卫们相比,梁王竟然还算镇定,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成败在此一举,他一声大喝:“所有人不得后退!快给我拿下妖孽!”
[379]重赏之下
王宫里面有妖?而且这个妖还是深受王上信任的吴大师?
就连侍卫也被吓懵了,不敢上前。
梁王几乎要破音的嘶吼打破了他们的犹豫:“杀死妖孽的封爵四等,赏金万两!”
姬成墨紧跟着补充:“那妖孽误食了剧毒,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这短短两句话把所有人都给震清醒了。
似乎是为了佐证梁王和梁王公子的话,那妖孽不受控制地又吐了一大口血,面色紫黑,浑身黑气缭绕,走路的姿势跌跌撞撞,向宫殿外面的空地走去。
升官加爵的机会近在眼前!
无数刀剑劈砍在吴英的身上,而他悲愤地发出了一声鸟叫,双臂化作双翼,猛然展开,紧接着双翼之上闪过光华,翅膀竟如两把大刀一般劈砍而去。
冲在前方的侍卫刀剑竟被轻而易举地折断,甚至连冲得快的几个人也被一斩两段,内脏血水哗啦啦淌了一地。
吴英脸上黑气密布,又吐了一口毒血,由于刚才动用妖力,似乎加剧了毒素的反噬,他尝试把毒给逼出去,可是没能成功。
眨眼间就死了好几个人,那个妖孽竟然如此强大,众人不敢上前去。
梁王也是没想到吴英竟然还有这种余力,他拉上自己儿子,叫上身边的侍卫:“走,快撤!保护本王!”
围在梁王身边的侍卫们如梦初醒,几乎是架起梁王向宫殿外头跑了过去,吴英痛苦地发出了鸟鸣,身上有更多的部位不受控制地变成了妖的模样。
色彩斑斓的大鹦鹉撑破了人类的衣物,想要逃离此地,然而姬成墨准备得万分周全,大殿外甚至埋伏了一队弓箭手。
一看到那大鸟起飞,弓箭手就向天上射箭,吴英不查,再度中箭,箭尖没有扎得很深,然而箭上居然还带着剧毒,还是另一种不同的剧毒。
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吴英接连被射中,其中一个箭矢插到了他的翅膀上,他没能抖落,居然就这么从天上掉了下来,猛然又喷出一口血。
多种剧毒在他身体中混合,白珠儿的蛛毒竟然吞噬着其他的毒素壮大,逐渐向奇经八脉蔓延。
吴英脑袋发昏,浑身剧痛,他已经将木成舟留给自己的解毒丹药炼化,那丹药他一直保存在胃里。
可是木成舟的药并不对症了,它只针对白珠儿的蛛毒,对于新混合而成的毒并无太大作用,只是让他伤势一缓,根本无法根除。
姬成墨还没有放弃杀死吴英,他急眼了。
不杀死吴英,他和父亲都要死!绝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大喊:“杀死妖孽者,赏爵位三等,赏金三万两!凡参与攻打妖孽者,无论出身皆赏金一万,每在他身上添一道伤,多赏金五千,除妖过程中身死,赏金会原封不动交给其家人!本公子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绝不食言!”
三等爵位,那可是仅次于王和公,是梁王对平民出身者能够封赏的最高级别的爵位,要么是君,要么是侯!堪称一步登天!
而这些赏金则堪称天文数字,只要冲上去就有一万赏金,这简直要把人脑袋砸晕!
重赏之下必有猛士。
离宫殿门口最近瘫软在地上的太监拿起了软绵绵的拂尘,宫女拔下了头上的簪子,就连洒扫的宫人也举起了手中的扫把,而那些侍卫在停顿了一瞬后高举武器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
此刻他们眼中看到的不再是妖孽,而是金山银山。
吴英刚刚缓过神来,想要再度起飞,没想到一个瘦瘦弱弱的小太监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鸟爪子,他身体往下一坠,鸟爪一蹬,当即把这小太监给爪得开膛破肚。
可是这小太监竟然死也不肯撒手。很快又有几个宫女侍卫扑了上来,一个个像叠罗汉似的抱着他的爪子脖子,揪着他的羽毛,眨眼间他身上就挂了五六个人。
吴英身体本就虚弱,直接起飞失败,被这些人给带到了地上。
他坚硬的鸟喙向下一啄,抱着他脖子被侍卫脑袋上就多了一个血洞,他又运转妖力周身一震,那些宫女太监侍卫就被他从身上抖落了下去。
吴英身上插着的箭还没有完全弄掉,被他们这么一抱箭扎得更深。
他目光四处搜索梁王的踪迹,然而对方早就跑的没影了。
梁国宫中到处都是密道,梁王父子当然没有那么傻,他们打算等事态平息之后再从地道逃出去。
越来越多的侍卫闻讯赶来。
赏爵三等,赏银三万两!凡参与捉妖都给一万两!
所有人都疯了!
吴英又一次见识到了人类的疯狂,他见过穷途末路的军队,见过易子而食的人类,但是不知道纯粹被金钱驱动的人类也可以做到不怕死。
他身边聚满了人,数不清的手扒在他的身上,就像无数的铁锁和牢笼,将他牢牢束缚在了原地。
接着又有数不清的长矛和刀剑砍进了他的身体,甚至连那些抓着他羽毛的人的手,也被这些红了眼的人不顾一切地砍去了。
王宫里面驻扎的一支火铳队竟然也赶来了,这也是姬成墨专门叫来的。
为首者大喝一声:“趴下!”
轰的几声巨响,十多支火铳一起发射,火药喷发,弹丸狠狠地镶嵌进了吴英的身体中,他身上被开了十多个血洞,每个血洞中流出来的血都是紫黑色的。
吴英的身体轰然倒地,丧失了力气。
随后又有一只长矛噗嗤一声插进了他的身体,紧接着又是无数下。
他身上开了无数的血洞,再也不能用妖力支撑强化自己的身体了。又是噗嗤一声,他的眼睛好像被捅瞎了。
吴英视野渐渐暗了下去,浑身的羽毛都沾上了污秽的颜色,不再鲜艳美丽。
……怎么会忘记,人类是最反复无常的物种?
那些前倨后恭的人他看过太多了,但是梁王也装得太好了,他竟然不知道一直软弱的人也是会下狠心的……不对,梁王是软弱,但是他一直非常狠。
梁王杀的人的数量,比他吴英杀人的数量还要多。
怎么会……忘记……
地上的大鸟渐渐失去了生息。
然而人们并没有发现他已经死了,他们疯狂地在他身上制造伤口,已经不知道最后那毙命的一枪到底是谁捅的,也不知道谁到底造成了多少伤口。
他们只是机械地麻木地不断运用着自己手中的武器劈砍他的身体,美丽的羽毛断裂了,血肉糊成一团,数不清庞大的妖躯上到底有多少道伤。
直到不知道有谁说了一句:“那只妖好像死了……”
参与围攻的人们猛然惊醒,看着地上的一团血肉,不约而同地慢慢退开。
“王上在何处,去找王上!”有人道。
一名宫女欣喜若狂:“去找王上领赏!我们杀了妖了!”
然而他们找遍了整个王宫,也没找到梁王和梁王公子到底在哪儿。
姬成墨紧张地对那名会捉妖术的宫女说:“地道里面有窥视口,就在那个方向,你先去听听外面的动静……”
宫女听话地去了。
这名宫女是他为了保障自身安全专门带进了地道里的,否则地道这样重要的地方根本就不应该让一个宫女进来。
过了一会儿,宫女回来了,她道:“公子,妖孽好像除掉了!我听外面正在欢呼呢!”
姬成墨大喜,与同样喜不自胜的梁王拥抱在了一起,父子二人泣不成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真的被妖控制了,现在大仇得报了呢。
“快!快上去给武王发信,我们这礼可算备齐了。”梁王擦掉眼角的泪,“活命有望啊!”
父子二人和一名宫女一起离开了地道,听到外面的侍卫和宫女太监正在满王宫找他们两人的踪迹。
一看到梁王父子现身,那些人纷纷涌了过来,一个个模样甚为恐怖,身上脸上手上都是血。
还有些人没力气走过来,他们有的被身边的人踩断了骨头,疼得直哼哼,还有些断了手大出血,出气多进气少了。
梁王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外表柔顺眼神恭敬,乍一看到这些微贱如尘的宫女太监侍卫这种样子,心里居然感到毛骨悚然。
面对他们的跪拜,梁王勉强说了一句免礼平身,竟然一句褒奖的话都没法说出来了。
他胃里面在翻滚,内脏异样地蠕动,心脏也怦怦跳,有些不敢直视这些宫女太监的脸,那些杀了妖之后狂热的脸。
姬成墨缓了缓神,让身边的宫女出面安抚他们。
那名宫女嗓音清脆道:“王上和公子会信守承诺给予诸位奖赏,还请诸位先整理好仪容,医者已经来了,可以让其先诊治一下身上的伤势……”
医者确实来了,对方也是被这架势给吓了一个哆嗦,脚步跨在宫门前,也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进了,直到被宫女点名,才不得不迈了进来。
众多宫女太监和侍卫得到了承诺与安慰,狂热的表情慢慢褪去。
刚才他们打起妖来好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好像到了这会儿痛的感觉才回到了身上,有几个人当场就撑不住瘫在了地上。
医者提着药箱赶忙跑了过来,为他们这些功臣诊治。
姬成墨面向梁王,压低了声音:“父王,你先前为何不想动手?”
“唉,那妖孽说梁国破灭之后,我们可以被那位妖皇陛下的庇护,她也会按照约定给我们赐血,甚至也可在战乱平息之后给我们封赏爵位。”梁王抹了把脸,看向自己的儿子,“当时我没料到他会说那些,咱们也来不及商议,这实在是……咱们这么做是对是错呢?”
姬成墨一听,也是始料未及,心中不禁也有些后悔……因为他们不管选择哪一方,都需要赌上自己的命,只有活命的可能性多一些和活命的可能性少一些两种区别。
事到如今,他只能安慰自己和父亲:“那妖也不一定会兑现承诺,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按照原来的计划走了……”
“也是。”梁王感到焦头烂额。
他们二人回到正殿,梁王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妖孽的尸体,他倒是没怎么感觉恶心,更血腥的场景他也见到过。
但是心理上的恐惧确实不容易消除。
他看了两眼就觉得心里头发毛,赶紧吩咐身边的人把尸体给处理了,用石灰之类防腐的东西好好保存起来。
梁王不知道,妖的尸体本来就比人类的尸体腐败的慢些,而且并不会散发出腐败的气味,其实防不防腐都是一样的。
他带着儿子回了书房,清点除妖有功的功臣,然后发现参与除妖的一共有六十多个人,宫女太监侍卫全都有,后面弓箭手和火铳队也加了进来,人数一下子暴涨至两百人。
“要给出去两百万赏金?”梁王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爵位倒是可以赖掉,他们都不知道到底是谁杀的妖。”
国库空虚至此,实在是难以拿出更多的钱了。
“父王必须得给,不然谁还愿意为我们卖命……武王总不会杀掉全部的宫女太监,这对名声不好,我们为何不借此机会再收买一些自己的人?”姬成墨悄声道,“哪怕武王不用他们,而是把他们散布到了民间做事,有多少能起到点作用,起码能让其他人看到我们的态度,给我们卖命时不会有那么多顾虑。”
“这倒也是。”梁王左思右想,咬牙从宗室的吃穿用度中扣了一些,给这些人分发赏金。
“成墨,你说这投诚信该怎么写呢……”梁王怅然道,“武国和梁国恩怨可不小啊,尤其是王族之间,更是一笔烂账……”
“是有一笔烂账,但不是还有姻亲吗?”姬成墨谨慎道,“现在提这件事是不好,但这是我们唯一能够和武国拉关系的东西,您好歹是商谦的亲舅舅。”
“父王只需要把该写的都写上,表明自己的态度,那便可以了。”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接受不接受我们的投诚,是由武王说了算的,我们只能期望她能接着……”
[380]阴毒之计
宁泰城战场僵持,路云滨却发现敌方援军到来的时机比她预料中要早。
梁国的斥候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面色大变的消息,武国派出了一支纯骑兵队伍前来支援,行军速度极快,人数足有五万。
为了增加赶路速度,他们似乎并没有带多少杂役供给粮草,而是只带了够吃几天的粮食,一路驾马狂奔而来。因为城下的武国军队粮食还够吃,等他们接上头,自然会获得补给。
五万骑兵。路云滨眼皮直跳。
“是谁带队?”有人出声询问。
“看身形装束,好像是个叫做孟尝夏的将军,出身朝鹿孟家。”斥候回答。
这是军师道:“路将军,请听我一言!”
路云滨手一直搭在腰间的大刀上,慢慢抚摸着刀柄,“你说。”
军师也是有些发怵,毕竟上一个主张投降的军师头都被砍下来了,可是继续留守城中似乎也是死路一条。
“将军,属下不是想要主张向武国投降。”军师语气慎重,小心翼翼,“属下只是想劝将军做好带兵突围的准备,如今我们粮草充足,但是士气已经不如开战之时,现在武国又派来了这么多援军……若是只守城,而不出城交战,我们能撑得时间应该更久。一旦出城交战,怕是难以抵挡武国军攻势,只会被消磨力量。”
“而如果武国军队对我等围城,我们也无计可施,不如趁这个机会突围出去。”
路云滨一个眼刀扫过来,“突围去哪里?”
“身后就是睢丘,我们不如退守都城之中。都城中同样粮草充裕,兵力充足……”
“然后呢?”路云滨接着问。
军师不说话了,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听出她话语中隐隐有着怒气,而这怒气很快就无法抑制。
“突围出去,然后退守都城……随后武国军赶来,他们照样围城,我们照样出城迎战,陷入不断循环的死局?”路云滨啪啪鼓掌,“打得好算盘啊,要是他们真的来了,恐怕你就会向王上提议投降吧?投降派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说到最后,她已经开始冷笑了。
军师眼睛一闭心一横,大喊:“将军!将军,您的求援信已经发到了都城,但是王上始终没有给您回信,您觉得这是因为什么?”
路云滨眉心一跳,手指握着刀柄握到发白。
因为梁王也想投降,他也对武国感到害怕。
梁王这个身份实在是太过好用,一国的君主都对武国投降了,武国直接接受对方的投诚,今后的道路就会无比顺畅。
他们甚至也不用费尽心思教化梁国的民众了,直接把梁王归顺的消息放出去就行,而剩下的一部分疆土也不用打了,各地的将领挨个投降,大大节省了兵力。
但是路云滨不甘心啊!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已经拥有的东西从手指缝里溜走,她的财产、土地、爵位、军权……打仗打到这个地步,她杀了无数的武国士兵,武国也不可能放过她。
如今她这个当将军的还没有想投降,梁王就先露怯了,一股热血冲上脑门,路云滨简直想冲回都城质问梁王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此畏畏缩缩,当时宫变夺权的果断去哪儿了?
她想起了父亲对梁王的评价——一个用狠毒来掩饰自己愚蠢的草包。
一语中的!
“将军早做决断啊!”军师直接跪下对路云滨请求。
而在军师之后,竟然也有两位军事参议对她跪了下来,“请将军早做决断!”
路云滨缓缓闭上了眼睛,可语气极静。
“我一再说过了,主张对武国投降者军法处置。”
军师反应极快,立马改口弥补:“属下只是想请将军早做决断!要么退回睢丘,要么在此地死战!”
路云滨冷笑,“本将军决意死战!”
她低头打量着军师,又看向另外两名军事参议,“你们跟着我的时间久了,我终究是不忍心的,不过既然你们与我意见相左,又想去谋求生路,本将军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出城去吧。”
地上跪请她做决断的几人又惊又疑,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
“待你们出城之后,本将军会手持着弓箭站在城墙头上,看着你们跑出城去,你们一边跑,本将军一边射箭。若你们能够躲过我的箭,我敬你们算是有本事的人,哪怕你们逃出去之后投效武国,我也不说二话。”路云滨脸上显出似笑非笑的神色,“怎么样,诸位可敢见识一下我的箭法?放心,本将军箭法不如樊筠。”
当然也不差,足以碾压普通将军。
地上跪的几人顿时抖若筛糠,一句话都不敢吭了。
然而他们不吭声,路云滨却没有放过他们的打算。
她叫来亲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几人被亲卫给拉了出去,无视他们的哭喊声,让亲卫押着他们来到了城墙之上。
路云滨甚至还叫来了其他的将军和军师,让他们跟她一起观看这些人的垂死挣扎。
亲卫在他们身上套了索套,一脚把他们踹下城墙,因为有着索套缓冲,他们没有直接被摔死,而是跌倒在了地上,好半天爬不起来。
路云滨抬起手,弓箭就被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朗声道:“你们可以跑了,本将军让你们三十丈!”
被扔到下方的三人没想到自己的命运轻而易举就被判定了,他们别无选择,一路嚎啕大哭地向前奔跑。
路云滨说到做到,是三十丈就是三十丈。
等他们跑过那段距离,她举起弓箭一拉,一枚箭矢嗖的一下破空而去,正中中间一人的后心,他往前踉跄几步,才跌倒在地,四肢还在抽动。
随后又有两枚箭矢飞射而去,箭矢直接透体而出,另外两人也先后倒地,其中一人跑得比较远,路云滨一箭射到了对方的屁股上,他猴子一样嗷的一声传出很远,拖着腿还在往前跑。
她嘴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在对方支撑着受伤的身体艰难向前的时候射出了最后一发箭矢。
箭矢划过黑色的弧线,城墙上的众多将士目光追随着那道弧线。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最后一人扑通跪地,接着扑倒,箭矢扎在了他的后脑勺上,直接要了他的命。
城墙上鸦雀无声。
有个副将嘴唇蠕动几下,战战兢兢地开口:“臣不是想主张投降,可是臣也觉得将军需要早做打算。”
“嗯?”路云滨眼神阴沉,“是我说得不够清楚吗?唯有死战!”
那副将一下子闭上了嘴,不敢再说任何话了。
他考虑的是如果梁国投降了,他们这些将军还负隅顽抗有什么意义?他想让路将军认清这一点,可是路将军认清了,但是她不肯接受。
她早已经做好了与梁国共存亡的准备,并且强逼身边的将士和她一起玉碎,如果他们不肯和她玉碎,她就会用别的手段来帮助他们提前玉碎。
“怎么办……”有与他相熟的同僚压着嗓子哑声道,“真要送死吗?”
他们也算是久经沙场的老将了,既然能上战场,自然是将生死之事看淡的。但是他们畏惧自己死得毫无意义,看不到一丁点儿求胜的希望。
梁王的态度直接影响着他们的想法,连梁王都不想打了,那他们凭什么要去送死?
路云滨带着亲卫走下了城楼,赤红色的将军披风在身后飘荡着。
而她所有的副将和军师都在城楼上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他们神色各异,眼神畏惧。
“我有一计。”一名幕僚突然小声道。
“什么计策?”与他关系极好的一名副将连忙凑近,也压低了声音追问。
“此计若成,我只有两种可能。”幕僚悲伤道,“要么是被路将军容许,保得一条性命,但更有可能被她直接杀了灭口。”
副将眼神一动,差点就要克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连忙道:“是什么方法?你告诉我,我与你一同想想。”
幕僚贴在他耳边耳语了一番,那副将目光越来越犹疑,“真的有可能吗?”
“……我尽力一试。”幕僚苦涩道,“若是我死了,你切记得按照我的安排去做。不去做也是等死……”
在那名副将惊惧的注视下,他疾步上前,一路飞奔来到城墙下,终于在路云滨回到议事厅之前喊住了她,“将军,请听我一言!”
路云滨回过头来,眼神寒冷彻骨:“说!”
“梁王既有可能想要投降……”
这句话刚一传入她耳中,她表情就变得阴沉了下来,以为又是那些陈词老调,可谁知幕僚接下来一句话道:“我们不如回睢丘,请梁王不要投降?”
“请”这个词用的极妙啊。
但到底怎么请呢?
路云滨阴沉的表情缓缓发生了变化,眼睛竟然开始发亮了。
对啊,这么简单的主意,她怎么没想到呢?退守睢丘,挟持梁王应战,哪怕逃离都城,带着这些残兵逃亡各地,也总还有一线希望,比直接投降要强!
路云滨瞬间像是发现了宝藏,大力地拍着那个幕僚的肩膀:“此计甚好!”
她用前所未有的眼神看着这位平时显山不露水的幕僚。
军师用自己的命都没劝成的事情,他换个角度居然劝成了。
然而路云滨毕竟不是什么傻子,她知道幕僚为什么会这么说,无非还是想活命罢了,但这时她却可以不在乎对方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说出了那些话。
因为她一下子就确定了,那就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
梁国朝堂怯战,那她就逼他们应战。梁王庸碌怯懦,不敢做决定,那她就替他做决定。
他们想要弃国流亡,舍弃积攒下来的财富和疆土,路云滨可以接受,因为流亡活命还有复起的希望,但是她绝不接受他们将这些东西拱手让人。
“集结兵马……”路云滨下令,“随本将军一同突围。城中粮草,能带走则带走,带不走的,在上面下毒。”
她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既然他们什么都想要,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留给他们。想要吞下我们的粮食,就看他们有没有命去享了。”
她抬手敲了敲脑袋,“把城中居民的粮食也都给烧了。不是爱赈济灾民吗?多的是人需要被他们赈济,不嫌兵粮多得烧得慌,那尽管赈济。”
好阴毒的招数……然而手下的人不敢质疑她的决策,只得着手去办。
“至于你……”路云滨看向幕僚,已经起了杀心,可是面上却是温和无比,不露分毫。
“属下与将军,荣辱与共,属下只是想活着回睢丘,再看一眼亲人罢了。属下固然有私心,可这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吗?将军,属下已经追随您四年了,您的为人属下看在眼中,不该劝的事情,我当然不会劝。”幕僚哀哀道。
见他这般说,路云滨勉强放下了心。
“我自然信你。”路云滨温声道。
她没有信他,她信自己,她可以让路家人控制住这名幕僚的家人。
若要逼宫梁王,那些心态摇摆的下属是留不得了。
但眼下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因为她不能把手底下的人全削了,自己当个光头将军……待她回去联络宗亲,或许就能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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