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不配为王
商悯第一遍看完梁王送来的书信,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这时她正在随军前往宁泰城战场的路上。
据她预测,拿下睢丘只在两月之内,哪怕都城结构精巧易守难攻又如何?人心散了,士兵不想打仗了,难道还能打得毁天灭地?
人心离散在她预料之中,武国军队威势如此之盛,梁国朝堂上下都需要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
然而她没想到梁王也如此软弱,准确地说,她是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果断地舍弃吴英,献上一只妖作为投诚的礼物。
商悯凝神思索之际,姬初寒来到了军帐之外,门外亲卫一声通禀,商悯便道:“进,有何事?”
“我安插在姬成墨身边的宫女传来密报,他们把吴英给杀了。”姬初寒语气中有着微不可查的兴奋,“也许是他们起了内讧。”
“可不是内讧吗?”商悯将梁王送来的书信推到了桌面上,让姬初寒翻看。
她拿起信纸一目十行,表情从古怪变得气愤,最后又回到古怪,“好一出被妖孽所控,好一出为了人族大义,真觉得人看不出他是为什么攻打大燕吗?”
竟然还试图以名利相诱,让武王担下杀妖之名。
真是好事他们都占了,能威胁到他们性命的事却是一样不沾。
“王上作何打算?”姬初寒放下信纸,抬眼,“全凭王上做主。”
“要打就把对方的脊梁骨和膝盖骨打断,断没有打一半留一半的道理。”商悯语调毫无起伏,也没有动摇半分,“你发现没,梁王他们还要脸呢。现在只是发信试探我的态度而已,不然就会将求和的消息直接在朝堂上放出来了。”
姬初寒眉头不易察觉地舒展了一点。
她也怕商悯接受梁王的投诚。兵力或国力消耗这样的东西,是武王该考虑的,姬初寒有自己的私心,她只是想让梁王死而已,不想给他们留任何的活路。
如今得到商悯的答复,她就放下了心了。
大军稳步向前,再有十日能到达宁泰城。
而算算时间,孟尝夏带领的队伍应当也快到宁泰了。
然而姬初寒似乎是放心得太早了。
当天下午又有一则密报传来,在孟尝夏逼近宁泰之前,路云滨突然带着大批军队从城中撤离,主将亲自带领骑兵突围。
樊筠以为对方是要出城主动迎击,却没想到她果断弃城,一时不察指挥失误,竟让对方逃了去。
樊筠大为光火,写信来给商悯请罪,说已经率兵追击了,对方的去向是睢丘城。
不过一日半的功夫,路云滨便回了睢丘。
在她回睢丘之前,信鹰已经提前发了过来,梁王吓了一大跳,以为宁泰城局势不好,已经剩下残兵败将,所以路云滨孤注一掷做出了这种抉择。
然而对方带着她的路家军兵至城下,守城将士来王宫报信,说并非残兵败将,还剩下相当大一部分兵士,看着还有再战之力,但却直接回了睢丘。
梁王不明所以,接着守城的将士呈上了路云滨的亲笔信函,他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信函上路云滨解释,她身边人怯战者居多,手下将士士气大落,再加上敌军的援兵就在六十里之外,继续拖下去必然是宁泰城被攻破。
路云滨担心梁王安危,所以打算带兵退守睢丘城中,保卫梁王的安危。
梁王听之默然,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路云滨的小心思。
分明是这位路家军也害怕了,但是又不好直接投降,所以来投奔他来了。担心梁王安危想要退守睢丘之中,不过是一个借口罢了。
想明白了这点,梁王道:“打开城门,让路将军入城。”
这边路云滨一入城,便通过守城将士打听到了一个他在宁泰那边没能得到的消息。
梁国王宫有一只妖鸟现身,这妖竟然假扮成了梁王幕僚吴英的样子,以图篡夺权力。结果也不知谁要刺杀梁王,给梁王要喝的茶里面下了毒,这茶被吴英误喝了,他当场现出原形。
王宫中的侍卫英勇无畏,将妖鸟格杀当场。
路云滨听得心里一沉,觉得自己先前疑惑的东西都得到了解释。
梁王一直以来的行为都十分的矛盾,又要攻打大燕,又要抗衡武国。既然先前梁国一直对大燕十分顺从,听从燕皇的号令,那么为什么又要遵从大义来攻打大燕?路云滨知道梁国的王到底是什么德性,大义这种东西根本就没有在他心中留存半分。
梁王说响应天下号召,为了遵从道义而征讨大燕,这根本就是站不住脚的。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梁王确实是被妖邪所控制了。
另一种可能是梁王直接忠于妖。
先前妖孽藏身于宿阳,所以他也忠于宿阳,现在妖孽不在宿阳,那他自然也没有必要在对大燕俯首称臣。
捉妖全策的传播对于各国来说都是好事,梁王却百般阻挠。后来知道阻挠无用,干脆也默许了这种传播。
路云滨产生了这种猜测,其实朝堂上也有人产生类似的想法。但他们惯会自欺欺人,从来不敢深想下去,生怕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就没有办法掩耳盗铃了。
梁王亲自召见路云滨,要询问她宁泰战况。
她思路稍微有些乱,原本来到这里的路上,她已经想好如何逼宫了,但如果此事牵扯妖邪,那么情况无疑会更加复杂。
跟着路云滨进入都城的幕僚和副将们隐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幕僚在把计策做给路云滨之前,就已经对相熟的将军透了底。他们几个人在路上早就已经隐秘地商量过几次了,都是避开路云滨才敢商讨对策。
如果路云滨真的要逼宫让梁王坚决应战,成功了倒还好,但凡出一点差错,那么他们几人必死无疑,等待他们的就是全家上天的结局,梁王一定会处死他们。
他不愿意跟着路云滨去做这种孤注一掷的事情,路云滨不怕死,他们怕。
路上的时候,提出回睢丘建议的幕僚很担心路云滨看出了他的怯战想法,会在路上将他就地处决,但是路云滨并没有,这给了他活命的一线生机。
“成败在此一举。”幕僚压低声音道。
与他合谋的副将神色复杂,看了他一眼,悄悄落到了队伍后面,而正在沉思的路云滨没有发觉。
他将提前准备好的一封血书,交给了负责带他们入城的睢丘城将士。
那名将士一看到纸页上的血色,就大吃一惊,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副将幽幽道:“路将军心怀不轨,若能将此信赶在路将军进宫之前交给梁王,你便是天大的功臣。”
那名将士脸色骤变,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不露声色地骑马奔到了一边,随后去找了自己的长官。
因为他没有可以进出王宫的腰牌。
那名将军看到他递过来的血书,同样是面色狂变,连看都不敢看,驾着马绕到了一边,避开路云滨的视线,退出了带路家军入城的兵马大队。
“好小子,这信就由我交给王上,放心,事后如果论功行赏,我必然提及你的姓名,让你随着本将军一起吃香喝辣。”那将军压低声音,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带信小将同样激动得发抖:“将军快去吧!千万不要耽误了!”
那将军撤出大队后取近道策马狂奔,穿过街巷,提前一刻钟就来到了王宫门前,接着立刻递上腰牌,一路狂奔着去了王宫。
“王上!”
梁王刚从勤政殿踏出来,就听到长长一声呼喊,仔细看是一个连刀剑都来不及卸下的将军在宫门前呼喊。
他一看就知道对方是有大事,心脏突突跳了起来:“有事快禀!”
“王上!这是路将军身边副将递给末将的一封信,递信之时他言语惊慌,这封信怕是不简单,或许涉及路将军……”
梁王瞳孔微颤,意识到不妙,几乎是夺过信件打开看了起来。
“路云滨不满王上消极应战,欲宫变挟持王上,迫王上主战……我等军师幕僚、军事参议以及路将军麾下副将多番劝说,仍不能使其回心转意,只得假意答应,与此逆贼一同回城……”
他表情骤然凝固,下意识环顾四周:“去把大公子叫来!”
姬成墨这段时间根本就没有出过王宫,一直都在偏殿书房,他听到太监通禀就跑了出来,看到父亲颤巍巍地递给他一封信。
姬成墨看完,口干舌燥,拿着信的手都抖了起来。
“禀王上,路将军已经到了宫门,这就要进宫了。”一旁有个宫女疾步走来。
“不准让她进!”梁王吓得声音都变调了。
那宫女吓了一跳,茫然地看着他,“那奴婢这就去告诉……”
“不行,父王不必过于担心。”姬成墨连忙把父亲给摁住了,他赶紧道,“父亲,对方即便有宫变之心,也不可能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宫变,因为对方回来得也很急,她总要联络自己遗留在睢丘的亲信和支持她的宗亲,把一切安排妥当才能动手,不然就算宫变,她也是孤立无援,只能让棋盘变得更乱……”
梁王一下子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擦着头上的虚汗道:“成墨啊,要是没有你,为父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那你说……为父该怎么办?”
“一不做二不休。”姬成墨目光微动。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默契藏在心中。
路云滨进宫时按照宫规除去了甲胄和武器。
从接受幕僚建议,到突围,给她的时间仅有一天一夜,眼下并不是逼迫梁王的好时机。
她为了平息投降派的声音杀了不少的人,包括在她手下做事多年的下属。路云滨虽然不怎么在乎这些人的命,但却不得不在乎路家军整体的忠诚。
杀一两个下属震慑,会让军队整体凝聚力更高,可如果杀得太多,只会使更多的人寒心,让军队变成一盘散沙。
她忍了又忍,没有处决掉那个提出建议的幕僚,而是让深受她信任的两名副将盯着对方,如果对方有异动,那就直接动手杀了他。
料想应当无碍。
然而当路云滨一步一步走进王宫深处的时候,身后宫门猛然一合,她霎时心里一凉,十几名埋伏在此地的侍卫扑了出来,将她牢牢包围在里面。
梁王此前亲自下令:“如果能捉活口,那就留其性命,如若不能,那么就地格杀。”
前几日他们参与杀妖,那些赏金已经被陆续发了下来,有人直接升官发财,对梁王的忠诚胜却以往任何时候。
现在又跳出来了路云滨这个反贼,报效梁王之心也前所未有地燃烧了起来。
他们一拥而上,长矛架在路云滨的脖子上。
对方大喝一声,真气鼓胀,竟然直接将长矛震退了去。她还欲反抗,劈手夺过其中一名侍卫的长矛,与他们对峙,然而一人哪里是十几人的对手?
更别说宫墙之上还有弓箭手冒出了头,齐刷刷地将手中的弩箭对准了她。
路云滨愤恨交加,心中之怒用任何语言都难以形容。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一定是身边出了叛徒,而且不止一个叛徒。
“王上说,看着您父亲的份上,愿意放您一条生路。”宫墙之上有人高喊。
然而让她投降?门都没有!
路云滨恍若受到了侮辱,中气十足,指桑骂槐:“宁降不战,小人所为!”
她迎身而上,与众人交战。
侍卫们结成围阵相互配合,很快一根长矛寻到间隙,噗嗤一下捅进了路云滨的小腿腿窝,她惨叫一声,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
紧接着又有数根长矛刺了上去,血洞咕噜噜冒血,武器默契地避开了要害,将她的双腿直接废去。
路云滨自知大势已去,再无反抗的余地,还想咬舌自尽,然而不知道谁一脚飞踹而来,一下子将她的下巴给踢得脱了臼。
她哐当倒在地上,随后有刀剑刺进她的血肉之中,挑去了手脚筋,又有人一剑扎穿她的丹田,废去了她的真气修为。
路云滨发出痛呼,哪怕下巴被卸,说话的声音含糊不清,她还不忘辱骂:“梁国完了!看看这个国家,看看王座上头的王,那是个什么东西!”
“姬桓不配为王!”
“姬桓不配为王!”
当她被抬到了殿前,梁王姬桓一下子就听到了她的辱骂之声,原本听闻逆贼伏诛他面带笑容,现在笑容已经僵在了脸上。
路云滨每叫骂一句,梁王的表情就愈发僵硬,最后像是要裂开。
他再也顾不得体面,丧失了一个王该有的从容气度,他跑上前去飞起一脚,一下踹在了路云滨的心窝。
路云滨的骂声戛然而止,被踹得吐血。
梁王指着路云滨的脸,气得浑身的肥肉都在抖。
“老子不配为王?”他发出难听的大笑,“你们路家当初支持本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们当初说,‘梁王之位只有公子桓有能力担任’。”
“本王给你们权,让你们掌兵,给你们赏赐土地金钱,甚至还有爵位,你们得到这些的时候,怎么不说本王不配为王?路云滨,本王记得初次召见你的时候,你还道,能效忠梁王,是你之幸。”
梁王看着那张脸,那个曾经被他夸赞为忠臣良将的人,语气恨恨,“你们的一切都是本王赐予的,你有什么资格说本王不配为王?”
姬成墨也出来了,盯着路云滨,脸黑得像锅底。
权力的博弈就像一场愿赌服输的游戏。
他们选中了姬桓,就要承受姬桓带给他们的一切,无论是奖赏还是失败。只想要奖赏而不承担失败,这是不可能的。
路云滨及其身后代表的势力已经享受了奖赏,现在则迎来了属于他们的失败。
“将路云滨一并献给武王,是否可行?”梁王喘了口气儿,从愤怒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立马开始盘算利益。
“多多益善,总归是不亏的。”姬成墨颔首道。
路云滨气若游丝,嘴里面含糊地说了些什么。
梁王仔细听了一会儿才听明白。
她说:“你们太小看武王征伐天下的决心,总以为用蝇头小利就能打动对方……我路云滨等着你们的头被悬挂在城墙之上,看这梁国的疆土彻底被武国吞没……”
梁王指着路云滨尖声道:“把她的头给我砍下来!裹上石灰放到盒子里!”
姬成墨道:“那该遣送谁为使者,把这份礼物赠给武王?”
梁王一贯没什么主意,只在争权夺利上他特别有主意,但是他非常擅长听取别人的建议。
等看到父亲把目光望过来,姬成墨犹豫道:“其实我作为父王的长子,为了表示诚意,应当派遣我为使者……”
梁王最宝贝这个孩子,他当即否决:“不行,太危险!派宗室里面的一个血缘关系亲厚的人去,最好辈分比我大,这样可以表示诚意……”
姬成墨其实不想去,听到父王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说出了自己心中的人选:“那叔祖父姬术去岂不是更为合适?”
[382]重归旧好
姬术满脸疲惫,心中无数次感叹:你说这人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呢?
个人有个人的生存之道,有的人的生存之道是追求权力的宝座,有的人的生存之道是装聋作哑,还有人会攀附权势。
姬术的生存之道是老老实实盘着,不想当那翱翔于天的龙,也不去当缩起来的乌龟,他就是干好自己本分的事。
但是也许是太老实太本分了,导致这个差事落到了他的头上。现在他心中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只觉得整个王族的存亡好像都压在了自己的肩头。
王族能否存活,哪里是他能左右的?要姬术处在梁王的位置上,他现在已经带着兵跑了。
懂不懂什么叫作大势不可违?灭梁就是大势。
灭了梁国之后却留下宗室,这叫斩草不除根。或许梁王姬桓所求并不是保存王族,而仅仅是保下他那一家人的性命。
姬术觉得,自己这一去,恐怕就回不来睢丘了。但是他死也就罢了,他还有亲人,不得不为他们做打算。
姬术被梁王召进宫后左思右想,试着劝说:“如果武王不答应求和,那么王上难道要坐以待毙不成吗?”
他这话一说出口,这位狠辣但是非常能听取意见的梁王立刻就动摇了,虚心求教,询问姬术的意见:“叔父的意思是?”
“您总要做好两手准备。”姬术道,“臣此去,既是为了求和,同样可以借谈判之名拖住武国军的脚步,如若和谈不成,王上当早做准备,做好带兵流亡的打算。”
“这件事情倒是也有大臣提起过。”姬桓举棋不定。
但是姬成墨的分析让他难以决心带兵流亡。
“如果要带兵流亡,该去哪里呢?”
姬术早有准备,道:“郑国。”
去郑国倒不是因为那个地方安全,而是因为他们只有此地可去。
向西边就是大燕地界,袁遥带领的燕国军队正在攻打梁国边境,大有挺进梁国之意,往西北走,除了小国那就是谭国了,当然也不能去。往东往北走都是武国的地盘,除了南下去郑国的地界,其他地方都没有活路可言。
然而姬术这话一出来,梁王面露苦涩。
他当然也想过去郑国,甚至姬成墨之前也提过,但是他总觉得郑国有问题,怕是不能去。攻打大燕的宋郑赵三国联军,为什么偏偏是这三国?
梁王非常怀疑那头黑蛟就藏在这三国之中。
杀掉吴英不过短短数日,也许那头黑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梁王也不敢确定自己宫里到底有没有被妖党给渗透成筛子,消息有没有走漏。
这几天每天睡觉他都是战战兢兢,有的时候要专门躲到地道之内,他才能睡得着。
不过他也想了,要是黑蛟追究吴英被杀之事,他就把吴英中毒的事情推到武国刺客的身上。
但是下令让侍卫杀掉吴英,这件事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了的……
姬术看着梁王姬桓的面孔,以为对方是担心郑国不肯接受他们这些流亡之人,便劝说道:“王上可有听说姜国公是如何寻求武国庇护的?”
梁王老脸一红,听出了话外音,“这倒是知道。”
这件事情早就传扬开了,各国都把这当成笑话讲。
姬术这是在鼓动他效仿姜公,到了郑国之后直接开始叫门,把老脸放在地上自己踩,要是郑国顾念盟友情谊,帮梁王把面子给捡起来,那他们也就能顺坡下驴了。
“叔父说得有道理。”梁王强颜欢笑,倒也知道姬术的顾虑到底是什么,他走下王座,看着姬术的眼睛情真意切道,“叔父为使,那是冒着风险的,若叔父一去不归,本王自会保叔父家人无虞。”
言外之意就是:您放心地去送死吧。
听了这话,姬术反而放松了一点。活路能多一点是一点,反正都到这个地步了,无非垂死挣扎而已,等待他们的要么是举家皆亡,要么是绝处逢生。
说什么不杀来使,其实都是好听的话。
倘若武国下定决心进攻睢丘,那么姬术也活不了。他们或许不会杀来使,却会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把他给逼死,而求和谈判失败的他也无颜面对王族亲眷,体面一些,拿一把刀捅进心窝自杀是最好的结果。
姬术带着路云滨的头颅和吴英的尸体出城那日,他的家人哭着前来相送。
姬术说不出什么安慰他们的话,只是转头道:“你们好好的。”
说罢,他驾马而去,将亲人们不舍的哭声留在了身后。
骑着快马,日夜兼程,不过两日他就到达了武国大军阵前。
他没有带着侍卫,仅有两名副使随行,骑着的马后方拉着一个大箱子,里面的东西一看就非常沉重。
武国军已经占领了宁泰城。
斥候和信鹰远远就看见了姬术,姬术也没有费尽心思隐藏,他们一行人在荒原之上狂奔,毫无遮掩。
很快就有一队武国军出城围上了他们。
“来者何人?是何目的?速速报来!”
“在下梁国来使姬术,请求面见武王。”姬术紧张道。
那一队武国军打量了他们几眼,“箱子中是什么?”
“是一具妖孽的尸体,梁王从前被妖孽所挟持,现妖孽伏诛,梁王便欲将妖尸献给武王!”姬术谦卑道,“臣知晓武王暂时还未赶到宁泰城,请求镇守宁泰城的樊将军允准通行,让我等去到武王所在之地。梁国和谈乃是发自真心,臣奉梁王之命前来,想要得到武王亲自接见。”
他稍微停顿,从身后捧出一个盒子,“为表诚意,臣还带来了路云滨路将军的头颅……”
这可真的是个大消息。
这一支武国士兵的头领不敢耽搁:“尔等随我入城面见樊将军!”
……
樊筠屏住呼吸,打开了木盒子,石灰粉一下子扑了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血腥味。
她一下子沉默了。
“路云滨带兵突围后撤回睢丘,不是为了保卫王上,而是为了挟持王上。”姬术用谨小慎微的语气,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王上此前被妖孽挟持蒙蔽,王上说此为他之过,望武王能看在往日梁武同盟之谊的份上原谅他的过失,说来梁国和武国本为姻亲之国,本不至于走到这一步,都怪那妖孽祸乱朝纲……”
前两天还在与路云滨交战,今日路云滨的头就到了她面前。
孟尝夏也是刚赶到宁泰城,没能用自己的五万兵马打退敌军,她心中郁郁,感觉铆足了劲却一拳打在了棉花身上。
此时她站在樊筠身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盒子里装的头。
“是梁王亲自下令处决的?”孟尝夏问。
“是,此人为反贼,罪无可恕。还是路云滨身边的幕僚,对王上通风报信,才让他阴谋败露。”姬术道。
孟尝夏鄙夷撇嘴,觉得对方说的都是假话。就算是真话,一个国主能够窝囊到让身边的下属都看不过眼,那只能说明这个君主当得太失败了。
世事无常,生死难料。
樊筠啪的一下关上了盒子。
“本将军这就派遣一队士兵,将特使大人送到王上面前。”
她料定,武王不可能同意和谈。
但梁国面子功夫做得确实非常足,既然把过错推在了妖孽身上,那么就要找出一个新的理由拒绝和谈征讨梁国。
姬术当天进城,当天出城,一队武国军将他们这三名使者严密地控制了起来,昼夜赶路,只花了三天就抵达了武国军阵前。
他来到大军扎营之地的时候,只感觉头一下子就晕了。
好多的兵……好多的营帐!
密集宛若蜜蜂的巢穴,排列整齐,士兵分工有序,步兵骑兵兵种一目了然,就连搭帐篷的阵型也是有讲究的,方便大军遭受袭击的时候能够快速反应。
这么多人数,实在是让人心生畏惧。
最重要的是,这些士兵的精气神和梁国士兵的精气神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朝气蓬勃的,充满希望和生命气息的眼神,而不是被世事打击到麻木,只懂得听从命令,只剩下生存本能的眼神。
现在正是吃饭的时间,营地上空飘起了袅袅炊烟。
当姬术踏进大军之中,向中军帐走去的时候,他感受到无数的视线盯在了自己的身上,他甚至还听到了这些兵之中有人操着一口梁国方言对他指指点点,那目光绝对称不上友好。
连梁国人都加入武国军了……
姬术惴惴不安,好不容易走到了中军帐,帐篷掀开,里面满满地坐了十几个人。
姬术一眼望去将几个人对上了号。
坐在帐篷最中央的当然是武王商悯。
数年前她登上王位的时候,梁国朝堂上人人都说主少国疑,武国少不得动荡,然而他们所预料的事情并未发生。
姬术站在帐篷里面朝武王看了一眼,与那双黑漆漆的眼眸对视,一瞬间只感觉自己头皮一紧,仿佛被插了一把剑,被那眼神盯着他额头上都产生了凉意。
武王坐着,然而能看出她身量很高,脸颊偏瘦,可是并不显得单薄,而是让她周身气质更显锋锐。那双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节修长,一看就是用兵器的好手,指节之间拉弓射箭留下的薄茧更是证明了这一点。
她身上穿着一套玄黑色的盔甲,带着一簇红缨的头盔被放置在一边,整个人气势沉凝,叫人难以忽视。
曾经被梁国朝堂揣测质疑的年少君主,如今已经是成年人了。她大权在握,无人敢于挑衅她的权威。
哪怕如今营帐之中坐着的都是些久战沙场的名将以及运筹帷幄的军师名臣,她的气势也没有被这些人压倒半分。
“臣姬术拜见武王。”姬术咽了一口唾沫,得到武王一句辨不出情绪的“平身”。
他起身后,眼睛的余光才敢投向其他人。
和武王坐得最近的文臣模样的人一定就是右相赵素尘,姬术早听闻她也随军。
而另一边和赵素尘相对而坐的男子,一定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苏归。
落后苏归一位,正冷着脸打量他的应当就是聂光临。
一看见聂光临,姬术就在心中悲叹一句:“完了!”
聂光临出现在武王军中,就说明对方已经阻击歼灭了梁国左将带领的那支军队,与武王等人顺利会师了。
现在对方大军集结,只差赶上樊筠所带的先头部队,这几十万大军就会合围睢丘。
姬术不敢再看,紧张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等等,那人怎么有点眼熟?
姬术差点揉了下眼睛,好不容易才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但是没敢叫出声来。
商悯看了她一眼,于是姬初寒便礼貌点头,“叔祖父。”
姬初寒早已不复年少时的模样,姬术方才居然不敢相认。
他也不能确定对方对如今的梁国到底是何态度,便也含糊地颔首,这才面向武王道:“臣的来意,想必王上早已知晓,那妖孽的尸体就在帐外,王上可要一观?”
“搬上来。”商悯出声。
四名将士合力,才搬动了那巨大的木箱子,打开缠在那上面的铁锁,沉重的盖子也被掀开,一具血肉模糊的妖躯呈现在众人面前。
“王上,这便是吴英。”姬术盯着商悯的脸,“梁王将其献给王上,愿梁国与武国重归旧好,共同伐燕。”
脾气最直的聂光临绷不住哼笑一声,“还共同伐燕呢,三国联军都快攻打到宿阳了,梁国起到了什么作用?不被大燕反过来攻伐就不错了。”
此话一出,中军帐中笑声哄然,就连武王的面上都浮现出了淡淡的笑意。
莫大的耻辱充斥姬术全身,可是他没有资格发怒,哪怕站在这里的是梁王,他也没有资格表露出丝毫的不满。
“王上。”姬术脸涨得通红,“武国与梁国多有联姻,武国的先王后,公子谦的生母便出身梁国,请王上看在逝者和贵国公子的份上,原谅梁国的过失吧!”
[383]谈判破裂
商悯听到了姬术的请求,却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特使大人觉得,梁王有何过失?”
姬术硬着头皮回答道:“妖孽潜伏身边,王上却没有察觉,这便是过失。梁国未有否认过失之意。”
商悯淡声问:“仅此而已吗?”
姬术一张脸憋得通红。他何尝不知道梁国的过失到底在何处,然而他不能说。
如果说了出来,指责梁国君主事小,承认君主无德事大,因为君主无德,所以武国才能奉天罚罪,他不能落入对方的语言陷阱,承认梁国的罪孽。
而商悯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
她对着帐中的亲卫吩咐:“去,叫了一个出身梁国的士兵过来,随便什么人都可以。”
“是。”亲卫领命出帐。
不一会儿,一个表情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普通士兵就被人叫进了营帐之中。
这名士兵眼神茫然又紧张,一看到营帐里面乌压压的人吓得头都不敢抬了,行了一个礼就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特使,你认得姬初寒,那便由她先说吧。”商悯笑道,“姬院令,请你告诉这位梁国特使,你觉得梁王有何罪过?”
姬初寒起身,朗声道:“弑杀亲人,此一罪。谋朝篡位,此二罪。”
商悯接着面向那名被叫进来的士兵,道:“你叫何名?”
“小人李二柱。”那李姓士兵紧张道。
商悯颔首:“好,李二柱,你来告诉这位梁国的特使,你觉得梁王有什么罪。”
李姓士兵顿时面向姬术,双目喷火道:“眼睁睁看着老百姓饿死也不发赈济粮。漫山遍野的山匪,时不时进村抢劫杀人,但是朝廷不派人来镇压。军队粮食不够,进村扫荡,抢俺们老百姓的粮食,但凡有反抗就一顿毒打。村里所有的青壮劳力都被你们征兵的拉走了,不出两个月就阵亡在前线了,说好的参军十钱,伤残二十钱,阵亡抚恤三十钱,或等价折粮,结果连个影子都没见到!俺当兵勉强活下来,每天就给发一顿干粮,饿都饿死了,还想让俺替你们打仗……”
这士兵每说一个字,姬术就觉得自己的脊梁骨又被压弯了一份,然而对方似乎有说不尽的苦楚,吐不完的话,近乎滔滔不绝,他面红耳赤,脑瓜子嗡嗡响,头都抬不起来了。
商悯轻轻抬手,那士兵正说到激动处没有注意到,姬初寒咳了一声,士兵滔滔不绝的声音立刻卡住了,他一下子低下了头,对商悯拱手:“王上,俺一时激愤……”
“人之常情。”商悯平静道。
她挥手让士兵退下了。
治理无方,民心离散,此三罪。
姬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明白了,他不承认梁王的罪行没有什么用,替他遮掩也没有什么用。梁王到底有什么罪,梁国的百姓清清楚楚,武国人也清清楚楚。
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大肆宣传,因为这是既定的事实,是真实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苦与恨。
“特使,这样的士兵还有很多,随便再叫进来几个,他们都能一条一条罗列出梁王的罪状。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知道的事情,特使怎么会不清楚呢?”
商悯轻轻笑了。
这冰凉的笑声恍若穿心利箭,把姬术给扎得透心凉。
“还是说您知道,只是装作不知道。特使,可要再多听听梁国百姓的心声?”
姬术不敢再听。
不管是梁王还是梁王,公子都把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以为只要笼络住了武王,他们就可以保得性命。他们以为自己的姿态足够低了,愿意放弃已经拥有的一切,甚至下了如此大的成本向他们投诚,武王总该有所触动。
武王确实是挺有触动,被他们的无知和愚蠢触动了。
听到那士兵滔滔不绝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姬术就知道,伐梁大势虽然以武王为主导,但并非全由武王做主,因为这是梁国百姓的心声啊!
梁国百姓选择了武王,所以大势才形成了。武王不能阻止伐梁,也不想阻止伐梁,因为她把自己打造成了天命,她伐梁是为民请命,顺应天道。
什么是天道?锄强扶弱,斩杀昏君,这就是天道!
姬术面如土色。
梁国完了!
商悯含笑道:“特使请求终止伐梁,恕本王不能答应。特使,请回吧。姬院令,你送特使离营。”
姬术被两个士兵架了起来,直接架出了营帐,才一到外面,看到那朗朗晴空,他却觉得天昏地暗,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
身边迈过来一双靴子,姬初寒站在他身侧,垂眼望着他,“叔祖父,走吧。”
看在姬初寒的面子上,那些亲卫退开了,没有动用粗暴的手段。
姬术跪在地上缓了一会儿,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在姬初寒的带领下迈步,缓慢穿过武国的军营。
凡他经过之地,士兵无不侧目。
正在吃饭的不吃饭了,在给马喂草料的不喂马了,他们就那样冷眼看着他,如果眼神能够杀人,姬术身上一定已经插满了窟窿。
“初寒。”姬术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他近乎是哀求地看着身边的血脉亲人。
姬初寒却无情地望着他,眼中几乎没有任何感情波动。
“叔祖父,那是不可能的。”她道。
“你难道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武王杀死吗?”姬术颤声道,“叔祖父当年并未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王族那么多人,你要让他们都去死?”
“当年父亲母亲和哥哥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姬初寒轻柔道,“难道有人忍心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杀死吗?我就这么问自己,也在心里这么问过你们,只是叔祖父不知道罢了。”
当年无人为她的亲人说半句话,今日他们要死了,却指望她为他们说句好话。
姬初寒可以说,商悯在某些时候很宽容,她并不会责怪她为亲人求情,但是,姬初寒不想说。
她凭什么要说?
“当年的事情已成定局,等我们这些宗室的人知道梁王谋反,他们就已经被杀了……”姬术嘴唇微颤,“姬桓势大,我等也无可奈何……”
姬初寒微笑:“这话也就骗骗叔祖父自己罢了,您把自己骗过去也就罢了,还想着骗我啊?不要自欺欺人了。我不指责诸位亲人的无情,也对你们没有什么期待,所以,叔祖父最好也不要对我有期待。”
她脚步停住,“我就送到这里了,您回去吧。”
姬术看着她转过身,就这么离去了。
明明还是白天,为什么眼前如此昏暗……
看到姬初寒转身离开,两边旁观他离去的士兵们表情躁动了起来。
也许他们出身于武国,也许他们也出身于梁国,在姬初寒离开之后,他们终于不用再克制脸上的表情,直接把鄙夷和愤恨表露在了脸上。
“呸!”有个士兵朝他脚下吐了一口唾沫。
接二连三有士兵对他口出粗鄙之语,然而碍于军纪军规,没有人对他动手。
倒还不如有人对他动手呢。姬术脑袋发晕地想,干脆把他打死在这里好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马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随着剩下的两名副使赶回睢丘城的。
看到近在眼前的城墙大门,姬术望而却步。
他带回来了一个失败的消息,回来也只能等死而已,甚至他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亲人死,梁王在期待他带来一个好消息,他的亲人们同样如此。
他甚至希望武王把他给杀了,或者当场把他拿下拘禁起来,这样他就不必回城,直面亲人失望的眼神和梁王的暴怒,更不用看着武国的军队踏破睢丘城。
姬术思考越来越迟缓,驾马的动作也越来越迟疑。
他身下的马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迟疑,奔跑的四蹄也渐渐慢了下来,他渐渐落后于队伍。
“特使大人怎么……”其中一个副使察觉到不对劲,驾马转过身来,紧接着眼睛惊恐地瞪大了。
血色泼洒,姬术手中的刀哐当掉到了地上。
他上半身端坐在马上,然而头却渐渐垂下了,慢慢奔跑的马匹停止了奔跑。血先是染红了衣襟,然后流到了马鞍上,最后他的身体向右边一歪,倒在了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两名副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甚至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话,一路上也没有任何预兆,就这么在睢丘城门前拔剑自刎了。
和谈显然是失败了。
他们把姬术的尸体绑上了马,驮着他回到了梁国宫中。
梁王绝望地瘫在了椅子上,“成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姬成墨幽幽道:“逃吧,只能向郑国的方向逃了,军队粮草以及金银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就这么逃下去,迟早会被他们给追上……”梁王喃喃,“你说,如果我们假扮成普通平民,有没有可能躲过一劫?”
姬成墨一愣,惊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父王,这主意简直妙极。”
“我们让暗卫易容成我们的样貌,随着逃亡的军队一路南下,武王就会分散兵力去追捕我们,而我们趁机隐入平民之中。带上足够的金银财宝,找个偏僻没有人烟的地方待着,等过些年太平盛世了,我们再出来,不管是经商也好干什么也好,总归是有活路的……还可以再带几个亲信的宫女和太监,我们肯定是需要过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了……”
梁王一下子觉得此事确实大有可为,脸上的喜意藏都藏不住了,“好!为父这就让人去办!”
[384]城破之日
睢丘城被攻破的那天,城中火海漫天。
谁都没想到攻城会来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城门这么快就挺不住了,更没想到梁国军的溃败会来得如此轻易。
两方军队根本就没有开始交战,守城大将依然打算用守城战略,不轻易出城,这不仅是他个人的决断,也是梁王的指示。
城中已经备好了火油、火器,粮食足够供给全城两年,城外的布防也十分完备,不仅挖了许多的沟渠、陷马坑,而且也仿照武国的地雷制造了触发式火器,只是触发非常不稳定。
武国军兵分三路,分别围住了三个不同的城门出入口。
其中一支苏归带队,另一支聂光临带队,而最后一支是谁带队?
武国军队逼近城池一里范围之内,守城大将面色紧绷,却见对方似乎并没有让大军冲锋的迹象。
他不由得愣住,不明白敌人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他拿过望远镜,向敌军的方向张望,却见单独的一支小队一架黑漆漆的炮车来到了阵前。
一里范围开炮?这什么火炮?!城墙上用的大炮,射程顶多一百五十丈!这都三百丈了,什么火炮能在跨越那么远距离后打中目标……等等,他们瞄准的方向难道是城墙?
还是……城门?
阵前的炮兵大喝一声:“点火!!”
手持火把的士兵立刻点燃了炮上的引信,只听呲啦一声响,守在炮旁边的几名士兵捂着耳朵抱头跑到了后方。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仿佛天雷落下。
灰黑的硝烟从炮口喷吐,橘红色的火焰一闪而逝,巨大的弹丸从火炮口中喷了出来,眨眼跨越了三百丈距离,在众多守城将士惊骇的注视下准确地命中了……城墙。
轰隆一声,城墙被轰出了一个大洞。
守城大将脸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抽动了起来。
这一炮显然是射偏了,如果命中的是城门,恐怕城门会应声而开。
武国的火炮威力大得离谱,射程也远得离谱!这个火炮从来没有出现在战场上,一定是被刻意隐藏起来了,或者它是被新研制出来的。
守城大将声嘶力竭,试图做出补救:“全军将士准备好出城迎敌!工事队在哪里?!城门一旦被炸破,让他们立刻前去修补!必须在城门边上随时待命!”
整个城墙上瞬间乱成了一团,士兵们奔跑着传令。
这么笨重的火炮,如果想要装填弹药,一定很费时间吧?梁国都城城墙上装配的火炮,五分钟才能够发射一发,装填极其困难,武国的这个大炮发射下一发需要隔多久?
守城大将很快得到了答案——不到三分钟。
军队刚刚在城门聚集,下一发火弹就接踵而至,这次火弹准确地命中了城门。
睢丘城外层的城门像是被巨人一脚踹开,两扇沉重的大门像被折断的扇子那样飞了出去,正正好好地压在了聚集在大门前的士兵身上,转瞬人仰马翻,有十几个人被城门压在了底下。
与此同时,武国军也开始了冲锋,身着漆黑色铠甲的甲士如潮水一样向睢丘城蔓延。
士兵们顾不得救助被城门压在下面的同伴,就在守城大将声几乎破音的高呼中被驱赶到了城外营地,无数人踩踏过城门,然而凹凸不平的地面引起了更大的灾难,许多人被绊倒,又有许多人被压在身下踩踏。
数不清的脚从他们身上踏过,人们拥挤着,恐惧地嘶吼着,互相推搡,一个个都红了眼睛,似乎已经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才是同伴。
武国的轰天炮把他们的胆也给轰掉了。
在武国军冲到城池近处之前,火炮发射出了第三枚火弹。
刚刚涌出城门的士兵,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被炸得溃不成军。开局的失利则引起了连锁反应,冲在前头的士兵被吓住了,不敢继续向前,而后方的士兵还在拥挤,不断地推搡。
守城大将勃然大怒,直接举着手中的弓箭朝向下方,“督战队拉弓!不敢出城迎战者,乱箭射死!亲眷连坐!”
城墙上的弓箭手都将手中的武器对准了下方。
在他们杀死武国士兵之前,先将手中的箭头对准了自己人。
梁国军队的怯战以及一触即溃的战斗力,所有梁国的将军心中都有数,每次开战后方必有督战队。
然而武国军冲锋如此之快,梁国的士兵刚刚冲出城池,敌人便驾驭着高头大马迎面踏来,黑红色的阵旗迎风飞舞。
巨量的火油桶被从城墙上抛下,滑腻腻的火油四处流淌,冲在最前面的武国骑兵不可避免地滑倒,浑身上下沾满了火油,城墙上有梁国士兵举着火把刚想把它扔下去点火。
然而一杆青黑色的长枪像箭矢一般飞射而来,裹挟着劲风,轰的一声将这名梁国士兵钉到了地上,刺了个透心凉,他手中的火把没能扔下去。
随后诡异的一幕出现了,那洞穿了人体的青黑色长枪竟化作一条游龙折返,飞到了一名冲阵的“将军”手中,重新化作长枪被她握在手中。
此次攻城,商悯亲自冲锋。
武王身先士卒,身后的将士还有什么理由退居在后?
武国军的士气前所未有地高涨,战鼓声阵阵,人们心中的战意也一浪高过一浪。
商悯手中的枪宛若游龙般灵活,所过之处梁国士兵迎面倒下,热血泼洒一路,渗入长枪枪杆的鳞片之中,恍惚间她的枪不再是青黑色,而变成了暗红色。
敌人的盔甲在她面前宛若纸糊,枪尖毫不费力地洞穿,她斩杀敌人似乎从来不需要第二击,一时间如入无人之境。
城墙上的守城大将不费吹灰之力地注意到了她。
到底是何等人物拿着那么恐怖的武器,拥有那么精妙的枪法?他没来得及细想,拉开长弓亲自射箭,箭头随着那名将军的身形移动。
“咻!”
长箭破空!
商悯恍若先觉,猛然抬头,持枪一舞,那支箭矢便被她轻而易举地挡下,而随后又有数发箭矢接连射来,她偏头险而又险地避过其中一支,左臂横在身前。
咔嚓一声,箭矢擦过铁甲,左臂的臂甲上爆出了一串火花。
在她身后,随她冲锋而来的杨靖之也毫不犹豫地搭弓射箭,远在另一方的樊筠也注意到了城墙上的异状,她同样挽弓。
咻!咻!
两支箭矢从不同方向飞射向城墙,那守城大将专心瞄准商悯,一时不察避开其中一支,却被另外一支正中心胸口。
他呆滞地低头,没想到敌人激发的弓箭竟然能够穿透他的铁甲,这得是力气多么大的大力士拿着多少石的弓才能做到的?
一缕血从他嘴角溢出,他手中的弓掉在了地上,身体后仰,轰然倒地。
商悯一马当先,势如破竹,率身后将士冲入城中。
……
梁国王宫之中燃起大火,谁也不知道这火从何而起,是被谁放的。
有宫人高喊着:“走水了!走水了!”
然而无人理会。
人们忙于奔命,有一些比较鸡贼的甚至趁这个机会出入各个宫殿捞了一些宝贝,身上换上平民服饰,打算悄无声息,瞒天过海。而有些比较忠心的则在寻找梁王的踪迹。
然而很快那些忠心耿耿的宫人就发现,他们遍寻梁国王宫,梁王一家的身影却像凭空蒸发了似的。
梁王和姬成墨带着一众亲人正躲在地道之中,悄无声息地向地道外面撤去。
这条地道是他们这些年看局势不对新挖的,为避免消息走漏,连负责挖新地道的工匠都已经全部被处死了。
此刻他们身边只带着少数几名宫女太监,浑身上下都塞满了粮票和金银,也不敢带什么显眼的衣服,更不敢拿华贵的首饰。
等出了宫,他们就猫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把自己当成普通老百姓活着,虽然生活的质量必然会不如以前,但总好过丢命。
地道的出口就在前方了!
梁王眼前发亮,很谨慎地让宫女太监先出去,然后才带着自己的亲人们钻出了地道。
一来到外头,连接着睢丘运河的一条小河道就出现在了眼前,河道上飘着一只早就准备好的小船。
河水滔滔,然而浪花并不大,今天也不是大风天气。
只需要乘上这个小船,他们跑到睢丘运河中,那里另有一只停泊已久的大货船,他们会乘着这个大货船一路南下,彻底摆脱武国军队。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他们顺利地登上了小船,然后划着桨划,一连划了一个时辰到了运河之中,最后找到了停泊的货船。
货船旁边锤挂着绳索,姬桓死活爬不上去,累得气喘吁吁,浑身的肉直颤。还是姬成墨和几个太监先爬上去,然后再把他和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拽上来。
一爬上货船,姬桓就语气颤抖道:“成了?我们成功了?”
“是啊,父亲!”姬成墨同样喜悦。
剩下的几人欣喜落泪,互相抱在了一起,就连宫女和太监也都松了一口气,放下了紧绷的神情。
但是他们不敢在货船甲板上停留,弯着腰跟做贼一样偷偷跑进了货舱之中。
其中一间货舱是早就预备好的,里面没有货物,只有预先准备好的食物和水。
姬桓走在最前面,然而他欢天喜地地推开了货舱的门,一只脚刚踏进去,脸上喜悦的笑容就僵住了。
船舱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让他感到无比熟悉的人。
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身边还跟了一大帮子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脖颈一凉,惊恐低头,脖子上被擦出了一道血痕,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柄刀竟然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而他身后的几位亲眷和宫女太监,脖子上同样架了刀,一群士兵围在他们身后虎视眈眈,前后夹击。
姬初寒拍了拍手,“这不是伯父吗?怎么放着好好的梁王不当,当起丧家犬来了?”
姬桓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浑身哆嗦,“你……你竟然敢回来!”
姬成墨理智一些,惊恐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
“堂兄啊堂兄,这还得谢谢你,感谢你那么惜命。”姬初寒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宫女,“辛苦你了。”
姬成墨一扭头,眦目欲裂,“小荷?”
这是他最信任的宫女,唯一学会了捉妖术的宫女。
此刻那宫女露出和以往一样的胆怯柔和的笑容,从姬成墨身边离开,站到了姬初寒身侧,甚至语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恭敬谨慎:“我不叫小荷,我叫何钰。公子,您可要记住了。”
“将他们拿下,封闭经脉,挑断手脚筋,等候武王发落。”姬初寒冷漠道。
[385]死不瞑目
武国军队兵分三路攻入梁国都城睢丘。
谁能想到一国都城竟然只坚持了一天就被敌军攻破?
武国军连破三道城门,兵分三路攻入城中,城中一下子涌入了三十万武国士兵,最后展开的就是巷战,准确地说,是一边倒的战斗。
梁国军队丢盔弃甲已经不成阵形,面对武国军的攻势抱头鼠窜,武国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对方镇压,甚至不需要等到兵刃相接,敌军就已经主动投降了。
城中百姓闭户不出,武国军严守军纪,没有主动伤害百姓,同样不曾搜刮抢掠。
只是梁国王宫已经被损毁,等到武国军攻打到近前的时候,火势怎么都止不住了。
商悯手持长枪看着漫天火海,脑中非常合时宜地想起了阿房宫赋。
但她不是楚王,这火也不是她放的,希望等到千百年后,后世不要以讹传讹,说是她纵火焚烧了梁国王宫。
商悯思想跑偏了一瞬,很快就想起了正事,吩咐道:“杨靖之,樊筠,你二人带队搜捕全城,不得放过梁国王族人,梁国朝堂官员也必须尽数捉拿。”
“遵命!”杨靖之和樊筠齐声了一下,策马离去。
她又道:“高澹,你出城去迎姬初寒,把梁王他们一家子带到我跟前。”
“是!”高澹同样带着一批人驾马离开了。
黑压压的军队将商悯拱卫在中间,她又点了一些人,叫他们去救火,以免火星子飘到外城燃烧民房,最后变成火烧全城。
梁国王宫已经焚烧,商悯只能入主别处,占领了都城,他们需要一个地方用来议事,以及颁布命令。
不断有士兵穿梭来回禀报城中情况:“禀王上,城中粮仓起火,苏将军已经带人去救火!还有王族余党负隅顽抗,聂将军正在带兵镇压,应当很快就能将那些人剿灭。”
商悯眉头一皱,额外多点了一些兵马去城中各处粮仓看守。
上次宁泰城中,路云滨在破城而逃之前在粮仓里面下了毒,还好樊筠发现及时,这才没有让士兵集体。这座都城的粮仓更是关乎一城几十万的人的性命,容不得有失。
王宫的大火将整个天空映照成了不同的颜色,白天的时候天看着是橘红,晚上的时候大地变成了橘红。
空气里飘散着浓重呛人的烟味,城中马蹄声昼夜不停,今夜无人入睡。
即便有无数人参与救火,王宫的大火还是焚烧了一天一夜。
火星子飘到了外面,果然引起了民房失火,幸好在城中巡逻的武国军队及时发现并且提水救火,这才没有让火势蔓延开来。
商悯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抓住时机令人去宣传此事,以减轻梁国民众对武国军队的恐惧之心。
一连五日,她都在处理城中的各种破事,还征用了梁国的牢房,用来关押王族成员以及顽固的梁国大臣。
直到第六日,姬初寒来问:“王上,姬桓怎么处理?”
商悯这才从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差点把他给忘了,是该见见了,把他带过来。”
蓬头垢面瘦了一大圈的姬桓这才被押到了她的近前。
商悯低头仔细地看着姬桓的脸,竟然觉得有些认不出了。大抵是他饿瘦了,神情也太过惶恐了,和从前笑面虎的模样相去甚远。
“武王,商悯,悯儿!”姬桓一连叫了几个称呼,商悯的表情从没有波动到变得无语只用了他短短一句话的时间。
“我是你的舅父啊!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我是谦儿的亲舅舅,我们是亲人,我已经将梁国拱手相让了,你就不能、就不能放我们一条生路吗?”姬桓睁着一双大眼惶恐地看着她,“我们什么都给你,梁国、王位,还有钱,能给的都给你!”
“姬妤当年想杀我的时候,也没有念着亲戚关系,现在倒是知道攀亲戚了。”商悯笑着道,“你们这一大家子是不是都有这种毛病?嗯?”
一旁站着的姬初寒微笑附和,“好像是有一些,叔祖父离开武国大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姬桓痛苦地嘶吼一声,像笼中的困兽,然而他不敢龇牙,更不敢反抗。
昔日被他不屑一顾的侄女竟然站在了他面前,而他是跪着的,他撕心裂肺,恨到了极致,可偏偏要装作追悔莫及的样子。
“初寒,我是你的亲大伯,当年的事情我也是被逼无奈,你怪我杀了你父亲,可如果我不动手,你父亲就要杀我!”姬桓几乎口不择言了,“你回到梁国的这段时间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姬初寒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大言不惭!你养了一只鸟,每天给它粮食,对它说你衣食无忧,只是不能飞去外面而已,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是这个意思吗?你杀了我的家人,却留下了我的命,你问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把指节捏得咔咔响,恨不得直接拔刀砍了他。
姬桓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不敢再去看她的眼神,继续扑倒在商悯脚边哀求:“谦儿呢?谦儿他难道会坐视自己的舅舅被杀掉?你这么做了,不怕他看清你的真面目吗?”
“我的真面目……”商悯怔然,居然陷入了沉思之中。
谦儿今年十二岁了,已经到了通晓事理的年纪。他今年还想跟着参军呢,但是商悯拒绝了他,虽然带他来到了已经被征服的梁国地界,但只是让他待在后方,顶多让他站在城墙上旁观战役,从未让他上过战场。
“他竟然那么大了啊。”她有些感慨。
姬桓见她的语气中竟然有了一丝温度,以为她真的被他的话所触动,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姬桓,告诉我关于吴英的事情,你是怎么遇见他的,又是怎么投靠白皎的。”商悯垂眼看他。
“白皎?”姬桓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谭闻秋,也是那只黑蛟,吴英的效忠对象,也是你真正投靠的妖。”商悯淡然道,“我就知道,你甚至不知道她的真名。”
姬桓不敢吱声。妖平常称呼白皎,只是称呼殿下,他每次都是很恭敬地用殿下或者那位大人代称,后来这个名字变成了陛下……也许是那个大妖自立为皇了吧。
这么说来是有些可笑了,他竟然对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妖奉献了那么久的忠诚,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长生的梦想。
现在梦想破灭了,就连荣华富贵也要没有了。
“说。”商悯道,“说了,我就不杀你。”
姬初寒眉梢一动。
姬桓以为自己身上依然有被她看中的价值,哪里还敢隐瞒,连忙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知道的事情都给说了。
他说他第一次被白皎招揽,是在伐梁的战场上。
那个时候吴英就已经投靠到了他的麾下,和他一起主持伐梁之战的其中一路大军,因为有吴英在,征战的时候屡战屡胜,于是他对对方越来越信任。
直到有一次他中了冷箭,箭上居然有毒,他差点死掉,吴英便拿出了一枚丹药,为他解毒疗伤。
那真是一枚神丹,姬桓吃了丹药之后,不仅身上的毒全部解了,甚至觉得那几个月走路都有力气了,可惜丹药的效果几个月后就消失了。他问吴英那是什么丹,吴英却说,那是用活人制成的丹……
姬桓当时听到这个消息不惊反喜:“用人做成的丹居然那么有效果?如果用更多的人炼丹,是不是可以立地飞升长生不老?”
此话一出,连吴英都忍不住怔了一下,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人类。
然后吴英道:“用人炼成的丹药,再怎么样也没有办法长生不老,只是让身体稍微健康一些而已,除了人丹,还有其他的丹药可以达成同样的效果。想要长生不老,就得用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姬桓眼都直了。
吴英的形象在他眼中无限拔高,简直和那传说中的隐世仙人一般了。
“……所以你就这样,慢慢知道了他是妖,然后又知道了殿下?”商悯语调没有起伏。
“是,是。”姬桓低头,“之后我一直按照吴英的指示,先收拢势力,然后登上梁王之位,按照殿下的要求配合她,包括把我妹妹嫁去武国当王后,也是她授意,那时候我还疑惑她怎么弄来了赐婚的圣旨,但是我太愚蠢,也不敢深究,没有发现她就是皇太后……”
“这样啊。”商悯颔首,知道对方已经把能说的话都给说完了,再多的事情就不是一个梁王能够了解的了。
“我一贯信守承诺,不会杀你。”
姬桓激动得浑身发抖,脸上刚要露出喜悦的笑容,然而商悯下一句话却将他打入了深渊。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可以让你手刃姬桓一家,现在你动手吧。”商悯面向姬初寒。
姬初寒一愣,脸上顿时笑意弥漫:“是,多谢王上。”
商悯随手拿下悬挂在一旁的佩剑,递到了姬初寒面前。
姬初寒毫不犹豫地拔出了剑,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一步一步向姬桓走来。
姬桓竟然直接失禁了,双腿之间一大片湿痕蔓延,他叫道:“我是梁王,你不能杀我!我还对你有用,我可以直接宣布对你臣服,这样你统驭整个梁国就会顺利很多,只有我能做到,因为我是梁王!”
“今后不再需要梁王了。”商悯笑道,“我也不需要借助梁王才能使梁国的人民臣服于我。”
长剑一下子透体而出,血流了一地。
姬桓倒在地上,眼睛仍然大大地睁着,死不瞑目。
死掉的时候,他身上并没有穿着华丽的代表王侯身份的衣袍,而是一套灰白囚服,肮脏丑陋,还不如一个路边的乞丐。
[386]坦诚相待
商谦来到睢丘城这天,天上下着绵绵细雨。
因为是春天的雨,所以雨势并不猛烈,雨滴打在脸上时让人感觉到舒爽的凉意,甚至有一种被柔和轻抚的错觉。
但是唯有一点不好——街头巷尾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被雨水那么一浇灌,泥土的气息和血腥味一起混合着泛了上来,这个味道绝对称不上好闻,但是这座城市确实需要一场雨来洗去各地的血污。
等雨停歇,太阳出来,一切都会不同了吧?
“梁国的王宫已经被烧了,王上现在住在一处公侯的府邸。”负责接引商谦的亲卫说道,“梁国王族的人基本上都被处理干净了,该下狱的下狱,该处死的处死。那些朝堂大臣还没来得及收拾,不过也都被控制了起来。”
“城内还有叛党作乱吗?”商谦注视着街角墙上没有被雨水洗去的血迹,“是不是有人想要刺杀王上?”
“有,但都没有得逞。”亲卫道,“王上的安全,公子不必担心,府邸之中重兵把守,除去王上,将军们也都在那边,不会有事的。”
商谦忧心忡忡的内心得到了安慰,心情也明媚了起来,有更多的闲心打量这座城了。
“城中百姓有没有不服的?”他又问。
亲卫笑道:“哪能没有呢?毕竟睢丘之中的百姓可是从小沐浴王化。”
这话说得有些嘲讽,不过也是事实。
如果梁王在自己的都城都不能让自己的百姓保持顺服,那这个梁王也别当了。商悯入主睢丘城之后,除去稳定民心之外,也少不了镇压威慑,这段时间城内居民老实了不少,看到武国军巡逻会主动避开,眼神也不再那么有敌意。
在武国开始攻打睢丘之前,梁王在城中着重渲染了武国军烧杀抢掠的行径,意在告诉全城居民,如果不坚决抵抗,那么等武国军来了,死的就是他们。
他们不相信武国军不杀俘虏,不劫掠百姓。
然而商悯用严谨的军纪告诉他们,不是每一支军队都像梁国军一般无耻。
这其实是一座繁华古老的城池,二十多年前的伐梁战火也让这座城遭受了巨大的创伤,如今的睢丘是在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现在它再度被攻破,但是损失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
商谦踏入临时军机府的时候,商悯正在处理公务。
但是那些战报实在是看着她脑壳发疼,几天几夜没合眼,现在看一眼字就想晕,姬初寒正在旁边帮她念,她则闭目养神,口述处理建议,然后姬初寒誊抄上去。
商谦一进来,商悯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
姬初寒放下战报,笑着对商谦轻点了下头,“你们俩聊吧,我下去歇会儿。”
商谦接过她留下来的战报,好奇地问:“姐姐还处理吗?要不我帮你念。”
“不用了,太累了,我也要休息一下,剩下的等苏归回来之后让他处理。”商悯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接着看向商谦,“有一批罪臣要处理,你想去观刑吗?”
商谦不明所以,“那有什么好看的?把他们处死不就行了,虽然我不怕看到死人,但是也没喜欢到要专门去看。还是说,姐姐想让我去做什么事?”
商悯盯着他,摸着下巴叹了口气,“当年父亲为了教育我不要有过多仁慈之心,专门拉着我去看处决战俘,不过你已经旁观过战场了,好像确实没有必要去……你已经长大了,而这些年我忙于征战,没有过多管你。”
商谦开始坐立不安了,他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没、没有……姐姐很忙,而且忙的都是些大事,我只恨自己没有办法帮姐姐分忧。”他吭哧吭哧半晌,“不过有很多忧,我还是帮姐姐分了的,姥姥姥爷我有好好孝敬,那个皇帝我也有好好盯着他,不让他翻浪花……我还跟表哥一起学了捉妖术,他前段时间还说我的观气术已经超过他了呢。等我厉害起来,就能经常跟在姐姐身边了……”
商悯表情柔和下来,“好。”
可是表情柔和下来的同时,她的眼中却被一种沉重填满了。
她想到了十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姬妤想要刺杀她,夺走武国继承人之位,最后父亲处置了姬妤,而商悯亲手了结了她的生命。
那个时候商悯就决定,在将来的某一天会告诉谦儿他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等她长到能够通晓事理的年纪,他要么与她产生隔阂,要么彻底放下此事。
商悯不想隐瞒他,也不想让这件事情横亘在她和商谦之间,成为他们之间的裂隙。
“有件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告诉你了,但是一直觉得你年龄太小,恐怕没有办法悟透。但是现在你已经这么大了,好像是时候。”商悯轻声道,“谦儿,你还记得你母亲的样子吗?”
商谦一愣,垂下了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太记得了,但确实是有印象的,那时候我太小了……可能不快乐的记忆总是会被记得很久,我还记得母后因为我背不出书打我板子。”
他袖中的手指拢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跳。
他稍微转头去看商悯的脸色,心情有些惶惶不定。
“当年你母亲要杀我,然后父亲拘禁了她,我给了她一瓶毒药,结果了她的命。”商悯将这番话轻而易举地脱口而出,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多余的表情。
商谦眼神一下子凝固了,盯着她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张了张嘴,在“我不在乎姐姐杀了谁”和“我知道姐姐的难处”之间谁都没选,这两句话在嘴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下去。
最终商谦黯然道:“我其实……知道……”
商悯沉默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也许是母后安插的梁国旧部,又或者是姬桓专门派过来挑拨离间的。总之那个宫女混到了我的面前,对我说了母后死亡的真相。”商谦平静地说,“这是我八岁时候的事情了,那时候姐姐刚伐梁,所以他们按捺不住了。”
商悯问:“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我说我不信,让身边的太监把她给拉了出去,杖毙。”商谦垂着眼,“最开始确实是不信的,但是后来我自己也查了一些事情,想到了姐姐那时候遭遇的危险和母亲‘病逝’的时间,还有父王的态度,于是就不得不信了。”
得知真相的那段时间,他每天晚上都在做噩梦。
梦中是母亲偶尔对他流露出的温柔和严厉,还有姐姐对他的教导与关怀。
商谦在大悲之下甚至产生了诡异的平静,他想,果然是逃不掉的,只要出身王族,就逃不过亲人相残。
当初姐姐杀了叔父、婶母,以及商元慈和商允的时候,商谦就觉得无比恐惧。
但是他把这种恐惧给隐藏了起来。
他并不是恐惧姐姐的无情,而是在恐惧这种近乎是宿命循环的权力之争。明明好好的人,一夜之间就变了,明明是亲人,结果你要杀我,我要杀你。
这太恐怖了,更恐怖的是有人想把他和姐姐也变成那个样子,而想把他和姐姐变成那个样子的人是他的母亲。
不需要他和姐姐互相残杀,母亲就已经动手了。而因为母亲动手,姐姐也选择杀了母亲……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王位,都是因为王位!
“姐姐,我不要王位。”商谦语气有点发抖,“它太可怕了,所有人沾上它都变了!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
“如果我不对你说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会把你知道真相这件事情瞒一辈子吗?”商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商谦犹豫着,最终点了点头,低声道:“我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我怕我知道了,就没有办法回到和姐姐相处的日子了。”
他也以为姐姐会隐瞒一辈子,他们姐弟俩就这样装聋作哑继续这样也挺好。
他虽然年少,但是已经明白了有些事情就要装糊涂的道理。不是所有事情都必须弄个明白,也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一条一条说清楚。
商谦选择不去追究,因为他很清醒地明白一件事情——母亲爱他,然而姐姐对他的关爱也是真的。
两种感情都是真的,他已经失去了其中之一,不想再失去另外一半。
夹杂了权力的感情不再纯粹,但是它无比真实。
商悯起身,“谦儿,你过来。”
商谦听话地走了过去,垂下了头,他感受到温热的手落到了他的脸颊上,姐姐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又将手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我不想让你对我产生嫌隙,但是我没有办法骗你。”她语气柔和,“你长大了,我想看着你长得更高,走得更远,也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身边支持我,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嗯!”商谦吸了吸鼻子,一下子绷不住哭了,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死活不撒手。
商悯任由他抱着,还拍了拍他的后背,他顿时哭得更大声了。
听到哭声,正在前往主厅的人脚步一顿。
商谦也习武,一下子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立刻收声,窘迫地擦掉眼角的泪,甚至运转真气让眼圈和眼里的血丝消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商悯好笑地看着他,对外面道:“进来。”
苏归这才踏进了屋子,刻意没有去看商谦,只是对商悯颔首:“梁国和大燕边境的战报,过来转交给你。”
他将一份密报放到了书桌上,这才去看商谦。
商谦脸上已经没有窘迫了,他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有点惊恐地瞪着苏归,“你……你……”
苏归眉头一挑,看着他口吃了半晌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商谦想起了什么,扭头去看看露出古怪笑容的商悯,又看看苏归。
“你知道就行了,不要说出来。”商悯拍拍他肩膀,“先下去吧,有急事要处理。”
商谦看上去更吃惊了,吃惊之中又带着一点了然。
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商悯和苏归,慢慢走出了主厅。
原来镇国大将军真的是狐狸精啊!还以为早年的传言是敌人瞎编的呢。
商谦紧张兮兮地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在椅子上坐了坐,又在院子里站了站,内心逐渐产生了浓烈的好奇心。
一直到第二天,这份强烈的好奇,依然没有平息。
他踏出自己居住的院落,随便拉了个亲卫问赵素尘在哪里,然后一溜烟地跑去了姑姑住的地方。
“姑姑,姑姑!”商谦跑进了院子里,看到赵素尘疑惑地抬起头,激动地凑上前去,嗓门也压低了,“姑姑,姐姐和苏归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赵素尘眼皮直跳,“什么叫到底怎么回事,你看见什么了?”
[387]宋国动向
“姑姑不知道吗?”商谦猜出苏归的身份或许要保密,他一下子心虚地笑了,“没什么……”
赵素尘盯着他看了半天,缓缓开口:“如果你是说他不是人这件事,那我是知道的。”
“对!”商谦振奋地把拳头砸在了手掌心里,“就是这件事啊!我都没想到,要不是我修炼了观气术……唉,谁能想到呢?这世界上千奇百怪的功法又不是没有,谁能想到他年轻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他……”
他总觉得以前疑惑的好多事情都能想通了,然而赵素尘看着他,面无表情,眼神中甚至带着一点严肃。
在商谦说出他其实是看穿了苏归的真实身份时,赵素尘甚至松了口气。
“不年轻了,八百多岁了。”赵素尘手指按了按眉心,身上很罕见地透出了一股心烦意乱的感觉。
“八百多岁?!那也太厉害了。”商谦一下子抱住赵素尘的手臂,央求,“姑姑,大将军活那么多年,知道得一定特别多吧?我能不能也像姐姐一样拜他为师呢,姑姑帮我在他面前说句好话,或者我等下直接去找姐姐,让她帮我说好话……大将军不会拒绝吧?万一拒绝了怎么办呢……拜师是不是要经过什么考验……姑姑,你和大将军不是义兄妹吗?”
赵素尘神情一下子变得让人难以看清,“二十多年前决裂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了。”
她看了商谦一眼,“你姐姐和他也算不上师徒,没有行拜师礼,口头叫一声而已。”
商谦愣愣地看着她,“哦,这样啊。”
也不知赵素尘是被睢丘城里面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给弄的心情不好了,还是另有烦心事在困扰她,总之她显得心情不是特别美妙,对商谦也没有以前那么宽容温柔了。
商谦三言两语被她打发走,走到院子外的时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能归结于:姑姑好辛苦啊,她真的太忙了!
他摇着头回去了。
……
“袁遥攻打大燕,好像有一段时日了,没想到这次居然能破掉一城,就连右将也被他所杀。”商悯看着战报。
“或许是右将丧失了战斗的意志。”苏归道,“睢丘被攻破和梁王身死的消息一传过去,他就明白梁国已经完了,回不去睢丘,还不如死在战场上。”
商悯并没有将杀死梁王这件事情大肆宣扬,只是对外说梁王一家自焚而亡,只找到了几具焦黑的尸体。
这是综合权衡的结果。
倒不是因为她不敢承担杀了一国君王的罪责,而是亲手杀掉梁王和梁王自焚而死,这两个结果对于她来说没有任何区别,并不会给她统治两国疆土制造什么难度。
大部分民心都已经归顺,剩下一些顽固抵抗的都是些梁王党,既得利益者,这部分人的心再怎么争取也是没用的。
再者,焦黑的尸体不能确认梁王的身份,也就是说梁王有可能没死。商悯想要借这个模糊不清的消息,将城中可能存在的叛党以及分散存在于两国各地的反抗势力钓出来,给他们点希望,在他们借着梁王名头搅风搅雨的时候开展定点清剿,将他们彻底清除干净。
甚至商悯这边也可以利用这个流言,让人假扮梁王,把他们引出来。
“你说,这位袁将军会不会不是来打梁国的?”商悯笑着说,“苏归,我记得他是你的下属,你应当了解他的。可有劝服他的可能?”
大燕军队被分成了四股。
主力抗衡宋、赵两国军队,楚卿带着另一支队伍跟郑国军队打,新任傀儡太尉留守宿阳,袁遥攻打梁国。
除去姬麟带领的主力军,就要数袁遥势头最猛,打胜仗的次数越多。但是商悯看得明白,袁遥所带领的队伍之所以能一路胜仗,除去他指挥有方外,梁国军队的战斗力也是各国之中最弱的。
最开始他借助象兵获得优势,等到了冬天的时候,象兵就已经退回了中原去往南方,用于抗衡三国联军。
袁遥没有了象兵,局势就僵持了下来,如果不是睢丘被攻破的消息绊住了右将的心神,袁遥不会如此快得到胜利。
“我可以亲自去一趟,试着把他劝到我们这边。”苏归道,“袁遥的确是可造之才,只是偶尔在大局上缺乏洞察力,还有就是总爱把小聪明用到投机上……不过总体来说不算什么大毛病。”
“要劝服他,但是不能让他直接投向我们……如果有可能,让他回宿阳吧,说不定能帮我们一个大忙。”商悯微笑。
宋郑赵三国联军,此时距离宿阳已经不足三百里。
他们兵分多路围攻大燕,大燕境内的军队被他们分割成了小部分,各个击破。
可是谁也没想到大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竟然在濒死之际爆发出了如此战斗力。
所有人都以为面对如此攻势,虚弱的大燕会迅速溃败,结果姬麟这个皇帝御驾亲征了,甚至在看到军队战斗力疲软的时候亲自上阵杀敌,这大大鼓舞了士气。
从这方面来说,他这个皇帝当的比子翼要合格多了。
而且从能力上看,姬麟当初也是凭借军功获封平南王的,在平南战役中也是立下了不少功劳,虽然他现在年纪大了,没有了年轻时候的猛将气质,只剩下满眼的利欲熏心,但是在关键时刻,他无疑比子翼更有决断。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劝服白皎让他上前线鼓舞士气的?
苏归看向商悯,出声问:“敛雨客和宋兆雪那边行动如何?”
商悯目光变得幽深了:“还算顺利。”
……
自从宋兆雪离开宋国,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年,又一次回到这个国家,不禁感到这里面目全非。
国都已经没有数年之前繁华昌盛,人们走在街上步履匆匆,眼中已经没有了大国居民的从容与自信,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焦躁和前路不定的不安。
宽阔的街道上乞丐增多了,原本大街小巷的垃圾杂物并不多,律法规定每个商户都要负责清理自己门前的那一片空地,但是现在商户似乎懒于清理,而负责执法的巡逻队也懒得抓典型罚没财产。
他们来到宋国之后一路走来,发现有的村落空空如也,青壮劳力几乎已经消失,还有大片的农田无人耕种。
宋兆雪路过大型城市的时候,还专门去打听有没有人开仓放粮,最后得到了失望的答案。
城中居民道:“粮食都被拉到前线养军队了,这几年收成虽然不好,但是粮食勉强够吃,但是听说在北边一点地方有不少人饿死……”
这可是母亲好不容易治理的国家,不管母亲是出于什么目的,坐上了宋王的位置,但她的确在努力当一个好王。
宋兆雪也以母亲为目标,努力向前奋进着,他也相信自己会成为一个好的继承人,以及一个好王。
但是白皎来了,曾经的努力和希望化为泡影。
宋国已经是妖的国度了。
“老师……你确定我们不会被发现吗?”宋兆雪幽幽地问,“眼看就要到奉天祭祀的大日子了,白皎会不会借这个时期搞风搞雨?这种会引发气运变动的祭祀,总觉得不会那么安全地过去……”
这声老师是在叫敛雨客,对方指点他修习捉妖术,当然算得上老师。
敛雨客用观气术观察着城中各处:“她不在这里……”
宋兆雪没了年少时的毛糙,没一惊一乍地询问,只道:“不在这里,那也许是在战场前线,或者在隔壁赵国?如果是郑国,郑留会告诉我们的。”
“极有可能。”敛雨客道。
他们隐藏在城中高处,看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
每个诸侯国都有奉天祭祀的大日子,这个日子并不统一,而对于拥有天柱的国家来说,奉天祭祀的仪式被视为维护天柱封印的一环。
每当到这个大日子,人们都会准备好五谷、香料,从各地把牛羊牵进国都之中,等宰杀牲畜祭祀完毕,君主会与城中百姓一同分食这些祭祀牲畜的肉。
今年的祭祀规模缩减了很多,从牛羊牲畜的数量来看,甚至比不上三年一度的大祭。
小祭司一年一度,大祭三年一度,而最大的奉天祭祀十年一度。
各国王族在小祭和大祭的时候,一般不会下到地宫里来,但如果是奉天祭祀,则会有王族成员进入地宫,清扫奉天殿,重新摆上香火,祭拜地宫先祖。
代代祭祀不绝,天柱才会愈发稳固。
“你们宋国先前是如何祭祀的?你母亲那种身份参加祭祀,没有引起过不祥之兆吗?”敛雨客饶有兴致地问。
“母亲只参与过少数几次,其他时候都推说身体不好,让宗室里面的一个长辈代劳。倒也没有过不祥之兆……一次祭祀的时候天上下了大雨,这算吗?”宋兆雪道。
敛雨客仔细思索了一阵:“应当不算,宋王毕竟算是一位爱民的君主,不至于引起天象异动,再加上他已经数度转生了……”
“那什么算是天象异动?”
“祭祀的过程中晴天霹雳,黑云压城,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如果天柱力量极其衰弱,也可能无法引发天象异动。”
宋兆雪闻言也不确定了道:“我们国家的天柱不至于衰弱到这种地步吧……”
“难说,翟国在孔朔统治的时候表面上很繁荣,实际上壳子里面早就被掏空了,连地宫都无法阻止妖邪进入。”敛雨客侧头看着宋兆雪,“宋国的情况如何,要看你母亲有没有故意在祭祀仪式的过程中动手脚,毁坏天柱凝聚气运的根基。”
宋兆雪嘴角微微下垂,眼神十分凝重。
思来想去,他总觉得母亲不会那么做。
母亲早就对白皎心存警惕,也不认同她的妖族大业,种种迹象表明,母亲早就在为铲除白皎做准备了,所以应当不会动祭祀天柱,更何况她把返魂钟的撞柱藏到了里面。
……但是也说不准。
如果她当时真的想拿返魂钟伤害白皎,就没有必要单独拿走撞柱,应当把钟和柱子安放到一起才对。
那个时候的母亲可能还没有下定决心反抗白皎,可是她也没有告诉白皎返魂钟的存在。
“我们该怎么混进去?”宋兆雪沉思。
“假扮成仪仗军?”敛雨客对于宋国的祭祀流程不大了解,“三军仪仗队可以进入地宫吗?”
“恐怕不行啊,只有一国君主,王储,还有被君主允许的宗室亲眷才可以进去。”宋兆雪想到这里喃喃,“如果是白皎假扮成宋王,她不一定能进入地宫,说不定还会指定宗室的一个长辈负责祭祀事宜。我们不混进仪仗军,干脆查清楚是谁负责祭祀,然后把那人打晕关起来,我们易容,然后进入下方……”
[388]扑了个空
敛雨客对宋兆雪的想法给予了认可:“的确是个好主意,只要在祭祀流程上不出错误就行了。”
“但是祭祀完成之后,就算能下地宫,我们该怎么把那么重的东西给搬上来?”宋兆雪焦头烂额地用拳头敲着脑袋,“母亲当初是怎么把它给弄走,安置到里面的?”
宋熙在信上面写,撞柱重达五万斤。
莫说是现在的敛雨客,就算他是全盛时期,也不可能搬动那么重的东西。
“这么重的东西,对于千年大妖来说不是特别难搬,你之前说你母亲和那位莫相关系很好,说不定这件事情她也知情。”
敛雨客看着昌明城这座城池,不由得想到了宿阳。
在攻谭之战开启之前,宿阳也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城池,可是只用了不到数年,它便衰落了,昌明城也是一样。
“不用太过担心,拾玉给我们准备了两种办法,就看能用哪一种了。”
“好吧……”宋兆雪唉声叹气。
其实以他们的身手,避开看守的侍卫混进地宫上方的祭祀殿并不是特别难,但是如果想要下去,那就难多了。
宋熙似乎是为了隐藏下方的返魂钟撞柱,十来年前修整祭祀殿的时候,专门在地宫的入口处加盖了一个巨大的青铜门,只有到了时间才能打开。
就算他们克服艰难险阻把撞柱带上来了,又该怎么把它给拖到宿阳去?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宋兆雪就提出了这个问题,但是敛雨客说不用担心,他们的目标只是把撞柱从地宫里面带出来,然后放到一个固定的地点,剩下的就不用他们去操心了。
距离奉天祭祀开始还有一点时间。
宋王需要提前敲定祭祀人选。
宋兆雪所料果然正确,“宋王”不是白皎,而是替身,但是怕替身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破绽,所以推说宋王身体不适,派遣了一名宗室成员主持祭祀事宜。
而负责主持祭祀的是宋兆雪的一位姑婆,与他血缘关系不是特别亲厚,但是胜在对方年纪大威望高,于是这差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另一位给主祭打下手的是宋兆雪的一个舅舅。
得知祭司人选的当晚,宋兆雪就带着敛雨客摸到了姑婆居住的府邸。
因为要对老人家动手,他路上还愧疚了一番……
府邸之中,宋兆雪的姑婆已经昏睡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搬动对方,检查她身上有没有白皎留下的禁制,然后在姑婆的嘴里放了一颗用于保命的丹药,将对方带走锁在了城内的一处密室之中。
然后他易容变成了姑婆的模样,确认伪装没有异样,这才佝偻着身子走出了房间。
敛雨客也已经易容成了宋兆雪舅舅的样子,他看见宋兆雪弓腰塌背地走出来,嘴角还弯了一下。
“怎么弄上来想好了吗?”宋兆雪嗓音沙哑,是标准的老人的声音。
敛雨客偏头向院落一侧望去,只见那边的阴影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形极为高大的男子,粗略一看,他的身高至少有两米。
此人是个光头,满脸横肉,耳朵大,眼睛小,不过眼神并不凶蛮,反而透着一股沉稳。
宋兆雪吃了一惊,一眼看穿对方本体是个大象。
“在下祁祥,奉翟王之命前来,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尽管吩咐。”祁祥认真道。
这名字是他学会认字之后自己给自己取的,他很满意,觉得报出名号的时候非常有气势。
敛雨客对宋兆雪解释:“如果妖能够进入地宫,祁祥就会帮我们把撞柱搬上来。如果他不能,当然也有备用的办法。”
祁祥伸手从腰侧的大布袋中一掏,从里面掏出来了许多结构精巧的零件。
他指着这些东西道:“这是我们翟国司工专门研制的机关车,把它拼装起来,再配合滑轮,可以拉动六万斤的重物,拉着它上坡也非常省力,就是时间会耗得久一些。”
祁祥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蒲扇般的大手上躺着一枚小小的香丸,散发着阵阵幽香。
“这个是我们翟王查阅古籍制作出的迷魂香,只要让普通人闻到这个香,他们就会失去神智,跟着拿香的人走。你们拿着这个下去,就不用担心跟着你们下地宫的人发现异样。”
宋兆雪把目光定格在他腰侧的大布袋中,“就不能把撞柱直接装在大布袋里面拿走吗?如此神物,用来驮运粮草岂不是战场利器?里面能装的东西有多大?”
祁祥黑着脸,没好气地说:“这是用妖的胃袋制作的灵物,里面能装的东西本来就少,把这些东西塞进去就是极限了,五万斤的东西塞进去你也敢想?用来运粮草倒是可以,但是上哪儿来找那么多妖给你们杀来做乾坤袋啊?”
宋兆雪赶紧道:“抱歉,我不知道这东西是这么做的。”
祁祥脸色缓了下来,哼了一声,把地上的东西又用布袋装起来,递给敛雨客,还从胸口掏了一张图纸拍给他,示意他按照这个拼装。
末了祁祥道:“原本翟王可以亲自过来一趟,但是白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在赵国和翟国之间活动,他不方便离开翟国……”
如果是子邺,那么他特殊的身份完全可以让他直接下到地宫里面,并且他的力量也足够拖动五万斤的撞柱。
商悯的白小满化身其实也可以,陶土人俑毕竟是她所驾驭的死物,不是真的妖。
燕郑交战频繁,现在这任负责指挥大军攻打郑国军队的是谢擎,由于对方是毒物,非常擅长憋坏招搞些阴损的事情,她和郑留也不敢轻易离开战场。
十年一次的奉天祭祀,时机错过了就没有了。
关键是偷走撞柱必须秘密行动,以免被白皎察觉。
种种条件所限,敛雨客和宋兆雪来到了宋国。
其实这几年敛雨客并没有经常待在武国,实力大幅度衰退的他也失去了曾经的威慑力,难以承担起保护商悯抗衡白皎的职责,这方面的事情还是交给苏归比较妥当,他留在那里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而且各国妖魂流窜,并不是所有诸侯国都拥有清除妖魔的力量,也不是所有的民间捉妖师都能够得到妥善地教导。
商悯在深思熟虑后对敛雨客道:“你可愿承担起老师之责,教导天下学子?”
敛雨客先是惊讶,然后笑道:“有何不愿?”
如果没有这么多事情牵绊,他或许会在游历世间的时候去大学宫当几年老师。
在这之后,敛雨客就离开了武国,寻访各地,想要找到拥有天赋的人教导他们捉妖术。
这些年他也成功收了一些学生,随着收的学生越来越多,他干脆以隐天宗之名行事,说自己出身隐世宗门,愿广收门徒,传授技艺。
起先两年这些学生并没有起到多大的作用,但是两年之后,他们捉妖术精进,便按照敛雨客的指示遍访各国,帮助处理作乱的妖魂。
这些小有所成的学生在游览各国之时同样广收门徒,凡自身所学皆倾囊相授。
隐天宗的名声渐渐传播开来,甚至有许多没有见过隐天宗的江湖侠客也借他们的名头行事。
而这类人自然有好有坏,还有人专门拿着隐天宗的名头招摇撞骗,不过宗门整体的名声并没有被败坏。
敛雨客曾经游历到一个地方,此地有一个小国的国主竟然被妖魔附身。
幸而妖附身的时间较为短暂,敛雨客亲自捉妖,救了国主一条性命。
在这之后他更是声名大噪,无人不知隐天宗。
天下以隐天宗门徒自居的捉妖师和江湖客,渐渐有数百上千之众。
隐天宗之名迅速传遍四方,敛雨客以真名行事,直言隐天宗是奉武王之命出世,出世只为诛妖除魔,拯救苍生。
这更是为商悯的“天命所归”狠狠造势,武国之名也传扬天下。
宋兆雪已经对妖投靠人族这件事情见怪不怪了,他把自己给说服了。
半妖都能帮人族打仗了,纯血妖怎么就不能投靠人族了?更何况他母亲也有妖的血统。
“那一切就等三天之后。”宋兆雪道。
两人一妖点了点头,表情皆是肃然。
……
昌明城开始祭祀的这天,城内城外罕见地热闹了起来。连那些无家可归忍饥挨饿的乞丐,脸上都充满了希望的笑容。
因为祭祀结束之后就可以分肉,他们或许能抢到一点吃的,久违的吃饱饭。
然而宋国的军队沿街巡逻驱赶乞丐,要把他们驱赶到人们看不到的地方去。达官贵人们也要出席这场十年大祭,乞丐太多有碍观瞻。
宋兆雪对祭祀的流程非常熟悉,因为他小时候曾经专门学过每一个流程都刻在自己的记忆中。
他踏上了大祭司才能乘坐的车辇,通过被风吹动的垂蔓看到了许多熟悉的人。
他的血脉亲人们,还有他曾经无数次见过的宋国朝堂上的大臣们……他心中泛起的情绪无比复杂。
一方面是因为母亲生死未卜,一方面是因为他看到了国家衰落的景象,连十年大祭都和年幼时记忆中的样子相去甚远。
宋国的衰落不可阻止……能阻止它衰弱的人已经不在了……
除非杀掉罪魁祸首,否则整个人族都会滑向深渊。
他站在祭祀台前,手中拿着香,望向供奉着宋国先祖和众多圣人的祭祀殿,说出了每位祭司在祭祀前都会说出的话。
“臣代宋王奉天祭祀,谨以宋国百姓之名昭告于诸位先祖。今行祭天大礼,以祈百姓得饱暖,四海免战乱……”
祈求的话,用一句话便可概括,然而做起来却是那么难。
在外间祭拜完毕,宋兆雪作为大祭司率领一大帮人打开了祭天大殿之下的青铜门,接着就将进入门中。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重达十万斤的青铜门在机关的作用下向两侧撤去,露出了下方的螺旋阶梯。
敛雨客踏进去的一瞬间脸色微变。
“封印压制力非常微弱……妖应当是可以进去的。”
宋兆雪庆幸的同时表情却一沉。
上方青铜门没有闭合,敛雨客向外传音,易容成仪仗军在外面守候的祁祥一愣,拿出随身的香丸对着身边的两个侍卫吹了一口气,他们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动了。
祁祥试探地踏进了地下,没有感受到什么压制,擦了一把虚汗。
“害我吓了一跳,早知道这封印这么薄弱,咱们就直接下来得了……”
敛雨客也从怀里拿出来香丸,对着身边的众人吹了一口气,他们的表情都变得模糊茫然了。
他们神色凝重地一路走到下方。
与其他国家建筑形制一模一样的奉天殿出现在众人面前。
祁祥想起了不那么美妙的回忆,搓了搓身上的鸡皮疙瘩。
宋兆雪作为宋王后代,率先进入了大殿之中,然而他在里面逛了一圈之后出来,表情难看到了极致。
“这里面没有撞柱!”
[389]是时候了
祁祥目光惊恐四望,以为自己落入了敌人的圈套之中。
可是看周围看了半天,并没有白皎或者白皎的下属冒出来要给他们致命一击。
“怎么回事?”他看看敛雨客,又看看宋兆雪,“总不能是你娘把东西给放错了地方吧?那个宝贝一定是被别人给拿走了!是谁干的?!”
敛雨客立刻从怀中拿出传信的灵物,在里面刻录了一段话,告诉了商悯事件发生的经过。
青色的流光像蝴蝶一样飞走了。
然后他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撤,收拾好首尾。”
来的时候心里面有多么期待激动,离开的时候他们的心就有多么紧张凝重。
宋兆雪办事非常妥帖,让敛雨客和祁祥先走,自己还留在里面带着宗亲打扫了一圈奉天殿,摆上贡品,制造出他们有好好祭祀的假象,以免留下破绽。
他现在就怕白皎折返,突发奇想去地宫看看,然后发现这里的异常。
姑婆和舅舅已经被关了三天了,宋兆雪也怕他们走漏消息,但是他也不能把他们给杀了……想想都是麻烦事。
要是那位能吐幻境的狐狸白小满在这儿就好了,把他们脑子里的记忆洗去,留下的破绽就会减少,可是事情难以两全。
宋兆雪叹了一口气。
“我想继续扮成你那位舅舅,留在昌明探查,”敛雨客突然道,“你那位姑婆年纪大了,不如直接伪造出她已经离世的假象,或者看有没有别的处理办法……还有,你可以问问她这些时日宋国的情况。”
“正有此意。”宋兆雪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忧虑。
以为马上就要拿到扳倒白皎的希望,结果来到这里之后扑了个空。
同样的疑惑盘踞在所有人心头——谁拿走了撞柱?
……
宋欣荣悠悠醒转,只觉得自己好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了。年纪大了瞌睡少,每日子时入睡,过上两个时辰就清醒了。
这回睡的时间似乎格外长,虽然精神得到了充足的休息,但不知怎么回事,感觉有些腰酸背痛。
她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人不禁大吃一惊:“大公子?”
宋欣荣在大公子的搀扶下起身,看看周围,确实是她的卧房没错,但是大公子宋兆雪怎么会在这里?
数年之前,宋王对外宣称大公子宋兆雪在宿阳被人下毒暗害,身体里面积攒了慢性毒药,身体渐渐衰弱,需要静养。在那之后,大公子许久没有出现在人前了。
如果不是宋王之前积威已深,恐怕就已经有人想着谋朝篡位了。
即便如此,朝堂上还是出现了让宋王另立继承人的呼声。近些年这呼声越来越高,朝堂上有好几派朝臣意见不同,每每提起这个话题都吵得面红耳赤。
并且臣子们渐渐注意到,宋王的身体似乎也不行了。
她出现在人前的次数大大减少,许多时候只在如何征伐大燕的事情上给出关键性的意见,对于另立继承人的事情持回避态度,既没有直接否决,也没有答应臣子们的建议。
一向遵从宋王任何决定的左相莫群也在朝堂之事三缄其口,态度变得游移不定了起来。
宋欣荣虽然年纪大了,但是脑子非常活络。
大公子宋兆雪此刻出现在她的卧房里,一定是因为朝堂上有大事要发生了。他这些年可能不是因病不出现在人前,而是……被拘禁?还是……
宋欣荣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花白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大公子,请问发生了何事?”她谨慎开口。
宋兆雪开口就让宋欣荣五雷轰顶。
“姑婆婆,我母亲现在生死未卜,代替宋王发号施令的是个妖,我其实已经秘密离宋五年了,最近才刚回来。”
宋欣荣上半截身子刚从榻上直起来,下一秒就想躺回去,头晕。
“兆雪……”她颤巍巍地抓住宋兆雪的胳膊,也不喊公子了,“姑婆婆年纪大了,经不起玩笑,你可不要吓我了……”
宋兆雪把她扶起来,顺了顺气,诚恳道:“我真的没开玩笑。”
宋欣荣险些心梗。
然而她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些年搜捕妖魔的事情闹得轰轰烈烈沸沸扬扬,对于这件事情接受得倒也挺快……
“那你回来干什么,找到除妖的办法了?”宋欣荣紧紧地抓住宋兆雪的手臂,语气中充满了希望。
宋兆雪慢慢点了点头,“有了一点眉目,祭祀的时候……”
宋欣荣又是一惊,想起了自己身上的差事,“坏了,我是大祭司,有好多事儿要忙,这可怎么……”
“祭祀已经过了,我替姑婆婆主持了祭祀,您放心吧,没出岔子。”宋兆雪无奈地打断了她的话,看着她精彩纷呈的表情道,“我来这里一趟是想问您,近些年朝堂上下可有异动?无论是什么您觉得疑惑的点,都可以告诉我。”
宋欣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开始沉思。
这些年宋国其实一直在稳步运转,各地之所以显现出衰败与颓势,是因为战争。
只要有战争,就必然劳民伤财,再大的国家也经不起那样庞大的消耗。
“你是要问我什么方面的异样?”宋欣荣道,“若是宋王的异样,那么你已经知道了,朝堂上的事情,你应当也能预料。这些年莫群行事确实变得愈发奇怪了……不过除了在继承人选立的事情上态度暧昧之外,她处理政事依然是尽心尽力,并没有什么差错。”
宋兆雪早就知道莫群其实是柳怀信假扮的,一个老头假扮成曾经的左相,也真是难为他了,能藏这么久都没被众人发现不对劲。
但除了假扮成莫群之外,难以找到更好的方法,让柳怀信如此迅速直接地打入宋国的权力中心。
宋兆雪试着问:“姑婆觉得莫相这些年做得很称职?”
“作为臣子,当然是够称职了,要不是莫相这些年支撑着,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何谈供给军队?”宋欣荣皱眉,“怎么回事儿,她也有问题?”
宋兆雪将此话略过,沉思了许久,继续问:“姑婆,你愿意假死离开昌明吗?我怕你露出破绽,被那妖抓住。”
“不走!”宋欣荣冷道,“在这儿活了一辈子,到了快入土的年纪反而要走,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姑婆被妖抓到,您的家人也没有活路了。”宋兆雪苦笑,“姑婆可以留下,如果您愿意当我的内应,那真是再好不过……但如果被发现了,后果您应该能想到。”
宋欣荣在床榻上坐直了,手拍着大腿,“我还有的选吗?”
她沉默一瞬,“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等我离开昌明,拜托姑婆帮我留意这边的情况。至于现在,我想让您帮我查查最近宋国有没有人员驮运重物离开昌明……”
如果是妖把地宫下的撞柱弄走了,那么不一定是通过人来运输它的。
但宋兆雪还是要堵死每一次可能性。
如果是白皎亲自动的手,说明她知道返魂钟的作用,要把能伤害她的武器给隐藏起来,或者直接销毁。
如果不是白皎动的手,而是其他势力……宋兆雪心中也有人选。
孔朔。
错不了,绝对是这只杂毛鸡!
还有什么妖能如此见多识广神通广大?世上有头有脸能插手人妖之战的数来数去就那么几方势力,白皎、孔朔、苏蔼、人族。
苏蔼已死,白皎受创,孔朔在白皎的肚子里,但是魂魄却可以随时迁移到外面,宋兆雪知道关于孔朔的事情后,就一直防着他这一手。
然而千防万防,这杂毛鸡总有空子钻。
这宋国宛若龙潭虎穴,宋兆雪不能轻易来,也不敢一直逗留,杂毛鸡在暗处,虽然行动受限,但是也方便了他搞小动作。
若想要进入宋国地宫,拿到返魂钟的撞柱,这需要集齐很多种。
首先必须能够搬动五万斤的金属撞柱,其次,得拿到进入地宫的钥匙,打开门扉。就连祭天的大祭司也是在参与祭祀的时候才能拿到钥匙,平日里根本就摸不着。
最后,就算集聚了这些条件,还必须要掩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避开看守的士兵,将那么一个巨大的撞柱给搬走。
孔朔似乎可以做到,但他拿到返魂钟为了什么?想要杀死白皎吗?
商悯说过,返魂钟对于孔朔来说没什么作用,但是对于白皎来说则是杀器。
他们二妖如今关系共生,其中一个妖的肉身死去,另外一个妖的肉身也会跟着死,可如果攻击只针对魂魄呢?要是他想借助返魂钟杀掉白皎,侵占她的肉身,那么偷走撞柱可以说得通。
宋兆雪内心焦躁,除了忧虑返魂钟撞柱去向,他还急切地想要找到母亲的踪迹。
但碍于大局,他只能忍耐,避免以一己私欲破坏大局。
梁国,睢丘城中。
商悯身边的金蟾叮当一响。
她眼眸微动,手指探入金蟾口中,取出了金丸。
打开金丸,展开字条,上面是子邺的字迹:“线人来报,让我方务必攻下宋国向正北方进发的那一支军队……”
商悯看完,想到了白天敛雨客的禀报,眉毛轻微皱了起来。
她将纸条捏成一团震成粉末,远在郑国军中的白小满化身看向身边的郑留,道:“时机到了,如今联军已经深入大燕腹地,我们得准备联络赵国,挑动三国联军内乱了……子邺也会带翟国出兵。”
郑留从摆满了战报的桌子后抬起头来。
十八岁的他已经有了成年男子的身量,他微微一笑:“好,全凭师姐吩咐。”
[390]拜见将军
夜深露重。
燕军攻破两国边境,袁遥亲自率军斩杀梁国右将,随后就在大燕和梁国的交界地,一处名叫乡顺的城池驻扎了下来。
袁遥对身边副将道:“大军之中粮草不足,不可贸然挺进,再加之睢丘事变,武国军攻破梁国,气势正盛,大军会集,我等需暂避锋芒。”
营帐之中几位副将面面相觑。
其中有一人犹豫着道:“将军,后方粮草供给困难。连陛下所带领的燕军都在忍饥挨饿,勉力支撑,听说陛下在军中所食和普通将士一样,可见情况危急到了何等地步……”
“如果要等粮草,恐怕是等不来啊。”另一位将军接口道,“更何况我们已经远离了宿阳,后方粮草补给线拉得那么长,稍有不慎,粮草便会被阻击……”
左侧的军师也是满脸忧虑,“两日前传来战报,后方又有逆匪作乱,竟然连大军粮草也敢劫持。虽然他们战斗力比不上燕军,粮食也只被劫跑了两车,但对方既然敢这么做,之后恐怕会越来越肆无忌惮……”
“之前他们只敢冲击各地粮仓,现在竟然敢劫军粮,实在是太过猖狂。”最开始说话的那位将军半阖上眼,语气极力克制,似乎心痛到了极点,“要不是我们从梁国军队手中抢到了粮草,此刻怕是也养不起大军了……”
“这还是将象兵退回中原的结果,要是象兵还在我们这边,我们恐怕已经要被饿死了。”军师说话的语调十分低落,“每只象兵一天吃三百斤粮,哪怕它们可以吃沿路的树和草,也远远不够啊。”
更别说进食会浪费大量的时间,所以最好是把粮草拉到大象跟前让它们吃完,然后立刻驱赶大象赶路奔赴下一处战场。
每一只象兵都是精心养护过的,是大燕宝贵的财产,每天吃三百斤的粮食已经是最少的了,要想维持强劲的战斗力,哪怕是五百斤也吃得了。
为了抗衡南方诸国的进攻,象兵被全数调去了主战场,为了让象兵能够吃饱拥有战斗力,全军将士节衣缩食。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击破了梁国的城池,然而语气中却都是悲观。
他们已经不知道何去何从,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不知要往何处去,甚至如果他们现在要归去,后方的路也已经被截断。
身后的大燕深陷战火,回去也是奔赴下一场战役,而且还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战役。
他们是有为大燕而战的理由的,比如效忠君王,效忠天下共主,可是天下共主受命于天,天命却就换了人了。
现在天下公认的天命是武王商悯。
其声威之盛,传遍四海,无人不知。
虽还没有达到无人不服的境地,然而各国治下的百姓在提及她时,第一个印象便是——那位使妖魔退却的武王。
击溃了已经变成妖魔老巢的鬼方,甚至黑蛟专门找来武国要杀武王,结果却重伤退败。
连那最强大的妖魔都要杀武王,这已经说明了武王的重要性,和她在人妖之争中起到的堪称中流砥柱的作用。
否则怎么不见妖魔忌惮其他国家的王,偏偏要忌惮武王呢?
谁是天命所归,谁能终结人妖纷争,一目了然。
他们是在打一场即便中间胜利,但是最终也一定会输的战役。
他们在效忠一个注定灭亡的王朝,每活着一天都是在看着那个王朝走向死亡。
要说他们对大燕有多忠心,其实那倒未必,只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基石要被打破了,所以无所适从。
面对众多将士和军师幕僚悲观的议论,袁遥罕见地没有鼓舞他们的士气。
以往一旦他们说出丧气话,袁遥便会慷慨激昂地鼓舞他们,也正是因为有着他的鼓舞,这支军队才能够屡次击败梁国军。
只听袁遥也叹着气道:“何止啊,那大象,能不能抗衡得了武国的新式火器?”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武对自己的火器技术保护得极其严格,就连负责制造火器的工匠也不知道全部的铸造步骤,他们每一队工匠都只负责单独一个零件的铸造,最后的拼装也是由单独的工匠完成的。
也不是没有国家的探子混进去想获取他们的火器图纸,可是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梁国就这么干过,然后他们的细作就被抓了起来,斩首示众。大燕也这么干过,然后派过去的探子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还有国家试图重金求购火器图纸,然后遭到了武国的严厉拒绝。
甚至还有诸侯国散布不利于武国的谣言,说武国并非心怀大义,而是自私自利,火器这种利器可以用于对付妖魔,而武国却只想着藏私……
诸如此类的谣言太过离谱,于是武国对外放出话来,凡欲取我武国火器者,皆为妖党,其欲破解火器之秘,亡我人族!
这话一放出来,各国立刻就老实了。
谁都不想自己头上被扣上妖党的帽子,因为这是会动摇统治根基的。
军师瞄了瞄袁遥的脸色,只觉得自己心中的猜测越发被坐实了。
袁将军一攻入梁国就老老实实的,一改往日作风,这是想干什么?莫不是想投武吧!
其实袁遥产生这个想法并不让他意外。因为近些年天下投武的人太多了,凡是怀才不遇的,愿为人族大业出一份力的,都会把投武当作最优先选择的道路。
更何况袁遥当年可是苏归的手下,顶头上司都投武了,下属跟着投武也很合理。
军师甚至怀疑袁遥就是苏归安插在大燕之内的探子将军。
他对梁国穷追猛打可能是苏归授意,要是没有袁遥牵制住梁国的军队,武国这仗也不可能赢得这么顺利。
有些事儿简直不能细想,越品越觉得细思极恐。
军师盯着袁将军忧虑的脸,甚至想对他说一句:“将军,求您别装了,到底是想拉着我们为大燕玉碎,还是想投靠武国,给个准话吧……”
袁遥似乎没有看穿手下将士的心思,盯着沙盘和战报左右分析了一通,最后得出了结论。
“我们就先留守此地吧,如果武国大军来袭,再做下一步打算。实在不行我们就退守燕地,唉,这粮草啊,实在是麻烦……”
看着将士们眼巴巴的表情,袁遥轻咳了一声,“都退下吧,这些时日辛苦你们了,好不容易才平息了一场大战,你们好好休息。”
众人陆陆续续退出营帐,每个人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军师的表情介于无奈和失望之间。
突然间有个副将对军师道:“陆参议,您跟着袁将军的时间最久,也见过那位苏归大将军,您能不能帮我们分析分析,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其他正在离开的将军也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军师。军师指了指自己的营帐,于是众人会意地向军师的参议营帐走了过去,进入帐中之后,各自找椅子坐下,表情都不大好看。
“都到穷途末路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到哪儿都是死啊。”叫住军师的那名副将目光幽深道,“军师,本将军就直白地问你一句,您觉得袁将军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李将军,非我不想说,而是我实在是……”陆参议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里头还是有点包袱的。
因为他们即将讨论的是主将会不会投靠敌人,会在什么时候投靠敌人,以及会不会带着他们这些曾经的下属一块投靠敌人……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聚众谋反啊!
过往被教育的忠臣良将的格言犹然在耳,哪儿这些通通敌不过求生的欲望。更何况他们可以达成内心的自洽,甚至也不必承受道义的谴责——投靠了武王就是投靠了真天命啊。
“不想说很正常,本将军也不想说。”李将军摇了摇头,“可是再不说就要掉脑袋了,陆参议宁愿掉脑袋,也不愿意去追那生的希望?”
在场有人附和她,“死到临头哪还管那些,如果要死,我等只想做个明白鬼。”
陆参议腹诽:“想做个明白鬼,那你直接去问将军,问我做什么……”
可他到底没把这句话说出来,而是看着众人说出了一个无比现实的事情:“诸位,我等的亲眷都在大燕……”
并不是所有人的亲人都在宿阳,但是他们的亲人确实都在大燕各地。
袁遥如果投武,他当然不需要慌,因为他老家在大燕西北方,靠近谭国的地界,如果他投靠了武国,那么他家人的安危甚至更有保障。
但在场有许多人,他们就是宿阳人,如果他们不战而降,他们的亲人该怎么办?战报传回宿阳,他们都要死。
袁遥恐怕就是考虑这一点,所以才没有明白地表露出自己要投武的想法。
因为他不能保证所有人的想法都和他一样,也不能保证消息完全不走漏,所以他滴水不漏。
然而想投武的心是难以隐藏的。
有些时候别看人说了什么,得看他们做了什么。这句话对袁遥无比适用。
“袁将军投武,我等何去何从?”有人颤声问。
没人能给出答案。
陆参议道:“只能自己取舍。”
他怕自己的话没给自己留后路,赶紧又补了一句:“我这只是一家之言,个人臆测,不代表将军真是那么想的……”
任凭其他人再怎么问,他也不肯说一句话了。众人失望地陆续离开。
唯有李将军端坐不动,看向陆参议问道:“如果是你,你会一直追随袁将军吗?”
陆参议一顿,没有做出任何回答,反而把问题给抛了回去:“李将军呢?”
李将军笑了笑,起身离去。
她离开营帐转了一圈,然后无比顺畅地再度转进了中军帐,对袁遥禀报:“将军,您所料不错,到了这个地步,依然有人难以作出决断……”
“唉,不怪他们。”袁遥轻声道,“我是真不想杀他们,并肩作战那么久……我只希望他能不要挡我的路。”
袁遥叹息一声。
领择明主而已,何必要抱着大燕这个枯树被一同埋葬?他们都是树上的鸟,然而有的鸟可以飞走,有的鸟的巢穴却在树杈上,他们飞不走。
他已经秘密派出信鹰,发出了自己的投诚信,现在静待回信即可。
……就是这回信,比他预料中快了太多。
夜半时分,袁遥熬夜看着后方战报,突然间帐内烛火摇曳了一下。
等他抬头,中军帐中居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一个面孔与数年之前相比丝毫未变的男人。
袁遥浑身一颤,激动道:“袁遥拜见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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