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斩龙之剑
四周一片寂静,因为侍卫全都被她魇雾控制远离了这里。
除了一人两妖,这里并没有别的活物了。
“孔朔的状况比我预想中还要差,就算再弄一具再生之体,那个身体恐怕也会衰弱得没法用,到时候他就彻底没有办法搅风搅雨了,只能猫在深山老林里面修炼。”
商悯唇边的笑容有着嘲笑的意味,“你在这边新制造的傀儡身,包括钱岁茗和那些侍卫,我都已经处理掉了,你还有多少傀儡身?又有多少可以用于制造傀儡身的精血?”
她眼中闪着碧绿色的光芒,语气深沉道:“我都知道,你每次用完血之后就会脸色苍白,我一直在看着你……怎么办呢,现在你最完整的这个再生之体,马上就要落入白皎的手里了。”
孔朔没有说话。
苟忘凡眼神一闪,毫无预料地暴起,身体像小山一样压向商悯,结果他眼前一花,色彩绮丽的雾气蒙住了双眼,等她落地,商悯已经不在原地了。
她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她的身后。
苟忘凡仓皇回身,表情扭曲着,在偷袭杀掉商悯和立刻带着孔朔去找陛下定夺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苟忘凡眼中仇恨的光芒无比炽烈,她第一次对商悯发动了她的天赋神通——重岳!
仿佛有无形的山岳从天而降,轰的一下压在了商悯的身上。
她面色骤变,双膝在这猝不及防的打击之下居然猛地一弯,控制不住地单膝下跪,身下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如同河水退去后龟裂的河床。
商悯反应极快,转瞬化为妖形,四肢落地分散重力,脊背拱起,色彩绮丽的雾气铺天盖地地向四周涌去。
苟忘凡却没有恋战。
她转过身去,撒开四爪像移动的小山一样撞破了祭祀殿的宫墙,轰然巨响中,墙壁被她直接撞塌。
她如履平地,跑到了祭祀殿之外,眨眼跑到了城郊密林之中。
她离开之后,商悯身上背负的无形山月好像被慢慢挪去了。她身体一松,没有去追击。
“跑什么呢?”商悯嘀咕一句,“我好像也没有要杀她吧?”
杀掉苟忘凡对于她来说是有点麻烦,但也只是有点麻烦而已,拼到最后可能会以伤换伤,或把对方逼到自爆。
但是如果杀掉了对方,就没有办法看孔朔和白皎的好戏了。
……
白皎醒来时,感受到了腹部的异动。
似乎孔朔正在因为什么事情极度痛苦,以至于在她的胃里蠕动了起来。
数年以来,她大半的时间都在养伤,偶尔清醒。
留给苟忘凡的临时传讯灵物传来的震动,这个礼物是备用的,只有在极其紧急的情况下她才会用这个灵物留言。
白皎正要打开拿出灵物查看,孔朔的血肉却剧烈地动了起来,她胸口一股气血翻涌,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险些旧伤发作。
“你在做什么……”白皎咬紧牙关。
在他们达成了合作之后,孔朔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身体里面作乱了,今天为什么突然……
她取出竹简,看到上面的字后不禁一愣。
她体内的孔朔破口大骂:“白皎,你真是收了些好下属,一个个这么会替你着想!一个个这么会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不是的,这其实也是白皎授意,她想除掉孔朔后手。
“我知道,你想杀我,我也想杀你。但是如果没有乾坤逆转大阵也就罢了,但是偏偏它已经被启动了,我们落入了彻彻底底的劣势……”孔朔极度躁动,“你让苟忘凡把我给放了,往事一笔勾销!我们依然合作……不,我配合你,我们二人间的合作以你为主,这总可以吧?”
他已经做出了极大的让步,然而这并不是白皎所求,白皎所求是让他彻底身无所依,只能依靠着她。
既然没有办法确定合作对象的忠诚,那就确保合作对象只有她可以依靠。
“乾坤逆转大阵……”白皎因为这个陌生的词儿一愣。
在孔朔近乎崩溃的解释声中,她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可是她却并没有孔朔那么惊慌,甚至可以说态度相当平静,平静到有些死寂了。
“既然它只能启动一次,并且你说它已经被启动过了,那还在害怕什么?”白皎漠然,“事情已成定局,除非他们还能再启动一次乾坤逆转大阵,否则我们没有必要惊慌失措。”
“……”孔朔沉默了,“你这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吗?”
“怕有用吗?”白皎发出冰凉的笑声,“人族到这个阶段也已经底牌尽出了吧,商悯都能用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我了,说明他们也已经别无所依,否则谁会把自己的命押上去?”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简直是过于通透了。
孔朔被白皎说服了,然而还有一件事情,他必须解决。
“让苟忘凡放了我的再生之体……”他如果有牙齿,现在已经能把牙齿给咬出血了,“不然,我杀了她。”
果不其然,白皎听到他这句话后心脏猛然一跳。
孔朔冷笑:“非要我将威胁说出口,你才懂得退让吗?我好歹是个妖皇,只要我想,立刻就能杀了苟忘凡……哪怕我的再生之体和苟忘凡会同归于尽。”
对付白皎的方法简直太简单了,用她在意的妖来威胁她就行了。
他感觉到了,白皎心中正在升起怒气,并且她的心真的动摇了。
“你已经失去了多少妖?数一数。白珠儿、白小满、小蛮、碧落、胡千面、涂玉安、韩卢、莫群……还有一些死在白珠儿毒素之下的不知名小妖,啊,差点忘了,还有你的孩子,白韫。你没有杀掉子邺,不过你这个儿子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孔朔毫不留情地揭她的伤疤,“接着还有谁呢?白望月算吗?她已经和你离心了,应当也算是失去了吧……”
“现在你仅存的最好的最忠诚的下属苟忘凡,她正在把我的再生之体衔在嘴里,这么近的距离,真是方便我做手脚了。”孔朔发出阴沉沉的威胁,“让她立刻把我放了,不然我杀了她!”
白皎顿住。
“事到如今,你还要犹豫吗?你不会是在想我根本没有底牌,只是为了威胁你吧?想想你前几次犹豫的后果,你如果再犹豫,就只会失去你最后忠诚的妖,她可是陪伴了你上千年啊。”
孔朔笑声刺耳,“本座倒数十声。十、九、八……”
“停下!”白皎额头上青筋暴起。
她立刻拿出了竹简,在上面刻录了一句话:放了孔朔,不得伤害其再生之体。
行进中的苟忘凡察觉到了竹简的异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整只妖都顿住了。
“……你做了什么。”苟忘凡狠狠地一咬,孔朔痛哼一声。
“我可没做什么。”他低低地笑了,“我只是向他重新申明了我们的合作关系罢了,苟忘凡,我说了我和你的主子是盟友,你却要杀我,现在你的主子生气了。这都要怪你自作主张。”
苟忘凡眼神闪烁,看着躺在硕大熊掌上的竹简,心念电转之下对陛下发出疑问:“是我做错了吗?”
白皎看到竹简另一端传来的字,心中一痛。
她安慰:“你没有错,但是事情有变。”
苟忘凡呆立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许久。
她突然吐掉了嘴里咬着的孔雀,那只浑身血淋淋湿漉漉的孔雀在地上滚了几滚,挣扎着爬了起来。
“你用我来威胁陛下……是不是?”苟忘凡气得浑身发颤。
她一只熊爪踩在了孔朔的身上,把他浑身破碎的骨骼挤压得咯吱咯吱响。
“只是重新申明了我们的合作关系罢了。”孔朔忍着疼说。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苟忘凡性格极其固执,是那种典型的一根筋。
要是他承认拿她的性命去威胁了白皎,这狗熊精恐怕会拼着不要自己这条命也要把他给杀了……
实际上,如果是正面对抗孔朔当然杀不了苟忘凡。
苟忘凡脚下踩着孔朔,一双熊眼中情绪翻腾,终于她心一狠,巨大的爪子直接对着孔朔踩了下去。
孔朔尖叫:“你这个挨千刀的蠢熊——”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而与之相对的,苟忘凡的身体却突然一顿,没有继续踩下去的动作,哐当倒在了地上,极其痛苦地抽动着。
熊类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响起,许久之后,声音慢慢平息……
“苟忘凡”睁开了眼睛。
“蠢熊!!”这头大黑熊破口大骂,跪在地上捧起了几乎成了一团烂肉的再生之体。
“太好了,我还有一口气。”孔朔松了一口气,在苟忘凡的胃里面翻翻找找找出了疗伤丹药,给自己喂了进去。
微弱到仅剩下一丝的生命气息这才被保住了。
要是用这个再生之体的血肉重新造一个妖体,那恐怕走出来的直接就是一只孔雀,衰弱到难以化形成人……那就太耽误事了。
还好他侵占对方肉体侵占得及时,原本不想走到这一步的……因为他没有信心可以瞒过白皎,哪怕得到了苟忘凡道记忆也是如此。她们主仆二人的情分太长,稍有不注意就会露出破绽。
但是孔朔确实已经做好准备,必要的时候他会夺舍苟忘凡给予白皎致命一击,现在他伪装成苟忘凡的时间会比预想中要长……只能小心行事了。
……
“啊。”孔朔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他近乎心胆俱裂,把头甩向身后,果然看见了商悯。
“苟大人,还是逃不过被脏东西附体的命运啊。”商悯惋惜道,“她的魂魄消散了吗,孔朔?”
她不等孔朔回答,又莞尔一笑:“恐怕就算消散了,你也会说没有消散吧?要是拿这一点威胁白皎的话,应该也会很好使的。比如说老老实实听话就让苟忘凡的魂魄出来什么的……”
孔朔心念电转,试图挣扎:“我们没必要做敌人,在杀白皎这件事情上,我们可以达成共识。你瞧,我如此衰弱,并不是人族的敌人,只要除掉了白皎,人族就可以胜利……”
商悯缓缓道:“好熟悉的话。我之前也是这么对苟忘凡说的。”
但是她脸上浮现出微笑来:“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要回答我一件事情。”
“……你说。”孔朔慎重万分。
“之前为什么要夺取子翼?你想要做什么?”商悯冷下了脸。
哪怕是重生之人,也不是什么都知道,也许对方知道了一些蛛丝马迹,只是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孔朔打量着商悯,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回答。
“用我的本体骨骼做成的剑胚,如果用人皇的血祭剑,可以做成一把斩妖剑,变成斩妖利器,用于对付白皎。”孔朔说了个半真半假的话。
“是吗?”商悯笑问,“妖皇陛下的话没说全吧?”
孔朔心里一冷。
“斩妖剑这个名字,和我所知的名字有些偏差,你应该有一把斩龙剑才对。”商悯观察着孔朔的表情。
孔朔没有对她这句话作出回应,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壮大了。
“为什么是斩龙剑,不是什么孔雀剑?”商悯盯着他,“白皎不是龙,你要是想杀了她,应该做成斩蛟剑,或者更笼统一点——斩妖剑。斩龙剑的龙是有什么特殊的寓意吗?总不能是单听名字霸气吧。”
孔朔强忍着不让自己的面部表情出现变化,“或许吧,但这把剑我现在没有了,本体也已经迁移到了孔雀蛋里面,讨论这个没什么意义……”
商悯却没有管他辩白的话,平静道:“斩龙剑,龙,难道斩的不是妖龙……是此世的龙脉吗?”
[402]何必今日
孔朔心脏抽搐了一下,看到商悯露出笑容。
“我大概明白了。”她身体慢慢向后退,隐入黑暗的密林之中。
“孔朔,恕我不能答应你,帮你隐瞒白皎。”商悯离去之前看着他,“因为我更想看你们是怎么自相残杀的……祝你好运了。”
孔朔暴怒地控制着苟忘凡的身体向她扑过来,但是狗熊的身体没有狐狸的身体灵活,她灵巧地避开了攻击,色彩绮丽的雾气弥漫,几乎一个闪身就消失了。
孔朔正欲追击,却突然间林中草木位置偏偏变动,恍若一个巨大的迷宫将他困在了原地,他发出愤怒的吼叫,但一时间竟然不能挣脱。
更让他惶急的是,宋国白皎闭关之地,她拿起了一个正在散发着微微光芒的海螺。
自从上次苏蔼在里面留言之后,海螺就再也没有响动过了。
白皎手指碰到海螺的一瞬间里面传来了商悯的声音。
“白皎,苟忘凡被孔朔夺舍了,不清楚死没死。我把孔朔暂时困在了一个迷阵之中,预计顶多能阻挡他一天,你应当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苟忘凡身上有你种下来的黑鳞……”
蓝色的海螺从白皎手指间跌落。
她失去了任何反应。
孔朔在她的身体安静下来,似乎再也不敢给她任何刺激。
沉默了良久,白皎手指颤抖着,手指的指甲已经变成了弯曲的利爪,她猛然抓向了自己的腹部,那团在她身体之中的孔朔的血肉发出歇斯底里的痛叫。
“你这个疯子!”孔朔愤怒地辱骂,“如果你不杀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如果你的好下属没有这么为你着想,她根本就不会死,是她自己要去死的,这都是你的错,也是她的错!”
“我们何必走到这一步呢?”他内心防线崩塌,终究是说出了那句潜藏在身体里很久的话,“为什么要挣扎?为什么不肯乖乖让我吃掉?不挣扎,你爱的妖就不会死,而我也照样会成为天下最强的妖,你推翻天柱的梦想交给我实现,这才是皆大欢喜!”
“住口!”白皎利爪深深地嵌进了腹部,惩罚着孔朔,更惩罚着自己。
这一次她有做错吗?
如果她没有错,难道是苟忘凡错了吗?
她们都没有错!错的是孔朔,错在他们不如孔朔狡诈,不如孔朔无耻。
错在一输再输,没有力量反抗,也没有力量改变!
她把利爪从自己腹部掏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闭关之地,一路来到人烟稀少的郊外,随后身躯膨胀,一飞冲天,飞向了苟忘凡身上黑鳞所在之地。
她要杀了孔朔!
……
巨大的黑蛟从天而降的时候,孔朔心中只剩下死寂。
就在他即将突破迷阵的前一刻,白皎杀到了。
对方赶路的时候用尽了全力,像箭一样穿过云层,只为了杀他。
“你说你何必呢……”
孔朔猛然吐出一口血,那团愈发壮大的血肉已经显出了鸟喙和鸟首的形状,在白蛟的身体里面蠕动。
她的腹部隆起了一大团血肉,血肉还在不断跳动,上面覆盖着稀疏的鳞片以及五彩斑斓的羽毛,一只巨大的幼鸟形状的头就这么突兀地长在了肉团上,好像一体双生的寄生胎。
白皎嘴角也在溢血。
她的蛟爪毫不留情地将一个几乎不成妖的孔雀抓在手中,孔朔的再生之体被她捏在手里就像玩具一样,他踢蹬着残存的一条腿,还想垂死挣扎。
“何必那么做呢?”孔朔还在吐血,“把这个身体给我留着不好吗?有了这个身体作为我的后手,对你也有好处……如果没了这个身体,我就只能侵占你的肉身了,你毁掉我的生机,你是要把我逼到绝路,让我只能选择吃掉你吗?”
白皎低声嘲讽:“好像我不杀你的肉身,你就不会用尽全力吃掉我了……多可笑……我就算死了,也要拉你一起还灵。”
她的蛟爪一点一点拧紧,看着孔朔扭曲窒息的表情只觉得无比畅快。
“别杀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我拿这个秘密和你做交换,你把我的身体放走……”血肉模糊的孔朔在黑蛟的爪下呼吸困难,连带着白皎腹部的那团血肉也挣扎蠕动着,似乎痛苦传导到了那团肉身上。
白皎也感受到了疼痛,她和孔朔的共生关系已经紧密到不可分割的地步了,杀掉孔朔的身体就像杀了一遍自己。
白皎果然停下了,“秘密……”
她没有感到好奇,反而怒极反笑。
孔朔永远有秘密,永远有后手,现在她好不容易抓到了对方的新生之身,对方居然还能拿秘密跟她交换,孔朔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什么秘密?”白皎把孔朔放到了自己眼前,暗金色的瞳孔中布满冰冷的杀机,“你竟然还想跟我交换……应当是我逼问你,而不是你拿这个秘密来威胁我。”
她狰狞的兽首上浮现出笑意,另一只空着的爪子慢悠悠地朝孔朔伸了过去,巨大的蛟爪捏住了孔朔的其中一根翅膀,然后轻微向外扯动。
这具身体怎么可能是白皎的对手,孔朔惨叫出声,双眼暴突,只感觉自己翅膀的肌肉都被撕裂了,而对方却只是轻微一扯。
这样的疼痛白皎当然感同身受,但是她并不在乎,像习惯了似的,反而含笑问道:“还需要我再用力一点吗?”
“住、住手!”孔朔大汗淋漓,疼得几乎说不成话。
“什么秘密?”白皎眼神骤然一狠,蛟爪毫无预兆地向外一扯,赤红色的血泼洒而出,半截色彩斑斓的翅膀掉到了地上,被她看垃圾似的扫了一眼,一脚碾碎。
孔朔的惨叫声前所未有的高亢。
白皎这次没有嫌他聒噪,而是眯着眼睛,微笑地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惨叫声,等他适应了疼痛,叫声渐渐平息,这才继续问:“我问你,你还有什么秘密?”
孔朔浑身都在抽抽,白皎腹部的那团血肉像皱缩的橘子皮一样,先是膨胀,然后收缩,反应十分剧烈。
“我不会再说了。”孔朔牙都咬出了血,态度硬了起来。
他眼白红得冒血,“你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如果你听我说了那个秘密,你会发现你从始至终是一只小丑……现在你没有机会得到它了……抱着你推翻天柱的梦想,去死吧!”
白皎没有被他的话动摇半分,她嗜血的本能被他勾了起来,看着孔朔不断在她手中惨叫,最后她一把将对方拧成了血肉。
剧烈的疼痛让白皎腹部的那团血肉都颤动不止,孔朔虚弱的声音从白皎身旁传来:“你会后悔的……”
白皎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了已经变成了孔朔傀儡身的“苟忘凡”。
孔朔真的有如同蟑螂一般的生存的本能。
白皎刚刚降临到此地的时候,他还想说谎来糊弄她:“苟忘凡还没有死,我可以把她的魂魄短暂地放出来,让你和她见面,只要你不伤害我的再生之体,一切都好说……”
有那么一瞬间,白皎真的感到了欣喜。
她让孔朔把苟忘凡给放出来,孔朔却想让她先放了他的再生之体。
白皎毫不犹豫地斩掉了对方的一只翅膀,孔朔立刻服软了。
他放出了“苟忘凡”……准确地说,他是把自己假扮成了被释放出来的苟忘凡。
白皎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来。
她脸上刚酝酿出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仇恨,浓到化不开的戾气。
她看着孔朔在那里露出惊喜感动的表情表演,用苟忘凡的面孔……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你以为我认不出来吗……”白皎嘴唇微动。
孔朔的表情僵住了。
随后他承受了白皎前所未有的怒火与杀意,体会到了自出生以来从未体会的彻骨之痛。
那摊血肉盘踞在白皎的腹部,用尽最后的力气嘲讽:“大业啊,为了大业失去了那么多,你瞧你的手下都被你的大业洗脑了……不如一开始就做一只没有野心的小长虫,何必要挣扎呢……根本就没有意义……”
“没有意义……”白皎喃喃,“不,它有意义……”
“什么意义?你自己都答不出来吧,只是用这件事情来蒙蔽自己。”孔朔大笑。
“实话告诉你吧,白皎,虽然这具比较强壮的再生之体已经被你毁掉了,但是我还留了一份精血,我仍然可以活着,哪怕像虫子一样。”他的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和嘲笑,“我会一直藏着,等再过去几千年,我又会是强大的妖,而你则会被人族碾压成尘埃,连渣都不剩……”
“现在你说你的行为有意义吗?苟忘凡那么为你考虑,可她做的也是没意义的事,舍掉自己的一条命,掐灭我的一个转生之体而已,这么大的代价,真是谢谢你们看得起我……不过,能看到白皎痛彻心扉,让本座无比愉快。”
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回荡在白皎的心中,她的心像石头一样冰冷坚硬,好像再也不能被这讥讽的话触动分毫了。
[403]泼个脏水
“师姐,最近还没有白皎的动向吗?”郑留轻声问,“我总有些不安。自从苟忘凡死掉之后,她就一直在各地发疯,让人很难搞清楚她到底在做什么。”
“听大表哥说对方在翟国、赵国各处行动,但他只是在外出之时看到了白皎在天上飞过,从未与她有过交谈。如果是为了寻找孔朔,感觉她亲自出击也没什么用……或许只是在找他遗留下来的化骨复生大阵而已。”
商悯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会不会有些把她逼狠了……”
郑留侧目望过来,“迟早会走到这一天的,我们也把行动的时间延后了这么久,就是为了配合各国进攻大燕的节奏,眼下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了。”
商悯略微有些感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这是行动的最好时机,杀掉了苟忘凡之后,白皎又会损失一员猛将,也可以打击对方的精神,我只是担心白皎最后会自我毁灭。”
“师姐的意思是说,她为了报复你,可能会主动和孔朔融合?”郑留嘶了一声,被她这么一提,也感觉有些不安了,“确实,因为她现在恨你了……甚至于我很怀疑白皎对于人族整体的仇恨都没有对师姐一个人的仇恨大。”
商悯苦笑摇头。
确实是不共戴天之仇,杀了对方一个又一个下属,一个又一个亲人,如果对方还能够对商悯宽容以待,那真是比圣人还圣人了。
白皎本来就是那种爱恨非常浓烈的妖,爱之欲其生,恨之欲其死,但是爱和恨的界限在她身上又没有那么分明,就比如说白珠儿,不能说她恨着白珠儿,但是她对白珠儿的爱也不是那么纯粹。
或许现在白珠儿死了,她倒是能在她心里好好地怀念她了。
“早知道当初不应该让师姐的白小满分身去挑拨苟忘凡,没了这件事情或许白皎还不至于那么恨师姐,或许可以我去……我去可能胜算有些小,如果是老师,应该可以吧?”郑留有些懊恼地说。
老师当然是指敛雨客,这些年郑留也和敛雨客见过几面。
只是敛雨客没有前世的记忆,郑留这个学生对于他来说就像凭空掉下来的一样。不过他倒是接受良好,第一次见郑留就非常顺畅地接受了对方老师的称呼。
他还让郑留演示了一下他前世所学的各种阵法技艺,看完了之后对郑留笑道:“果真是我的学生,手法与我有八成相似。”
最后他称赞郑留:“这世上除我和孔朔以外,你恐怕是阵法第一人了。”
这话说得郑留连忙一阵谦虚。
围捕孔朔的时候困住他的那个迷阵,就是郑留所设的。他以林间草木为阵,再配合商悯的魇雾结成幻境,加之孔朔修为大幅度倒退,于是顺利地将对方困住了一天一夜,这才让白皎赶来杀了对方的再生之体。
“只有我驾驭着白小满化身才能起到那样的挑拨效果,换了其他人,恐怕没有那么好的效果。苟忘凡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挺冷静的,要调动对方的情绪并不容易。”商悯道,“不过结果是好的……”
“师姐,我是担心你的那个后手失去作用。”郑留的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担忧,“你以自身作为巫蛊媒介使对方退去,可如果白皎想要与你玉石俱焚,那么你的威胁就不会再起作用。”
商悯沉默下来,细细地思量,“只能希望她能坚强一些了,如果她被我打击到崩溃,那么产生玉石俱焚的想法也不奇怪。”
白皎其实一直是一只非常坚强的妖,要是意志不坚定,也不可能在时间流转两千多年,还一直坚持着推翻天柱。
但是孤独是可怕的,会折磨一个人的神志,白皎过往两千年的孤独似乎都在近些年集中爆发了。那些她所恐惧的梦魇也在一直追着她,只是她以前让自己不再去深想,可是现在她认清了自己的内心,真的还能够像以前一样走下去吗?
“或许刚刚我说得太严重了,师姐也不用太过担心,因为从对方的行为举止来看,她的首要仇恨目标已经变成了孔朔。”郑留在认真思考后也自我安慰,“只要有仇恨的目标,那么在所有仇敌都死去之前,她一定不会产生玉石俱焚的想法。”
“但是师姐,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如果有第二个替命牌就好了。郑留从师姐口中知道武国先王是如何离世的之后,内心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想,如果是他拥有的那个命牌,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给师姐用。
眼看决出胜负的日期越来越近,天下局势越来越明朗,白皎的行事也越来越疯狂,郑留很难不产生那样的担忧。
“你放心,我知道。”商悯对郑留笑了笑。
郑留担忧的表情有所缓解。
他们身处于郑国大军营中。
郑留此刻的身份是郑国主帅彭文思手下的副将。
为了更好地集中军政大权,在开战之后,郑国效仿武国,临时特设了一个特殊的官职,这个官职独立于左将和右将之上,独揽军事大权,名为护国将军。
护国将军彭文思就是这次负责指挥郑国攻打大燕的元帅,负责指挥三军,镇压后方。
而彭文思本人实际上早已被郑潇的寄生虫卵给转化了,只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又被商悯的魇雾所控制,彻底变成了一个被架空了权力的将军。
后来商悯和郑留把控了郑国,对这么个好用的工具人进行了提拔,贬去了原本的右将,提拔了彭文思,等到郑国对大燕开战,再让她当护国将军更是顺理成章。
如今在指挥打仗的根本就不是彭文思,而是商悯和郑留两人。
数日之前,商悯让彭文思对全军下令对宋国军队开战。
并且还让赵王配合,也对宋国军开战。
同时翟国大军已经抵达大燕边境,现在应当已经开始交战了。西北的谭国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也已经有了再战的力量,同样对大燕发兵。
由于前些年大燕攻谭对谭国百姓造成了非常深切的伤害,所以谭桢这次下发征兵令,普通民众参军态度总体十分积极。
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向大燕报复的机会,许多人的亲人都死在了谭燕战场上,这等国仇家恨无法被轻易磨灭。
就像郑国和宋国是世仇一样,仇恨先是从小事积累,然后又扩大到整个国家,最后累世不休。
郑国对宋国开战,商悯原本还担心了一阵,怕下方的郑国士兵不愿意攻打宋国,毕竟他们在过去这几年算是盟友,偶尔还会互相配合,阻击燕军,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并肩作战了。
但是郑留对商悯道:“不用担心,上百年的世仇和偏见不会因为这几年的盟友之情就磨灭掉。”
而事实果然如此,军队之中虽然有议论,但对于郑王和元帅的决策并没有什么异议。
三日前是第一场战役,郑国军队奇袭了宋国的粮草补给队,并且还大获全胜,缴获了不少粮草。
最后郑国军队及时撤走,给那一支宋国的军队带来了不小的创伤。
在宋国军队没有缓过神来的时候,另一边的赵国也派出了军队奇袭宋国军占领的城池,在后方给予他们狠狠一击,占领了一座关键要地,断掉了从宋国延伸到大燕的粮食补给线。
前有豺狼后有虎,宋国军队被赵宋两军前后夹击,陷入了困境之中。
宋国的将军百思不得其解,专门送来书信指责赵国和郑国背信弃义。
然而商悯早有准备,一则檄文下发全军,上面说宋国有妖党盘踞,而且种种细节给得无比清楚。什么国君久不露面,身体虚弱,连作为继承人的宋国大公子也几乎在人前消失了……这肯定是你们宋国有内乱,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内乱,说不定是妖党已经控制了你们的宋王和大公子。
这脏水泼的……连宋国的将军都有些怀疑了。
作为宋国的臣子,宋国的文臣武将们对于这些年宋国的诡异之处并不是没有怀疑,但是他们不敢去怀疑,因为他们怕宋国倒了,而他们为宋国奋斗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宋国全军立刻封锁消息,禁止人们传播这封檄文。
然而连宋国的将军都在怀疑的事情,下方的士兵当然心中更有怀疑。
商悯在元帅帐中看着地图,其中有一处河流谷地插着一面红色的小旗。
这就是郑国军队下一次需要袭击的地方,他们要拿下这一支宋国军队,然后缴获他们正在运输的东西。
这支宋国军队负责运送的,不仅有粮草,而且有战车。
此战非常关键,甚至远超其他任何一次战役。
商悯眼神变得幽深了,“郑留,这次袭击这支队伍,我亲自带队。”
郑留没怎么犹豫就道:“好,既然是为了稳妥,那当然是师姐亲自去好。后方交给我,不用担心。”
“顺利的话,应当不到五日就能回来了,那处河流谷地离我们并不远。”商悯道,“这件事情宜早不宜晚,明日你命令大军在其他地方吸引宋国主力军的注意力,我们带着骑兵绕到后方袭击,一击制敌。”
“好。”郑留凝重颔首。
[404]郑王暴毙
第二天,商悯就清点好骑兵出发了。
她只带了三千兵马,全部都是骑兵,干粮补给也带得少,以图速战速决速去速回。
她所要袭击的是一个规模比较小的辎重部队,根据情报来看,他们运送的粮食有六百车,各类战车有十辆,部队的总人数近三千,这其中包含了杂役兵以及护卫兵,郑国三千兵马足以打败他们。
粮食并不是重点,她也不是奔着杀人歼敌去的,商悯的目标是战车。
她刚刚率领着三千骑兵离开郑国大军,路上表情却突然一变。
因为她留在郑国禁制被触动了。
准确地说是留在郑王身上的禁制被触动了。因为郑王没有随军出战,而是留在了郑国之中,商悯对对方的掌控力也随之减弱,没有办法时刻关注到郑王的动向,只能借助魇雾来操控对方。
现在郑王身上的禁制出现了异状,只能说明一件事——郑王死了。
她在骑马行进的过程中用魇雾控制着元帅彭文思的躯体,对营帐之中的郑留说了一句话:“郑留,郑潇恐怕是死了,有可能是白皎动的手,你注意警惕,关注那边的动向……”
坐在元帅营帐之中处理各种军情密报的郑留手一抖,就听到了这样一段话。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真是个不好的消息。”
郑王死去,只会有一种可能,就是白皎发现郑王已经不听她使唤了,所以想要将她换掉。
白皎或许是找到了一个新的好用的傀儡,要把对方扶持上郑王之位……但是这种可能性比较小,因为整个郑国宗室其实都在商悯和郑留的掌控之中,新的郑王总归得是王族血脉。
如果是权臣上位,当然也不大可能,光是郑潇在的时候,就已经把郑国朝堂给腐蚀成只听她命令了空壳子了,白皎在这方面实在是没有空的可钻。
那么也有可能是直接让郑王暴毙,让郑国的政局陷入动乱,间接对前方的郑国军队造成打击。
郑王一死,朝堂上的许多事情都要停摆,谁会是下一任郑王是他们亟待关心的事情。
又过了一日,郑国国都去渠阳中的密报紧急传到了军中,放到了元帅的桌案上。
密报上面写:“郑王突发恶疾薨逝,意思是在用膳的时候误食了有毒之物,郑王所过继的一位公主和一位公子也毒发身亡。王位空悬,尚不知晓由谁继承。”
郑潇没有生育自己的孩子,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朝堂上不止一次陷入了继承人的争论。
那时候郑潇已经被商悯给控制住了,所以和郑留商量了之后,他们就选取了两个合适的孩子过继到了郑潇名下,以免朝堂上的臣子再围绕这点进行争论。
郑留这辈子并没有问鼎王位的野心,王位花落谁家他也并不关心,不过如果师姐需要他再坐上郑王之位,那么他也依然会去争。
不过这意义并不大,只是一个名位而已。
他们不需要坐上王位,就可以直接掌控郑国了,那么谁当郑王,当然无所谓。
可是郑王和郑王的两个孩子暴毙,这就是赤裸裸的宫变。
可怜了那两个无辜的小孩。郑留眉头轻微地皱了一下。
没过多久,大军之中其他的将军也收到了郑国的消息,他们一个个表情都非常不安,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元帅营帐,想要询问主帅该如何应对此事。
王位更替处理不好,朝堂动荡,那么后方的粮草供给也会出现问题。
其中一位将军进帐之后见到郑留不禁道:“赵将军日日案牍劳形,实在辛苦,怪不得元帅如此看重你。”
“将军过誉了。”郑留微笑了一下,看向坐在主帅位置上的彭文思。
他表面为元帅副将,那么自然需要有一个过明路的身份,目前在赵国军中以赵存为名,这样便可以明目张胆地出入营帐,帮助处理军机要事。
刚才与他搭话的这个将军叫作刘璋,算是一位得力干将,深得“彭文思”信任,与“赵存”关系也不错。
刘璋带着身后的几人彭文思行礼,倒也不避讳什么话题,直来直去地问道:“末将听说郑王薨逝,心中哀痛,然而王位后继无人,实在是令人担忧,尚不知晓大军前路在何方,元帅对此可有打算?”
彭文思作为被寄生虫妖炼化的空壳,在郑王死去之后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郑留猜,这是因为师姐留下的魇雾还在发挥着作用。
而且他怀疑,寄生虫妖的本体就算跟郑王一起死去了,剩下的虫卵早已孵化,说不定会出一个时间推移变成一个个新的“本体”。
但是他并不确定,只能留待日后观察。
得益于师姐对于魇雾的操控愈发精妙,哪怕她不在近处操控,彭文思近乎可以表现得不让人发现异样,而且师姐可以借助被魇雾控制的人观察到四周的景象,随时调整。
彭文思面上也显出了忧虑之色,并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看向了郑留。
郑留眉头一挑,心中浮现出了几分猜测,好像也明白师姐的打算了……
“事到如今,还是不要隐瞒身份了。”彭文思微笑道,“对他们亮明身份吧,公子。”
郑留越众而出,面对营帐诸将道:“我名郑留,先王所生的十九公子。”
众将士大吃一惊。
刘璋连忙道:“公子身份如此贵重,怎好亲临前线?实在是太危险了!”
郑留道:“众将士在前线拼杀,本公子怎好稳坐后方?自当为国效力!”
“郑留公子为了磨炼自己,不允许我对外透露他的身份,只以普通将士自居,平日里也从无特权,诸位应当能感受到。”彭文思用温文尔雅的嗓音道,“这三年来,将军赵存能力如何,想必大家都看在眼里。”
刘璋吃惊地打量着郑留,拱手道:“公子有如此觉悟,末将实在佩服!”
在宫里就算再怎么不受宠,那也是个公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
上前线真的挺吃苦的,尤其是前年出现过一次粮草不足,上至将军下至士兵,每天都只吃一顿饭,幸好后方粮草补给及时送到才不至于饿死人。
那时候刘璋就对“赵存”颇为照顾,主要是可怜对方年少参军。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出身落寞家族的普通将士,因为会识字人又聪明才被元帅带在身边,没想到身份竟有这般隐情。
刘璋是真没看出来郑留身份贵重,因为对方事事都亲力亲为,甚至熬夜处理军务。
有些将军身边会专门配备勤务兵,但是郑留身边就没有,他自己打饭自己烧水,过得和普通将士没什么区别。
郑留还不止一次上过战场,去年亲自率领骑兵冲锋,击垮了燕军的一支步兵军团,一时声名大噪。
今日身份曝光,刘璋等人一下子对郑留产生了钦佩之心。
刘璋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元帅的心思。
郑王郑潇,起先几年他觉得对方才能庸碌,结果郑潇在位的最后几年做得其实还算不错,虽然因为战争,国力衰落之势不可阻挡,但是比刘璋预料中要好太多了。
今日郑潇及其过继的两名后代悉数被害,王位传到谁手上,便成了一个难题。
郑潇其实有几个年龄比较大的同胞亲人,但是她早年对他们打压比较狠,这些人不是死了就是残了,或者装疯卖傻了。
让这些人当郑国的新任君主,刘璋觉得不合适。
然而今日再一看郑留,不仅年轻,而且还有能力,处事不惊还能上战场,这不就是完美的君主人选吗?
不过郑留还是有一个缺陷的,那就是他没有政治资本。他母家何止是名声不显,根本就是查无此人,而因为一直在战场上,没有接触过朝堂,根本没有多少朝臣知道郑留的存在,谁会支持他登上王位?
不过要是有护国将军彭文思的支持,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
因为彭文思手里面握着兵权,这就是最大的支持。
但凡对方一纸书信发回渠阳,提议郑留是新君人选,那么整个宿阳的朝臣都要掂量掂量。
“元帅的意思是……”刘璋想要从彭文思口中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郑留公子,堪为新君。”彭文思目光沉静,“论品德,他与众将士同甘共苦,论才能,更是屡屡立下军功。对外不缺乏决断,对内也不失仁慈,更知晓国家之难,如此德才兼备,自然该当郑王之位。”
刘璋又去看郑留,见对方脸上一派从容,既没有欣喜,也没有忐忑。
他对郑留的评价不禁更高了。
郑留今年已经满十八岁了。
在郑国之中,他作为郑国公子就如同隐形人。前世的时候是因为郑潇刻意打压,所以他名声不显。
而今生,是他出于种种考虑把自己给隐藏了起来。朝堂上的臣子还以为郑留公子依然在王宫之中勤学苦读,因为出生的时间太靠后,也根本没有多少朝臣记得他的存在。
“那宗室的那边……”刘璋有些忐忑,“会同意吗?”
刘璋身后有一个军师模样打扮的人也低声道:“公子现在不在渠阳,而是在军中,这是优势也是劣势,除非公子立刻赶回渠阳登位,否则这王位恐怕会旁落他人之手……”
“不,我不回渠阳。”郑留平静地否决了这个提议,“如今正是战事关键时刻,我不放心离开。回到郑国立刻登位或许能让我郑王的位置坐得更稳,可是当务之急是征讨大燕,诛杀妖党。”
彭文思出声道:“本将军已经与公子商议过了,我等在郑国军中拥立公子为郑王,待我等凯旋,渠阳当然应当大开城门,迎接郑王归来。”
刘璋看了看彭文思,又看了看郑留,心中盘算了一阵。
对于郑留这样的人,他是极其欣赏的,他比自小生活在王宫里的君主更让刘璋信服,对于拥立郑留为王,他并无异议,也理解元帅的决策。
但是他担心横生波折。
“如果郑国朝堂不服公子继位,以粮草胁迫我等,那该如何?”刘璋严肃地提出了一种可能。
“那他们就是逆贼,罔顾大局,背叛了我郑国几十万将士,我等在前线拼杀,他们却在后方争权夺利行蝇营狗苟之事,他们所拥立的郑王,当然也不是我等该效忠的郑王。”彭文思道,“王上一家没得蹊跷,渠阳已成是非之地,说不准城中也有叛党作乱。郑留公子留在军中,其实正好可保安全。”
郑留时机正好地上前一步,问道:“诸位,可愿追随本公子放手一搏?攻破宿阳去建那丰功伟业,清扫妖党,以塑乾坤正道!”
刘璋沉默片刻,突然挥开身后披风下跪道:“臣愿追随王上!”
在他之后营帐中的其他将士也道:“臣等愿追随王上!”
[405]撞柱踪迹
眼前的河谷已经没了水草丰茂的景象,河床干裂,可以看到泥土之间夹杂着白色的鱼骨。
马蹄踏上去之后,河床上的泥土没有丝毫的下陷,可见已经干到了极致,与被马蹄踩踏过无数遍的坚实地面没有什么区别了。
攻破梁国辎重部队的第一时间,商悯就率领手下将士歼灭了敌人,同时清点战利品。
共有大型攻城冲车一辆,云梯车五驾,剩余的都是普通的冲锋战车。
商悯甩掉手中长枪上面的血,驾马来到了冲车面前,伸出长枪挑掉了冲车上面覆盖的布,埋伏在里面还有垂死挣扎的宋国士兵见躲藏不了,猛然起身对她举起了手中的十字.弩。
咻咻连发箭矢,暗箭直扑面门!商悯探手一抓,数枚暗箭竟然直接被她夹到了手指之间,离鼻尖只差一寸。
她冷眼看过去。
身侧的将士立刻架起长矛利剑刺了过去,噗嗤几下,对方几人就被扎成筛子,气绝而亡。
她随手甩掉手指尖夹的暗箭,来到了冲车近处。
这是一个罕见的大型冲车,需要二十余人并驾,撞柱无比沉重,铁黑色的柱身长达三丈半,无比厚重,似乎是由实心黑铁铸造的,造型古朴,毫无修饰,光是站在旁边,就能感觉到那沉凝的气息。
商悯把手放在了撞柱上来回摩挲,心中轻声道了一句:“辛苦了。”
兜兜转转,几经辗转,撞柱终究是被送到了征讨燕军的前线,而且是借助宋国辎重部队之手直抵。
本来接到宋兆雪消息的时候,商悯心中就一凉,以为出现了什么波折。与宋兆雪和敛雨客一样,她也认为是孔朔动手的可能性比较大,差一点就要想办法去找孔朔谈判了。
既然孔朔也想杀了白皎,那这件事情也不是不能谈……吧?
作为一个非常擅长谈判的人,商悯总能在谈判的过程中不断找到新的角度来说服对方,如果是要说服孔朔的话,她当然也能寻找到不同的角度……当然还是拿出老一套说辞。
劝说孔朔和他一起杀了白皎的妖魂之类的。
仔细想想她和这些妖的关系真是奇妙,她、孔朔、白皎,随便两两组合都可以达成和最后一方的死敌关系,随时可以反水,也随时可以合作,并且不管是反水和合作,都是有基础的。
既然拿到了撞柱,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攻破燕都宿阳,让返魂钟撞柱与返魂钟本体聚合到一起,合为镇杀白皎妖魂的利器。
赵国和郑国对宋国开战都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拿到返魂钟的撞柱才是她要做的事情。
但是三国联军既然已经开战,那么断没有停息的可能,在攻入宿阳之前,恐怕他们要合力绞杀宋国军。
东南战场是“楚卿”和谢擎在率领着军队与郑国交战。
楚卿当然已经不是苟忘凡了,苟忘凡早就死了,现在顶替楚卿位置的,是之前万事不管的木成舟。
对方易容成楚卿的样子坐镇,商悯暗自猜测大事应当还是谢擎负责的。
木成舟实在是不像是会兵法的样子,他顶替楚卿可能只是为了占据一个实权将军的位置,以免大军脱离掌控。
局势到了如此地步,连这位一向爱躲懒的妖都没办法闲下去了,只能为妖族大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回营!”商悯下达命令。
手下的将士整齐列队,带上战利品,驱赶着马,驾驭着战车,迎着夕阳的光,离开了被鲜血浸满的河谷。
望着天边橘红色的云,商悯感受到了自己胸腔里面的心脏在有力地跳动着。
就好像是能令机关完整运转的零件又被集齐了一块,她拽着马匹缰绳的手是如此用力,连白皎杀了郑王这件事情在她心中的影响都被短暂地冲淡了。
此时她的脑子里才有空思考郑国的事情。
让郑留登上郑王的宝座,商悯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一步好棋,因为如果郑留的身份暴露于人前,可能会迎来白皎的打击。
到了这个阶段,所有的人和妖都已经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
商悯也不能让白皎在渠阳扶持新的王登上王位,这会让郑国的军队走向分裂,造成人心不齐。
其实商悯倾向于白皎并没有重新掌控郑国的打算,因为她实在是没有精力做这件事情了,也没有足够多能用的下属了。
凡是聪明的,有能力的,基本上都被商悯一一铲除,白皎已经几乎无妖可用,无妖可信。
没有妖听从她的指挥,白皎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光杆司令,只能靠自己单打独斗,所能依靠的只有强大的武力罢了。
苟忘凡死在了吴英前面,前后相差就几天而已,吴英死去的消息有没有传到白皎耳中?
应当是有的吧,但是白皎无暇顾及了。
既然白皎铲除了被控制的郑王,那么她接下来会干什么?
迎着夕阳,商悯微微转头,看向了西南的方向。
那里是赵国大军和燕军的交战之地。
她眉毛不禁皱了起来,微小的不安在心中蔓延,她拿出隐灵对着赵王传信道:“白皎除掉了郑王,不确定她会不会对赵国出手,万务小心。”
……
赵王拿到隐灵飞矢的时候就心中狂跳,立刻叫来了自己的替身。
自从上次白皎直接飞到赵国,卡住她的脖子让她毫无反抗之力的事情,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经过上次的教训,赵王觉得她就算没有反抗之力,也要避免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她是一国的王,她死了之后这个国家必然会造成重大打击,所以赵王专门培育了替身,让她们接受教养,一举一动无限向她靠齐,在必要的时候还要替她出面,在大臣跟前露面。
经过这些年的精挑细选和耐心培养,赵王一共选出了三名替身,甚至有一次还专门让替身替自己上了朝。
除了靳相之外,其余人并未发现异样。也许有个别极其聪明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是长久以来积攒的威信,让他们对赵王不敢产生质疑。
但是要靠这个骗过妖,当然是不够的,妖辨认人类主要是依靠气味,所以赵王与替身同食同寝,感染彼此的气息,还专门发信请教了敛雨客。
敛雨客建议她把自身的血或鳞片取出来配合药草做成香囊,让替身随身带在身上,这样气味便可以以假乱真。
“那只妖可能要来找我了。”赵王看着自己面前的三位替身,神情有些复杂。
他们也算是相处数年,各国王族培养暗卫和死士都各有手段,通常会把他们洗脑调.教成只知道拼杀的会思考的傀儡。
但是赵王的这些替身不一样,她需要她们会思考,也需要她们为她送死,而她们没有名字,也不被允许有名字。
“请王上吩咐。”代号为“甲一”的替身眼神万分平静,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可能会危及自身性命。
接着剩下的“甲二”与“甲三”也面无表情道:“请王上吩咐。”
赵王看着她们三人,点出甲一,沉默后道:“这次的任务由你执行。假扮成我的样子,不要让任何人发现,必要时刻你需自断心脉而亡,时机你自己决定。如果黑蛟来了,她或许会仗着自身强大,不会急于杀你,最好多探听一些情报。”
“是,王上,请问要探查什么方面的情报。”甲一道。
“黑蛟的身体状态。”
这些年白皎之所以不行动,就是因为身受重伤,这是武王告诉她的。
“还有那条黑蛟的后续打算,到底是会继续战还是会逃走蛰伏……其余的你可以自行发挥试探,那个黑蛟随时会来,你必须每时每刻都保持‘赵王’的样子,不露出一点破绽。”赵王轻叹一口气。
“是,属下遵命。”甲一脸上依然没有多余的表情,“既然对方随时会来,那么请王上前往安全地点吧,这里有属下就够了。”
赵王退下了一身服饰,遮掩自身气味,穿上了普通平民才会穿戴的衣服,然后在甲二和甲三的护送下,从她镇守之地底下新开辟的地道中秘密离城。
在她离开之后,甲一穿上了赵王的衣服,整个人气势一变,坐在了王座之上。
她拨弄了一下笔筒中非常不起眼的一片灰色羽毛,学着赵王以前处理公务的样子,翻看着书桌上的战报。
不需要她做替身的时候,她就是赵王的侍女,与赵王形影不离,赵王的所有事情她几乎都知道,现在她也让自己像赵王一样思考。
一连两天,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没有黑蛟来到赵王所镇守的城池,跟随赵王来到大军后方的群臣也一如既往,完全没有发现赵王已换了人。靳相隐约猜出了什么,但是她假装不知道,每天照样来和赵王议事。
这座城池有序运转,与以往的每一天并无差别。
而到了第三日,天上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城中百姓欢呼雀跃,拎着木桶木盆子来城中接水。此地已经大旱了许久了,连水井的水位都在往下退,再拖下去百姓就无水可吃了。
甲一站在府邸之外出神地看着外面的雨幕,好像有雾蒙蒙的纱布遮蔽了天地,让整座城都被雨水所带来的青灰色掩盖了起来。
突然,甲一瞳孔放大,后退了一步。
她面前出现了一个人,一个浑身上下都被黑袍包裹,然而却有着一头诡异雪白色发丝的人。
这人的眼睛是暗金色,瞳孔并不是圆形的,而是像蛇一样的竖瞳。
她的面孔很年轻,脸庞也并不形容枯槁,可是周身的气息并非是年轻人该有的,沉沉的暮气由内而外散发出来,让人无端在她年轻的脸上看到了“行将就木”的意味。
怎么回事,白皎不是黑发吗?
甲一惊疑地望着对方,心念电转之下开口试探:“上次见你时,你不是这样。”
那头黑蛟和赵王所预料的一样,只是漠然地看了她一眼,并不急于杀她,反而像路过躲雨的行人一样走了过来,站到了屋檐下。
而对方的身上其实并没有沾染水珠,那水珠落到了她身上之后就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了。
甲一一步一步后退,不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你为何来此?!”她撑起冷厉的表情质问,“上次不杀掉本王,所以后悔了吗?”
可是有着一头雪白发丝的黑蛟默默地打量着她,没有说任何话。
甲一在她的注视下心中逐渐升起恐惧,不是心里的恐惧,而是弱小者遇到了强者的恐惧,它来自生理本能,几乎无法被轻易压制。
“不好好待在你的宋国,是想做什么?”
根据情报,宋国可能是黑蛟的盘踞之地,或许可以更进一步……
黑蛟突兀地打断她,“我知道你不是赵王,放弃无用的挣扎,告诉我赵长绮在哪里。”
甲一面色惊变,当即就要震断自己的心脉,可是黑蛟只是看了她一眼,霜白雪色就蔓延了上来,将她的腿和四肢整个冻住。
甲一骇然,发现自己连嘴都张不开了,就连咬舌自尽也是奢望。她心若死灰,一双眼睛怒瞪着黑蛟。
“你跟她废话什么?”一道男人的声音居然从黑蛟的腹部传了出来,“拷问那招已经不管用了,你直接把她吃掉炼化就行了,万化神通就这点不好,对人有限制。”
白皎眼神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她看着甲一,开口说出的话居然带着一种劝说的意味。
“我不太喜欢吃人,你如果说了,我就不吃你了,给你一个痛快。”她道。
“你脑子有病。”孔朔尖锐地评价。
他们两个的融合程度愈发深了,白皎近乎是以自掘坟墓的方式加快了融合的进度,她之前尝试压制对方,然后反噬对方的妖力,现在她打算先完成融合,再绞杀对方的妖魂。
这风险无疑比前者大很多,但是白皎已经不管不顾。
而肉身融合所带来的后果就是,他们两个的神通也融为一体了,白皎如今已经可以使用孔朔的万化吞噬妖或人的记忆。
但是因为这项神通的主导者是孔朔,她没有办法读取孔朔的记忆。
而与之相对的,白皎的神通也可以由孔朔使用,只是她的天赋神通与转生相关,而她操控冰霜则是来源于她对五行之道的修行。转生神通当然是要等打算更换身体或者即将生死的时候才会发挥作用,平日里就和没有一样。
若是白皎同意,以她和孔朔现在的融合程度,用混合了他们二人妖力的精血制造出新的血脉躯壳,她甚至可以带着孔朔一起转生,以一种一体双魂的姿态继续存活。
……真是太令人作呕了。
孔朔在发觉他们的神通居然开始交融的时候,还尝试过以他自身之力单独催动转生神通,但是没有成功。
虽然已经初步融合,但是二者到底还有主导者之别。
依照孔朔的猜测,要是他们的融合继续下去,不单是白皎可以随意使用他的万化,就连他也可以催动白皎的转生神通。
早知道他就在翟国宗室里面也混入自己的血了,之前一直都是夺舍的,那身体本质上不是他的身体……但是后悔也晚了……
“不肯说吗?”白皎凝视着甲一。
甲一感觉到被冰块冻得硬邦邦的下巴被稍微松开了一点,但是不足以让她咬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含糊地说:“我也不知道王上在何处,你就算问了也没有任何用处。”
这是实话。赵王确实没有告诉她们她的行踪。
“她肯定是说谎,我建议你还是把她给吃了。”孔朔适时地给出了建议,“人族最会说谎了,不吞掉对方的记忆,你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脑子里面到底藏着多大的惊喜。”
白皎轻微叹息。
在甲一震惊的注视下,她放弃了人形,眨眼化为一头巨蛟,一口将她吞入了腹中。
人类的血肉顷刻被炼化了,纷繁的记忆涌入了白皎的脑海。
她发现这个人类替身真的没有说谎,赵王确实躲藏起来了……但是……白皎硕大的头颅看向了赵王的书桌,巨大的脚爪从笔筒里面拎起了一只看上去极其纤细的灰色羽毛。
“两只耳。”孔朔幸灾乐祸,“被别人偷听了,防不胜防啊。”
这个两只耳灵物一直是被激发的状态,白皎和甲一在这里说的所有话都被两只耳另一端的人听着。
白皎把这只灵物冻成了细碎的冰屑,眼中并无触动。
她去了翟国,又去赵国游荡,更偏远的国家也去了,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破坏化骨复生大阵。
中间孔朔也辱骂过,也哀求过,还试图和她谈判,但是白皎不为所动。她又摧毁了两座化骨复生大阵,同时好奇孔朔到底还藏了多少。
孔朔当然不肯告诉她明确的答案,他已经气急败坏了。
不过在报复人族这件事情上,他还是愿意给白皎提供一些阴损建议的。
“你把郑王和她的两个孩子杀了,再把渠阳的几个大臣杀了,看看接下来郑国会是谁当郑王,谁当郑王,谁就是商悯最信任的人。那个乾坤逆转大阵的启动必然有他一手,把他引出来,杀了他。”
孔朔发出阴森森的声音。
白皎只能杀了郑王,因为寄生虫妖和其他的妖都不一样,她几乎是没有智慧的,只能听懂简单的指令,而且一旦选定了宿主,就不可分割,会以宿主的智慧为主导。
那只寄生虫已经被白小满的魇雾完全控制,所以只能除掉。白皎不无庆幸地想,幸好寄生虫没什么智慧,她和对方也没有什么感情,只是命令者和听令者的关系……如果换了其他有智慧的妖,她就不会下此狠手了。
而且因为寄生虫妖的特性,白皎还真没办法把它给吃了,怕自己也成为虫妖寄生的对象。
孔朔道:“你还可以再去杀了赵王,没别的原因,就是报复商悯,你懂吗?因为你现在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报复她,所以你就拿她的盟友开刀,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产生损失。”
他甚至道:“那个武王,当初能对你以伤换伤,但是现在她不一定还有能力和魄力那样做,不如你去直接找她试探一下,万一呢?”
白皎在深思熟虑之后没有那样做,因为她怕自己真死了,就没有办法彻底绞杀孔朔了。
“现在赵王眼瞅着是不肯露面了,既然对方不敢露面,不如你学学你那好儿子,直接顶替赵王的位置好了。要是对方跳出来,你正好可以把她给杀了,要是对方不跳出来……量她也不敢做什么,毕竟人都跑了。”孔朔慢慢道,“短时间的顶替带来的气运凝聚,应该还在你承受范围之内?如果只是几个月的话,不用担心反噬。”
可是他随即又想,如果白蛟真的被反噬了,这反噬之伤岂不是他一同承受?
孔朔马上改口:“算了,还是不够稳妥,别那么干了……但是我记得赵国王族好像也有你的血脉,他们能不能做中和反噬的药引?”
“你太聒噪了。”白皎慢慢转到了赵王的书桌之后,翻看前方递过来的战报。
宋国军队不敌郑赵两军,节节败退。
往下一翻,另一则军报上写:翟王亲率大军进攻大燕边城。
白皎一默。
“要我说,你最该杀的不是什么郑王还有赵王,你最该杀的,除了商悯,就是姬子邺。”孔朔道。
[406]无力再战
翟国一加入战场,便以碾压之姿取得了一场大胜。
大燕以象兵闻名,只要战场合适,能让象兵发挥出力量,那么便会无往不利。
当初在攻谭之战没有派出象兵,是因为西北气候干旱,根本没有办法让大象适应那边的气候。而攻打梁国只在天气炎热的时候短暂地使用了象兵,等后面天气冷了,象兵无法适应严寒的冬天,于是他们就撤回了中原偏南的地区。
翟国与大燕交战的战场恰好是一片起伏不那么大的丘陵,而且西南天气湿润温和,正好是象兵的施展力量之地。
然而在大燕派出了大批象兵进攻翟国军队之后,却发生了一件让人惊掉下巴的事情。
翟国军中发出了一声嘹亮的象鸣,随后大燕军中的象兵集体暴.动,竟然挣脱了束缚,将獠牙对准了驯养自己的燕军。
白森森的象牙将一个个士兵高高抛起来,然后让他们重重地摔到地上,那些捆绑着它们的战车被它们联合推翻,驯象师被甩翻在了地上。
站在阵型最前端的象兵发生暴.乱,所带来的打击是毁灭性,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工夫,燕军的阵型就被冲散,而且还是被自己驯养的象兵冲散的。
后方的将士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前方的将士竟然在惊恐地往回跑,二者相撞造成了巨大的骚乱。
翟国军队就是在这个时候突入战场,将燕军横扫,此战共出动了十五万燕军,翟国则出动士兵十二万。
十二万对十五万,翟国大获全胜。
不仅将燕军的粮草全部缴获,而且他们驯养了数年的大象也被翟国驯服。
消息传回姬麟这边,他脸色苍白。
接触过许多妖的他,内心很快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觉得那些像象兵之所以会叛变,是因为有一只成了精的象妖在指挥着它们。象兵如果不能发挥作用,反而会成为翟国攻打大燕的助力,那么大燕就相当于自断一臂,失去了最大的依仗。
大象虽然能吃,但是在攻城、攀爬城墙、冲锋以及在运输粮草方面都发挥着巨大的作用,现在这些优势全都要不见了。
姬麟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因为他知道大象的象甲已经不能抵挡武国的新式火器,传回来的情报触目惊心。
大象那么大的东西,只会成为明显的靶子。但是他没想到给大燕的象征带来毁灭性打击的居然不是武国,而是翟国。
大燕真的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开战以来,姬麟使出浑身解数,聚集了百万兵马,现在这些兵马已经消耗大半。
而剩下的这些兵马,更是要抵抗多国联军分散在大燕各处,在翟国影响那一场大胜之后,他手头能够指挥得动的兵马只剩下十多万……
十多万……
就算再怎么消耗,也只是在苟延残喘罢了,气数已尽……气数已尽……
另一份战报上,赵国和郑国合围宋国军,他们暂时没有抽出手来对付大燕。
而诡异的就是赵国突然放缓了对宋国的攻势,与此同时,却有一则谣言在宋国中流传,流言愈演愈烈,还跨到了前线交战的宋国军中……流言说,宋王早已被妖党控制,主持发兵攻打大燕,是为了报复人族。
这还没完,郑国那边也有情况。
郑王郑潇突然离世,疑似被人暗害,而郑国上下对此三缄其口,过了一段时间才突然宣布——郑王死于妖党的谋害!
紧接着,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面冒出来的十九公子郑留登上了郑王之位了。
此人登上郑王之位的方式也非常奇怪,首先在前线军中被拥立,然后兵马大元帅兼护国将军彭文思一张奏折发回渠阳,公开对郑国朝臣宣布,她要奉郑留为郑王。
原本讨论新王人选讨论得热火朝天的郑国朝臣一下子偃旗息鼓了。
郑国宗室对这件事情非常有意见,中国的朝堂众臣也是摸不着头脑,接着他们开始指责彭文思有谋逆的嫌疑,拥立新君是为了行挟天子令诸侯之举。
还有些人以怀柔之策道:“应当将十九公子郑留送回渠阳继位。”
至于这位十九公子回到了都城之后到底能不能继位,又或者能不能在权力倾轧中活下来,这都是不确定的。
面对众多朝臣的指责,前线郑国军稳如泰山。
彭文思道:“正因为渠阳暗藏妖党,所以郑王才会被无故谋害,新王在郑国军中,当由我等护佑,不诛杀天下妖党,人族永无宁日!尔等若以谋逆为名不为我军供给粮草,便是与妖孽同党!”
一出出好戏接连上演,乱象频出。
而在如此乱象中,武王竟然发来了一封亲笔国书,直接对十九公子郑留道喜,恭喜他继任郑王之位。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可是武王,公认的天命所归,使黑蛟从我国退却的人,她公开声援郑留,此举非比寻常。
而在众人哗然之际,武国大军已然南下,跨越梁国疆土,近乎毫无阻碍地进入了大燕疆土。
而本该负责阻击武国军队的袁遥却以粮草不够为由率军折返,同时要回援姬麟所率的部队。
他这么一撤,武国军队简直长驱直入,不费摧毁之力就已经进入了大燕腹地。
而他们在行进的时候,一路上不仅不劫掠百姓,甚至还给无粮可吃的百姓分发粮食,虽然分发粮食的数量毕竟少,但此举依然赢得了大批的民心,和之前大燕强征粮食的举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封又一封战报被姬麟过目。
他早已心生怯意,想要逃走,可是无路可逃。
西北和东北分别是谭国军和武国军,东南是郑国军,西南是赵国军和翟国军,正南方是宋国。
他被包围了。
就连那些只有几十万人口的小国,此时竟然也敢分一杯羹,派出小几万的军队加入了战场。
而小国的军队如果想要分一杯羹,那就必须要背靠大国,他们声援的是哪个国家?
——武国!!
就如当年大燕建立,燕皇率领众多人马攻打天下,一路上各诸侯国纷纷群起响应,而这些响应了燕皇号令的诸侯则在新朝建立之后论功行赏。
强国被打散重组,一个个新的诸侯国屹立于大地上,而如果能成为这些新大国的君主,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看着各地的战报,姬麟脑海眩晕。
“燕军已无力再战……”
手下副将的禀报更是给姬麟重重一击。
“粮草不够了。但是都城中囤的粮食还够全城居民吃上两年,陛下,我们不如退守宿阳城中?”有个将军小心翼翼道。
姬麟没有去看那个将军,而是缓慢地把目光移向了武安将军楚卿。
苟忘凡。
但好像又不是苟忘凡了……姬麟直觉一向非常敏锐,因为自身也混着妖血,他的五感即便比不上妖,也会超出正常人许多。
现在楚卿给他的感觉又变了,好像这个皮囊里面套的妖已经换了一个。
姬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直觉应该没有发生什么好事,因为眼前的“楚卿”给他一种很焦躁不安的感觉,没有苟忘凡从容……
但其实苟忘凡也慢慢变了,以前他当太尉的时候,气度是非常沉稳的,虽然偶尔会暴躁,但那是性格使然。自从谭闻秋身份曝光之后,所有的妖都陷入了躁动不安的境地。
顶着楚卿壳子的木成舟下意识想要摸胡子,然而手往下巴上一摸,摸了个空。
姬麟注意到了,眼角抽搐了一下。
木成舟尴尬地把摸胡子的动作改成了摸下巴,用变声后的嗓音道:“臣赞同颜将军的提议,如今实在是前有狼后有虎,退守都城或许还能够……”
姬麟失望地闭上了眼睛,缓慢地点了点头。
大燕如何从来轮不到他做主,哪怕他已经尽全力挣扎了,可还是被妖所裹挟。
他这么一点头,营帐内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真是一帮无知蠢货……哪怕避开了这暂时的正面交锋又如何?退回了城中,等敌方大军攻入城中,还不是要死?
姬麟看着面前的这些人。
其实支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姬麟登上王位之后,既不占据大义,头上还被打上了妖党的名号,如果不是谭闻秋之前在的时候,把宿阳的朝臣都给收拢到位了,或是威胁或是利诱,让他们只能绑死在大燕这个即将沉没的大船上。
若非如此,恐怕在三国联军宣布对大燕开战的时候,大燕就已经成了一盘散沙了。
王族跑不了,但是臣子是可以跑的。既然名义上都是大燕子民,其实也并不存在叛国的说法,另投明主的事情自古都很常见。
在收到翟国击败象兵,武国军挺进大燕腹地的战报之后,姬麟趁着郑宋赵三国联军缠斗之际下发圣旨,宣布班师回朝。
回朝自然不是凯旋,而应当是大败而归。
由于姬麟所率领的主力军已经被逼到退无可退,三国联军也已经逼近了宿阳,所以在他下令回朝后,残存的大军很快就回到了大燕的都城。
本就没有多远的距离了。
姬麟回宿阳这日,乌云遮蔽了太阳,但是没有下雨。
天空被晦暗笼罩。
是上苍觉得不值得为他哭泣吗?竟然连一滴雨也无。他记得姬瑯下葬的那天,宿阳可是下了一整天的雨。
城中百姓也是愁云惨雾,没有人聚集在街道两边迎接这样的败军回城。
明明是回到了自己的“家”,姬麟却觉得哪儿哪儿都变得陌生了起来。
他甩开了身边的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大殿,一步一步走到了正殿的龙椅上,低头俯视着这冰凉的大殿。
还是像以前一样金碧辉煌,还是如此纤尘不染。但是朝中没有大臣了,只剩下权力的空壳在上面独自支撑着。
这个王朝要完了,此时已经到了它倒塌的前夜。
[407]不甘之心
赵王逃出了那座城池,身边跟着甲二和甲三。
两只耳灵物另一端已经彻底没有了声音,她站在原地,脸上很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茫然。
甲二认认真真地问她:“王上,我们应该往何处去?”
甲三表情严肃,哪怕她已经明确听到了两只耳那边传来的动静,知道甲一已经死了,可是她似乎并无触动,只是跟着甲二问道:“王上不可以回城,最好也不要联络那边的臣子。你已经听到了那个妖是可以读取记忆的,如果王上的臣子被他们读取了记忆,那么他们就会知道王上在哪里。”
“……放心吧。”赵王闭上了眼睛。
她牺牲过很多人,其中当然也有专门培养的死士和暗卫。说来可能有些可笑了,那些人死的时候,她内心并没有触动,但是会认为那是必要的牺牲。
她通常会把他们当作单纯的工具来看待。尽管在处理各种事情的过程中,她会尽量避免做无谓的牺牲,但牺牲总是在所难免的。
也许是这几位替身和她相处的时间太长了,也不像被洗脑的死士和暗卫那样机械,所以甲一死的时候,赵王的内心罕见地有了触动。
“如果黑蛟占据了您的身份,那么她接下来一定会通过控制赵国军队来达成目的。”甲二分析,“王上,我认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明白的。”赵王只是思考了一会儿,就知道该去哪里了。
最好去郑国军中,如果郑国也是被武王所掌控的,或者说郑国是武王的盟友,那么同样作为武王盟友的她,去中国的军中无疑会更有安全保障。
赵王拿出隐灵飞矢,对着里面轻轻说了一句话。
她看着隐灵飞矢飞走,就像放飞了一只蝴蝶,嘴唇微微抿了起来。
原本以为可以暂时消停了,胜利似乎也近在咫尺了,但是事实并非这样。白皎卷土重来,越是到得胜的前夕,就越不能放松警惕。尤其是妖,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对方在这片大地上苦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要打倒他们当然没有那么容易。
赵王并没有保存商悯的头发用于联络,她手中所保存的头发是敛雨客的头发。
敛雨客收到赵王的传信时,他正打算和宋兆雪一起撤出郑国。
宋兆雪留在郑国的目的,一是为了查清楚撞柱的去向,二是为了查清楚自己母亲是否还活着。
现在他们在赵国停留在这段时间,撞柱的去向已经清楚,但是宋兆雪母亲的情况却并没有办法这么快就调查出来。
宋兆雪甚至想要夜探王宫,但是最后理智及时制止了他的行动。
“我没有办法劝说你不要太过忧心,只是前线有更用得到你的地方。”敛雨客关切道,“战胜白皎,就可以知道你母亲在哪里了。”
宋兆雪忧心忡忡地最后看了一眼自己从小到大生活的昌明城,踏上了北上去宿阳的道路。
刚一离开都城敛雨客就收到了赵王的传信,他拧着眉毛听完隐灵飞矢中刻录的话,又将飞矢原封不动地发给了商悯。
“怎么,赵国出事了吗?”宋兆雪看过来,注意到敛雨客紧锁着眉头。
敛雨客道:“准确地说是赵王出事了,不过问题应当不大,只要她能保住性命……”
商悯在大军行进的路途中收到了隐灵飞矢。
她听到赵王在里面说:“那头黑蛟飞到了我驻扎在后方的城池,我提前逃了出来,让对方杀了我的替身,可能要顶替我的身份留在赵国军后方……”
商悯捂住了额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事情也不算出乎她的意料,白皎就是那么一个妖,对方还是没有被她给完全逼到死路,她还是想要绝处逢生……更何况,可能在她看来目前还没有到达绝路。
她立刻对赵长绮回信道:“去郑国军所在的方向,会有人保你安危。”
……
赵王很快就等到了回信。
她拿着隐灵飞矢,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被揪了起来。她抿着嘴唇,尤其担心靳相的安危,但是她相信就算那个黑蛟顶替了她的身份,效仿之前在宿阳的举动,靳相也能够发现异常,只是她不确定靳相在发现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或许会逼迫那个黑蛟离开,又或许会更稳妥一点,假装没有发现对方身份的异常。
先前君臣二人其实就针对这件事情进行过一些商量,如今赵王的应对还算得当,接下来就看靳相。
她有点想找个办法对靳相报平安。
但是很可惜,黑蛟神通广大,哪怕对方站在人旁边,也不一定能发现她的存在。黑蛟或许会对她信任的臣子进行监视,赵王决定稍缓一缓,过些时日再联络靳相。
本属于她的国,现在被人鸠占鹊巢,怎么想怎么觉得不爽。
而更加让赵长绮感觉心里头不大痛快的是,如果她去了郑国军中,其实就证明她在和武王的对抗中处于了完全的劣势。
赵王敬佩武王,把对方视为盟友,同时也视为对手,她不可避免地想要和武王一较高下。
向武王及武王的盟友求援固然是无可奈何的选择,可也是一种认输,一种无能和失败的象征。
赵王更有一种预感,如果她来到了郑国军中,受到商悯的庇护,以后就再也没有夺得皇位的希望……
哪怕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她夺得皇位的概率已经比对方要小许多许多了,但是赵王依然不想放弃。
她仰头望着天空,心中悲叹道:“人有万千种宏志,也依然身不由己啊。”
从前面对父亲的事情是那样,登上王位之后受到局势裹挟也是那样,不得不卧薪尝胆,不得不忍辱负重背负骂名。
即便有心除妖,却也受限于自身实力,有些登得皇位,但是那个与她亦是盟友亦是对手的武王,却一步先步步先。
她心下有微微的不甘,但是又有一些释然。
人人皆如此,世上总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哪怕是武王,心中也想必被许多的事情困顿,也一度落入险境之中……
想到此处,赵王轻轻吐出一口气,心境平和下来。
曾经以为离皇位近了一些,然而白皎飞至又一下子就打破了她心中幻想。
相比皇位,更重要的是除妖。
赵长绮又一次告诫自己,切莫忘记本心,更不要忘记自己的亲人到底是如何死的,自己又是如何度过那十年的。
她回身看了一眼甲二好甲三,轻声道:“走吧,去郑国军中。”
……
翟国大军之中,子邺稳如泰山。
翟国大军稳步推进,收编了大燕的象兵之后,军队更是无往不利。
跟随子邺前来出征的臣子也不是没有人对这个事情表示惊异,只是子邺提前给他们透了些底,把操控象群的神异能力给推托到了祖先传承下来的灵物上。
反正各个诸侯国祖上都有圣人,只要是圣人就会传下来一点有意思的东西,至于之前为什么没有拿出来过,理由还是让这些臣子自己去想吧。
“太过分了,人类真的太过分了。”祁祥愤愤不平道。
作为从孔朔手底下活过来的妖,祁祥等妖对生活标准的要求相当之低,即便子邺把他们使唤来使唤去,他们也没有丝毫怨言,甚至还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
毕竟在过往的百年岁月中,他们能接触到外面的机会着实不多,现在子邺不仅传授给了他们化形之法,甚至还允许他们在各地东奔西跑,见识到不一样的景色,这让他们万分感激。
在众多妖之中,祁祥是最得力的那个,子邺对他也非常倚重和信任。
祁祥在忙活完宋国的事情后,立刻就赶回了翟国,可以说日夜兼程,随后就立刻投入了战场控制了大燕的象兵。
如果没有祁祥,翟国断然不可能胜利得如此轻易。
祁祥带着子邺在象群之中穿梭,口中不住地碎碎叨叨,替自己的同胞们打抱不平。
“被人类给驯养了,还要替人类杀人,替人类搬东西,替人类干这干那,而且有的时候还不能吃饱,因为吃饱了他们怕象群不听话……这是什么道理?”祁祥愤怒道,“我在孔朔手底下过活的时候,也没有受过那样的委屈!”
“那他喂给你什么?”子邺瞥了他一眼。
“对方会一次性放进地共几百斤的香蕉和草料,我吃完了,他就会再送下来一批。因为我不吃肉,对方也没有强迫我吃……因为他说食草妖兽的肉质是食肉妖兽没有办法比的,各有各的风味。”祁祥抓了抓头。
他突然眼神希冀地看向子邺,“那个,王上,如果战争胜利了,人族的王朝大一统了,世界上也就没有战争了吧?”
对方对子邺的称呼是王上,哪怕他们知道他是假扮的王。
“说不准。”子邺莞尔,“怎么,你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妖?我希望世界上有战争?”
“我当然爱好和平,也不希望打仗,哪怕是人和人打仗,看着也感觉不舒服。”祁祥摇摇头,“我是想请求王上,如果战争平息了,可不可以不要让人类驯养象兵了……它们真的很可怜……”
“好。”子邺一口答应了下来。
“真的?”祁祥反而不敢置信了,“你没有诓我吧?”
“如果人族战争胜利,你也是功臣,你作为功臣为你的同族请命,人族没有不应的道理。”子邺道,“如果是武王,想必她也会同意的。”
祁祥那满脸横肉的脸上笑容一下子变得灿烂了,他重重点头,“好!”
[408]爱卿懂朕
姬麟回到宿阳之后没多久,袁遥所带领的军队也已经兵临城下。
袁遥和自己的左右副将对望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军师陆参议,也可能是心中有鬼,他们的表情都显得有些凝重。
毕竟造反是一件可能会掉脑袋的大事,即便他们把秘密保守得很严格,谁都没有走漏风声,但还是心中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紧张。
袁遥挑选自己下属的时候也非常的用心,出身世家大族的不要,性格迂腐不知变通的不要,就连受过先皇恩誉赏识的将军,他在提拔的时候也是慎之又慎。
毕竟投武的念头自苏归投武的时候就已经在他脑海中深深地扎根了,所以这些年他其实一直都在为此做着准备。
看着进出的城门,袁遥轻轻舒了一口气。
随后就听到城墙上的将士呼喊道:“陛下有令,准许入城!”
袁遥和身边的人隐秘地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的气息在无形中都松了一下,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放松。
进城就好办了。不管是在城中起兵,还是要利用手下的兵马做什么事情,都会容易许多,这相当于登堂入室,被姬麟给邀请到了自己家中。
负责传达姬麟指令的士兵对着袁遥客客气气道:“袁将军,陛下请您入宫相见。”
“好,我这就入宫。”袁遥对着左右副将交代了一句怎么安置军队,接着就驾马跟上,到了宫门的时候,他在小太监的帮助下除去了身上的甲衣进行了搜身,这才一步一步走进了皇宫之中。
刚才一路驾马的时候,他都没有仔细看周围的街景,然而此刻进入了皇宫之中,他却好像被无形的萧索的气氛给笼罩了。
来来往往的宫人要么行色匆匆,步履匆忙,几乎不怎么抬头。
要么把懒怠直接挂在脸上,看到一行人走近了,他们才收敛了松松垮垮的站姿,更是有几个抱着扫帚,直接就在那里磨洋工,看到袁遥在大太监的带领下进来了也不害怕,还是大剌剌地站着。
往日里有皇宫宫规森严,哪里容得下面的宫人如此放肆。
可见如今大燕是真的没落了,就连皇宫里面的宫人也对皇权失去了敬畏之心。天子脚下,尚且如此,更妄论别处呢?
袁遥行军打仗,只看过其他地方的,而且他还看得多了。光是看民间乱象频生的各种起义和山匪,就知道这世道实在是已经烂到了极致,对于真正穷途末路的人来说,哪怕皇帝站在他们跟前,恐怕他们都能鼓起勇气啐一口唾沫星子。
“作为公公,是我的错觉吗?怎么觉得宫中的人少了这么多……”袁遥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由出声问道。
那太监看了他一眼并不吱声。
袁遥从善如流地从怀里掏出来一枚银子,在衣袖的遮掩下放到了他的手中。那太监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这才做出了一脸苦相,压着声音道:“将军在外征战,有所不知啊,如今这宫里头光景不如从前了。陛下当时为了节省开支,遣散了一大批的宫人,为了筹措军费,又削减了宗室的用度。再加上各地强令征兵人死了不少……也就没有人想进宫了。”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进宫的宫人都是一些穷苦人家出身的,进宫就是为了赚钱。
现在进宫赚不了钱了,甚至月俸都被减了,而且民间的各种传言还说宿阳皇宫里面有妖,进去了可能会被吃,他们是想讨一个活路没错,但是并不想把自己的小命给送进皇宫里面,于是愿意当宫女和太监的人就越来越少。
而现在还在皇宫里面混的,无不是遗留下来的老油子,想趁着世道不好,捞一笔钱呢。
袁遥沉默下来,喉咙里泄出一声苦笑。
那带路的太监也不再言语,一路把它给带到了皇宫,皇帝的勤政殿之外。
袁遥刚一站在殿外,便听到内间传来了姬麟暴跳如雷的声音,他显然是怒到了极致,以至于声音都没有遮掩,这座宫殿内外伺候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朕在前线受苦受累,与将士们同甘共苦,同吃一碗饭,同饮一瓢水,而你们这些人倒好,竟然贪污军粮!”
姬麟实在是气笑了,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你们把朕当成什么了?朕是皇帝,你们当朕是冲锋在前的士卒?朕冲锋陷阵,你们在宿阳里面当土皇帝?”
他的声音越来越阴沉,怒意反而收敛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让人不寒而栗的阴森。
“陛下饶命啊!”内间又传来了响亮磕头声。
袁遥在外面听着,不自觉感慨真是一颗好头,这敲得像肋骨似的,要是这样的人放在战场上挑战鼓,可能就不用棒槌了,直接拿他一颗好头往战鼓上面磕就行。
“饶命?”姬麟扬声对外面喊,“来人,当庭杖毙!朕要亲自观刑!”
刚把姬麟给引过来的太监赶紧进了屋领了命,然后又匆匆退去了。
袁遥老老实实地在殿外面守着,里间的求饶声还在不断地传来,很快求饶声就戛然而止,也不是姬麟听烦了,把对方一脚踹晕了,还是那个贪官不断磕头,把自己给磕晕了过去。
过了大约有一刻钟,有太监把里面不断磕头的贪官给拉到了外头,由侍卫组成的行刑队也来到了宫殿之外。
姬麟一步踏出了勤政殿,看到了老老实实站在外面的袁遥之后,表情缓和了一下。
“臣袁遥参见陛下。”袁遥跪在地上行礼。
“爱卿平身。”姬麟和颜悦色。
袁遥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混上爱卿的称呼,从前他名声不显,人们提起他,只会想起他是苏归手下的副将。
如果不是大燕各地战乱,实在是无人可用,让袁遥得了统帅军队抗击梁国的差事,恐怕他现在还是不上不下。
姬麟作为皇帝,当然要笼络住他这样的臣子,除非他想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爱卿稍候片刻,等朕处理完这个贪官污吏,再与你详谈正事。”姬麟冷漠地挥了一下手,“愣着干什么,开始行刑。”
于是那个已经晕过去的贪官,被人用一桶凉水声声泼醒,然后被拖到了刑棍之下,咚咚闷响立刻响了起来,与这声音一同响起的,还有那个贪官的惨叫。
“陛下,求陛下饶臣一命,臣愿意供出同党……”那个贪官一边哭叫一边哀求,“太尉大人同样参与了克扣军粮啊!陛下!”
见姬麟不为所动,那个贪官又供出了好几个与他一同参与贪污的大臣,然而在军棍的击打之下,他的呼叫声和哀求声越来越微弱,直到最后完全没了动静。
姬麟显然没有就此罢手的打算,又让身边的太监拖上来了几个人。
袁遥一看,眼角抽搐,其中一人不正是新任大燕太尉吗?
前任太尉苟忘凡占据太尉之位多年都不挪屁股,不过对方积威已深,再加上那个时候太尉之位已经变成了吉祥物一般的存在,也就没人喊着让她退位。
结果苟忘凡一死,新任的大燕太尉上台了,立刻就开始作威作福了。之前腹诽苟忘凡占着位置不肯挪坐的那些人纷纷表示,还不如让苟忘凡继续当太尉呢。
“梁丘山。”姬麟脸上露出微微冷笑,“朕听说你在朕离开宿阳之时,江镇的宿阳治理得井井有条啊,竟恍如第二个皇帝一般。”
“臣冤枉!”梁丘山瞪大了眼睛,眼中满是惊恐,“请陛下明察,这都是小人的诬陷之言!”
姬麟将一本册子摔在他面前,梁丘山不明所以地捡起来翻看了两眼,越看脸色越苍白。
“绣衣局将你的言行举止都已经报告给朕了,你竟然还想抵赖,实在是可笑。”姬麟冷漠地盯着他,“去年九月十二,正在大军之中,粮草被围堵,十几万将士就要饿死,你却在宿阳吃香的喝辣的,不思运送粮草,更没想着解决大军困境,世上竟有你这样无耻之人……合该即刻杖毙!”
梁丘山面如土色,“陛下,您不能杀我啊,陛下!您难道不怕……”
姬麟仿佛被戳中了逆鳞一般,狂怒的情绪瞬间溢满他的眼瞳,他竟然回身去了殿内,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宝剑,然后大踏步来到了殿外。
在梁丘山惊恐的注视下,姬麟一剑砍了下去。
呼哧一下,雪冒了出来,一颗头滚落到了地上。
梁丘山至死脸上还残留着恐惧的表情。
袁遥也惊呆了。
他觉得姬麟是真的被逼得走投无路了,狗急跳墙了,竟然做出如此事情……哪怕梁丘山再可恶,一个皇帝亲手斩恶臣,也有些……如果是一个贤君当庭斩恶臣恐怕会传为千古佳话,但如果是一个亡国之君斩恶臣,只会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成为他是昏君的佐证。
不过现在大燕都要亡了,可能姬麟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昏君了。
他砍掉了梁丘山的头之后,呼哧呼哧直喘气,脸色一片苍白,然而眼中一片通红,真的像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姬麟知道,这个梁丘山多半是那头黑蛟遗留下来的党羽……但是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国都要亡了,现在还能在乎什么?他能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命了,然而这条命到底能不能留下,也不是他说了算。
这种想要尽力求生,却始终在生死一线挣扎的感觉,几乎要把他给逼到发狂。
“陛下,保重身体啊,不值得为了小人如此动怒。”袁遥大着个胆子安慰他。
姬麟竟然怔怔地转过头来看他,眼圈居然还红了!
他道:“袁爱卿,世上无人懂朕!”
说着,这位大燕名义上的皇帝居然潸然泪下。
袁遥吓得不轻,觉得这位皇帝现在已经喜怒无常了,生怕他提剑也把自己给砍了。
事实证明,姬麟还没有那么疯。
他只是在抒发自己心中的郁闷和痛苦。
而实际上袁遥也不理解他的痛苦。
他现在心里面想的是:“早知如此,你早干嘛去了?”
国都要完了,才想起来当贤君?但是等一下,这个国好像也并没有给姬麟当贤君的机会?毕竟姬麟登上王位的时候,大燕就已经是妖党盘踞之地了。
姬麟平复了一下情绪,回到了殿内,用手帕仔仔细细地擦完了剑上的血。他的龙袍上也溅上了血,但是他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换,只是把溅到脸上的血给擦掉了。
接着他抬头看向袁遥道:“爱卿,可有投武之心?”
袁遥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409]玉石俱焚
不可能,姬麟怎么会知道,难道真的有人走漏消息吗?
这到底是试探还是……
在袁遥的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本能先做出了反应。
他双膝一弯当即下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等在抬起头时,他额头上通红一片,眼中也已经含了热泪:“陛下,臣从未想过对武国投降啊!我袁遥好歹是纵横沙场多年的老将,战都不战就向对方投降,实在是有辱我的名号!我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对武王投降!”
他巧妙地把对方话语中的投武给曲解成了向武国投降。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承认有投武之心,否则他死无葬身之地!连带着身边的亲信下属也会受到牵连。
姬麟怅然道:“袁将军,朕相信你。你是自大燕和那些国家开战以来唯一一个不在我指挥之下,却依然能打胜仗的将军。”
苟忘凡也打胜仗,但对方打胜仗的目的是消耗人口,常常采用自杀式突袭,获取一场又一场的胜利。
谢擎也打胜仗,对方的招数则更阴损,会故意以粮草为饵,在粮草之中下毒,然后让这些粮草被敌军截获,敌军吃了之后就会集体中毒,战斗力大幅度衰减,然后他在趁机偷袭,取对方性命。
不过后来这样的招数没有用了,因为各国的军队都学会了辨识下了药的粮食,对方的奸计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起作用。
而正面抗衡赵国和宋国的主力军在姬麟的带领之下当然也是打了胜仗的,但是这胜仗是怎么来的?
最开始姬麟还没有抛弃无用的幻想,他确实是想上战场力挽狂澜的,但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要么是苟忘凡把燕军的情报透露给宋国,要么是宋国,把他们的军备情况透露给大燕,这就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人口消耗战,不要想着什么力挽狂澜,所有人都没有活路可言……
他们会成为为大燕殉葬的牺牲品,变成妖魔的食粮,就连姬麟自己也是牺牲品。
袁遥沉默下来,没有去接姬麟的话。
这位极有可能是末代帝王的皇帝在王朝将落的时候吐露了真心,他独自坐在龙椅上道:“汲汲营营,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陛下,还有希望的,只要我们守好宿阳……”袁遥试探开口。
“或许吧。”姬麟万分平静,“袁将军,看看城内的布防吧。那些军队就要来了……而我们必须做最后的抵抗。军情密报写,武国军再有十天就可以来到宿阳,而三国联军如果停止互相攻伐内战,五日就可逼近城下。”
他像是皮类制剂,可是仍然强撑着从龙椅上起身,拍了拍袁遥的肩膀,“最后平静的日子……”他竟然真的像个皇帝一样落泪道,“是朕辜负了你们……”
袁遥和姬麟讨论完了城中布防,离开皇宫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由于他在皇宫待的时间实在太久了,以至于他的下属们都坐立不安了,当看到他出现在大军安营之地的一刹那,不管是军师还是几位副将都松了一口气。
“陛下身体如何?”李将军假意关切实则是为了探听皇帝情况。
“陛下精神疲乏,对于接连的败仗也是别无它法,但是为臣者就要做好为臣者该做的事。”袁遥缓缓道,“我们做好我们的事情就好了,别的不用担心。”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些表情显露出明显的怔愣,有些则是显而易见的放松,当然更多的人还是表情忐忑。
其实袁遥心中也忐忑,不过在见过了姬麟之后,他心中更多是不解了。
姬麟表现得像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真心信服他,没有一个人真心懂他。可能确实是这样的……然而这样一个人,没有人真心服他,他还能登上皇位吗?当初他继位的时候可不是这种情况,是因为世事变化得太快,还是当初他登位本来就是另有隐情?
袁遥哪里知道,那些表面上的天子近臣确实没有一个人是真心信服姬麟的。
那都是妖党啊。
太尉是,“楚卿”是,谢擎是,还有许多叫不上来名字的文臣以及宗室里面的许多人也是。姬麟是一个被叛徒包围的皇帝,他甚至疑神疑鬼,觉得身边的太监宫女也是妖党。
事实上确实有妖党,因为一些不知事的小妖都被白皎放到皇宫里面历练了,姬麟只是不知道这些小妖有没有被白皎带走保护起来。
他以为他继位的时候会是太平盛世,而他借着妖的力量长生,结果他继位的时候已经是乱世,上天没有给他挽狂澜的机会。
他处置这些贪官权臣也只是为了发泄心中的怒气。
因为这对于挽救这座王朝并没有任何帮助。
……
赵王抵达宋国军中的时候,是郑王亲自接见的。
路上的时候消息略有闭塞,她其实没在路上花几天,然而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出现了这样的变故。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公子成为了郑王,这实在是有些滑稽了。
一见到郑留,赵王就在观察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
显然对方很年轻,但是气质很沉稳。更重要的是赵王竟然能在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个为王者该有的气度,这种气息玄而又玄,但是同样是一国君主的赵王,很敏锐地辨认出了这种感觉。
“赵王。”郑留随意地拱手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郑王年少有为。”赵王同样还礼,终于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当时武王还是公主的时候,曾经和你一同带入苏归大将军门下,并且一起去了攻谭战场?”
郑留眉毛挑了一下,“的确如此。”
……怪不得,一切都串起来了。
郑留之所以能当王,恐怕也是商悯扶持的结果,否则凭借他一个没有家世也没有宠爱的公子,怎么可能登上郑王之位?
在旁人看来,这位郑留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凭空摘的桃子,他在军队之中亮明身份之前,谁也不知道世上竟然还有一位十九公子。
“郑王想必和武王关系甚好?”赵王进一步试探。
这次郑留微微笑了,“的确如此。”
一旁的甲二看了赵王一眼,出声提醒:“王上,武王和郑王有婚约,在郑王还是公子的时候。”
赵王愣住,脑子里有点被堵住的记忆这才浮现了出来。
她是真的没往这个方面想,因为一国的君主和另一国的君主是不可能联姻的,否则怎么治理疆土?成婚了之后待在这个国家还是那个国家?总的两个国家疆土合并吧?
所以在得知郑留是郑王之后,她下意识排除了这件事情。现在不管是商悯还是郑留都是王了,那婚约应当作废了?
郑留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得变得真实了一些,语气似乎也更客气了,“赵王只管在我郑国军中安心住下。”
“郑王不担心那头黑蛟赶过来杀你吗?”赵王这话问的直白。
郑留微微叹息,“担心当然是担心的,当然也准备了一些应对之法,只是或许不如赵王这样完备,直接备下了替身,如果对方前来,恐怕我等只有抱头鼠窜了。”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调侃与无奈,“若不是近些年对方重伤养伤,恐怕在外活动的时候会造成更大的破坏。运气还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运气……运气是最虚无飘渺的东西。
郑留其实并不是特别相信运气,只是他对赵王这样说而已。
他不信运气,他信商悯。
如果让商悯自己来说,她肯定也会说得上天眷顾之类的话,但是在郑留的想法里,如果换一个人,可能上天就没那么眷顾了,所以他还是最信商悯。
“还想再问郑王一句。”赵王看着对方轻轻道,“你打算如何对付宋国,还有可能已经被控制的赵国?”
她沉吟着说,“我的臣子对我非常信服,如果白皎用我的身份发下决策,说要打郑国,他们绝不会有二话,说不定你们的军队会被我们牵制,以至于迟迟无法攻破宿阳。”
郑留道:“此事也许需要一些冒险。为了应对这件事情,我们这一方已经有人做好了牺牲的打算。”
“此人身份不一般?”郑王敏锐察觉。
“他是宋国公子宋兆雪。”郑留说出了这个人名。
“当年你们三个都在苏归麾下,可真是卧虎藏龙啊。”赵王意味深长地说着,并没有深究宋兆雪是如何成为他们盟友的。
同时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称皇的几率已经无限降低到了零。
原本就有郑国,现在又多了一个宋国的公子了……当真是大势在商悯。
宋兆雪做好了牺牲的打算,其实赵王同样是。
既参与人妖之争,就不要妄想自身性命能够保全。
“若有必要,我可以当众拆穿黑蛟身份,哪怕被她杀死,玉石俱焚。”赵王道。
不光是为了人族大义,更是不想看到妖孽得意。
郑留对她一拜,“早先便听师姐说,赵王是一位极其贤明仁义的君主,今日一见,果然所言不虚,请赵王放心,若郑留能活,赵王也能活。”
[410]亮明身份
商悯所在的大军军营中有一个单独的帐篷,她给在这个帐篷中住着的人划分了单独的一批亲卫,负责保卫他的安全。
子翼心有不安,但是大战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刻,而商悯用得到他,所以他只能跟着来到军中。
一路上子翼有一些困惑,商悯到底会在什么方面用到他?毕竟他既没有带兵打过仗,也在指挥方面没有什么才能,难道是需要让他打仗之前阵前喊话,瓦解燕军的意志吗?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实际上来到了大军之中,他却发现商悯并没有那样做,而是把他给严密地保护了起来。
他也曾经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去问商悯为什么要把他带在军中?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商悯并没有给他明确的回答,只是道担心表哥自己留在朝鹿之中遇到危险,所以还是放在身边比较安心。
眼看还有三百里就可以到达宿阳,武国的军队一路上可以说是几乎畅通无阻的。
只遇到了少数的城池负隅顽抗,然而他们在抵抗也很快破碎了,毕竟既没有粮草也没有士兵,他们哪里来的力量和武国军队打呢。
之前东北方向大燕的力量都在对付梁国的过程中,几乎消耗殆尽了。
商悯直接把子翼带到军中是有原因的。
自从知道了孔朔对大燕的龙脉有想法之后,商悯就开始了严防死守,子翼身上好歹聚拢了一部分大燕的气运,他之前就想将他夺到手,说明皇帝这样的存在对于龙脉来说还是比较特殊的。
虽然不知道如今聚集在皇帝身上的气运到底还剩下几分,但是最好保险一些。子翼待在朝鹿之后鞭长莫及,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商悯反而难以处理,所以才选择直接把他带在军中,哪怕麻烦一点。
其实除了血脉和所处的身份特殊之外,子翼身上汇聚的气运已经没有之前多了,就连商悯也可以看出他身上的气运已经从巨大的紫光柱变成了比较稀薄的紫色光柱。
敛雨客久久没有回到她身边,不然到时可以问敛雨客,确认一下她身上的气运光柱是不是在攻打了梁国之后有了长足的增长,是否可以比肩皇帝?
最近一段时间,武国朝堂上出现了一些不同的声音。
有一批老臣甚至直接问道:“王上,何不称帝?”
在正式攻破了梁国都城之后,朝堂上关于让商悯称帝的话题愈演愈烈,几乎是毫不掩饰,毫不遮挡。
因为当初燕皇攻打大燕的时候,也是在夺得了这么大一片疆土之后选择了称帝,一旦成了皇帝,那么名义上便会有所不同,会吸引更多的人来投靠,以皇帝之名,行事各地的抵抗也会小很多。
子翼被迫闭目塞听,对这一切毫无知情。如果他知道,心中的感受恐怕会无比复杂吧,虽然这些年已经与傀儡皇帝无异了,但是身上毕竟还占了一个名号。
但是此时他其实早也有了预料,当初他与商悯谈论到相关话题的时候,商悯就会说,将来可以让他当一个贤王,但是子翼只觉得庆幸,庆幸她没有赶尽杀绝。
但凡是新皇登基,总要对旧皇帝遗留的势力进行一次大范围的清洗。
商悯不需要这样的清洗,因为她得位之正前所未有。
首先有先皇遗诏,上面说“以贤为帝”。如果商悯这样能让妖魔退却的君主不够贤德,那什么才是真正贤明的君主?
其次她又是天命加身,民心所向之人。世上再没有比这个更能证明得位之正的东西了。
如果商悯真的有需要,甚至她不需要主动发话,子翼就会主动退位让贤,发出退位让贤的诏书,主动表明禅让皇位。
这个过程中商悯不需要主动发力,也不需要说什么,自然会有人替她办好。
面对众多朝堂臣子或明显或隐晦的暗示,商悯道:“时机未到,待攻破宿阳,尘埃落定之时,便是称帝之刻。”
于是臣子们不再言语,而是睁着一双期待的眼睛,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商悯大军即将抵达宿阳之时,宋兆雪和敛雨客也已经来到了宋国和大燕交战的战场。
现在燕兵已退,此地又已经化为了宋国和郑国交战的战场。
双方士兵你来我往互相攻伐,但其实并没有爆发太大规模的战役,顶多是我劫掠你一支粮草,你伏击我一支援军,双方交战的士兵规模至今没有达到五万之数,态度可以说相当克制了。
宋国的将领对此也有些疑惑,“搞什么玩意儿这是,难道只是为了拖住我们的脚步吗?他们想阻止我们攻破宿阳,所以才百般阻挠?”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不是整个,反正就结果来看,郑国军确实是想阻止他们攻破大燕。
宋国将领心中有些不安,将前线战报传回了国都昌明。负责处理军务的是左相莫群,以往左相发来的密信都比较及时,但是这一次密信并没有那么及时地发过来,而是隔了好几天之后才发回了前线,而宋国将领得到的也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当以稳妥为上,不宜与对方大规模交锋,保存有生力量。王上病重,难做决断。”
……王上病重,难做决断?
因为君主难以做决断,所以作为丞相的也就不想担责,不知道该到底让大军前往何处,该如何处理联军内战了吗?
宋国将领百思不得其解,同时又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整个宋国大军。不对,也许是在更久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种预兆。
从王上久病不出开始,这种感觉就已经愈发强烈,前方的决心也不是没有产生过动摇,有一次宋国的将领们甚至也在怀疑王上是不是已经遭到了朝臣的秘密监禁,甚至有将军已经写信回昌明,向自己的同僚暗中询问了此事。
但宋王也许是知道自己已经长久没有露面,可能会导致民心不稳,所以在一段时间后又再次在人前现身了。
从那之后她现身的次数就变得比较频繁,但也依然不经常上朝,军政大事一律是召集群臣商议,然后再发下结果,而至于早朝这种东西早就名存实亡。君主不在上面坐着,底下的朝臣就算是参加朝会又有什么用。
尽管众多臣子一直担心宋王的安危,但是他们的担心一直没有得到验证,他们只能在这种惶恐不定中继续着大军的行进。
但是很快他们心中的暗卫得到了应验。
大军一边应付着郑国军的缠斗,一边缓慢向前。
前行路过一处关隘的时候,此地已经被郑国军完全占领,把宋国军卡在了关隘外面。如果宋国军想要继续挺进,就必须要拿下这一处关隘。
就在宋国将领以为一场大规模冲突在所难免的时候,前方的时候突然向后方传来了一封密信,然后紧接着前方的将士也满头大汗地回到了后方,向将军汇报前方情况。
宋国将军宋晏满心疑惑,然而听到手下的禀报后,越听越是心惊,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有个年轻男子在阵前喊话,说他是宋国久不出现在人前的大公子,他说宋王已经被妖所谋害,如今的宋王是假的,那个大公子也是替身假扮的……”传信的小将同样脸色煞白,“而左相莫群实际上是妖党,一直在假传王令,他们的目的是消耗宋、燕人口,让宋国的百姓填进战场里面,让各国国力衰弱,最后……妖魔独大!借人族诸侯国隐藏行迹!”
说到最后那个传信的小将冷汗津津。
作为战场前线的斥候,其实他也发现过许多疑点,就比如说偶尔情报会传来的极其准确及时,每当宋国军需要的时候,大燕的情报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非常巧合地出现在他们眼前,然后帮助他们取得一场又一场胜利。
刚开始他会以为这是上天眷顾,连老天都在帮着他们,但是次数多了之后,连他都觉得不可置信了起来。
而与之相对的是,宋国军的情报也会莫名其妙泄露,军队在何处部署,粮草在何处进行补给,许多敌人不该掌控的情报,他们统统都掌控了,有几次他们连续对宋国军发动了奇袭,让他们损兵折将,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宋晏勉强把自己的思绪从一团把麻中找了回来,他一把抓住传令小将的肩头,急切地问:“那个阵前的人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是宋国公子?”
“回将军,并没有。”传令小将小声道。
宋晏表情阴晴不定,穿着沉重的盔甲,在军帐里面来回转圈,身上铁甲碰撞的声音不断响起,突然间他顿住了脚步,猛然转头,走向自己的马,然后骑在了马上。
“本将军要亲自到正前确认对方真伪!”宋晏咬着牙。
其实最好的安抚军心的策略是直接要死不承认那就是宋国公子,但是他心中的疑惑实在是太深了,他不能允许自己的大军成为妖魔的手中剑,而他们却对此一无所知。
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为宋王效力……是在为宋国谋福利,往大处说他们是在为人族而战。
以往支撑着他们的信念,现在就要轰然倒塌,宋晏不甘心,可是他更不担心自己成为妖魔手中的一枚棋子。
如果他证明了那个宋国公子是假的,回来之后安抚军心,那些士兵应当也会相信……
“将军,这封密报您还没看。”一旁的亲卫慌忙道。
宋晏如梦初醒,视线触及密信上方封纸的一瞬间,眼睛就好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刻就睁大了。
“武国的密信?”他立刻将这封信拿了出来,拆开阅读,同时身边的亲卫质疑道,“禀将军,这其实是郑国刚刚在大军阵前用箭射过来的密信,尚且不清楚是武国借助郑国之手传来的密信,还是郑国伪造的密信。”
如果之前的那个人真的是大公子宋兆雪,那么这封信应当就是宋兆雪亲自所送。
宋晏心中转过千百道念头,开始怀疑起武国的用心,也许是武国想要抢先入主宿阳,所以才出了这么个阴损的招数,郑国的情况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们要利用这一点大做文章也不奇怪。
但是郑国凭什么帮助武国,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与其帮助他人称皇,不如直接自己过去称皇。
宋晏打开了密信。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字迹,似乎是武王商悯亲笔所写:“本王当年在宿阳,与彼时还是郑国公子的郑王郑留,以及宋国大公子宋兆雪私交甚好,以师姐弟之名相称,六年前宋兆雪突然从宋国王宫出逃,一路流亡来到武国,请求武国的帮助,只因宋王被黑蛟所谋害,踪迹全无。同为诸侯后代,又有师姐弟的情谊,本王不忍宋国公子于乱世之中身殒,是以一直将其留在朝鹿,加以庇护。眼看大战进入的关键时刻送过,却依然没有发觉宋国上下已经被妖魔所控。不由感到痛心疾首,所以现在发来了这封信,对你们说明真相,希望你们能够认真思考,认清敌在何方。”
看完这封信的一瞬,宋晏眼睛发黑。
他信了。
过往数年之中经历的疑点实在是太多,而武王的这封信似乎把所有的疑点都给串联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明晰的答案,宋王已经不再是宋王了,送个公子也早就消失了,所以他们不在人前出现。
再加上刚刚传令小将对他传过来的话,宋晏当即就信了八成。
他不相信武国舍己为人之心,但是面对妖魔,所有的人族都有着共同的立场,他觉得在这方面武王不至于欺骗他……否则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信谁了。
总不能武王是妖党吧?那人族就真的完了!彻底没救了!
但是还有最后的两成,他不能确定。
必须要验证那阵前的宋国公子到底是不是真的!
想清楚了这些,宋晏不顾身边人的劝阻骑着马跃众而出。
大军阵前,可以看到郑国的军队牢牢驻守在关隘之地,后方士兵黑压压一片,可见他们是早有准备,根本不打算让行。
宋晏眯起了眼睛,想在对方阵前找到宋国公子的身影。
但是他与宋兆雪已经太久没有见过了。
他们其实是远房表兄的关系,宋晏也是宗室后代,从前见过宋兆雪不止一次,两人在年少的时候关系还算不错。
如果是他的话,应当是能认出来的。
宋晏对着郑国军的方向高喊:“自称是宋国公子宋兆雪的人何在?”
有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立于阵前,闻言驾马向前走了两步,似乎也眯着眼睛对他看了两眼,惊喜道:“宋晏表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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