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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420

    [411]士气瓦解


    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宋晏心里就是一凉,说不清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他又确定了对方好像真的是他久久没有露面的远房表弟。


    宋晏冒着危险又驾马向前跑了一段距离,离郑国军队近了一些。


    这下对方的脸更清晰了。上次见到宋兆雪,他就已经是个半大孩子了,这么多年过去,其实面容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变化,还是少年时期的模样,只是轮廓刚硬了许多。


    宋晏定定地看着对方,心中近乎产生了绝望,因为如果眼前这个宋朝雪是真的,他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就说明宋国国度里面的那个宋王是假的,大公子也是假的,就连这场征讨大燕的战争也是被妖魔操控的。他们这些人全都成了笑话,那些战死沙场的士兵还有将军,他们到底是为谁而死的?为国,为王,还是为了妖孽?


    “晏表哥!”宋兆雪竟然也脱离了阵前,骑着马向前,和宋晏挨得近了一些,但是仍然没有离得太近。


    他看着宋晏眼中也有追忆,“你记不记得我当年七岁的时候,你带我一起玩儿将军骑马的游戏,然后不小心把我的鼻子给磕破了……”


    “我记得。”宋晏的神情愈发悲哀,“我不小心磕破了你的鼻子,母亲拉着我给你下跪道歉,但是你说不用,还说这不是我的错。”


    眼中的悲哀并不是因为童年身份的差距。而是因为眼前的宋兆雪是真的宋兆雪。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好像丧失了全身的力气,拽着马匹缰绳的手已经青筋暴起,他内心产生了一种绝望的想法。


    要是眼前的宋兆雪是假的就好了……如果他是假的,就说明他们进行了这场战争是真的。他们所行的路所打的仗,是有意义的。


    宋国和宋王也不是被妖孽所操控的,宋王是为了逐鹿天下清除妖孽,所以才发动了战争……


    “公子,你真的是公子吗?”宋晏脸色有些苍白,他微微阖上了眼,“那么宋王在哪里?”


    “被那条黑蛟囚禁了,我只能这么告诉你,我也希望母亲没有死,但是恐怕希望渺茫。”宋兆雪道,“表哥,我只是想要让你认清谁才是敌人。”


    宋晏的目光锐利了起来,“那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呢?你是来帮助谁的,你是想让我们认清谁是敌人,想让我们认清宋国的状况,还是在帮助武国赢得这场战争?”


    宋兆雪没想到这位许久不见的表哥在这种关头竟然也分外冷静,并没有被妖魔有关的情报冲垮了神智,反而直接要害抓住了重点。


    他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平静,他头一次在宋国人面前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我是在帮助武国赢得胜利。”宋兆雪看着宋晏。


    “你是宋国的公子。”宋晏感觉自己的手背用力到发颤,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说服别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了。


    “我是宋国的公子,然而宋国的公子不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如果我能够赢得人妖之争,带领人族迈向最终的胜利,那么我会成为那开辟新朝的皇。”宋兆雪说得坦然,“如果我的母亲能够成为那样的人,那么她当然也会是皇。但是很可惜,我们都没有办法成为带领人族胜利的人。”


    母亲人妖混血的身份暂且不提。


    如果母亲没有曾经白望月那层身份,不是白皎的亲生妹妹,而只是单纯的宋王,恐怕早已经死在人妖权力倾轧之中了,正因为这一层人妖混血的身份,所以白皎才将她留在了身边,而不是直接当作敌对国家的君主除掉。


    母亲既受到白皎的钳制,实际上也因为这种身份获利。商悯一再安慰了宋兆雪,说她认为宋熙并不会死。


    宋兆雪问:“师姐为何那么确定?”


    “因为她没有杀掉子邺。”商悯道,“她曾经杀过自己的女儿,杀过很多很多人,但是我想因为自己的心魔,她再也没有办法杀掉自己真正在意的人或妖了。如果她杀了子邺,说明她已经彻底走上了无情之道,但是她没有,我姑且认为她心中还有情。你的母亲一定活着,只是被囚禁在某个角落,没有办法和你相见。”


    宋兆雪信了。所以回到宋国之后,他即便心情悲观,还是不断寻找着自己母亲的踪迹,只是一无所获。


    他看向自己的表哥,他们年少时关系亲近,但是长大后关系疏离。


    他已经不愿意再对自己的想法做出什么隐瞒,因为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水占据天下大势,一目了然,谁在垂死挣扎也是一目了然。


    如果在这个阶段对武国动手,那么就是如了妖魔所愿,而这所带来的后果是他的非但没有办法逐鹿天下,成就最高之位,甚至还会变成妖魔的口粮,死得不明不白。


    “表哥,我选择追随商悯。”宋兆雪看着宋晏的脸,高声道,“只因我自身能力不足,没有办法带领人族走向胜利,所以我选了一个能带领人族走向胜利的人!我如此,郑王也是如此!攻谭之战时师姐曾经见了的谭国公谭桢,她那时就是那样选的。”


    “如此多的人都选了武王,民间的呼声也指向了武王,难道这不能说明问题吗?我选择顺应天命而为!”


    “事在人为……”宋晏往日里无比相信的准则,现在变得如此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有些不信了。


    他想自己或许是太过固执了,但是事情也变化得太快,没有留给他更多思考的机会。


    “是,事在人为。”宋兆雪指向身后的方向,以及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宿阳,也或许是武国,“这大势正是武王商悯所为!若没有武王编织天下大事,就不会有这一场征讨大燕的战争,更不会有人发现妖魔,人族会悄无声息地灭亡,死到临头也不会得见敌人的真正面目!”


    “表哥,你们醒醒吧!”宋兆雪的声音振聋发聩,震得宋晏的脑袋嗡嗡作响,“不要逆势而为!”


    “你让我回到军中,我要和众将商议此事。”宋晏眼神都有些落魄了。


    宋兆雪道:“表哥可以回去。”


    宋晏正要调马回到营中,却突然回身又道:“宋兆雪,如果宋国的大军不肯停下前进的脚步,你待如何?”


    不一定所有人都信宋兆雪的身份,就算他们信了宋兆雪的身份,也可以给自己找出理由和借口。


    比如说武王实际上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他把宋兆雪给控制了。又比如说,一开始就不承认宋兆雪身份是真的,这就是敌人的奸计。


    他们不一定敢逆大势而为直接攻击武国,但是他们会说这是郑国的阴谋,那也根本不是武王的亲笔书信,那是郑国的郑王伪造的。更疯狂一些,他们还会编织郑国的郑王是被控制的傀儡……说不尽的借口,说不尽的理由。


    这些借口和理由真的重要吗?不重要。


    宋晏在心里得出了答案。


    只要有心,人人都可以编制借口,人人都可以找出理由,这些借口和理由只是为了给他们的行动增添一个动机罢了。


    重要的不是什么借口,也不是名正言顺的理由,而是人的心。人心齐了,那么做什么事情都会成功,人心齐了,那么不需要理由和借口,他们也可以把利益往一处使。


    宋晏看着宋兆雪等待他的回答。


    “表哥,如果宋国这般,那便是倒施逆行,成为了武国处置妖魔的阻碍。”宋兆雪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不要让宋国成为被大肆碾压的尘埃,表哥看看自己身后的人……不要让他们活在谎言之中了。”


    宋晏几乎是绝望地阖上了眼,最后眼睛睁开,无力地看了一眼宋兆雪,驾马回到了营地之中。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下了马,怎么召集了众多将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了后方。


    看着众多军师和副将们殷殷期盼的脸,他知道他们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他们希望从他口中得知对面的宋国公子是假的。


    宋晏也希望自己能这么回答……可是他不能。


    在某一个瞬间,他微微张开了嘴,差一点就要忍不住编织出一个谎言了……可是他终究是没有那么做。


    逆势而为,倒施逆行。


    “……那就是我们宋国的公子。”宋晏悲哀道,“我认得他,他说出了我们小时候的事情,的确就是宋兆雪,宋国的大公子。他说,他是因为母亲被黑蛟所害,所以才逃亡到了武国。”


    他嘴唇颤抖着,让身边的亲卫去拿来武王发来的信件,并让军师和副将们依次传阅。


    每个看完信件的人,表情都变得无比苍白。


    他们有的目光空洞,有的陷入了呆滞之中,直到有人等他们读信,等得急不可耐地抽走了他们手中的信纸,他们也没能回过神来。


    无声的风暴在众人之中席卷。


    有人呆呆地抬起头问宋宴,“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只要将这个消息传递至三军,宋国大军就会顷刻间士气涣散,人心瓦解。


    宋晏疲惫道:“止战吧。”


    “我们都已经打到宿阳了!”有将军激动道。


    “打到宿阳,谁做皇位?”宋晏漠然问,“装扮成宋王的妖孽,还是我们已经不知生死的王上……还是那正处于郑国军中的兆雪公子?抑或是昌明之中不在人前现身的假公子?”


    那出声的将军好像喉咙里面卡了一块什么,激动的声音一下子就停了。


    宋王和宋国公子不做皇帝,难道这个皇帝要他们来做吗?


    他们还没这个胆子。


    “诸位且听我一言。”宋晏找出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我等并非要和郑国军队交战,郑国军队也不能再和我等交战。我们据守此地,然后,等。”


    “等什么?”军师低声问,“等待尘埃落定……等待武国的军队攻破素养?”


    “非也。”宋晏疲惫无比,“等待公子兆雪,随武王一同攻破宿阳。”


    [412]四分五裂


    “等到武王攻进宿阳称皇之后,应当会四方拜服,气运会重新聚集到她的身上,但是绝对不能让她完成祭天祭祀登基大典,不然天柱一下子会被重新点亮,燃烧得更炽烈。”孔朔慢慢地道,“你还记得上次大燕建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景象吗?”


    “记得,祭天完成的那一刻,分散的气运就被收拢了,宿阳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原本想要前去杀燕皇的我被震成了重伤。”白皎疲惫地说。


    “但咱们还偏偏需要商悯称皇。”孔朔道,“只是要卡一个时机罢了。她可以称皇,但是祭天大典不能举办,这样会让她在聚拢气运的同时,不至于让她自身的气运和天柱连接在一起,变成维护天柱的柴薪。”


    “等到她的气运和天柱连接在一起,天柱的约束力重新降临,那咱们就又要蛰伏几百年,等待这个王朝毁灭,然后开启新一轮的循环。”


    “不用你说我也明白。”白皎眼珠转动,落在了自己的腹部上,“我知道,你有事在瞒着我。”


    比如说孔朔的再生之体濒临死亡之前,他说自己有一个大秘密,想要和白皎换自己的生路。什么样的大秘密让他觉得自己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之后,会成为他存活下去的筹码?


    白皎很好奇,但是她知道这或许正是孔朔想要的,因为好奇,所以他才会有所凭依。


    “还有那个方法,掌握龙脉更改天地法则的过程,你都没有向我透露。”白皎低喃。


    孔朔慢悠悠道:“不用着急,该你知道的,你迟早会知道的,我总得也攥着一点对我有利的东西,更何况我们是盟友,同样也是仇敌,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无非是杀你而已……无非是杀我而已。”


    白皎好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她的满头黑发已经变成了雪白色,大约是因为心死了,内心已经苍老了,所以她的面容也就不再年轻了。


    孔朔对她的变化嗤之以鼻,也从来没有产生过什么感触,他只觉得畅快,因为这都是白皎咎由自取。


    “孔朔,你知道你的弱点是什么吗?”白皎慢慢道。


    “……什么?”孔朔一愣。


    绞尽脑汁也没想到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弱点。


    莽撞冒进?比起白蛟来说,这也倒还好吧,她才是真正的莽撞冒进。不过确实是因为他的莽撞冒进,所以才被白脚吞进了肚子里面,如果他没有那么贪婪,而是直接孵化了孔雀蛋后逃走,那么恐怕就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了。


    不过他不认为自己的贪婪是什么,多大的罪恶,他只承认自己技不如人。


    而除去性格上的缺陷,还有什么缺陷?实力上?确实对于任何妖来说,实力不足都是最重大的缺陷,这比性格上的缺陷要严重得多。


    如果白皎天上地下再无敌手,那么她就算莽撞冒进又如何?就算优柔寡断又如何?没有人能伤害她,那么她这些性格缺陷就不算是缺点了。


    白皎的话打断了孔朔绞尽脑汁的思考。


    “你最大的弱点就是太怕死了。”她话语中并不带有冰冷的嘲笑,似乎只是陈述事实而已,“因为你怕死,所以你总会谋求生路,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会和别人尝试利益交换来取得自己的生机。而没有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你则会显露你怯懦鼠辈的本性,只会背地里害人,而不敢和敌人正面交锋。”


    孔朔勃然大怒,白皎的话如同利箭穿心,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被戳到了痛处,然而转念一想,怕死又是什么错?


    他根本没有错!至于背地里害人算是一个缺陷,那更是无稽之谈了,实力不足的时候不背地里害人,难道还要冲上去傻傻送死吗?这道理白珠儿都明白!


    “孔朔,幸好你有这个弱点,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逼问你了。”白皎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猛然间放开了对孔朔血肉的压制。


    随后她又一次主动展开了与孔朔血肉的融合,把所有的力量投入在血肉融合上,对于孔朔的灵魂则不管不顾。


    孔朔当即吓得心胆俱裂,沉寂已久的神魂猛然开始了躁动,与白皎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你知不知道你如果这样做了,就算能够完全吞噬我的本体,把我的神魂这样的方式永远固定在你的身体里面,你就算转生了也会把我的灵魂给带走的!”


    孔朔暴跳如雷,疯狂地反抗着白皎的争夺,如果是以前这种融合,他求之不得,但是现在他只觉得恐惧,因为他要命,而对方不要命,当对方一无所有,那么他所有的筹码都会化为乌有。


    对方就是奔着死去的!


    孔朔的怒吼声戛然而止,他猛然意识到了白皎倚仗的筹码,就是她没有筹码,以及她不要命。


    如果白皎死了,他真的也会跟着她的身体一块死去,灵魂也逃脱不了。从前白皎想要占领他的肉身,现在她要和他同归于尽!


    之前的色厉内荏一下子就暴露了出来,孔朔其实已经没有下一个再生之体了,因为白皎追得太急,他还没来得及挑选合适的人选去取上一个再生之体遗留下来的稀薄精血,然后再次完成再造。


    无与伦比的恐惧在心中蔓延,白皎是真的疯了……


    没有下一次转生了,她这样说。


    哪怕以近乎自残的方式和孔朔结合在一起,从灵魂到肉体都不可分离,她也要威胁他说出秘密。


    而随着融合的加深,孔朔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神通好像被引动了。


    他内心再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此时的他也可以主动使用白皎的神通,但是他和白皎不同,他还没有把自己的血脉混入人类的血脉之中培养一个好的母体。


    而白皎夺到了他的神通之后,就可以读取他的记忆。


    孔朔急得想吐血,“住手!住手!我答应你,我说,我什么都说……”


    “晚了。”白皎放声大笑。


    她和孔朔的肉身彻底融为一体,与此同时,他们的神魂也连接到了一处。


    孔朔的神魂比她的神魂更加壮大,因为他是活过了更久年月的妖皇,而白皎在近几千年的岁月里惨遭无数打击,精神早已经残破不堪。


    但论神魂,她似乎不是他的对手,但哪怕是穷途末路的野兽,也能咬下孔朔一块肉。


    她狰狞着表情引动了万化,尝试反向炼化孔朔的记忆。


    孔朔发出愤怒的咆哮,感觉像有一把利剑插进了自己的灵魂深处,搅来搅去,把他的记忆给搅得血肉模糊,残破不堪。


    他为了保护自己的记忆立刻和白皎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灵魂的世界中,色彩斑斓的孔雀扑向了黑蛟,两只妖孽缠斗到了一处,互相撕扯对方身上的血肉。


    然而灵魂的领域是没有血肉的,他们撕扯下来的肉化为了一片一片的虚无,孔雀占据优势,而白皎本就残损的“肉身”上,出现了一道一道被鸟喙啄过的伤痕。


    “你这个疯婆娘,我早就说了,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孔朔气得眼前发昏,“快给我停下!”


    “从你口中说出来的无非是谎言罢了,我要自己去你的记忆中取得。”白皎喘息一声,悍不畏死地扑了上去。


    孔朔是真的怕了,明明他占据优势,但是在白皎的灵魂身上,他却看到了不屈不挠的意志,好像被他咬碎撕扯成碎片也会重新聚合,跳起来向他发动反击。


    孔朔心念电转之下,直接将自己藏着的其中一个秘密脱口而出:“你妹妹早已经背叛你了!”


    白皎身体猛然一顿,强硬地开口:“这不是早就已经知道事实吗?”


    “让你嘴硬。”孔朔又是愤怒又是畅快,“你之前心里面不是一直在想你担心她背叛你,但是又不能完全确定吗?现在我已经告诉你了,她就是完全背叛你了,你可以不用抱着自欺欺人的侥幸心理了,这难道不好吗?”


    白皎一滞,灵魂在原地顿住,孔朔瞅准机会向前扑去,撕咬了她身上的一大块血肉。


    白皎不可抑制地痛哼了一声,她的灵魂在颤抖,而外面的躯壳也在灵魂的作用下剧烈地颤动,差一点点就要维持不住人类的形貌,在赵国军后方化为黑色的巨蛟。


    忍住,不可以这样……只是忍一点疼而已,孔朔刚才比她要疼千倍万倍!


    “白望月手中还掌握了一个足以重创你的上古宝器,就在宋国的地宫藏着……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回去看看。”孔朔发出低低的冷笑,“我向你起誓,我说的这些话是真话,我还可以主动给你看我的一部分记忆,以证明我说的是真的。”


    白皎愣住,感受到一股属于孔朔的记忆碎片居然向她传递而来。


    一个个场景在她面前汇集,一幕幕画面在她面前出现。


    还是孔朔,但是那个时候的他并不是现在的他。


    那个时候他猖狂地把翟国的地宫当成自己的储藏室,也确实在里面找到了不少上古时期传下来的宝贝,都是一些拥有着奇妙作用的灵物,他对这些不感兴趣,因为觉得没有自己炼制的好。


    但由此他产生了一个想法,其他国家的立功是不是也藏着许多宝贝?


    翟国的地宫也是近几十年才衰落的,所以孔朔肆无忌惮,也有其他国家的地宫衰弱了,也许他可以凭借自己强大的实力进去探察一番。


    他去了赵国,但是很遗憾那边的天柱还有一些力量,他没能进去。他去了武国,然而刚一接近都城,就感受到了庞大的约束力,为了避免自身存在提早暴露,他远远地躲开了。


    接下来是谭国,由于经过了好几次灾难,肃国亡了,这处地宫也变得非常不稳固,孔朔不费吹灰之力地就走了进去,里面保存的灵物也都是一些破铜烂铁。


    唯一完好的是一根捆妖索,他随手把这个捆妖索扯断,骂了一声垃圾。


    大燕的地宫更不必说,他根本就不敢去。


    最后轮到了宋国的地宫。


    进入地宫的这天正好赶上了十年一度的宋国大祭,他在地宫开启之时溜了进去,然后看到了一根巨大的——黑色撞柱。


    由于见多识广,他一下子震出了这个撞柱的来历。


    上古时期,中原的人类部落为了震慑妖孽,铸造了一个巨大的返魂钟,将其敲响后,声音可传百里之遥,让附近妖孽不敢近身。


    返魂钟是专门针对妖魂的灵物,妖魂越是残缺残损的妖,返魂钟对其能造成的伤害就越大。


    他没想到上古时期过后居然还会有返魂钟的撞柱留存下来,更没想到返魂钟的撞柱怎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宋国,而不是继续在宿阳那边保存着。


    他以为是白望月担心这个东西会伤害到白皎,所以将它偷取了出来,以免被人类利用。


    结果与白皎融合之后,她查看了白皎的记忆,结果发现白皎根本就不知道返魂钟撞柱的存在……


    如果白望月偷取撞柱只是为了保护姐姐,那么肯定会把这个撞柱的存在告诉给白皎。现在她没有告诉白皎,那么说明什么?


    当然是她对白皎存在一些不好的心思。


    “发现时间不对了吗?”孔朔发出低沉的嘲笑,“早在几十年前,你的妹妹就已经想要杀掉你了,这个撞柱就是她提前几十年为你准备的杀器。”


    “不可能……”白皎呢喃。


    “怎么不可能?”孔朔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强行憋笑,但是憋的快要忍不住了,而这些他一直隐藏的秘密,让他感到极度满足,极度痛快。


    他保守着秘密就像一个富有的人锦衣夜行,如果保存秘密不是为了揭露,不是为了看敌人扭曲的脸,那将毫无意义。


    “……不可能。”白皎呆滞地又说了一次。


    她相信白望月可能会想要杀了她,尤其是近些年妖族已经处于劣势,但如果告诉她,她的妹妹几十年前就已经在等待着这一天了,那她无论如何也不想相信。


    孔朔发出低沉的冷笑,“有什么不想相信的,难道妖族的颓败之势是从近些年才显现的吗?早在你覆灭大虞失败,而大燕建立的时候,她恐怕就看出这只是一场无休止循环的战争了吧?而且她一开始就对妖族没什么感情,不是吗?”


    他阴阳怪气地说完这些,勉强说了一句算是肯定她们姐妹情的话,“不过我倒是确定,她对你确实是有感情的,毕竟如果没有感情的话,她也不可能再等待这么多年。你们姐妹两个都是容易纠结的妖啊,也许你的妹妹纠结了几十年上百年才决定投靠人族。”


    “怎么样,这些话有没有安慰到你,有没有让你觉得好受一些?”


    白皎暴喝:“闭嘴!”


    “好,我闭嘴。”孔朔满意地看到她的灵魂有了四分五裂的趋势。


    每次当别人给白皎带来重大的精神打击时,她的神魂身心都会受到重创,现在好了,吞他不成反被创伤。


    唉,这都是咎由自取……不反抗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孔朔在心里发出扭曲快意的笑声。


    “现在离赵国军队攻破宿阳还有时间,如果我是你,就会趁这个短暂的空档回宋国一趟,看看那个撞柱到底还在不在。”


    [413]将军通敌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么必然是不在了。”白皎面容扭曲着。


    痛苦撕扯着她的神志,她用自己全部的理智进行思考,然而她头痛欲裂,已经分不清这头痛的感觉到底是来自于灵魂深处,还是来源于肉身。


    她唯一能够感受到的是痛楚如此强烈,被背叛的感觉包围了她。


    然而就像数年之前她悟到的那样……她也没有资格去指责白望月的背叛。她的灵魂像是已经被抽离的躯壳,除了痛苦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没有愤怒也没有仇恨。


    “我不相信你会放着撞柱不用……”白皎声音嘶哑,“既然你知道了它的存在,那么你必然会想方设法得到它……也许在几十年前你就已经得到它了。”


    “白皎,你这可是误会我了。”孔雀发出闷闷的笑声,“当时我进地宫的时间不太凑巧,正好是祭天大典,那个时候宋国的国力比较强盛,我低估了他们。在进行祭天仪式的时候,我预感到不对,提前逃走了,免得被镇压反噬。”


    “那之后了这么多年,你居然都没有再去过那边尝试夺取撞柱?”白皎对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信,“等我吞掉你记忆,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还有力量吗?不如留一点力气,等待最后夺取龙脉吧。”孔朔嘲讽,“谁知道人族那边还有什么后手,万一宿阳的天柱再来一次魂魄集体还灵,给你带来重创,那可就功亏一篑了。走到这一步,你和我都已经没有底牌了!除非你愿意转生逃走,和我的灵魂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


    白皎不为所动,她艰难地喘息着,积蓄着力量试图在孔朔身上咬下来几块神魂碎片,咀嚼其中的记忆。


    孔朔看着对方,做出了怜悯的表情:“罢了,也不故意逗你了,实话告诉你,那个撞柱我确实没有拿到手,这真的是实话。因为后面白望月在地宫的上面加盖了青铜大门,钥匙被她自己随身藏着,里面还布满了各种禁制,哪怕是我,也没有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打开那么重的大门,又在不触动她遗留竞争的情况下把那么大一个撞柱从地下搬上来。”


    白皎焦躁地咆哮了一声,像是要发泄自己心中的郁气。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不去探查一下宋国地宫里面的撞柱怕是不行了。


    如果不去查,那么返魂钟就会给她带来巨大的创伤,她也听说过这个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镇世宝器,知道它对于什么样的妖伤害性更大。


    它或许会震慑孔朔的妖魂,但对于她的妖魂绝对是致命的。


    “返魂钟的本体在哪里?”白皎看向宿阳的方向,“宿阳天柱地宫?!”


    “应该是在那儿吧,毕竟我没有亲自下去过,而大部分下去过的人都已经死了。”孔朔微微冷笑着,“现在你该怎么办呢,白皎?”


    他的语气是如此好奇和期待。


    “死到临头了,还想着看热闹,孔朔你真是死性不改……”白皎强忍着虚弱道。


    “我这怎么能算是死性不改呢,毕竟做人的时间大部分都是很无聊的,不看热闹,恐怕我会丧失人生的一大部分乐趣。”孔朔低笑着说,“更何况死到临头的,真的是我吗?应该是你才对吧……”


    白皎呕血。


    但是听到孔朔的话她更想呕吐。


    她不得不承认,孔朔说的就是事实。


    若返魂钟真的存在,并且撞柱和钟身结合在一起,那么绝对是她受创比较大。


    她也赌不起,所以只能回去看看撞柱是否还在,又或者亲自向白望月询问。


    可是如果回到宋国查看撞柱,这似乎有什么不对,为什么孔朔在鼓动她这样做……利益纠缠的同时,他们也恨着对方,总不能是在宋国有什么手脚吧。


    可到底是哪里不对。


    “我哪来的机会在宋国安插手脚?”孔朔不悦道。


    “凭我的再生之体,布置下的手脚能够威胁到你的性命吗?更何况现在你的性命也关乎我的性命。”


    突然间有一个炸雷一般的想法,在白皎脑海中炸响:“孔朔!”


    她的声音中蕴含着无与伦比的怒气。


    “你……你是不是和人族联合在一起了?你要用他们启动返魂钟来害我!”


    返魂钟只伤害神识,而不伤害肉身,孔朔一定会想要用此物来对付他。


    而如果孔朔自己没有办法取出地宫里面的撞柱,他一定是拜托他人取得了!


    她感觉到她体内的孔朔一顿,发出冰凉的笑声:“你实在是太会猜了,白皎。”


    他没有明确地说是或者不是。


    白皎反而冷静了下来,“如果你那么做了,老娘保证会和你同归于尽!什么改变龙脉掌管天下气运,改写天地规则,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孔朔的声音也阴沉了下来,“我都说了,你实在是太会猜了,白皎。人族毁我再生之体,那个商悯对我百般算计!害我沦落到这步田地,你竟然怀疑我会和人族联合在一起?”


    “那可说不准,毕竟你这么无耻的妖,世所罕见。”白皎的神情像万年不化的冰川,寒冷到了极致。


    “既然这么害怕,不如回宋国看看。”孔朔懒洋洋道,“不是想确认返魂钟撞柱在哪里吗?看看它到底是不是还在中国的地宫之中,如果它还在,那么恭喜你,你离胜利又进一步了。”


    “如果它在那里,说明白望月没有背叛你把返魂钟的下落告诉人族,也说明人族并没有掌握威力如此大的武器,你依然可以在武力上取得胜利。”


    孔朔此时说的全都是实话,并无半句虚假。


    “那么接下来要防备的就是天柱。万一下面的魂魄作为燃料烧起来,又给予你重创,那恐怕……”


    “郑国天柱之下,有乾坤逆转大阵,武国天柱,攻守一体。宿阳之下的天柱会有什么?它的作用是什么?说不定就是燃烧魂魄,震响返魂钟清肃妖魂?上一个八百年,大燕建立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激发返魂钟,人族也没有被逼到绝路,所以那个天柱也没有激发。”


    孔朔声音幽深,带着异样的蛊惑力,“小长虫,我劝你好好想想。”


    白皎表情阴晴不定。


    最后她直起身来看向宿阳天柱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出了赵国大军。


    她已经没有足够的人手用来扮演赵王了,这几天都是她亲自坐在赵王的位置上处理各种事务,但即便如此,还是会露出破绽,所以她借口身体不适并不经常露面。


    或许已经有臣子发现了有一点不对劲了……但是白皎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些怀疑她的臣子也不敢正面与他交锋,也许出于种种考虑,他们也不敢让军队之中有妖的传闻扩散开来,影响到最后的大胜。


    白皎监视了赵王曾经信任的几个旧臣,没有在他们身上发现什么异常,赵王似乎并没有联络他们。


    原本她只是想跟着赵国大军一起攻进宿阳,然后伺机动手,不过哪怕不跟着大军也可以动手,只是她想要更稳妥,所以需要一个身份来隐藏自己。


    但是现在赵王已经逃走了,除了待在大军之中可以让自己更完善地掌控动向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作用。


    如果赵王不顾自身性命,甚至可也可以不顾危险地跳出来说她的身份为假,上演一出真假赵王的戏码。


    白皎来到了无人之地,再度化为黑蛟本体,飞向宋国的方向,也是曾经她家所在的方向。


    飞的过程中她的思绪纷乱,孔朔似乎也短暂地安静下来。


    在这个不同寻常的时刻,她倒是宁愿他聒噪一些。她能感受到孔朔似乎是在冷眼旁观,等待着她的失败,等待着她扭曲的表情……


    现在的沉寂,是为了之后能够大肆地嘲笑她。


    ……


    大战开始,夺取城门之前,袁遥就已经在武王的密信指挥下做出了一系列战前准备。


    宿阳城共有三重瓮城,每一层之间的防御工事各有不同。


    每道城墙厚达四丈,高约十丈,三重瓮城城墙各有不同。


    第一重瓮城与主城墙之间相距三十丈,敌军闯入城门之后,弓箭手会在城墙之上连射。


    眼前的这座宿阳城墙并不是以前大于时期就有的,而是后来重建的,为了修建都城的城墙,足足出动了三十八万民工,用了将近二十五年才修建完成。


    当年大燕灭大虞一战,燕军攻入都城城墙之后,大虞军队拼死抵抗,那一战燕军折损士兵二十万,瓮城之中尸骨遍地,人堆叠着人,尸骨堆叠着尸骨。


    最后燕军攻入城池,战争过后,人们收敛尸体,清点兵器,在瓮城之中发现了已经激发出来的八万支箭矢,还有贮藏在其中没有动用的十二万只箭矢。


    第一重瓮城与第二重瓮城之间,距离则有二十丈,设城墙滚石机关,用于防备攻城的敌军,下方地面是砂土混合小石子,并没有泥土坚实,这是为了避免敌人架设云梯登城。


    城墙的侧面甚至还设置了小道用以诱敌,敌人会以为那小道是用来登上城墙的。而实际上小道之上遍布暗器孔,时不时就会有人将长矛利剑伸出来,把敌人扎成刺猬。


    而就算敌人从正面强攻进入了内城,城门之上也设置了机关,会有数十万斤石灰倾泻而下将敌军尽数覆盖,然后城墙上方浇水,生石灰遇水灼烧,将敌人烫伤。


    第三重瓮城的城门与第二道城门相隔仅十余丈,并且城门并非互相照应,而是微微错开的,这是为了限制大型冲车驶入城中撞击后面的城门。


    而这十余丈的距离不仅可以用火油浇灌,以火攻战胜敌军,更可以在城墙的夹缝之中布置弓手以及自动连发的机关弩暗器,上方的每一方城墙都至少设有三个弩箭激发口,一旦敌军侵入,便会箭如雨下。


    第三重城墙上方还有断龙石,砍断铁锁断龙石就会立刻落下,将通向城内的道路死死封住。


    那个断龙石是当初都城建造之时从别地运送过来的,精挑细选,重达十万斤。


    大燕建潮八百年以来这断龙石从未落下过。


    袁遥确信,这断龙石就算落下了,也抵挡不了武国军的火炮。


    他非常走运,得到了皇帝姬麟的赏识,被派来驻守主城的城墙,而另一位守城大将谢擎则被派去驻守北面的城墙。


    姬麟和谢擎都认为,武国军极有可能从北面或者东面的城墙开始进攻,因为那不是南面的正门,如果强攻的话会容易一些。


    在国军仅余三日就能到达宿阳的时候,袁遥觉得是时候动手了。


    他指派可以信任的将士,暗中对着第二道瓮城里面的石灰粉浇水,令其受潮,这样它就会失去作用。


    然而浇水的士兵一个没控制好,水放得太多让石灰放热了,滚滚的烟雾从缝隙之中升起,一下子引起了另一支驻守城墙的士兵的注意。


    等袁遥听到信的时候,负责浇水的那几名士兵已经被严密关押了起来。


    负责看守宿阳正门的将军名叫陶慧。


    原本正门是谢擎看守,姬麟把谢擎调去北面城门,于是正面城门的看守工作才落到了陶慧手中。


    待袁遥匆匆而至去找陶慧,他神色紧绷,心中已经盘算着推谁去将这个罪名给挡下来了。这个罪名,他身边的副将担得,亲卫担得,但唯独不能他自己来担。


    因为他是主将,没了他,里应外合之际就功亏一篑了。


    罪名是一时的,只要熬过这三天,等武国大军兵临城下,破开城门,占领宿阳,那顶替了罪名的人未尝没有活命的机会。


    他已经派人给手下的李将军送了口信暗号,她只需一听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也是他们早就商量过的。


    若要成大事,怎会没有牺牲?


    然而感到牢房之时,袁遥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士兵并没有被严刑拷打,只是被关了起来。


    陶慧好整以暇地坐在牢房外头的一把破烂椅子上,身边一个人都没跟着,桌子上只有一道烛火在燃烧着。


    “我告诉手底下的人,是他们这几个人巡逻太累没地方休息,所以在城墙上撒了几泡尿,没想到城墙年久失修,已经漏了缝,流了进去,所以引发了石灰起烟。”


    陶慧看着袁遥似笑非笑。


    袁遥如蒙大赦,但是又担心这是陶将军在诈他的话,于是只是一味装疯卖傻,假装不觉。


    “太不像话了这些人!都怪我军纪不严,险些酿成大错!多谢陶将军替我管教下属,我回去一定赏他们二十军棍,免得他们再出大纰漏。”


    陶将军脸上的笑意更加浓郁了,她道:“那将军把你的人给带走吧。”


    ……这、这么容易?


    袁遥愣神了一瞬,立刻唤来外面的亲卫,让他们把牢房里面的这几个士兵给带走了。那几个士兵贼眉鼠眼地互相瞅了一眼,然后又瞅了瞅袁遥,一言不发地走了。


    袁遥选这些人当然也是有讲究的,个顶个的大胆,而且追随他多年都是可以信任的。造反的活儿,他真不敢交给别人干,免得自己也被人给供出来。


    陶将军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袁遥把自己的下属都给带走了,脸上笑容未变,似乎一眼看穿了袁遥的试探。


    “人都还给你们了,还要再怀疑我的用心吗?”陶将军道。


    袁遥疑神疑鬼,还是不敢轻易接她的话,赔笑道:“将军替我的下属揽下了这个罪,没有处罚他们,在下心怀感激,武国军大军压境,守城布防刻不容缓,这般纰漏却是出自我的手下,实在是让我汗颜。若是没有陶将军,只怕陛下要罚我了……”


    “陛下怎会罚你呢?听说袁将军这几日回城之后风头无两,陛下提拔你还来不及呢,不然也不会把看守主城城墙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来做了。”


    陶将军温声细语,言语似乎毫无攻击力,可是字字意有所指。


    “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也对袁将军钦佩已久,只是将军一直在外征战,而我一直担任守城之责,职务不同,一直没有交谈的时机,现在你我二人同守一门,未尝不是一种缘分。既然是缘分,那在下也想抓住机会与袁将军结识一二,说不定我二人一见如故,从此便如亲朋至交了。”


    袁遥听着她的话,神色渐缓,于是也温声笑道:“陶将军真是谦虚了,其实在下也早就听过陶将军的名号,只听你担任守城将军以来忠尽职守,从未出过纰漏,料想是一个极其严谨尽责的人,我袁遥一向爱与这样的人交朋友。”


    “那今日当真是一见如故了。”陶将军拱手。


    袁遥也拱手,“若能早日与陶将军相识便好了。”


    “不晚,不晚。只要不到最后,都不算晚。”陶将军意味深长道,“我知道袁将军与我相处日浅,还不清楚我的为人,不如将军随我来,我为人如何将军还是要亲眼见证的。”


    袁遥愣住,看着她起身走出了牢房。


    在陶将军走出牢房的时候,袁遥守在外面的亲卫神色紧绷,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同时也看向袁遥,仿佛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就会拔刀拼上去,将此人砍杀。


    袁遥轻微摇了摇头,于是那几名亲卫面露疑惑之色,只紧自然地跟随在他身后,没有动。


    等二人走到了城墙之下,贮存石灰的地方,陶将军面向袁遥,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亲卫。


    袁遥立刻会意,对身后的人道:“你们先退下。”


    亲卫依照他的命令退了下去。


    陶将军解下系在腰间的水袋,慢慢走到了贮藏石灰石的城墙夹缝之间,那夹缝之中以铁门封闭,里面还塞了木炭黏土用于防潮。她举起水袋,用随身带的钥匙亲手打开了用于放置石灰的暗门,最后当着袁遥的面,把水袋里的水泼了进去。


    滋啦几缕白烟冒起。


    袁遥目光深沉地看着陶将军,陶将军面色丝毫未变,只笑着看向袁遥。


    袁遥走向陶将军,眼睛已经泛起了激动的泪光,“我记得陶将军年纪比我小上十余岁?”


    “正是,在下今年二十有八。”陶将军笑道。


    “我痴长你十三岁,今日便托大,以兄长自居了。”袁遥感动道,“若早遇到陶将军,想必诸事会顺利许多。”


    “袁大哥心中所想,何尝不是我心中所想?”陶将军也从善如流地叫了大哥,如今交谈不过一刻钟,结果两人真的是亲朋之交了。


    二人相视一笑,各自叫来信任的亲卫,让他们把守在外,再叫上信任的几个士兵拉着水车来到了城门之下,你一勺我一勺地开始……浇水。


    夜色之下,生石灰冒出不明显的白色蒸汽,然后被手持大蒲扇的士兵慌忙吹散。


    这方法虽然笨,但是非常有用,在夜色下,那些白色的烟雾并不明显,但如果有火把映照就不一样了。


    陶将军特意将手持火把的士兵调到了另一处,城下光线晦暗,谁也不知道有两个将军正指挥着手底下的人干着通敌的勾当。


    [414]都城之战


    武国军大军压城之时,赵国、翟国也兵临城下。而出乎意料的是,率先发出讨贼檄文征讨大燕的宋国大军却落在了后方。


    而与此同时,西北谭国也与武国军会师,两国军队合并在了一处。这次谭国军队出征,谭桢也随军前来了。


    谭桢与商悯军营相见,当看到彼此的那一瞬,双方都是一愣。


    “武王。”谭桢先行礼而后笑。


    “谭国主。”商悯也露出了微笑,随后直接喊了她的本名,“谭桢,你近来身体如何?随军吃得消吗?”


    “近些年调养过后还好,比大燕攻谭的时候好上了许多,但我到底不是一二十岁的年轻人了,精力不济也是正常的。”谭桢的笑容温润如玉。


    而前几年因为大燕攻打谭国,她时常昼夜不休,不仅形容枯燥,而且心情愉悦,脸上几乎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笑容。


    商悯看到她这样笑,脸上便是一愣,缓声道:“那就好。”


    商悯这些年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谭桢看她的时候,竟然感觉自己有些认不出对方了。


    因为最开始对方以“无”的身份来到谭国的时候是易容换面,特意用了一副平平无奇的普通面孔,其实直到商悯最后离开谭国,她也没有见过对方几次真容。


    今日乍然那么一看,谭桢便暗自赞叹。


    商悯年少时期其实就气质不凡,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还有着身居上位者少有的锋芒与血性,身处高位者或多或少都会很惜命,商悯当然也惜命,但是谭桢在她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坦然和平和。


    此时她已成年,不仅露出真容,而且身形张开,这份气质便愈发独特了起来,没有手握权柄者的深沉与世故,依然保留着少年人的气息,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份独特的气质更加明显……倒是像广阔无垠的大海,虽然深不见底,但是也可窥见表面纯粹的深蓝。


    “我预备让谭国军和吴国军一起攻打北面城池。”商悯道,“郑国与翟国,会攻打正面大门。赵国军队攻打西面。宋国军不单独参战,而是派出兵马截断燕军可能逃亡之路,封锁各处。”


    “赵国军队单独攻打一门?”谭桢从商悯的安排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白皎去杀赵王,赵王别无他法,只能逃亡到了郑国军中。赵国军中消息闭锁,原本好像是白皎扮成赵王,现在白皎从军中消失了,这个消息还是赵王的旧臣传递过来的。赵王失踪,自然要封锁消息。”商悯眼中也流露出深思,“在赵王臣子的运作下,事情没有出现大纰漏,赵国军队依然可以协助我们进攻宿阳。只是白皎费一番周折杀了赵王的替身,然后又坐上了赵王的位置,白皎的打算应当是要随赵国军一起进入宿阳城然后伺机发难的,但是她改变了主意……”


    “白皎去干什么了?为什么在这个关键时刻突然……”谭桢眉头紧锁,“她会去哪里?”


    “我心中是有一些猜测,但是不是很确定。”商悯叹息,“你记不记得我之前向你传信的时候,说那个叫作孔朔的妖已经被白皎吃了进去,二者现下共生一体……”


    谭桢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然是记得的,就是之前顶替翟王的那个妖嘛,你怀疑白皎的异动是孔朔做的?”


    “是。”商悯叹了一声,“我与孔朔,其实也有点默契。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情都符合我们共同的利益,所以他才这么做吧……”


    谭桢越发好奇。


    “等此件事了,我好好地向你解释。”商悯收起忧虑的表情,“走吧,我们去中军帐,看看沙盘,该如何部署进攻路线。”


    谭桢缓缓点头。


    二人先后走出营帐,没走几步就来到了中军帐之中。


    此刻军帐之中人还没有到齐,不过苏归已经到了。


    苏归见到谭桢之后眉头一挑,谭桢同样是面含深意。


    两个昔日的敌人对视一眼,表情皆是非常克制。


    苏归率先行礼,嗓音沉稳,语气歉然:“苏归拜见谭公。昔日战场上我率领燕军与谭国军为敌,实非我所愿,两军伤亡甚巨,苏归身不由己,但是要对谭公说句抱歉。”


    谭桢凝视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末了只轻轻一叹。明白了许多真相的她已经不再像当年那样激愤了,带领谭国民众苦苦挣扎那么久,也只是为了寻求一个活路,寻求一份公道。


    现在她就在讨公道的路上,而苏归只是被妖所驱使的棋子,并非他要讨公道的对象。


    “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我皆为身不由己之人,苦命人何苦为难苦命人?”谭桢道,“起来吧,你不必向我行礼,现如今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话我是懒得多说,但道理我们都明白,就不必再提了。”


    “好。”苏归默然道。


    他们各自落座,不一会儿,稍显空旷的中军帐之中又进了一个人。


    此人是子翼。


    他武艺不佳,各方面都资质平平,但现在身处战场,他还是穿了一身轻甲,好歹能保命。重甲不是他不想穿,而是太沉了,穿上了之后根本就跑不动。


    谭桢没有见过子翼,看他的模样,还以为是哪位少年将军,但是从气息和身形来看完全不像,不仅没有习武之人常有的悠长气息,而且身形还很单薄,一点都不壮实……难道是文将?谭桢看向商悯让她介绍。


    “这是陛下。”商悯话语简短。


    谭桢一惊,打量了子翼两眼还是站起身来,行了臣子之礼,不是跪拜礼,而是常礼。算是全了一个面子,不至于让双方都太难堪。


    然而她显然低估了子翼识时务的程度,他这些年早就服服帖帖的了,是半点想法都不敢有。


    他苦笑着对商悯道:“表妹快别那么说了,我心里咯噔咯噔的……”


    商悯莞尔,但是笑容却并不含有自得和嘲讽,只是对着子翼道:“怎会?陛下有陛下之用,您安心地坐在最上面的位置上吧。”


    子翼得了她的允许,这才坐到了中军帐被空出来的最中间的位置。


    谭桢越有些讶异,但是又觉得这似乎没什么可惊讶的。如果武国把子翼搞到手这么多年都不能让子翼服服帖帖,反而让他搅风搅雨,那谭桢才又觉得奇怪了。


    子翼刚刚落座,帐中又进了两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表情轻快,“师姐。”


    他对帐中的人依次行礼,然后落座。


    “这是我师弟宋兆雪,宋国公子,之前跟你讲过的。”商悯笑道。


    “谭公,许久不见。”一黑衣少年对着谭桢行礼。


    谭桢迷惑道:“你是……”


    “在下敛雨客。”黑衣少年一笑,坦然落座,目光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谭桢,似乎觉得别人看见他返老还童之后惊讶的样子非常有趣。


    谭桢这次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因为商悯没有告诉她敛雨客竟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本来对方的脸上就有阻挡别人窥视容貌的秘术,现在身量再一缩小,更是认不出来了。


    “宋国军那边顺利吗?”商悯出声询问。


    “只能说,已经尽到了最大的可能了,我并没有完全说服他们,但是让他们内心产生了疑虑,进攻的脚步也缓了下来,因为目前宋王不在,他们也不知道该不该把信发回昌明那边询问,所以就这么僵持了下来。”宋兆雪缓缓道,“现在军中应当在彼此猜忌吧,连王都不一定是真的,身边还有谁可以信?宋晏也怀疑身边有妖党,不敢轻易动手,但是也不敢就此停下。”


    商悯道:“如此便也够了。”


    宋兆雪苦笑,虽然差不多说服了宋国军队,可是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畅快。


    他现在算是有家不能回,身为堂堂宋国公子竟然没有办法在这个关键时刻主持国家大事,这实在是让他挫败不甘。


    不久之后,帐内众多将军渐渐聚齐。


    苏归挥袖一甩,一个沙盘从袖中飞掠而出,化作流光出现在众人面前,上面山川湖泊、官道城墙,乃至于皇城之中可能的布防点,甚至是瓮城的结构都一清二楚。


    “这是最终之战了,诸位。”商悯凝视帐中众人,“人族能否胜利,新朝能否建立,就看此刻。”


    ……


    “是时候了……”袁遥看着已经兵临城下的翟国军队与郑国军队,当机立断,“我们也起兵!”


    他身后众多将士轰然应诺,袁遥指挥下的十万大军从宿阳城的军机要地倾巢而出。


    而宿阳城上的守城将士原本注意都在外面,却不料自己的同伴突然发难,大批的军队涌上了城墙,占领了城门,同样制式的铠甲交织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同伴。


    袁遥同样有这样的顾虑,所以他让所有人在自己的手臂上系了一块蓝色的布绸,如此便能分清敌我。


    可是城墙上下很快血流成河,血色交织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是红色,连蓝色的布也被染成了暗红。原本就士气大落的宿阳军队很快就溃败,被袁遥夺取了一个城门。


    他浴血奋战,冲上了城楼,挥舞着大刀,直接斩断了城墙上方的铁索与麻绳。


    轰的一声,被吊起来的城门骤然倒塌,楼门板坠了下来,压在了护城河上面,变成了可以允许兵马和大军通过的通道。


    城内城外一片荒乱,马蹄声四起。


    而在谢擎驻守的北面城墙上,士兵们还没有意识到把守正南方城门的军队已然哗变。


    他们紧张地咽着唾沫,在谢擎的指挥下擂响了战鼓。


    站在城墙高处的士兵眼睁睁地看着武国的军队逼近了,黑红色的旗帜上是虎爪踏云的图腾,而武国的军队就像一只择人欲噬的猛虎,向他们扑击而来。


    [415]火炮之威


    谢擎看到武国的旗帜的时候就狠狠地啐了一口,战意前所未有地高涨,他手臂狠狠挥下,咆哮着喊:“开城墙火炮!”


    话音落下,火炮齐响,火弹跨过数百米距离击向了武国大军。


    借助城墙的高度,火炮可以飞出更远的距离,然而冲锋在前的士兵向两翼散开避开了火炮的攻击,这种火炮的最大缺点就是攻击的角度不能及时调整,只要队形足够灵活,那么就可以躲过火炮。


    而在这些最前面的士兵散开之后,武国拉到战场前线的重型火炮显露于人前。


    商悯亲自上手矫正火炮的角度。


    作为提议进行火器研发的人,她当然也时刻关注着火器制作的进度,并且每一种火器她都亲自上手去试了,甚至有些时候会亲自调试它,对于火炮她用得比任何一个兵都要娴熟。


    等到上面附带的瞄准镜指向了正确的方向,商悯大喝一声:“点火!”


    “轰!”


    仿佛九天神雷落下,巨大的声音几乎响彻整个战场。


    就连远在城墙上的谢擎也听到了动静,他眼珠子都瞪得凸了起来。大燕作为人族皇朝,其实各种东西都走在最前列,包括火器,然而武国的重型火炮发射出来的动静实在太大,他一听就知道它的威力远胜于大燕的火炮。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漆黑的火焰轰的一声,精准无误地砸在了城门的位置,伴随着轰然巨响,重达数万斤的城门居然被轻易撼动了,城门后方的铁木轰然一震出现了断裂的迹象。


    顶多在两发炮击就要碎裂。


    这巨大的威力把燕军都给震傻了,他们不像梁国军,这次是第一次见识到武国火炮的威力,与他们城墙上的火炮不可同日而语。


    谢擎整个妖都懵掉了。


    因为根据探子武国传来的密报,武国火炮的威力虽然大,但是数量极其有限,这是他眼前出现了?


    一眼望过去,武国大军中的第一排火炮足足有上百门,一排火炮发射之后,第二排火炮立刻顶上,而武国至少有三排火炮。


    刚刚发上来的第一枚火炮只是调试试探之用,真正的炮击还没有开始!


    谢擎甚至出现了口干舌燥的迹象。


    他不住地咽着唾沫,作为一支修为不到八百年的妖,他非常怀疑,在如此密集的炮击之下,自己也会尸骨无存,当然如果他想跑的话是能跑得了的,可这是在两军交锋的阵前啊!


    “点火!”


    武国军中,号角声起,刺目的火焰中,上百门火炮齐发!


    真的是天降神雷,炮口发射的火光就是雷霆闪过的威光,震耳欲聋的声响是雷霆劈过的轰鸣。


    密集的火弹向宿阳城门发射,数不尽的爆炸声和碰撞声中,人仰马翻,碎石乱溅,有无数的士兵站立不稳,跌下了城墙。


    城墙被破坏引起了连锁反应,碎裂的砖石一块又一块掉落,很快一整段城墙都塌了一大块。


    连续三轮火炮发射,在谢擎心胆俱裂的注视下,这座矗立了八百年的城墙轰然倒塌。士兵们哭嚎着惨叫着,要么被活埋在了砖石之下,要么四散奔逃,头像还没有被打塌的那几段城墙。


    而恰在此刻,冲锋在前的武国士兵也已经赶到了城墙下方。


    在谢晴看来,他们一个个表情狰狞,像恶鬼一样,攀着碎石砖块就向上爬。


    他们没有走城墙,因为城墙上方那一段已经被火炮给打塌了。数也数不尽的士兵被掩埋在了砖石下方,只是一个照面,他们就吓疯了。


    武国军用火炮打他们,就像幼童用手掐死一只鸡崽子那么容易,简直宛若神兵天将!


    谢擎也被这火器的威力给打懵了,飞舞的灰尘遮蔽了他身上的铠甲,让他的脸上头发上和盔甲上都染上了一层灰白色,他被呛得咳嗽不止,一步一步后退,神情无比恐惧,心中已经产生了弃战而逃的想法。


    何必要在这里拼命?直接让武国君杀燕军就好了,就算他指挥战争指挥得再好,也敌不过武国开几炮啊!


    况且他是妖,听陛下的命令就好了。陛下现在不在,留下的命令只是让他多消耗武国的人口罢了,可没有让他把自己的命给交代进去!


    但是这么逃走,会不会显得有些太窝囊了?


    谢擎打了个哆嗦,色厉内荏对身边的人下令道:“留在城墙上必死无疑,让全军都出去迎战,那些火炮打不了分散的士兵!让冲锋营冲锋在前夺取阵地,缴获他们的火炮,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被火炮打懵的,当然还有谢擎的副将,他脑门上被碎石划拉出了血痕,顾不得擦血,立刻就去传谢擎的命令了。


    然而冲锋营召集过来,根本没法冲锋到外面,城墙已经被打塌,而武国的士兵已经冲到了近处,他们还没有冲锋到外面,就已经和武国的士兵交战在了一处。


    燕军士气大落。


    士兵愿意应战,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和敌人差距不大,或许还可以有求得生机的机会,然而三轮火炮轰掉了他们心中微弱的侥幸,现在应战已经不再是谋求生路,而是在找死!


    燕军好不容易有一队骑兵冲出了武国士兵的包围圈,直奔大军而去,然而武国阵中很快有士兵驾驭着战车而来,最前面的战车由六人并驾,非常灵活,中间的战车是小型盾车,冲锋的同时也可防御。


    而最后的庞然大物则是让人目瞪口呆。


    可以容纳数十人共乘的机关盾车缓缓开动,像庞大的山岳一般一往无前地冲向了阵地之中。


    还是那套老而行之有效的战略,待敌方骑兵欺近到身前上方便伸出火铳一轮齐射,盾车从敌人的尸体上碾压过去,不为任何人停留。


    在众多战车和攻城冲锋士兵的护佑下,武国军队以不可阻挡之势向前移动,那军队阵营最中央的人是——武王商悯?!


    谢擎双目怒睁,想到了殿下曾经在他手中吃到的苦头沙溢,从心中升起,然而他再往旁边一看,就像被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苏归阴冷的视线锁定了他,相隔如此远的距离,谢擎也能感觉到身上一片阴寒,他咽了一口唾沫,眼角抽搐了一下,当机立断向后退去,对身边的将士吩咐:“全部出城迎敌,全部!如果有逃兵,乱箭射死!本将军的马呢,本将军要亲自迎敌!”


    “马在……将军,我带您去!”一名副将伸出了手,然而只看到了谢擎一溜烟跑走的背影。


    守城将军都要骑马亲自冲锋,不得不说这确实鼓舞了近处一些人的斗志,然而他们的斗志很快就被现实压垮,迅速熄灭了下来。


    谢擎哪里是要骑马亲自冲锋,他根本就是要逃跑。


    他凭借守城大将的身份畅通无阻,一路来到了内城,避开来回穿梭的士兵,身体一晃变成了一只小蝎子,在墙根爬动,然后又跳进了地下的排水渠道之中,倒腾着几条腿飞快地跑。


    这个排水渠可以通向城外,只要悄悄逃到城外就安全了,天下之大,不会有任何人和妖能找到他,而他只需要等待陛下归来就好……可是陛下到底在忙什么事情?为什么迟迟不来宿阳?


    谢擎不安逃跑之际,在城内埋伏已久的崔三娘探听着动静,直到外面的大战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武国军一开始就出动了重型火炮,想要速战速决,而城墙就在那里,是一个无比显眼的靶子,只要有源源不断的火力炮击,那么打塌城墙是迟早的事情。


    突然间,她似有所感,低头一看,看到了,手中的罗盘指针正在转动。


    “果然,那只妖在城中活动,见势不妙就要跑。”崔三娘嘲讽一笑,率领手下暗卫按照罗盘所指的方向追了上去。


    现下城中混乱一片,城中居民也很不安定。


    有人把自己家小孩放进了水桶之中,沉到了井里,让他们在井水之中漂浮着,以免城池被攻破的时候敌军屠杀城中百姓。


    还有人在大军压境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在自己家地下挖地窖,贮存粮食,做好了长期躲藏的准备。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普通人都在家中躲藏,街道上狂奔的只有来回传令的士兵和马匹。


    突然间有士兵在各处呼喊:“武国军队已经攻破城门!武国军队已经攻破城门!”


    这正是袁遥手下的将士。


    在攻城之战开始的时候,他就对自己身边的人下令,不管武国军有没有攻破城池,都需要在城中散布武国军已经攻破城池的谣言,以此来动摇大燕军心。


    事实证明,这样的策略非常有效,各地的呼喊声不断响起,城中的士兵方寸大乱,通通都躁动了起来,来回传信的不传信了,他们只想着把身上的铠甲脱掉,换上普通人的服饰躲藏着,或许还能活命。


    皇宫的宫门大开着,宫女太监从其中奔逃而出,有些太监一边跑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太监服,更多的人背着包袱,里面装了从皇宫各处搜集来的金银珠宝。


    运气好的会找到一些好的值钱的物件,运气不好的就只能带那些又大又笨重的器物,在这个紧要关头,仍有人不肯放弃钱财之物,因为这是他们仅有的能够得到的东西。


    谢擎沿着地下排水通道爬了好几里,就在他以为自己这一路将会顺顺利利离开的时候,无形的阻隔突然降临了,他被困在了结界之内!


    他大惊失色,四处躲藏,然而处处碰壁。


    他很快明白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于是眼神一狠,从地下钻出,细小的身影猛然变大,张开一双巨大的鳌就向外面的敌人抓去。


    崔三娘早有准备,手中缠着黄色符纸的弩箭骤然射了出来,准确无误地扎到了谢擎的身上。


    谢擎就像浑身上下沾染了燃烧的火油一样就地翻滚,尖叫了起来,然而攻击并没有停止,崔三娘所带领的暗卫同样发射了手中的弩箭,数枚箭矢命中了谢擎,他伤上加伤,身上五行之色轮转,连坚硬的外骨骼都被灼烧得熔化了。


    崔三娘所用并不是普通符箓,而是五行化生神符,堪称对妖利器。


    渐渐地,谢擎不再翻滚,浑身上下都失去了力气,他盯着崔三娘一行人,眼中无比仇恨,知晓自己已然没有办法逃走,便想着以命换命。


    他无比憎恨道:“陛下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话音刚落,紫黑色的光华从他腹部爆发。


    崔三娘大呼:“快退!”


    轰然巨响中,紫黑色的毒雾以谢擎所在之地为起点向四周扩散,波及了一整条街,毒物随着风四散飘走,城中居民马上有人中毒,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崔三娘一行人早已提前服下了解毒丹药,哪怕被毒物沾染,也没有立刻暴毙,连忙从身上拿出更强力的解毒丹药服了下去。


    正在赶向宋国国都昌明的白皎浑身一颤,感应到了什么,看向宿阳的方向。


    “你的好下属又没了一个。”孔朔以陈述性的语气总结,“要立刻回去看看吗?那边好像还剩下一个木成舟?在这场大战开始之前,你就把仅剩的一些小妖给转移走了,要不然可能会死更多的妖吧。”


    “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白皎在心中想。


    最多再有半日,她就会到达昌明,而如果返回宿阳,则还需要两天多。


    她似乎是已经被痛到麻木了,灵魂抽离了躯壳,只是反复地洗脑一般地告诉自己,你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你已经走到这里了,现在你应该去探查宋国的真相……


    她这样想着,继续飞向昌明的方向,恍若一缕幽魂在云间穿梭。


    [416]五雷轰顶


    到达昌明的时候,白皎忽然心生畏惧。


    孔朔当然明白无误地感知到了她内心的软弱,于是鼓动道:“你已经一无所有了,还在害怕什么呢?真相已经近在眼前了……”


    孔朔曾经说过的话,在白皎的脑海中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他说,等你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你会发现自己是一个小丑,活成了一个笑话。


    单论这句话,白皎不觉得孔朔说谎了。只有在嘲讽她这件事情上,他次次都会戳中她的痛处,并且只用实话来戳她的痛处,因为实话最为伤人,那些错误就是她切切实实犯过的,是她没有办法回避的。


    “是不打算再装下去了吗,你来到这里的路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只是在鼓动我探一个究竟而已……”白皎语气漠然道。


    “是啊。”孔朔的声音里面蕴含笑意,接下来的事情同样让他非常非常期待,期待到哪怕他成了她身体中的囚徒,他依然能笑得出来,笑得开心。


    “这个真相当然不是你所期待的真相,但是是我所期待的,当然我更期待的是你得到真相之后的表情。”


    他这般说着。


    白皎一步一步走进了宋国的王宫之中。


    王宫似乎和宋熙在的时候一样井然有序,但是又有哪里不同了。就像外面流离失所的人一样,总归都是活着,但是活着的方法和从前相比有了差别。


    这座王宫失去了宋王,就好像失去了魂魄,白皎并不在乎这个国家的魂,但是她在这个王宫里面感受到了荒凉和空旷。


    如果宋熙在这里,这里显然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


    白皎并不急于去地宫,她第一时间来到了王宫用于处理政务的宫殿,柳怀信正顶着莫群的壳子在此处,不过在私下里,这个老头是不会用莫群的相貌的。


    察觉到殿门被推动了,柳怀信慌忙就要拿起桌子上的人皮面具,这个人皮面具是一个罕见的灵物,贴到了脸上之后连声音也可以改变,倒是方便了他这样不会易容也不通武艺的普通人。


    当看到进来的是白皎,柳怀信愣了一下,纳闷道:“陛下?您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有些事要处理,你在外面等着吧。”白皎伸出手叩动了机关,轰隆隆的声响声中,地下出现了一个通道,她缓慢步入其中,然后通道合拢。


    柳怀信看了一眼地道,眉毛轻微皱了起来,他脸上显露出沉思之色,慢慢坐回了椅子上。


    ……


    宋熙被冰封之后的样子和数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差别,她只是在寒冰之中闭着眼睛,眉毛微微皱着,神情并不安稳。


    白皎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回忆起了从前。


    转世之后,人的样貌和从前相比,当然会有变化。白皎在一次一次的转生中,不断褪鳞恢复着自身的血脉和妖躯,但即便重现了黑蛟的身体,她的容貌也依然以这一辈子转生后的样貌为准,顶多会在眉眼间与第一世的自己有些相似。


    白望月也是这样,她的容貌早就和最初的自己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甚至已经完全找不出从前的痕迹了。


    白皎想在她的脸上找到妹妹从前的样子,但是失败了。


    为了活下去,她们姐妹两个好像都付出了太多的东西,甚至找不回曾经的自己。


    但是等一下找不回曾经自己的或许不是白望月,而是白皎……


    “你这么想可就错了。”孔朔地慢悠悠地发出了声音,“我认为你是从来都没有找到过自己,从来没有认清过,直到近些年你,你才明白了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半妖。既不是妖也不是人,拥有过无数名字,但是哪个名字都不是你,起码不全是你。”


    “但我还是白皎。”白皎喃喃。


    因为是白皎,所以才会做下那些事情。不管是无法挽回的错事,还是濒临胜利的谋划,抑或是为了大业不断牺牲的那些真情……都是因为她是白皎,所以才有着那样的性格底色。


    她指尖触及了霜白色的冰,看着它缓缓融化,淡淡的水汽融入空气,束缚着白望月的力量消散了,她渐渐在冰块之中睁开了眼睛。


    起初她脸色苍白,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但是白皎很会控制自己的妖力,哪怕把白望月放在冰块中封了那么久,也没有危及她的生命。


    “为什么要放我出来……”她声音有些虚弱,“你……胜利了吗?”


    “你希望我胜利吗?”白皎反问。


    “有些时候是有些希望,毕竟你是我的姐姐,虽然有些时候我担心你会杀了我,但是大多数时候我却并没有那样的顾虑。尤其是如果你胜利了,应该也不需要继续转生了吧……”她道。


    白皎梦呓一般喊出她的名字,“望月……”


    “我现在叫宋熙了,这个名字我很喜欢,是我给自己取的。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更希望你叫我这个名字。”宋熙微微抬起了头。


    白皎一下子陷入沉默,慢慢点了下头,“好。”


    她的妹妹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但是她还在苦苦挣扎着。


    宋熙不再是白望月了,白望月是从前的她,但是宋熙却不是白望月。她并不是抛弃了自己的过往,而是早就下定决心要迎接崭新的未来。


    “我的孩子在哪里。”宋熙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白皎,“你有没有伤害他?”


    白皎看了她半晌,沉默地摇头。


    “确实想过杀了他,也知道他在武国,甚至知道他在宋国大军阵前喊话,阻止宋国的将士们再听从那个假宋王的命令,但最终还是没有杀了他。”


    宋熙的眼神里有怔愣,她过了一会儿才道:“谢谢你。”


    “为什么要对我说谢谢?”白皎眼中有着疲惫的神色,“有人要杀掉你的儿子,最终决定没有杀,你还要对那个杀人者说谢谢,感谢一个刽子手的仁慈吗?”


    宋熙语气中略有伤感:“不是,使我知道你对他没有什么感情,甚至他还碍了你的事,面对一个碍你事的人,你不去杀他,你已经很宽容了,宽容到可以被称为优柔寡断。但我不想用这个词来形容你,因为正是因为你的仁慈他才活着的。”


    “你也应该谢谢那个武王,这些年他一直在给你的孩子提供庇护,我也很少有抓到他杀了他的机会。”白皎慢慢道,“宋熙……”


    这个名字在她叫起来略有一些陌生,好像朝夕相处的人突然间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但是白皎很快适应了这个名字,看着对方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宋国找你吗?”


    “听你的语气,你还并没有取得完全的胜利。”宋熙冷静地盯着她看,“现在进行到了什么地步?大燕覆灭了吗?新皇登基了吗?”


    “城池应当已经被攻破了,因为我那个名叫谢擎的下属已经死了,也许等我飞回宿阳的时候,战争已经平息下来了,接下来就是几国王侯内战?也或许没有内战,直接被武国镇压,然后武王称皇。”白皎语气是一种平静的冷漠,或者说麻木。


    “这个时候不在那边,为什么?”宋熙问。


    “因为要找你问一件事情,一件关乎我生死性命的大事。”白皎眼睛微微转动,暗金色的竖瞳锁定在了宋熙的身上,有点像蛇类捕食前的眼神,“你知道那是什么事,主动坦白告诉我吧,我不想逼问你,你应当也知道,已经瞒不了了。”


    宋熙微微抬起眼睛,那双属于人类的黑色眼眸和暗金色的竖瞳对视,“是谁告诉你的,孔朔吗?”


    “是他。”白皎道。


    “你是刚知道就立刻赶来宋国找我吗?”宋熙又问。


    “是。”白皎回答。


    暗金色的竖瞳没有从宋熙身上离开。


    “为什么。”白皎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本应该感到心如刀割,但是整个人好像已经从躯壳之中抽离开了,只有不那么平静的身体反应昭示着她身上的心情。


    “我的第一选择不是你,或许你对我有怨言,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杀死你,并且曾经我确实想要保护你。”白皎听到自己的语气也是如此平静漠然,与她的灵魂截然相反。


    孔朔在她的脑海深处发出刺耳的冷笑声。


    白皎不确定那到底是不是幻听……她只想得到一个答案,她用尽全力屏蔽脑海中孔朔的大笑,继续问道:“望月……你是想要杀死我吗?从几十年前就开始这么想了吗?还是更久远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尝试放弃我了,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对我如此失望吗?是因为我一开始就做错了吗?”


    宋熙仰头望着她,好像有泪水从她的眼中溢了出来,可是仔细去看又什么都没有。


    “你没有做错,你只是选择了你想选择的路而已。你没有把我当成你的第一选择,我也并不怪你,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更爱的事物。”宋熙语气有些艰难,但是仍然说了下去,“姐姐,我不是你的第一选择,你也不是我的第一选择,仅此而已……”


    白皎脸上仿佛带了一层铁面,失去了表情,哪怕听到了这样的话,她的眼神也没有颤动。


    “你可能会认为我是因为我的儿子选择了人族,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早在你把我送到人族,而我在人族得到了妥善照顾和接纳的时候,其实我就已经没有选择妖族了……当然因为我的身份,我没有资格恨妖族,只是那里不适合我。”宋熙轻声道,“现在也是一样,我选择了人族……表面上看上去是这样,实际上我是选择了我自己的感情,以及最终胜利的一方。”


    “最终胜利的一方……你真的觉得人族能赢?”白皎尽全力维持着平静的语气。


    “或许不能,但我愿意为人族的胜利增添筹码,所以我觉得他们会获得最终的胜利。”宋熙平静道。


    白皎宛若五雷轰顶,摇晃着后退了一步,表情一片空白。


    [417]与她诀别


    白皎张了张嘴,没能说出来任何话。


    “真是失败啊!”孔朔似乎是因为心情过于畅快,以至于自己的声音都高兴得变调了,“失败的人生,众叛亲离啊,连最亲近的人都不选择你,没有一个人选择你啊白皎!到底谁才是失败者?!”


    她的声音直接从白皎的身体里面传了出来,甚至连外面的宋熙都听到了。


    宋熙眼神微微变了,显然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白皎压制不住孔朔,所以孔朔才可以肆无忌惮说任何想说的话,做任何想做的事。


    “难道你只认为你是成功者吗,孔朔?”宋熙因为虚弱,声音显得有些轻,“嘲讽他人并不能让你从失败者变成成功者,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丧家犬,寄宿在别人家中的寄生虫。”


    孔朔的笑声戛然而止。


    过了一会儿,他的笑声再度显露了出来,“你们两个姐妹真有意思,都会为自己的对手说话。你姐姐为苏蔼说话,你则为你想要杀掉的姐姐说话……有趣,有趣,从这个方面看,你们果然是两姐妹。”


    宋熙的视线从白皎的腹部移到了她的脸上。


    “姐姐,你要杀了我吗?”宋熙问。


    白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没听到这句话一样,连思考都停滞了。


    “蠢货!”孔朔发出扭曲的大笑,“我要是你就不会问这句话,也许她原本还没这么想,但是你这么一问,她就要开始思考要不要杀你了!”


    宋熙没有被孔朔的话动摇。


    倒不如说从她被从冰中放出来的这一刻起,她就已经做好了死掉的准备。她不能预料到白皎的情况,她太过复杂。如果是从前的白皎,她一定会杀她,但是在她杀掉了白韫之后,其实她就没有办法真正狠下心杀自己的任何一个亲人了,哪怕那些亲人想杀了她。


    可是如今白皎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宋熙不确定对方会如何选择。


    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妖,被逼到绝路的时候,都是可怕的,他们所要做的事情无法被预测。


    “要杀了她吗?要杀了她吗?要杀了她吗?”


    这个声音在白皎的心中回荡,他已经分不清是孔朔在问自己,还是宋熙在问自己,又或者是她自己在问自己。


    她只是后退了一步,脸色苍白,胸口剧烈起伏,然后又后退了好几步,一步一步后退,好像被无形的压力逼迫,最后整只妖都靠在了地下密室的洞壁之上,好像只有墙壁的支撑才能让她不至于倒下去。


    明明是当时最强大的妖,此时却像一个孩子一样惶恐无助。


    “又杀了她吗?”孔朔问。


    白皎大吼一声,双手抱住了头,手指已经长出了漆黑的利爪,鳞片在她身体表面浮现,她两只手捂着脸,利爪在脸上划过,将她面部的血肉都划开了,而她也不知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声似人非人似蛟非蛟的声音在地下密室之中响彻,宋熙脸色一白,被这声音震得猛吐了一口血。


    但是白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状,她全身心都用来抵抗孔朔对她灵魂的侵蚀。


    “住口!”她咆哮。


    “杀了她吧,她已经背叛你了。”孔朔蛊惑。


    “为什么不杀了她……让她和你一起陪葬……”


    “你从来没有想过伤害她,甚至之前你怀疑她背叛了你,也只是把她囚禁了起来,你以为她是为了自己的孩子才背叛了你,实际上她早就不是和你一条心了,她和人一样,反复无常,喜欢背叛。”


    “众叛亲离的滋味怎么样?没有一个人想要选择你,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你……把他们杀了吧……这就是他们不选择你的代价!”


    白皎眼中一片猩红,连视野都染上了血色,她分不清谁到底是谁,只发狂一般喊着:“你闭嘴!你这个鼠辈,你才是失败者!孔朔!”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孔朔在面前狂笑,她对他举起了爪子,而他表情一变,一步一步后退,好像被他所震慑。


    白皎的爪子闪电般向他攻去,而孔朔没能躲开,她手指尖触及了一片温热,血液喷洒而出……


    白皎视野中的红色突然消退。


    她呆滞地站在原地,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看见了面前的地面。


    宋熙已经倒在了血泊里,颈部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望月……”白皎猛然间惊醒了,她一下子跪在地上,咬下了自己手腕上的一大块蛟肉,把它递到宋熙嘴边。


    吃掉妖的血肉,人类可以延年益寿,半妖则可以提升自身血脉浓度。


    她把自己的血肉送给了宋熙,想让她吃下去活下来。


    可是孔朔可恶的声音再次出现了。


    “……你现在的血肉里面也含有我的血了。”光是听着孔朔的声音就能想象到嬉皮笑脸的丑陋模样,“你确定要给她喂吗?谢谢你给我准备了一个备用的躯壳,哈哈哈哈哈……”


    白皎要将血肉送到宋熙嘴边的动作顿住了,她面色惨白着,那团血肉躺在她的手里,鲜血一滴一滴滴落,而她却不能把这个肉喂给宋熙。


    “让她吃啊,还有一口气呢,说不定我是在骗你呢,也许你喂了她你的肉之后,她根本不会被我占领躯壳。”孔朔的声音如同恶鬼在低语,“试试吧,万一呢,也许她不会被我占领躯壳,还会活下来呢。退一万步讲,不管你喂不喂她都是要死的,还不如给她吃了试试……”


    白皎神情扭曲着,把手中的血肉塞到了宋熙的嘴里,看着她吞了下去。


    蕴含着生命力的血肉发挥了作用,她喉咙间的伤口慢慢止住了血,而与此同时,五彩斑斓的色泽在她身上一闪而逝。


    白皎只感觉自己血管里面奔涌的已经不再是血,而是冰。冰冷至极的感觉从胸口蔓延,一路蔓延到了她的全身,乃至神魂。


    她看到“宋熙”睁开了眼睛,对着她露出了属于孔朔的笑容。


    窒息般的痛意深入骨髓,白皎把爪子放在了“宋熙”的脖子上。


    在孔朔用属下的面孔说任何话之前,白皎干脆利落地拧断了这具躯体的脖子。


    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剥离了,消失了。


    双胞胎是有心灵感应的,这种感应非常微弱,甚至没发生过几次。可是现在,这种感觉是如此清晰。


    她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而宋熙的天赋神通必须要自然死亡才能够发挥作用,带着记忆继续转世,她杀死了对方,那么对方就不能带着记忆转世了。


    没有了记忆的转世,当然也不再是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人,连面容也不是同一个了。


    好像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鼻子还有嘴角溢了出来,白皎看到血沿着自己的鼻尖滴落,滴到了宋熙死去的尸体上。


    ……原来是我在流血。她忽然想。


    白皎猛然呕出了一大滩血,腹部的孔雀挣扎着,又一次对她发动了攻势,强忍着各处蔓延来的痛意,催动妖力,制造了一个巨大的冰棺,把宋熙抱了起来,放到了冰棺之中,然后又在上面盖了一个盖子。


    做完这一切,她没有在地下密室之中停留,而是挪动着重若千斤的脚步,慢慢回到了地面,那宋王用来处理政务的勤政殿上。


    柳怀信兢兢业业,还在努力批改着公文。


    他一看到白皎浑身血淋淋的样子就大惊失色,冲过来关心道:“陛下……”


    然而这两个字刚说出口,白皎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她梦到了自己年少时期,那感觉就像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的她只是一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半妖,父亲非常鼓励同胞之间竞争,哪怕在比试的时候将对方杀死,他也不觉得这有错。


    在他看来,弱小的妖根本就不应该活下去。


    通常来说,半妖会集合人和妖的长处,也就是说会获得妖长久的生命和人对于武道的悟性。


    白皎本该也是这样的半妖,但是白望月的存在打破了这个规律。本该独属于她的天赋和血脉,被对方分走了一部分,导致她不上不下,身体既不如纯血的妖族强大,悟性也不如纯粹的人类那么优秀。


    白望月更是不上不下,她只是身体比普通人类强一点而已,寿命再多一点而已,赤手空拳甚至打不过一只普通的没有开灵智的老虎。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白皎,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这个妹妹就好了……


    但虽然内心这么想了,她却从来没有想过杀了对方。哪怕有个同胞在跟她比武之后充满鄙夷地说:“如果你把你妹给吃了,说不定能补全你残缺的那部分呢?他这样的妖和人有啥区别?在这儿待着迟早会死的。”


    白皎内心产生了一刹那的动摇,然而很快就被一种恐惧笼罩。


    相比把白望月给吃了,她好像更不想看到她死了。


    她对白望月说:“他们说你和人没什么两样,我也没有办法保护你,不如你去人类的部落,和他们生活在一起吧,那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于是白皎把白望月送到了人类居住的地方,从此以后,世上好像再也没有半妖白望月了,之后的几百年,她们都没有见过面。


    但是白皎知道,白望月仍然是活着的,那一丝双生子之间才会有的微妙感应提醒着她对方的安危。


    现在这一份感应从她的身体中消失了。


    白皎睁开了眼睛,从沉睡的梦境中挣脱出来,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模糊。


    柳怀信面含担忧地在她面前探了个头,“陛下,您没事吧?”


    [418]柳氏怀信


    “发生什么了,陛下?”柳怀信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担忧和关切。


    “没什么……”白皎再一次闭上双眼。


    她的心已经死了,好像连灵魂也一并死去了,孔朔居然没有在她昏迷的这段时间做些什么……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如果是挑拨姐妹关系,那么他已经做到了,如果是为了让她心中进一步滋长心魔,那么他也做到了,若是为了趁机打击她的精神,好让他乘虚而入,那么刚才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为什么不动手?


    难道他还在酝酿着什么阴谋和秘密……难道让她杀死宋熙还不是结束吗?


    白皎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因为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对自己,还有对孔朔的憎恶。


    怎么办……为什么会这样……只是想求得一场胜利,摆脱失败者的身份,为什么身边的人和妖却一个个离她而去,是因为她太执着了吗?她不应该执着于推翻天柱吗?


    前所未有的动摇之念出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竟然已经不再坚定了,连对胜利的渴望都从心中淡去。


    此时的她心如死灰,也可以说是追悔莫及。


    “要是让你用即将到来的胜利,换取你身边所有离去者的生命,你愿意吗?”孔朔以慢悠悠的语气发出了询问,态度闲适得简直像是在跟她闲聊。


    白皎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但是很遗憾,他们现在一体共生,孔朔可以用神通看到她内心的全部想法,他也不需要等到白皎的回答,只需要他提问,然后白皎下意识地思考,他就可以得到她最真实的答案了。


    所有离去者包括了她在千年前覆灭大虞时所牺牲的妖,以及后来陆续牺牲的其他妖,还包括了她的女儿白韫。


    如果用胜利换取他们所有离去者的性命,毫无疑问,白皎是愿意的。


    她走到现在这一步,既是主动的选择,也是被推动的选择。“她已经回不了头了”,她曾经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如果给她一个回头的机会,或许她不会再走这条路,正是因为回不了头,所以她只能一直向前,哪怕依然在不断失去。


    “要是用即将到来的胜利,换取你妹妹白望月一个人的命,或者你女儿一个人的命,又或者其他任何妖的性命,你愿意吗?”孔朔问道。


    ……不愿意。


    白皎想明白这件事情的时候,突然感觉想笑。真是虚伪啊,她是个虚伪的妖。


    哪怕为了他们的离去撕心裂肺,哪怕她确实已经无比痛苦了,但是对于她来说,胜利和这些她在意的人的性命居然依然是可以被放在天平上衡量的。


    原来走到这一步都是她咎由自取,是她一直看着从未得到的,却没有看过自己已经拥有的,所以才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一想到孔朔还待在她的身体里,她就感觉到浑身上下像是爬满了蛆虫,那种恶心的感觉如影随形,她甚至想要把自己的肉一块一块从身体上剜下来,似乎只有那样才可以缓解她心中对孔朔的憎恨。


    “唉,你这么想,我可是有点伤心了,我有那么恶心吗?”孔朔笑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里呢?回宿阳?那边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了。”


    “尘埃……落定?”白皎望向柳怀信,“我睡了多久?你有没有收到前方战报?”


    “有的,陛下。”柳怀信连忙把书桌上的军情密报拿了,“陛下,您已经昏迷两天了。”


    “两天?”白皎恍然一惊。


    柳怀信认真汇报着前方军情:“武国军在两日前就已经攻破了宿阳城城门,现下已经镇压了全城,各国军队共损兵折将二十万余人……其实这个损失还算挺少的……毕竟这可是攻打都城的战役。”


    “武国军队的火炮武器真是强大,上百门大炮齐射,可以直接把城墙给轰掉,但缺点就是不太灵活,如果不是燕军突袭对方阵地,让武国炮兵营没有办法安稳射炮,不然这个时间肯定能更短,说不定三道城墙都会被轰破……”


    “姬麟呢?”白皎沉默片刻。


    “没有听说。”柳怀信摇摇头。


    “木成舟在何处?”柳怀信道,“对方今天上午刚联络我,说正在向宋国的方向赶过来,木成舟好像受伤不轻啊,如果不是借助树木分化的神通,恐怕他也死了。”


    “活着就好……”白皎头脑有些昏沉,勉强从床榻上爬了起来。


    其实她的身体并没有受什么伤,现在虚弱是因为精神打击太大,导致五内郁结内伤加剧。


    “陛下接下来作何打算呢?”柳怀信关心地看着白皎。


    “我要去一趟宿阳。”白皎道。


    “是为了决战吗?”柳怀信又问。


    “应该是吧……”白皎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决战,她也没有信心取得胜利,甚至于就算胜利了,她杀掉了商悯,吞噬了孔朔,掌控了龙脉,她也不能确定那到底是不是胜利了。


    而在对方可能已经取得返魂钟的情况下,再去宿阳,其实与送死没什么差别……


    她忽然间感觉到了一丝违和。


    她大脑迟钝地转动着,不明白违和感到底出自何处。


    白皎只是道:“此去我可能会死,如果我死了,你离开这里自谋生路吧。”


    柳怀信身形一顿,缓慢地扭过头,看着白皎。


    “陛下,您竟然是在关心我吗?”他问。


    “不是关心,是你做得还算尽心尽力,随口说一句罢了。”白皎漠然道。


    “原来是这样。”柳怀信露出了微笑,“我和孔朔有过交谈。”


    “是在我这两天昏迷的时候吗?他对你说了?”白皎皱眉。


    “他对我说了返魂钟的事情。”柳怀信笑了笑,“告诉我返魂钟撞柱就在宋国的地宫下面,他希望我把撞柱取上来,这样就可以杀了陛下。他还说,因为返魂钟这个宝器的特性,对于陛下来说威力会大很多,并且是直接攻击神魂的,可能只需敲上几下,陛下的灵魂就会破碎,然后他就可以掌管陛下的身体。”


    白皎太阳穴疯狂跳动,心脏也在胸腔里面激烈地跃动着,“他对你……说了这些?”


    “是啊,陛下。”柳怀信微微颔首。


    “撞柱……在哪里?”白皎眼角轻微抽搐。


    她终于找到了那一丝违和的地方在哪里。


    一来到宋国她就去找了宋熙。


    宋熙承认了她背叛了她,但是从来没有正面提及过返魂钟的撞柱……宋熙也没有说过她都对谁说了返魂钟的撞柱在哪……她会不会根本就不知道撞柱有没有被移走?


    撞柱难道仍在地宫之中吗?


    不可能……绝无可能!因为孔朔提前知道了撞柱的存在,他绝对不可能放任撞柱这么个东西被摆在那边。


    如果孔朔想要用返魂钟来杀掉她,那么就要把撞柱给运到宿阳天柱那边才可以!


    白皎骤然扭头看向柳怀信,头一次在这个弱小的人类面前失去了从容,眼中浮现出了堪称惊惧的神情。


    她突然想到,刚刚柳怀信根本就没有承认孔朔是在这两天跟他说了撞柱的事情,他避开了这个话,巧妙地绕开了她的问题。


    如果撞柱已经不在地宫了,那么是谁把撞柱给移走的,是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出那样的事情?


    此人必须位高权重大权在握,可以完美地操控手下的人,让该闭嘴的人闭嘴,该收声的人收声。


    放眼整个宋国,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除了宋王宋熙,还有深受宋王宠爱的左相莫群,哪怕是宋国宗室里面的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也不会得到宋王的如此信任。


    换算到现在就是……顶替了莫群的柳怀信!


    他不是……被蚀心蛊控制了吗?他不是忠于妖族吗?!


    “你是谁?!”白皎首先想到的是白小满那种情况。


    柳怀信可能是被人在神不知鬼不觉间顶替了,她惊异万分,想到了商悯出神入化的演技,怒声质问:“你是商悯?!”


    柳怀信花白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佝偻的腰背挺直了,浑身的气度从容了,就连往日里在她看来贼眉鼠眼的表情都变得中正平和了起来……


    明明是一个投机倒把的奸臣,一个弱到不能再弱的人类,一个依靠讨好燕皇和结交党羽才能上位的利欲熏心者。


    他在朝堂上的时候排除了无数的异己,杀了无数的人,其中也包括了很多的好人,好官……他把奸臣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往前数几百年,都少有像他这么标准的奸臣了。


    这样一个奸臣,杀人无数的小人,为了利益可以卑躬屈膝点头哈腰无视道义的人类,居然是一个……好人?并且完全没有被蚀心蛊控制?


    这怎么可能?!


    此刻的白皎,就像当时商悯发现深明大义的翟王实际上是妖一样震惊。


    一个是人人称颂的仁君,一个是人人唾骂的奸党。


    白皎不相信,她认为柳怀信已经不是原来的柳怀信了,他肯定是被什么人给顶替了!


    “你是谁?”白皎又问了一遍。


    “陛下,臣是柳怀信啊。”眼前这老头儿捋着胡子,笑道,“一直都是,柳怀信。”


    [419]一个人精


    “……你不跑吗?”


    白皎昏迷之际,孔朔如此说道。


    “跑什么跑?”柳怀信哼笑一声,“这位百眼妖皇陛下,这难道不是你所期待的吗?身为搅屎棍的你,应当最期待看见那一幕了啊。”


    “我确实非常期待。”孔朔的声音里透着深思,“我只是好奇你这么做的动机。”


    “这不应当,你应该最能理解我的动机了。”柳怀信微笑,“你猜猜。”


    “好吧,那让我来分析一下。”孔朔懒洋洋的声音从白皎的腹部响起,“在她身边担惊受怕这么多年的你,应当是想要报复白皎的吧,而且你今年都六十多岁了,理论上来说也活够了,活到头了。要是你自曝身份,换来白皎震骇,能看到他那样的表情,你可能会觉得死也值了。”


    “差不多吧,不过还有点偏差。”柳怀信如此道。


    ……


    柳怀信和孔朔的第一次交谈,是在五年前。


    白皎刚刚从武国回来,身受重伤,陷入了闭关。柳怀信从那个时候起就不经常见到白皎了,但是他偶尔会去白皎闭关的地方例行汇报一些事情,在那个时候白皎会短暂地清醒一段时间,然后继续陷入沉睡。


    直到有一次,柳怀信例行汇报,白皎却似乎沉睡的极深,他喊了好几次,都没把对方给喊醒,庞大的黑蛟盘踞在密室之中,腹部一大块畸形的血肉,正在丑陋地蠕动着。


    突然间那块血肉开口说话了。


    “柳怀信。”孔朔声音低沉,“我知道你是叛徒。”


    柳怀信正要离开的身躯一顿,回过头来看白皎的腹部,震惊道:“哎呀妈呀,竟然还会说话?!”


    孔朔被柳怀信这不着四六的回答给弄得愣了一下,“你不害怕?”


    “我柳怀信对陛下忠心耿耿,你这是凭空污蔑。”柳怀信还走到黑蛟的脑袋边,又喊了两声,“陛下,陛下醒醒!孔朔这家伙脱离您的控制了!”


    “……不要试探了,她现在是醒不过来的,我用尽浑身解数,才让她陷入了这次的深度沉睡,只为了和你交谈。”孔朔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你停下,听我说。”


    柳怀信目光扫过去,没有说任何话。


    “宋国地宫之下,有一个巨大的黑色撞柱,你帮我把它取出来,藏到一个地方,事成之后,我帮助你脱离白皎的掌控,如何?”孔朔道。


    “脱离白皎掌控?”柳怀信笑了,“你觉得我是谁?我是哪一边的叛徒,又是哪一边的卧底?你觉得我想要的是什么?”


    “你可以把这个看作一个合作,合作自然是有商有量,你可以提出你的要求,而我刚刚只是提出我能给出的条件而已。”孔朔声音里面带了一丝好奇,“你一开始就是卧底,我知道你站在人族那一边。我先前以为你这么贪的人,应该是被迫成为卧底的,恰好处在了那个位置上而已,结果听你的话,好像并非如此?”


    柳怀信没有回答孔朔的疑问,直接连提出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既然有撞柱,那么就该有配套的被击打的东西。那是什么?攻城器械的零件,还是什么礼器铜钟配套的物件?它的作用是什么,告诉我,否则合作免谈,你把我的身份告诉白皎,让她杀了我也行。”柳怀信平静地问。


    “不必如此激烈,这件事情对你们人族也有好处。”孔朔揣摩着柳怀信的立场和态度,“那是返魂钟的撞柱,和一个巨大的铜钟互相碰撞,则可以激发震魂之音,可以重创白皎,甚至能杀了她。”


    “与其配套的钟在何处。”柳怀信扫了一眼白皎腹部的血肉,“你让我将它藏起来,而不是送到某个地方去。藏起来是因为……要么是你另有下属,可以将撞柱挪动,要么你想把它放在某个固定的地点,不是要直接使用,而是为了威胁白蛟,把它当作一个底牌……”


    白皎腹部的血肉稍微蠕动了一下,孔朔暗自感到有些不耐烦。


    因为柳怀信不好糊弄。


    他现在说话毫无修饰,问题直来直去,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不好糊弄,因为孔朔只能给他明确的答案,而不能像以前的柳怀信那样采用语言的艺术迂回婉转地说话。


    “与它配套的钟在某一个天柱之下。”孔朔尝试着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我的确想要用它威胁白皎,那只杀了白皎。”


    “威胁?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妖,首先考虑的都应该是将敌人彻底杀死,而不是用什么威胁这样模棱两可的词,这是在给你自己留后患呢。”柳怀信笑了笑,“同时我认为,一个不能付诸实际行动的威胁,就和没有威胁是一样的。你说那个钟在某一个天柱之下,如果你不能够把撞柱放到返魂钟的附近,并且让一个‘下属’随时负责激发那个钟,那么你的威胁就永远不会奏效的。”


    孔朔沉默下来。


    “这位孔朔陛下……我是该这么称呼吧?”柳怀信含笑问,“一个人手中拥有一门可以一击摧毁城墙的炮,他拥有炮,但却没有用于点燃炮的火把,此炮不能激发,那么他就和没有炮一样。这么简单的道理,陛下应该懂吧?”


    “你真是个聪明的人类,世所罕见。”孔朔意味深长道,“你是想要说服我和人族联合吗?”


    “如果世界上存在返魂钟这种东西,并且它的效果和你说的分毫不差,那么人族需要返魂钟。陛下也需要返魂钟。并且我们需要返魂钟的原因是一样的,都要杀死白皎。”柳怀信习惯性地捋着胡子,“在这件事情上,我们完全可以达成一致,撞柱,就由我人族来敲响。”


    “哦?”孔朔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柳怀信道:“并且陛下误会了,人族也不需要和陛下联合。陛下以为,人族不知道返魂钟吗?”


    孔朔心里头一跳,知道柳怀信说的是事实。


    柳怀信可能不知道返魂钟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使用它,但是人族拥有圣人传承的人不少,就比如说大燕皇室,其中蕴藏典籍无数,就算白皎在当皇后的时间里暗中毁掉了不少,可是很难保证他国没有留存。


    说不定人族已经在谋划返魂钟了……而且钟和撞柱应该是在一处的,现在二者不在一起,就说明有人或者有妖专门把它给拿了出来,放到了宋国的地宫里面保存了,此人有可能是白望月。


    白皎已经处置了白望月,如果白望月在事前都有预感和准备,那么她可能会留下一些暗示和线索,乃至直接明示。


    并且白望月不可能没有预感和准备,她让自己的儿子逃得那么果断,怎么可能对白皎没有防备?


    孔朔心念电转,看到了柳怀信一片从容的面孔。


    这个脑子活络的老头,一定也在刚刚的一瞬间想到了这些事情,并且将这件事情完美地转化为了自己的筹码……


    “你不怕我杀你灭口?只需要我把你的存在告诉白皎……”孔朔试着发出威胁,然而他内心却并没有杀意,就是单纯想看看柳怀信这个人到底会有什么反应。


    结果柳怀信微微一笑,双手一拍,恢复了以前奸臣的模样,“哎呀,陛下,咱们何必走到那一步呢?明明是各取所需的好事啊!陛下,您还需要找我合作,这不正说明您,或者您身边已有的下属根本没有办法潜入地宫之中,将那玩意儿给取上来吗?陛下用得到我,我也愿意给陛下帮忙,给陛下帮忙的同时,我再恰到好处地收那么一点好处,这不就是皆大欢喜两全其美了吗?”


    好一个人精。孔朔无话可说。


    “而且陛下您想,在这件事情上,其实是人族纯亏啊,忙活来忙活去的,又要把那个柱子从底下抬上来,又要费尽心思地把它给运到返魂钟那边,然后又是人族负责敲响……这活儿全是我们人族给干了,我们落点好处,那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柳怀信认认真真道,“我知道陛下是怎么想,陛下只是想要彻底掌握这根撞柱而已,但是陛下相信我,让人族掌控撞柱和让陛下掌控撞柱,这二者之间没什么差别的,反正都是为了杀白皎吗?”


    孔朔笑了,“好你个柳怀信,果真心思圆滑,性情狡诈,本座竟要被你给说服了。”


    “这难道不是事实吗?”柳怀信淡定地问道,“我可以答应和陛下合作,甚至何时敲击撞柱,这个时机我们都能商量着来,陛下需要我们启动撞柱撞击返魂钟,而我们当然也有能用得到陛下的地方。”


    孔朔略做思索,想了想自己到底能为人族做什么事情……答案是什么都做不到,除了保持沉默。


    不仅是要为返魂钟撞柱的去向保持沉默,更是要对柳怀信的身份保持沉默。


    “本座不会透露半分有关返魂钟和你身份的事情,如此可好?”孔朔问。


    柳怀信笑,“那可简直太好了。”


    高效的合作,只需要三言两语,一个大事就敲定了。


    孔朔对柳怀信非常满意,就和当初看白珠儿一样满意。


    “只是我心中倒是有一个疑惑,想要请陛下解答。”柳怀信道,“陛下,是怎么发现我是叛徒的?难道是白皎已经怀疑了我,所以你才……”


    “放心吧,她没有怀疑你。谁会怀疑这么一个普通又弱小的人类呢?更何况她对蚀心蛊这种外物如此相信……根本没有想到你会挣脱控制。”孔朔笑着道,“如何辨认出你是叛徒,这是我读取了白皎的记忆后自己分析的。”


    “自己分析……那白皎分析不到吗?”柳怀信沉思。


    就算拥有一样的记忆,也会有不同的思考方式。


    白皎和孔朔的思考方式就截然不同。


    “辨认的方法不是你自己教的吗?”孔朔道,“先怀疑自己身边的所有人都是叛徒,然后再证明他不是……我怀疑了白蛟身边的所有人,只有你,唯独你,每到一个关键节点就会劝说白皎往坑里走,你还引导她,让她以为这是她自己的想法……啧啧,本座佩服。”


    一次两次可能是巧合,但是每次白皎遇到重大变故,柳怀信专门把对方往错误答案上带,直接或间接导致她几次决断失误,这深沉的心机,恐怖的忍性,世所罕见。


    “原来是这么发现的……倒也不奇怪。”柳怀信笑笑,“毕竟动手次数多了,总是会露出破绽的。”


    孔朔问:“你不怕死?”


    柳怀信洒然一笑,“走上这条路,我从不期望能活。”


    [420]铭记一生


    “说来,我是很了解陛下的,但是陛下却并不了解我。”柳怀信微笑着看着面前的白皎。


    他给白皎的感觉是如此陌生,依然是那个气味,依然是那张苍老皱枯的脸,可是他浑身的气质变了,表情也变了。


    他是柳怀信,可是绝不再是卑躬屈膝点头哈腰的柳怀信。


    白皎后退一步,感觉心脏在抽搐。


    面对这个弱小的,她一根手指就能弄死的人类,她居然感到了恐惧,恐惧对方都不怕死,恐惧对方深沉的心机。


    她想到了在宿阳的时候,她的身份已经曝光,攻谭之战眼看就要推进不下去。


    而柳怀信为了让攻谭之战推进,让谭国有妖的名头着实,直接提议让各国都有妖,把脏水和屎平等地泼向每一个国家。


    最终效果确实是有的,攻谭之战确实是推进下去了,但是也让各国重新审视了妖的存在,知道他们在各国都有着如此庞大的势力,各诸侯国的警惕心直线飙升,连普通民众也对妖的存在议论纷纷……


    在之后,就是涂玉安和胡千面遇害。


    白皎反复纠结犹豫着,要不要去救他们,最后被劝了下来。


    她还怀疑身边有叛徒,于是在柳怀信的挑拨下,她开始平等地怀疑自己身边的每一只妖。


    她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启动峪州的血屠大阵,结果柳怀信满含忧虑,说怕启动了这个手段,威慑就再也没有办法起作用了……她也信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小事,又或者还有夹杂其中的大事。


    柳怀信始终在她旁边帮忙做决策,给她提出中肯的意见,而每次她都觉得对方的话非常有道理,并且也相信对方只是给出了建议而已,真正做决定的还是她自己,而实际上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柳怀信给影响了。


    再往前的一件大事,就是要不要去翟国,去探查孔朔的老巢。


    她在犹豫要不要去,随后在听了柳怀信的分析之后决定去。


    在处理白望月的时候,柳怀信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怕他提出了建议,但是白皎事后又后悔……强调这是她自己自主做出的决定,尽量把自己给撇得干干净净。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柳怀信。


    每一桩每一件每一次……她竟然都信了。


    只因为她从来没把对方放在眼里过,他只是一个弱小的人类,吹口气就会死掉,而且他过往所做的每一件事无不说明他是个贪财的小人,心中既没有道义,也没有底线,书上写着礼义廉耻,但是他能把这些书拿来当厕纸。


    难道那些全都是装的……柳怀信其实一直是在为人族做事?他心里面装着天下大义,之前种种所为只是为了舍生取义好潜伏在妖众身边?


    荒唐!


    “是什么时候的事……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人族的……”白皎眼中的竖瞳收缩在了一起,一双眼睛里只剩下了一条竖缝。


    “陛下不要着急,我实在太累了,你让我想想,好好把话说完吧。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讲呢……”柳怀信竟然陷入了追忆之中。


    “我从小家境贫寒,在一个叫柳家村的地方长大,那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城池下一个平平无奇的村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祖上出过读书人,所以家中有一些藏书。”


    柳怀信微笑了一下,“不是我自夸,我从小就比别人聪明,去宿舍里面偷听几节课就可以认识很多,我八岁的时候就把家里面所有的藏书都背会了。书院的老师发现我天资奇高,所以就资助我上学,到最后,我考进了大学宫。”


    “不过是人惯会拜高踩低,大学宫说是有教无类,实际上人还是分三六九等,穷人在里面就是会受欺负。那个时候我性格越来越孤僻,不过好在也遇到了一些好人……那人说起来还和陛下有着一拐十八道弯的关系……就是孟修贤孟大哥啊,武王的姥爷,武王不是陛下现在的劲敌吗?没想到是通过这层关系联系起来的吧,嗐,世事难料啊。”


    他脸上露出了唏嘘的表情。


    “你,是什么时候,投靠人族的?”白皎一字一顿问。


    “挺早了,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柳怀信似乎是微笑了一下,“那一年我还正当壮年,是铁杆太子党,陛下忘了吗?”


    ……太子党?


    太子,姬子邺?


    那个时候的柳怀信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臣,他声名鹊起,是在伐梁之战后发生的事情。


    太子在伐梁之战之后遭到了皇帝清算,被皇帝幽禁,然后“病逝”。


    太子党倒了之后,之前围绕着他的臣子当然是树倒猢狲散,各自找活路去了。柳怀信一夜之间从铁杆太子党变成了皇党,开始揣摩着皇帝的意图。


    皇帝想杀谁,他就弹劾谁,皇帝想要办什么事儿,他就帮皇帝递刀,皇帝想要集权,他就培植党羽,让朝堂做到上下一声……


    然后他就成了大燕的丞相柳怀信,人人唾骂的奸臣。


    眼前的柳怀信笑着道:“陛下,其实我现在也是太子党啊。”


    白皎脑海中划过一道惊雷,霎时间什么都想通了。


    柳怀信一直是太子党,他不是什么突然投靠了人族,他一开始就是人族这一边的,是子邺把柳怀信安插到了她身边!他在朝堂上当奸臣,滥权专政,等的就是今天,等的就是成为她白皎手下的鹰犬。


    “但是子邺大人也真是让老臣为难,什么秘密都没告诉老臣,只是让老臣自己看着办,他提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老臣去当贪官……这我哪儿干得了?我顶多就是贪点小财,弄点小便宜占占,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干了,没想到干得还挺好。”柳怀信微笑,“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宿阳有妖,但是子邺大人死而复生还换了个身份,这事儿就非常不同寻常。当然我最开始也没认出来那就是太子殿下,是后来见多了几面,我才从细节发现的。当初发现这个真相的时候可把老臣给吓坏了,以为撞鬼了。”


    “慢慢的,老臣和陛下还有皇后娘娘相处久了,逐渐感觉有些不对……如果皇帝心头没鬼,那为什么要封锁当年大学宫留下的谶言,让大燕上下禁止谈论妖魔现世,天命降世的事情?我以为,皇帝只是怕自己的权柄被动摇罢了,可是转念又一想,从另一个方面好像也能解释得通,这皇帝莫不是个妖党吧……”


    他发出闷闷的笑声,“陛下,老臣是不是猜得还挺准?”


    白皎脸色苍白,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子邺大人交给臣办的第二件事,是和第一件事一同交代过来的,他说,二十年后,希望老臣向陛下进言,再次传下质子令,召集各国质子,来到宿阳。”


    柳怀信露出古怪的表情,“于是臣又想,什么人能连二十年后的事情都算计好?什么人能提前几十年开始布局……怎么仿佛是未卜先知一般?世上真有人能未卜先知吗……陛下猜怎么着?还真有。您看那乾坤逆转大阵不就是证明吗?”


    几十年过去了,柳怀信觉得是时候了。


    于是他按照子邺的交代,进言道:“当今各国动作频频,都在养兵备战,似有不臣之心,陛下当有所防备。距离上一次召集各国王族后代来到宿阳,已过去了二十年,是时候再次召集诸侯后代来到宿阳,同沐皇恩了,一是施加恩典,二是施以威慑,一举多得……陛下以为如何?”


    控制着皇帝的白皎听到这个建议,觉得好像确实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探查各国的底细,于是就答应了下来。


    各国王族后代齐聚宿阳,包括商悯。


    而在那之后,白小满遇袭身死,小蛮遇袭,姬瑯寿宴剖心自尽……妖族突然就诸事不顺了起来。


    每件事情都必有缘由,一举一动牵连极广。


    有了一个个人在背后推动,才有了后面商悯带着三枚陶土人俑来到宿阳,识破妖魔真身,随后引发诸多变动。


    白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天罗地网,当真是天罗地网,逃过了一个局,还有另一个在等着她,甚至从一开始她就已经身在局中而不知。


    “陛下,您不问问我为什么站在人族这一边吗?”柳怀信期待地问。


    “因为你是人。”白皎咬牙说出了这个答案。


    “这么说是没错,但不是很准确。”柳怀信温文尔雅,“我投靠太子,投靠人族,还要从很多年前一件事情说起。那年老臣二十岁,挺年轻的,我娘和我爹千里迢迢乘着马车,要来宿阳看我,我在大学宫苦读,路途遥远车马贵,已经三年不曾回家……”


    “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庄的时候,夜晚在那里借宿……结果突然间,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死了,包括我爹和我娘。每一个人死去的尸体上都有着野兽的咬痕和爪印。”


    柳怀信脸上慢慢失去了笑容,那双苍老的眸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溢出来,不是眼泪,是复仇之火,它无比炽烈,在他的心里足足燃烧了四十余年。


    “陛下,您说,什么样的野兽能够杀大半个村子的人呢?”


    他不急不缓地问着,嗓音也跟着冷了下来。


    “是妖。”


    柳怀信口中说出了这两个字。


    “后来我知道了,是狐妖,应当是胡千面或涂玉安干的吧……到底是谁,我懒得深究,只想把他们都给杀了。可惜,太过可惜,我没有办法亲自动手,就连复仇也等了这么多年,只能借他人之手成事。”


    “我得谢谢武王……现在可能得叫她新皇了。如果没有她出手,可能复仇就更遥遥无期了,幸好,在我老死之前,不仅能看到狐妖伏诛,甚至还能看到妖族溃败。这样的好事,竟然落到了我的头上,甚好,甚好……”


    他转过头,看见了白皎。


    看到她脸上一片空白僵硬,柳怀信笑了,笑得无比畅快,苍老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宫殿之中,“哈哈哈哈哈哈……”


    在白皎的身体里,孔朔也在笑,他是纵声狂笑,笑得歇斯底里,毫不收敛。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要和你交换一个大秘密,你不听,现在这都是报应!”孔朔肆无忌惮地嘲讽着她。


    白皎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座正在破碎的冰雕,任何反应情绪和表情都被冻结了,她错得离谱,一败涂地。


    不仅信错了人,爱错了人,也做错了过往的每一个选择……


    最不起眼的人给了她致命一击,最让她看不起的人类,引导着她走向最大的错误。


    “你……不怕死吗?”白皎恍惚地看着柳怀信,“我昏迷了两天,你可以趁这个机会逃走……为什么不逃……”


    柳怀信从容地笑了,“只是想让陛下看清我罢了。看看我,柳怀信,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想让陛下知道,您身边有这么一个敌人,否则这仇岂不是报得没滋没味,仇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被报复了,这怎么能叫报仇呢?”


    “好。”白皎身体摇晃了一下,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站稳,她的手指在桌案上留下深深的印痕。


    “柳怀信,我记住你了……你的名字值得我铭记一生,乃至带进坟墓之中。”


    她睁开了眼睛,不含任何情绪的眼眸看向了柳怀信,“现在,你有什么遗言吗?”


    柳怀信沉稳站立,依然是那样微笑着。


    “请陛下带话给新皇。新朝重修史书,不要把我写成奸臣,也别把我写成什么声名传世的股肱之臣……把我当个人写就好,我柳怀信太想当人了……还有,陛下您给我留个全尸吧,我想葬回柳家村。”


    白皎深深地凝视着他,像是要把他的容貌乃至灵魂都给刻进心底。


    她道:“好。”


    “噗嗤——”


    仿佛只是一缕黑烟拂过,白皎已然站在了柳怀信身后,背对着他。


    柳怀信的胸口多了一个拳头大的血窟窿,血一下子从胸口涌了出来,泉眼一般咕嘟咕嘟往外冒血。


    胸腔之中空空如也,已经没有心脏在跳动。


    白皎低头看着手中的心脏。


    它里面寄居着一只蚀心蛊虫,这蛊虫也确实是在心脏之中,然而心脏是有问题的。


    它正在化为干枯的土壤,一点一点化为粉末,最后像流沙一样,从白皎的指间流走,散落在了地上,变成了一摊薄薄的沙子。


    柳怀信的身体踉跄了几步,低头看着自己胸腔的空洞,随后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释然的微笑,身躯轰然倒塌。


    血淌了一地……


    白皎放下沾着血的手,几乎是茫然地低头看着柳怀信的尸体。


    她凝结成冰,将他的尸体封冻了起来。


    “化生土所做的心脏,怪不得能够抵御蚀心蛊虫,这心脏根本就是假的啊……只有提前换心才可以让蛊虫进入的时候寄居在假的容器之中,不用说,肯定是你的好儿子干的。”孔朔啧啧赞叹,“慢着,你要干什么?真打算给他留个全尸,让他葬在那个村里?”


    白皎没有回答。


    她的身上被压了一座看不见的山岳,连呼吸都感觉无法进行了。


    好可怕的敌人,这般百折不挠的意志,走一步看三步乃至十步的心机,不怕死的斗志……这样的敌人不只有一个,是有许多个,并且杀了一个还会继续冒出来,永远都杀不完。


    人类的狡诈并非她以为的狡诈,她以为看清了人,实际上并没有看清,竟然是在最后的关头,竟然是靠对方主动暴露,她才认清了他的真正面目。


    柳怀信。大燕丞相,柳怀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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