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晴日的夜万里无云, 天空满目繁星,连月亮都格外明亮。
李芍欢晨起时看过黄历,今天是个好日子。
诸事皆宜。
不知道包不包括守灵。
白天从宋萦那里得到消息, 她浑浑噩噩地回过范氏, 归家替父亲料理后事。
这事她并不陌生, 到周家桥大街角落的凶肆里花点钱,灵棚丧服、棺椁饭含他们都能立刻办妥。她家在京城已无亲人, 父亲借遍周遭也没人愿意同他来往,这身后事她只按最便宜的规格操办。
一应从简。
幡幔挂好,白烛不灭, 她白衣一袭坐在灵堂旁, 没人来吊唁, 她连孝子贤孙都不必装。
眼泪,早就没了。
她冷冷看着堂间那个盖着薄布的男人, 他再不能在惶惑的深夜一脚踹开家门, 把她与阿娘拖到地上,打到满眼血丝, 也不会将院子中她和阿娘一起种的花,全部锄得稀烂。
可那些漫天落下的棍影, 依旧会在她闭上眼时化作梦魇落在身上。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
除了最初的震惊错愕外,她似乎没有多余的悲伤。
她努力回忆自己童年里稀缺的父爱,试图逼出几滴眼泪, 可惜徒劳无功。
或许在遥远的过去,她从未回去过的故乡里,父亲也曾经抱过幼年的她吧……阿娘是那么说的,但她已经想不起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些稀薄的温情, 早就消散在漫长且煎熬的时光中。
父亲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人。
“干娘,吃……”稚嫩的声音响起,粉雕玉琢的灵华用荷叶捧着两块温热的蒸饼递到她面前。
“欢欢,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宋萦站在灵华身后,手中也端着壶茶。
李芍欢接过蒸饼蹙了眉:“你怎还不带灵华去睡?这地方……她一个孩子见了不好。”
宋萦却没那些忌讳,席地坐下,一手搂过女儿,只道:“不碍事,今儿我们娘俩陪你。”
灵华倚在母亲怀中打了个呵欠,乌溜溜的眼里带着不解世事的清澈,跟着母亲道:“我陪阿娘和干娘……”
李芍欢点了下她鼻头:“你这是要陪几个娘?”
说着,她脸上有了些笑意,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
敞开的大门外是漆黑的夜,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令人恐惧。
小灵华慢慢闭上眼,在母亲怀里睡得安稳,宋萦才压低声音道:“欢欢,李叔走了,你与侯府的契约也马上到期,日后有何打算?”
打算?
李芍欢望向堂间躺的人。
如今孤身一人,身后已无顾忌,她的打算只怕要从长计议。
“谢观失踪逾三年,前些日子衙门清理户籍,已判他殁了。”见李芍欢不语,宋萦自顾自道,眼里浮起淡淡哀伤。
谢观便是她的夫君,亦非京城人士,是六年前从平阳入京的浮客,租住在康宁巷中,与宋萦家只隔着两间屋子。他模样俊俏,打得一手好木作,很快便成为远近闻名的木匠,为人又沉稳,是康宁巷内不少人家的女婿人选,可他却甚少与邻里往来,倒是因为宋萦孤女独居,他搭手帮过几次忙,这才慢慢相熟。
那人看着寡言少语的,对宋萦却事事周到处处体贴,两人很快便互生情愫成了婚。
没多久,宋萦便有了身孕,谢观也更卖力打木作赚钱养家,日子本已渐好,怎料宋萦生产前两日,谢观运送木作出城,半途遭劫。
一行数人,死得惨烈,流了满地的血。
谢观就在那里失的踪。
官差们都说他要么已死,要么被掳走做了苦力,只有宋萦抱着刚出生的灵华,苦苦的等。
一等就是三载,等来的还是官府的死亡推断。
“如今,我真成寡妇了。”宋萦垂眸,看着怀中的小人儿道,“但我知道他没死。这三年里,每隔三月,都有人趁夜往我家院中扔钱。”
这桩秘事她从没同人提过,连李芍欢都是第一次听说。
“少则十来两,多则上百两,三年下来也有五百两了。除了他,我想不到还有谁会暗中给我们娘两银钱度日。”宋萦拂开女儿脸上的发丝,续道,“我不知道他有什么苦衷,要弃我们母女三载不顾,连女儿也不肯认。这地方好没意思,我不想待了。欢欢,我想带灵华回江临。”
听到“江临”二字,李芍欢心弦倏动,眸中氲开一缕水雾,喃喃道:“江临,是个好地方。”
摇曳的烛火似乎幻化出记忆里的故乡。
那个像阿娘一样温柔秀丽的富庶城镇,没有京城醉生梦死的繁华,却有浆声灯影里的十里浪漫,不输京城。
乌篷船摇碎满城柔情,化作水间荡开的涟漪。白墙黛瓦间,斜生的柿子于秋日红果满枝,外祖父慢悠悠地从石桥上走过,隔得老远喊一声“欢欢”,递给她一块狮子糖。
她已经十二年没回过江临,却依然记得,那块憨态可居的狮子糖。
他们赴京后的第三年,外祖父就病故了。消息传来时,阿娘险些哭瞎了眼睛,她总惦记着要到外祖父坟前上炷香,可到死都未能如愿。
“嗯。我阿爹也总说江临好,常念着要带我和阿娘回故乡。”宋萦满脸向往道,她与芍欢不同,从小在京城长大,没有见过父母口中的故乡。
见她沉默,宋萦又露出几许犹豫:“可倘若我走了,你在京城就只剩下一人。”
李芍欢眨散眼中水雾,忽道:“下个月我和侯府契约期满,我与你同回江临。”
“你想清楚了?”宋萦很诧异,“好歹在京城打拼了这么久,而今也算小有名气,你回江临一切可就要从头开始。”
京城富贵人家多,凭李芍欢那手种花的本事,就算不在侯府当差,也有的是人重金聘请她入府种花。
李芍欢轻轻笑了:“不怕,从头开始就从头开始。”
京城这地方像个巨大的漩涡,看似繁华诱人,一旦行差踏差半点便是万劫不复。
玉华行宫的夏狩宴,且不论那个利用她来离间长公主与裴家的幕后黑手,还会不会再借她生事,单就长公主那日稍纵即逝的杀意,都让她心有余悸。尽管范氏已经替她开脱,可倘若长公主还是想替和安郡主扫清一切会威胁到她婚后幸福的存在,她该如何是好?
再者论,她父亲虽已亡故,但留下的麻烦恐怕并未彻底解决。
父亲的死因虽无疑点,但仍旧透着蹊跷。
这三年里他父亲债台高筑,根本无力偿还,可就在溺亡前两日他却还清所有债务,还有余钱到瓦舍勾栏寻欢作乐,醉酒归家这才导致失足溺亡。
那么大笔的银子,少说百余两,他从何得来?
她翻遍父亲遗物,也没找到与这笔来路不明的银子有关的字据与契约。
是借的,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无人知晓。
无论哪种,于她而言都不是好事。
倘若是借的,他死了这么多天,债主也该上门讨要银子了。
倘若是后者……那就更麻烦了。
李芍欢不想替父亲收拾烂摊子,更不想做这权贵争斗中那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而这次,选择的权利,终于落到她自己手中。
回到江临,远离是非之地。
“你一个人带着灵华诸多不便,有我在,还能帮你照顾她。咱们合伙开间食肆,你掌勺,我来揽客。等站稳脚,我再寻园育花,买它几亩地,咱们姊妹两也大干一场,未必不比在京城来得舒坦。”李芍欢已经想远了。
横竖她手里也攒了一大笔钱,做买卖的本钱已经足够。
见她眼眸越说越明亮,宋萦便知,她是动了真格,绝非说说而已。
“好,那就说定了。”宋萦点下头,“回江临!”
————
停灵三日,择吉发引。
她给父亲寻的坟地,离阿娘的安眠处很远……
掩土成坟,纸钱遍洒,再祭过清酒,这简单的葬仪就结束了。
再回到家中时,简陋的院落看上去仿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半掩的门扉后,依稀还有阿娘抚门等她的身影,可推开门,厅堂已空荡荡。
李芍欢换下丧服,改换素净衣裳,回到侯府。
还有一个月时间,应该足够交接花房事务,水仙跟着她已经学了许多,这个月再多加调教,应该能够独挡一面。
她满脑都是事,脚步匆匆地向花房走去,可还没过垂花门,便被人从后面叫住。
“芍欢。”陈容快步追到她身边,满脸关切道,“我就瞅着前头的人影眼熟,果然是你回来了。”
说话间他又上下打量起她来。
自那日她被小侯爷带走后,他也被母亲再三告诫不许私下找她,故至今未见,而今见她身着素色衣裳,乌髻间只簪了两朵白花,眉间笼着薄愁,眼眸却透亮如洗,比平时的干练另有一股楚楚动人之姿,只觉心中酥软,便情不自禁伸手欲抚,“你清减了……”
李芍欢后退一大步,避开他的手道:“我没事,多谢记挂。”
听她语气冷淡,陈容自顾自解释:“我听说你阿爹的事了,本该登门吊唁的,都怪我阿娘,偏巧令我出城办事,我也今日方归。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陈大哥说得哪里话?你在侯府当差,自当事事以侯府为先,况且你我两家素无交情,我有什么气可生?”李芍欢摇着头道。
“你别这么说,毕竟倘若你我……他也算我……”他欲言又止后,还是迫切开口,“你阿爹刚走,我知道有些话现在说太不妥当,可现下不说,我怕来不及。你如今还在热孝,求夫人为你我作主尚可婚配,否则一等三年,我只怕……”
“陈大哥。”李芍欢打断他的话,“我无心婚配。”
陈容神色一变,急道:“是不是我母亲同你说了什么?你别听她的,我……我愿意……”
“林婶什么也没同我说。”李芍欢轻叹一声,道,“入府三年,林婶与你待我亲厚,诸般关照我皆感念于心,故素日敬你如兄,别无他想,倘若其中有什么叫你误会之处,还请见谅。”
她与陈容之事,本只是夫人给她的选择而已,谁曾想去了趟玉华行宫竟弄得人尽皆知,也叫陈容当了真。她先前虽已决定嫁予陈容,但在回复夫人之前,她与陈容见面次数甚少,二人间亦无逾越之举,她更没给过任何承诺与暗示。
如今心意已定,再无回转,不如趁此将话说清。
语毕,她行了个礼,转身便走。
“芍欢,李芍欢!”陈容错愕神伤之际,只唤她名字,可她并不回头,那般绝决倒显得他自作多情脸上无光,便又恼羞成怒,口不择言,“你是不是心里还想着小侯爷?果如他们所言,心机深沉欲攀高枝,做侯府的妾!你别痴心妄想了,他要娶和安郡主,夫人不会让你进门的!”
李芍欢脚步微顿,缓缓回头。
清亮的眼眸如同夜一般沉。
常见她的笑眼,陈容还是头回见她露出这样冷漠的目光,他的声音倏尔一收,却已迟了。
————
秋意渐起,落叶慢慢多了,午后也变得凉爽。荣禧堂里点了炉沉香,白烟袅袅而升,满室盈香。
范氏从美人榻上缓缓起身,神情淡淡地向跪在地上的林妈妈道:“起来吧。你既然觉得不妥,这门亲事便罢了。”
林妈妈虽有些愧疚,但总算安心,千恩万谢地起身。
上回用借口拦了李芍欢三天,加上她回家料理父亲后事,统共六日。这六天里她思来想去,仍觉这门亲事不妥,只是当初因陈容苦求,她又颇为喜爱李芍欢,这才勉强同意,求到夫人跟前请她成全。如今夫人话已放出,她却要反悔,自是心虚。
“她父亲前些天殁了吧?”范氏倒没责怪什么,只是接过丫鬟奉来的茶,随口问道。
“她也是命苦,我已经按府中惯例赏了她五两银子。”林妈妈俯身回话,又试探问道,“如今既不结亲,那咱们府与她的契约……”
李芍欢若不嫁人,始终是个祸患,只怕侯府留不得她。
范氏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窥破她心中所思,只淡道:“你小瞧她了,把她叫进来吧。”
林妈妈不解此话何意,只依言令小丫鬟挑帘,让早已候在廊下的李芍欢进来。
李芍欢已经在廊下等了近半个时辰,闻言道声谢踏进荣禧堂里,半垂着头走到美人榻前。
“芍欢见过夫人。”她规规矩矩地向范氏行礼,又道,“上月夫人让奴婢考虑之事,奴婢已有决定。”
“哦?”范氏微挑眉,“那你如何决定?”
李芍欢缓缓抬头,直视范氏双眸:“契约期满,奴婢离府。侯府三载,多谢夫人厚爱,玉华行宫救命之恩,奴婢亦铭记于心,此生无以为报,惟愿夫人康健,侯府长盛。”
语毕,她再度叉手,躬身长拜。
那厢,林妈妈已忍不住目露惊讶,合着这李芍欢压根就没打算应下这门婚事?倒让她在这里白费心思,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救命之恩?”范氏对她的决定毫无意外,微扬的语气露出几分兴味。
“当日若非夫人在长公主座前那句话,奴婢只怕性命不保。”李芍欢回道。
“你倒是个明白人,不过也不必谢我,终究是因为侯府,才让你有性命之虞。”范氏轻叹一声,“可惜留不住你,日后你有何打算?”
那一声叹,满是惋惜。
“奴婢下月回乡。”李芍欢道,“府中花木与花房之事,我会交接妥当。”
“你办事周全,我放心。”范氏点点头,“回乡……也好。”
聪明人自当远离这是非之地。
也不知是屋内沉香香气宁神之效,还是其他,李芍欢只觉心头松快。
这两个月来紧绷的心弦与种种烦恼,都随今日这番话烟消云散。
此间事了,她也该告退。
“夫人——”院中却在此时传来急切的男人声音,有人未经通传便闯到了荣禧堂的院子里,隔着帘子扑通跪在院中。
李芍欢认得这个声音。
是从安。
“夫人,公子在邻县浥阳追凶受伤,现昏迷于浥阳县衙内!”从安带着啜泣的声音再度响起。
范氏霍地起身,神色骤变,急步越过李芍欢出了屋子。
李芍欢亦是一惊,心中如同坠了重铅。
————
浥阳是个小县城,县衙不大,内宅最好的一间房给了定远侯府的小侯爷裴展熙,后院也被一行轻衣简装的玄甲兵从里到外守得严实。
小侯爷带兵追查苍羌细作,从京城追到浥阳,在这里遇伏重伤,昏迷不醒被送到浥阳县衙救治。这事连秦国长公主都惊动了,派来的女官和定远侯夫人的车马,在入夜时分同时抵县衙门。
谁都想不到,京城那位骄纵妄为的锦衣纨绔裴展熙,竟能单枪匹马连挑七名苍羌人,让人担心之余,也不免对他刮目相看。
秋意从窗缝渗入屋中,带来一阵寒凉,这里似乎比京城冷一些。
裴展熙靠坐在床头,已然醒转。他额上缠着重重布帛,眉头蹙得能夹死蚊子。
借了秦国长公主的人马,他五日前就已将苍羌人在京城的细作据点连夜捣破,只要能拿下细作头目就能查明那日暗算李芍欢的幕后元凶,可偏偏只有那细作头目提前逃往浥阳,仿佛知晓他们的计划。
这愈发证实,苍羌人在京城的内应,也就是那个幕后元凶的身份地位,必定不低。
他不愿就这么放手,便紧追不放,一路追到浥阳。
然而到底年轻气盛经验不足,他还是中了对方的埋伏,功亏一匮不说,反让自己身陷险境,而今那细作头目也被人灭口,线索全断。
可恶!
他懊恼地重重捶了下床板,牵扯到身上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惹来范氏一记怒视。
“你太冲动了!”范氏坐在床畔,看着满身是伤的儿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若早知你如此鲁莽,我便不会同意让你追查此事!”
好在,人是醒了。
“贼人狡猾而已,何况你儿子我不是好好在这里,这点小伤不算什么,阿娘不用担心。”裴展熙却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范氏起身,烛火中的脸庞失去一贯的从容,刻意压低的声音里裹着怒意,“你想扬名立万有所作为,不愿在京城做个富贵闲人,为娘都明白,可你也要适可而止!京中水深,关系盘根错节,你羽翼未丰,更该谋定而后动,怎可轻易涉险?倘若出了差池,你让我如何同你父亲交代?”
“阿娘,你说裴家世代为将执掌兵权已是烈火烹油之势,父亲功高震主,惹来朝野忌惮官家猜忌,阖家留在京中为质,而我……是最让皇帝安心的那颗棋子。裴家不能再出一个将军,所以我要蛰伏,不能随父亲远赴边塞上阵杀敌,被迫留在京中做个游手好闲的膏粱纨绔,就连婚事,都沦为他们博弈的筹码。”裴展熙逼望母亲的眼,眸中四溢的寒光,如同锋芒渐露的长剑,“可我三岁习马,五岁拿剑,战场杀敌的功夫一练十六载,却从无用武之地。这十九年,我可有一日自由过?”
他质问的声音,一字一句全都砸落范氏心头。
今上疑心病重,迫于无奈让裴守江领兵镇守西北,却又忌惮裴家,只恐裴守江拥兵自重心生反意,便将裴家家眷全数留于京中,当年就连她上奏要远赴陵阳照顾丈夫都未得准,其中视他们为质的意思只差明说。而裴展熙作为定远侯独子,更是皇帝用来制约裴守江最重要的人质,他也断不容许裴家再出一个将才。
范氏不是没有看到儿子习武习到满身淤青,挽弓挽得满手血泡,最后却依旧只能带着这身富贵皮囊混沌为人,明明胸怀大志,却苦无出路。
可看到母亲泛红的眼眶,裴展熙的声音却又慢慢小了,眼里的焰火也渐渐熄了。
“喝药吧,说了这许多话,药都凉了。”到底是范氏先软下来,端起药来照顾儿子。
裴展熙仰头一口饮尽,情绪也冷静下来。
母子二人绝口不提前言,屋里沉默良久,裴展熙才换了个话题:“阿娘,别让李芍欢嫁给陈容。”
他无法如期回府,也不知李芍欢和陈容的婚事定下没有。
范氏微诧,却只是深深看着儿子,轻声道:“放心吧,李芍欢……不会嫁给陈容。”
裴展熙“嗯”了声,再无言语。
————
京城又下了场雨,一天凉过一天。
裴展熙受伤的消息传回那日,李芍欢彻夜难眠。
明明两人间早已断了念,她也离开在即,可听闻他重伤昏迷,她心里仍不可自控地泛起涟漪。
她必需承认,自己对他早已心生欢喜,再不是梦里那不可捉摸不可明言的异样情愫。
年少的心动,偏遇无缘之人,没有非谁不可的勇往无前,只有午夜梦回时清醒的叹息。
不求相守,惟愿彼此皆安。
所幸,范氏在离府前往浥阳五天后就回府。府中一切如常,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想来裴展熙性命无虞,只是伤势无法移动,需要留在浥阳养伤,一时半会回不来。
李芍欢心中悬着的重石总算落地。
这是她在裴家的最后一个月,她忙到脚不沾地。
白天带着水仙手把手地仔细教她,夜里她还要将府中各种花木的要点用最简单的笔墨写成册子留给水仙——
何时浇水,如何浇水,浇多少水;
几日一施肥,施的什么肥,肥埋多深;
月季喜阳、琼花好水、兰花怕涝……
一笔一笔,全是她这些年在侯府的心得。
偶尔闲下来,她会站在槐树下望着静心斋的方向出一小会神。
要离开了,也不知能否再见裴展熙一面。
远远的就可以。
可很快,她又释然。
见与不见,似乎也不重要。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契约期满,明日一早,就是她离府的日子。
天凉得冻手,李芍欢已换上夹衣,捧着开得最好的一盆木樨往荣禧堂去见裴韵雅。
一看到她,裴韵雅便先红了眼眶。
两人身份虽然主仆有别,但难得脾性相对说得上话,裴韵雅从未视她为婢,尤其玉华行宫的马球赛过后,便更爱与她亲近,待她如闺中密友。
闺阁女子身边朋友本就少,而今她一走,身边说得上话的人就又少一个,裴韵雅十分不舍,拉着她的手便不肯松。
“四娘子……”李芍欢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原本她觉得京城无可留恋,可到离别之际,方觉身边其实还有诸多难舍之人。
那厢夏语捧着根马球杖走到二人面前,裴韵雅这才轻握画杖,将它送到李芍欢掌中。
“这是……”李芍欢认出眼前球杖,正是上回去玉华行宫陪她酣畅一赛时所用那根。
“送你的临别之礼,有机会练练马球,莫要生疏,下回见面,再陪我打一场。”裴韵雅勉强扯出个笑来,言语间却有哽咽之意。
李芍欢用力握住画杖,点下了头:“多谢四娘,我一定记着。”
此一别,今生已难再见。
“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保重。”裴韵雅吸吸鼻子,轻松道。
“嗯,你也一样,多保重。”李芍欢郑重点头,与她做了最后道别。
回到花房时,夜色已沉。
水仙在屋里搂着李芍欢的被子,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芍欢姐姐,能不能别走。”她从入府那日起,就跟在李芍欢身边给她打下手,这两年相处,李芍欢待她事事尽心,处处体贴,她怎舍分开?
李芍欢没说什么,只是坐到通铺上,揽过水仙的肩头,由着她哭。
该说的话,该交代的事,在这一个月内已都说尽,而今便让她痛快哭一场。
————
天际破白,青雾薄卷,侯府草木半隐半现,愈显秋凉清寒。
水仙哭了大半宿才终于睡下,连梦里都在抽泣,如今正睡得酣沉,李芍欢不愿吵醒她,便蹑手蹑脚下了床,简单梳洗过后,往前院寻林妈妈销契。
那张写有她名姓,按过指印的薄纸在火中彻底燃为灰烬,李芍欢与侯府间的契约彻底结束。在林妈妈复杂的目光中,李芍欢浅浅施了个礼转身离去。
她的随身行囊不多。
贵重的东西能变卖的早早都变成钱了,她的行李不多,拢共只装了一个箱笼,已经提前让侯府查验妥当送出去了,如今除了裴韵雅昨晚送的画杖拿在手中外,随身只有个布挎包,里头装着早上刚刚从盆中起出的芍药根块。
那两盆由母亲带着她授粉培育的种子所种出的芍药,一盆被她移栽在侯府花房的篱笆下,另一盆则被她挖出,修了根用泥裹好,再用布裹了几层装在挎包里,与那本裴展熙亲手誊抄的花谱,一起陪她返乡。
阳光从云后探出,秋雾渐渐消散,通向远方的长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吆喝声与远空的袅袅炊烟,渐渐将人拉回熟悉的市井中。
陈容不知几时出现在角门外,遥遥送别远去的背影,目色渐暗。
李芍欢的脚步却慢慢轻快起来,像一只燕子,在风雨来临前低空而至,又在晴日一飞千里,寻春而去再不回头。
雾,彻底散了。
天色越来越亮,长街的另一头驶来辆马车,马车挂着侯府的旗帜,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裴展熙靠着迎枕斜倚车内,角落香炉里点的香有些沉闷,让他掀起车帘半探向车窗外,望着长长的街巷。
步伐轻盈的背影倏尔入目,像只欢快的雀鸟,在长街的那头飞过,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好熟悉的背影,像极了某个人。
————
定远侯府的小侯爷伤势大愈,总算归来。
从老侯夫人到西府的老爷夫人们,以及长公主派来的女官,前来探视的人一波接一波,下人们也跟着忙坏,又是要伺候裴展熙,又要伺候各个主子,一时要茶一时添水,整个院子闹得兵荒马乱。
最后还是裴展熙烦了,将院门一关谁来了都不见,静心斋内才消停下来。
直到第二天一大早,裴展熙才终于窥了个空,悄悄踏出静心斋,去了侯府后花园。
这个时辰,李芍欢应该在园子里浇她那些宝贝花。
他离府之时两人闹得很不愉快,若是碰见也不知该说什么才能打破僵局。他伤了那么久,也没收到她传来的只言片语,可见是个没良心的,一会断不能让她觉得,是他先服软来见她。
心中憋着口气,脑中乱七八糟想着,他的脚步已然迈进侯府的花园,可在园中逛了一整圈,天都大亮了,他也没有见着李芍欢,反而在花房外的篱笆下,瞧见了正独自抹泪的小丫头。
“你哭什么?李芍欢呢?她怎么不管你?”
冷不丁响起的男人声音,把水仙吓了一跳,转头看到来人时更慌了,连泪都忘记擦,只怯生生唤道:“小侯爷。”
“问你话呢,李芍欢人呢?”裴展熙直觉不对,眉心微拧,语气渐沉。
“芍欢姐姐……与侯府契约期满,昨日已经离府了。”
水仙的话,让裴展熙怔在原地。
连一句话都没留,她就走了?
可真是干净啊。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终于明白,那天母亲话中意思。
她不会嫁给陈容。
她也不会留在侯府……
————
匆促的马蹄声踏破初秋的萧瑟,临京西城门外,一骑绝尘。
“小侯爷,你慢些儿,伤没好全——”从安策马跟在裴展熙身后,张口只灌了满嘴的风沙,前头的裴展熙早就跑没了影。
这条路通往龙山渡口,路上车马匆匆,全是赶船的人。
晨起裴展熙从水仙口中知道李芍欢离府后,便已第一时间赶去她家中。
简陋的院落早已落锁,人去楼空。
他辗转从她家边邻居那里打听得知,她今日动身回江临,便又快马加鞭赶向龙山渡。
临京到江临由龙山渡走水路,最为安全便捷,李芍欢要赶最早的船。
疾驰的惊夜如同跃地生翅,风声呼啸而过,衣袂猎猎作响,四周的草木化作残影。
裴展熙只将牙关咬得死紧,双眸如鹰隼紧凝前路。
只晚了一步,可这一步之遥……
到底心有不甘哪。
作者有话说:
入V了,祝我好运。本章24小时内评论送红包,感谢陪伴。
第22章
龙山渡口乃是京城三大渡口之一, 客货两用,平时河面舟船云集,来往的商客络绎不绝。人太多, 马儿无法奔行, 到了附近只能放慢速度。
天已近午, 青石条铺就的码头吆喝声不绝于耳,上下船的旅人, 搬运货物的苦力,叫卖的商贩,一眼望去全是攒动的人头。
就候船的连渡亭, 都挤满了人。
想在这人山人海的地方找到一个人, 仿佛大海捞针。
裴展熙牵着马, 在人潮涌动的码头没有目的地朝前行走,四周都是行色匆匆的百姓, 潮湿的风裹着汗水的气息扑面而来。
“让让……快让开……”脚夫的催促声不时响起, 提醒着行人避让。
紧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浮透,裴展熙却忽生迷茫。
从侯府出发时那股像要沸腾般的执拗, 似乎被周遭一切冲淡,逐渐冷静的心绪依旧被愤怒充斥, 却不再单纯因为她的不辞而别。
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谈不上情深缘浅,没有开始亦无谓结束,谁都不曾辜负彼此。
总觉岁月漫漫,可以有很多时间来明白那些难以捉摸的情愫, 怎知上苍收回得如此仓促。
他的愤怒,带着年少的稚气,气她,也气自己。
不甘心, 却又无能为力。
“小侯爷……”从安气喘吁吁地追上裴展熙时,裴展熙正把惊夜的缰绳扔给龙山馆门口的小二,他忙也下马跟上。
龙山馆是龙山市集中最高的食肆,从三楼雅间的窗边可以俯瞰整个龙山渡口。
“李娘子的身契,不是在小侯爷手中?若是小侯爷要找她,不妨寻监渡官帮忙,就说……捉拿府中逃奴……”从安小心翼翼地向站在窗边的裴展熙献计。
“府中逃奴”四字,换来裴展熙一记冷眼,却也让他想起一直贴身收藏的那纸身契。
薄薄一纸,数处污渍。
遇伏之时,他身上所中刀伤流出的血,染红了怀中身契。
那是他出城追凶前,打听到李芍欢家中景况,知晓她要嫁予陈容的原因,所以暗中遣人找上李芍欢的父亲,提前从他手中买下李芍欢。
李芍欢,已经是他的人了。
河面上不断有船离港,朝着各自不同的方向驶离了码头,越来越远,在江面画出背道而驰的浪花。
就像李芍欢和他。
江临的花娘和定远侯府的小侯爷。
裴展熙沉默了许久,缓缓撕碎手中那纸染过血的契约。
“小侯爷!”从安诧异,想要阻止,“你不是想让李娘子……”
裴展熙松手,撕碎的纸片如同蝴蝶,纷纷扬扬飞进风中。
他知道从安要说什么。
有了身契就能拿捏她,让她安生留在他的身边,即便离开侯府,也能别室另置,让她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可他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
要她委身外室,她不屑,他也不愿。
这纸身契,本就是他回府后送她的大礼。
她不是说,他的礼,总未送到她心坎上。
自由,总该是她想要的东西了吧?
也罢,虽然人算不如天算,但好在她终于得偿所愿。
与其强取豪夺锁春于室,倒不如放春归去。
如此,年年岁岁,皆可逢春。
见花,如见她。
————
船身晃动着随湍急的河水向远处驶去,龙山渡的码头渐渐模糊,京城也渐渐远去。
从龙山渡走水路回江临,需要三日时间,李芍欢终于为自己奢侈了一把,和宋萦买了带窗的官舱。
此行能如此顺利,多亏宋萦办事稳妥。
李芍欢在侯府最后这一月,宋萦不止替她将金银换成交子,还打听船只,买好登船牌,就连回江临的公凭也在昨日陪着她去衙门办理的,她几乎没费什么心思,所以离府第二日,就能搭上回乡的船只。
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她心头难免还是生出一丝怅惘。
那位在家中任性霸道惯了的小侯爷,也不知回府后会不会记起她?若是发现她已离开侯府,又会不会生气难过?
生气……应该是会的。
李芍欢想起裴展熙生气那双寒芒遍生的眼,不禁学着他的模样,攥紧拳头沉声道:“李芍欢,你真是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她便噗呲笑出声来,可笑着笑着,目光却又黯淡。
难过……他应该是不会难过的。
她之于他,不过是只用来取乐的宠物,跑了便跑了,半日也就撂开手去。
时间一久,他们谁都不会再想起彼此。
不过天涯路远,各安前程。
“你一个人在笑什么?”宋萦刚牵灵华进舱房,便见李芍欢自顾自发笑。
李芍欢抛开胸口些微酸涩胀闷,只道:“想着马上回到江临,心里高兴。”
语毕,她抱起灵华,笑着逗她:“小灵华,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房子?”
灵华的小手搂着她的脖子,甜道:“只要和阿娘和干娘一起,什么样的房子灵华都喜欢。”
李芍欢笑弯眼眸,捏着她的鼻尖打趣道:“这小嘴儿,真真要甜到我心里去。成,为了我们灵华,干娘一定努力赚银子,日后一起住大房子!”
“你可别把她宠坏!”宋萦也笑了,“猴子一样,还不下来!”
“让她坐着吧。”李芍欢由着灵华坐在自己膝上,斟酌道,“我算过了,在临京盘下一家像样的食肆需要五十贯,江临虽然不如京城繁华,却也是个富庶之地,本钱只怕不会少太多,如果咱两想将铺面直接买下恐怕不知得加多少倍。不过我们到了江临也要找住所,买宅子亦或租宅子,也是笔不小花销,倒不如直接买个铺面,咱们先住铺子里,省笔宅子钱。”
“我也正有此意。”宋萦点头。“横竖食肆初开,少不得你我二人亲力亲为,住在铺面倒是方便。”
“既如此,这开食肆的本金,咱们先按五百两算。我出六成,你四成,但还按五五分股。”说到此处,李芍欢抬抬手阻止宋萦反对,“你且先听完我的主意。一来你要养灵华,得多留些傍身银钱,二来饭馆厨上的活计都要仰仗你,你才是饭馆的活招牌。我只负责揽客与日常琐碎活计,比不上你。再者论,我也有私心。饭馆上了正轨,我还是要干回我的老本行,置办田地园子,育花赚银,所以后续只怕还得劳你多费心,所以我多出些本钱,也是应该。”
在侯府之时,李芍欢就已将手中银子做了盘点。
她这几年在侯府做花娘,除了每月二两月银外,侯府主子们阔绰,替他们办事赏钱可不少,再加上年节的赏赐,一年到头也有六十两银子,侯府又包她衣食住行,她也不怎么花钱,那些银子几乎尽存下来,三年存了能有一百五十余两银子。再算上那些变卖的首饰等物,少说也有个一百两,这里头已经有两百五十两,而最重要的是,她冒着性命之险,从秦国长公主那里得来的百余两黄金,全部加起来,她手上已有一千三百多两银子。
就算她什么也不做,这笔钱也够她在江临好好地活到老死。但既然回去了,她又有手艺,少不得要做出番事业来。
与宋萦合股饭馆是一桩,经营花行又是另一桩,亦或若能将二者结合则更好了。
趁这行船的空闲,两人少不得商议合计一番。
客船悠然北上,途经四城后,在第四日晨间终于抵达江临。
江临富庶,并不比京城逊色,纸醉金迷的繁华化作十里烟波的浪漫,另有一番潋滟风光。
船刚停稳,争抢生意的脚夫们便一拥而上,专挑官舱的富商奉承接活。
“五十文钱,帮我们送到裕贤街的锦乐楼,能走就走,不能走我找别家了。”看着削尖脑袋往前凑的脚夫,宋萦毫不客气地讲价。
宋萦一家离乡已久,在江临已无房产,而李芍欢当年入京之时,李父也将家产变卖殆尽,故二人如今在江临并无落脚地,只能先住客栈再作打算。
回乡前她们已经打听妥当,裕贤街是江临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锦乐楼也是小有名气的客栈。
“走走走。”最前面的脚夫接下了她这单子,又嘀咕道,“你这小娘子也忒会讲价了。”
八十文钱砍到五十文,还要负责把她们和行李一起送到裕贤街,已是最低价。
宋萦只得意地冲站在一旁牵着灵华的李芍欢挑眉笑了。
不过半日光景,三人便到锦乐楼。
李芍欢要了间二楼临街的上房,跑堂的在前头麻溜领着宋萦母女噔噔上了楼,后头跟着搬运箱笼的脚夫。
一时结清脚钱,李芍欢又问跑堂的:“贵店有小报吗?”
“有的。”跑堂回她。
“麻烦给我近三个月的小报。”李芍欢递了两文钱给对方。
跑堂怔了怔才接下赏钱,出去准备她要的东西。
坊间文社私撰的小报,并非正式朝报,朝廷屡禁不止,加上这里又不是京城,天高皇帝远的,更是时兴,食肆客栈多会收集一些以供客人阅读,只不过女子要小报的到底少数,一口气要了近三个月小报的女子就更少了,难免叫跑堂的伙计多看几眼。
房间清静下来。
宋萦抱着灵华躺倒床上,终于松了口气。
楼下的叫卖声与闲谈声传入屋内,李芍欢只推窗探头,望向窗外人来人往的陌生长街。
京城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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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一月,天已寒月。
裴家的小侯爷是正月出生,再过月余时间就是他的二十岁生辰,年至及冠,将行冠礼,又逢年节,裴府忙坏。
据闻秦国长公主相中小侯爷为婿,欲在冠礼之后正式下定。
消息在京城权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这两家若是结亲,朝堂必掀波澜,引得各方人马暗中筹谋。
倒是裴展熙本人,从九月起便懒洋洋的,不仅把长公主派给他追查细作的人马尽数退回,还一反常态地闷在家中足不出户。
事出反常必有妖。
还没等到那些人动手,裴家便发生了件大事。
“夫……夫人,这可如何是好?”林妈妈站在荣禧堂里急得团团转。
反而是身为定远侯夫人的范氏,拿着手里信看了又看,在最初的震愕过后,恢复了冷静。
走了,也好,远离京城这潭浑水,去寻他向往的广阔天地。
裴家的子孙,本就该在沙场上搏出个前程,而非困囿富贵,做只笼养的废鹰。
“官家与长公主那里,我来交代,有什么罪责,自有我这母亲担着。”她沉声道,又吩咐道,“取笔墨。”
修书一封,急送陵阳关。
裴家的小侯爷,在他及冠的前一月,单枪匹马直奔西北投军陵阳。
次年春,陵阳关的裴家军中,多了个名为章晞的新兵。
那年春天,江南下了场绵绵春雪。
瑞雪兆丰年,可李芍欢留在侯府的那株芍药,却只见叶不见蕾。
作者有话说:
继续送小红包。
第23章
二月十五, 花朝节至。
冰雪化作勃勃生机融入土壤,天气转暖万物复苏,街上行人渐多。
金雀大街并非江临城中有名的街巷, 只是位于坊居甚密的长干坊, 又靠近码头, 人来人往也算热闹,故街上商肆颇多。不过因这金雀大街另外那端是个断头路, 越到尾端行人越少,所以商肆都集中在大街前半段,后段的铺子生意惨淡, 也不知亏倒了多少家, 渐渐就乏人问津起来。
香满楼是开在金雀街的食肆, 占地不大可位置极好,所以往来的食客很多, 生意也最好。时辰尚早, 香满楼的大堂里只坐了两桌食客,其中一桌应是熟客, 正与老板热络地谈起附近新鲜事。
“我瞧街尾那两处铺面外头搭起竹架围挡,看样子是租出去了?周老板, 你知道对方什么来头,打算做什么买卖?”
这几日那里已经,用芦苇做了围挡,准备修缉翻新。
正坐柜台后将算盘打得噼啪响的周老板闻言头也不抬回道:“不是租是买, 说是要开食肆。”
“哟,那不和咱香满楼撞上了?周老板有对手了!”食客戏谑道。
周老板满脸不高兴地冷哼一声。
说起这事他就来气。那两间铺面虽然地段不好,但胜在价钱实在便宜,足比外头便宜了一倍, 地方还大,他本也看中,想着香满楼名气在那,到时便将那处修作雅座,专门招待那些对环境有要求的有钱食客正好,故正与房行牙人谈价格,想拖上一段日子,逼房主再降两成,偏在这节骨眼上房牙那里传来消息,街尾那两间空置许久的相邻铺面终于脱手,被一个小娘子买下。
他被人抢占先机,气得几天没睡好觉。
“足不出户不知营生艰难的无知妇人而已,手里有些闲钱攒不住,居然被牙人诓哄买下了那两间断头铺。随她闹去,亏了钱才知道疼。”周老板恨得牙痒痒道。
“竟然是女人?”食客顿时来了兴趣,“到时候高低得去瞅一眼了。”
这年头抛头露面谋生的女子不少,可开这么大一家食肆的也不常见,多少让人有些好奇。
周老板眼睛都快翻到天上,刚要说什么,却被后厨传菜的小二打断。
“小娘子,您的灌汤包子和赤豆元宵,请慢用。”小二将把餐盘上两份早点麻利地送到角落客人的桌面上。
“谢谢哥哥。”
甜糯的声音十分悦耳,让食客回头望去。角落里坐着一大一小两人,道谢的小人儿生得粉雕玉凿,糯米团子般的脸颊笑出两个酒窝,讨喜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却见坐在她身边的人闻声放下手中小报,露出的明媚笑脸叫人一怔。
眼藏春色,眉绘远山,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奈何似已嫁人生子。
食客先惊后叹,若没嫁人,他们定要寻问她的人家。
似乎察觉到四周的目光,李芍欢一边抬头冲两个食客回以颌首微笑,一边给谢灵华布菜。
“都是你喜欢的,多吃点。一会至裴公祠可要花大力气的!”她用空碗分了半碗元宵给谢灵华。
今日大善人郑员外家的老太太做寿,宋萦被请去掌勺,所以今日谢灵华跟着李芍欢。
她来江临已经五个月。
这五个月间,她们三人已从客栈搬到赁屋中暂住。
李芍欢没有急着寻铺做买卖,只花钱把江临城所有小报都买个遍,将城中近半年的大事小事通通了解过去,而后就开始大街小巷的闲逛。
在江临的赁屋中过了年节,她已踏遍江临城所有热闹街巷与市集,也不让宋萦开火,只带着她们娘两在外头下馆子,尝遍江临城叫得上名号的食肆后,才让宋萦试菜、拟食单。
她自己则仍旧每天出门,上房行打听各街巷的行情价,寻到价位合适的几个铺面后,又转而每日从早到晚蹲守那几个街巷与市集,研究起人流与客源,只为寻找最合适的地段,直至有了最终心仪的铺面。
除此之外,她又想办法四处与人结交,借着一手养花技巧,出入江临官家富户后宅,做起替人嫁接修剪花苗的活计,慢慢融入江临城这方全新的天地。
那厢宋萦也没闲着,在笪桥夜市寻了个位置,开始摆露天食肆摸索江临百姓的口味,研究菜色,后又因李芍欢的缘故,开始接富户的家宴,靠着一家一家的口碑累积,倒也在坊间有了些许名气。
二人彼此帮衬着,边赚银子边想谋划食肆。
五个月没日没夜的忙碌,足够李芍欢把江临城摸个遍,心仪的铺子也已择定,正是今日香满楼老板嘴里那个没人要的铺面。
京城的人与事,好像再也没有被她想起来。
哪怕是梦,也已渐渐模糊。
那张惊艳时光的容颜,终究会在岁月中谢却春光,无影无踪。
她想……也许她并没那么喜欢他。
————
在香满楼用过早饭,李芍欢带着谢灵华往裴公祠去。
这个时节裴公祠旁的杏林花开正艳,又逢花朝节正日,杏林庙会热闹得很。
既是花神节日,花自是主题。人人簪花,人人买花,裴公祠外挑担叫卖的卖花人只多不少,李芍欢想早点去。
每逢佳节花便要涨价,她掐着花朝节的时间,提前在江临最大的花市精挑细选买了批当日未开的鲜切花枝,放在家水养至盛放,这样所用的本钱可比花朝节当日足便宜五倍。
李芍欢背大背篓,谢灵华背小背篓,五颜六色的花在背上绽放,煞是漂亮。
谢灵华今日穿着花布接成的百衲夹衣,下头是条草绿的灯笼袴,双丫髻间插满各色鲜花,两只绢蝶点缀其间,眉心点着朱砂,大大的眼眸圆脸蛋,蹦蹦跳跳的像只花丛里的小兔子,一路上吸引了不知多少行人的目光。
先见孩子再瞧大人,李芍欢穿着和她一样的五彩百衲衣和草绿灯笼袴,两条乌黑的长辫编满鲜花,像是将春光穿戴在身。
裴公祠在笪桥夜市西侧,从金雀街的断头路过去最快,但现在路被拦着,少不得要绕路走,李芍欢牵着谢灵华,走了三条街才到裴公祠。
杏林挂满红绸,除了园里盛开的杏花外,地面还摆满各色盆花,园内更是放出百余只蝴蝶,供前来玩耍的百姓参加扑蝶会。四周人头攒动,烧香祈愿、赏红捕蝶,加上四周临时支起的各种摊子,叫卖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袅袅白烟升起,香火旺盛的裴公祠进进出出全是人,李芍欢大老远就闻着阵阵檀香。
敞开的大门里供奉着裴公的神像,老将军头戴银盔身着战甲,手持长戟,高大英武威风凛凛,一双眼睛肃杀地望向西北,仿佛还在震慑着边塞虎狼,镇守大安国土,至死未休。
这便是老定远侯裴树光裴将军。
他是整个江临城的恩人。
四十多年前,大安朝初立,时局未稳内忧不断之际,西北苍羌趁机作乱攻入大安,一路从陵阳关打到江临城外,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扬言城破之日便是屠城之时。
全城陷入绝望恐慌,是当年正巧在江临附近肃清叛党的裴树光,带着不足五千的兵马驰援江临,与城中百姓共守江临,直到粮草尽绝也未弃城。
那年,李芍欢的外祖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不止一次对她说起当年之事。
尽管李芍欢听的时候年岁尚幼,却也依旧记住,外祖父口中那段惨烈岁月,满城男子皆持刀斧,满城妇孺皆备白绫,做好随裴公殉城的打算。
倘若江临没守住,那自也不会有后来的李芍欢。
与狼羌斡旋半个月后,他们总算等到朝廷派来的援兵,最终在裴将军的带领之下逼退苍羌虎狼,江临免去屠城之祸。
裴树光又在江临镇守了两年时间,后带兵一路将苍羌打回西北,收复陵阳关,镇守西疆长达二十余载,最终病故于陵阳。
消息传回那日,江临举城大恸。
百姓感其恩德,集资修建了这座裴公祠,日夜香火供奉,也盼他能再守江临平安。
身为江临人,李芍欢的心中,对定远侯裴家有着天然的好感。
那厢,谢灵华已经递了朵花到年轻的小娘子手中,
“姐姐真美!”糯糯的嗓音配着谢灵华讨喜的面庞,几乎无人拒绝她。
“小妹妹,这花怎么卖?”接花的娘子尽管头上已经簪了花,依然接过花。
除了谢灵华可爱外,还因李芍欢的花,开得又大又好。
“阿娘说不卖,只送给漂亮姐姐。”谢灵华甜道。
虽说李芍欢只是她的干娘,但倘若两人外出便要谢灵华管她叫娘,省得招些烂桃花。
那娘子很是诧异,以目光问向李芍欢。
“这是我养的花,今日不卖只送。”李芍欢说话间向对方递上一张红笺,“娘子若瞧得上我的花,哪日逛到笪桥夜市时,可到宋娘小摊寻我,每晚酉时我都在。我的花保证新鲜好价,既可散买,也可以定花。红笺上面有地址,凭此花朝红笺还能半价品尝宋娘招牌四味香酥。”
“定花?好新鲜的花样,怎么个定法?”那小娘子好奇问道。
四周已经挤了一圈人过来,都等着李芍欢回答。
李芍欢拉住谢灵华,笑回:“定花便是由我定期送花上门。每三日、七日或者十五日一送,花是我配好的,用的定是最好的时令鲜花,有三种、五种之分,也可以自选,价格定比娘子散买要便宜许多,且可收到花后满意了再付钱。”
“送花到家?”围观的男人插嘴,“可有距离限制?”
“金雀街到笪桥夜市五条街范围,再远需要加收路费。”李芍欢解释道。
“那我住城北,离得可远……”男人扫兴至极。
“我住得近,改天我去瞧瞧。”起先接花的娘子倒是点下了头,将红笺收进随身香囊中。
李芍欢道声谢,一边缓步往前走去,一边带着谢灵华在裴公祠外派送鲜花。
同样的问题她不厌其烦一遍遍地解释着,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一直走到杏林外,花篓里的花还剩一小半,红笺却已发完。
食肆翻新修缮,估计需要两个月时间,眼下她就要开始替食肆造势。宋萦在笪桥夜市摆了食摊,她以花为名先替宋萦打些名气,顺便也借机为自己招揽些花客。
杏林里正在举办扑蝶大会,热闹非凡。谢灵华孩子心性,盯着那些蝴蝶挪不开眼,李芍欢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将背篓从她背上取下,递了根捕蝶网给她。
“去玩一会,不可跑远。”她叮嘱道。
谢灵华眉开眼笑地扬着网跑到花丛前,小小的身影也像只蝴蝶。李芍欢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踏林杏林,随手向身边行人赠花,只道:“笪桥夜市,宋娘食摊。”
可林中人多,李芍欢的视线不敢离开孩子,少不得分神,花送得有些心不在焉。
不期然间,执花的手被人用力推了回来,她手一松,那花便落到地上。
李芍欢有些诧异地转头,怎料对上一双略带愠怒的眼。
她的花不小心拦下了路过的年轻郎君。
他二十出头的模样,穿一袭月白襕衫,腰系革带,发藏儒巾,身无华饰亦未簪花,通身干净利落,愈显长身玉立,一张白皙面容亦是棱角分明,眼如点漆,竟是个坊间难遇的俊美青年,可惜眼沉如水,怒气盈面。
“莫要缠我。”他开口,低沉的声音透着浓浓不悦。
李芍欢蹙了眉。
她都不认识这人,何来“缠”字一说?
正要与他分辩两句,她便听他身后传来一串莺声燕语。
“快看,陆郎在那儿!”
“陆郎!”
……
几个年轻的小娘子像这杏林中的彩蝶,个个手中拈着花朝他翩然而来。
那眉梢眼角中透出的笑,如同杏林满枝花开的春意。
李芍欢刹那间便明白过来。
古有掷果盈车,今有投花明心。
而她,被他归入身后那群春心勃发的少女行列。
还没等李芍欢解释什么,听到声音的男人眉头倏尔紧蹙。李芍欢来不及阻止,就见他一脚踏上那朵落地的月季后头也不回地拂袖快步离去。
好好的一朵月季花,被碾入泥间。
真是个无礼至极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夹子,更新时间推迟到晚上十一点,抱歉。
第24章
夜晚的笪桥, 是江临城最热闹的所在。
淮水流经处,船浆搅碎河面灯影,化作人间银河。岸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市井的烟火气仿佛能洗去整日疲惫。
宋萦已经在笪桥夜市摆了两个月的露天食摊。摊子所在位置不算好, 一开始乏人问津, 不过经营了两个月已不缺食客,有时赶上人多桌位不够, 食客还得等位。
慢慢的,食摊也有了一日不吃便要惦记的熟客。
李芍欢晚上会过来帮衬,给她打下手, 偶尔也充当跑腿送餐上门, 还给食摊定了面大招幌, 就写着“京城来的厨娘”。
客人便总好奇打听宋萦来历与厨艺,都由李芍欢出面回答:“宋娘可是京城有名的厨娘, 师承其父。他父亲本为京城名楼万嘉楼的铛头, 宋娘自小便围着灶台打转,八岁已能掌勺, 十岁便随父亲置宴,十四岁起已被京城的王公贵族请入宅中烹菜置宴, 吃过的人无不称赞。客人若不相信,只管去京城打听打听。”
宋萦听她这般夸赞,不由悄悄扯她衣袖,要她收敛点。
李芍欢可不管这些, 只管说她的。
要开铺子做买卖的人,脸皮可不能太嫩!
“京城那么远,我们哪里打听得到?小娘子怕不是诓我们?”食客笑了。
“那咱说近的。今日宋娘便被城北郑员外聘入家中,为郑老太太置办寿宴, 去的人可都是咱们城有头有脸的,谁吃过不夸的?”李芍欢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替食客倒茶,“再说了,客倌若不信我所言,那总该相信自己的舌头吧?尝过宋娘的手艺,自然知道我所言非虚。”
“你这小娘子,真会说话。那我可要好好尝尝。”另一桌的食客也道。
“不好吃你只管骂我。不是我吹牛,咱们城中那位大名鼎鼎的老饕溪山先生,尝过宋娘的手艺后念念不忘,已经光顾了三次。”李芍欢说话间呈上一碟糕点,“喏,就是这碟四味香酥,他最是喜爱。”
碟中粉、黄、绿、白四枚小点,以海棠、桂花、琼花与茉莉为形,做得格外精致,乃是宋萦用其夫谢观为她所打的一套十二花木模子所制,内馅各异甜咸皆备,十分独特,外头吃不着。
“这倒精巧,不输江临大酒楼的点心。”食客眼睛为之一亮。
“这就是四味香酥?”摊前不知何时又来了两个食客,因已没有桌位,他们本只瞧个热闹,可看到这碟香酥后不由开口,“看着漂亮,闻着也香。用这红笺可能半价?”
李芍欢循声望去,见到对方手里捏着一张花朝日节她散出去的红笺,眉开眼笑地搬来椅子:“可以,二位坐着稍候。”
花朝节那日她力气不白费,这几天陆陆续续都有人持笺寻到摊位上,一碟半价香酥,替她们留住不少食客的心。
“你们这食摊布置倒雅致,这花开得真好,是你养的?”那两食客坐下候位,又打量起食摊来。
小小的摊子,竟摆了不少盛开的鲜花,再加上两个美貌小娘子,当是这笪桥边上一绝。
“是我养的。”李芍欢立刻便道,“客倌有兴趣?我这也可定花送到府中,花到付银。”
食肆要开,花也不能落下。
那厢宋萦摇了摇头,无奈的目光里蓄着心疼。
自打回到江临,李芍欢的精力好似永远用不完般,像打转的陀螺从未歇过。
李芍欢自是累的,累到每日沾枕就睡。
可身体上的累,与在京城心里的累,是截然不同的滋味,她虽疲惫,却觉满足,并无怨言。
“欢欢……”收摊之时夜已深,宋萦边收桌椅边担心道,“那两间铺面,真没问题吗?”
二人原只想租个铺子,本没打算这么快买铺面,没想到李芍欢竟然直接买下两间铺面。如今外头议论纷纷,都道买家傻,竟然选了最差的铺面,而且一买还是两间。
虽然这两间铺面是她出银钱买下的,铺面在她名下,无需宋萦承担风险,但宋萦依旧替她担心,怕这钱打了水漂。
哪怕便宜许多,两个铺面合起来也要五百两银子,对李芍欢来说是笔巨大的支出。
“放心吧,我有分寸。”李芍欢神秘一笑,安慰道,“那两间铺面……这个月应该就要见分晓了。”
字不白识,书不白读,小报不白看。
江临城的大事小事风流事,全都写在那上头,都化成她心里那杆秤。
她既然咬牙买下,自有她的道理。
————
李芍欢说的话,第二天就见了分晓。
一大早,金雀街的巷尾处就围了群看热闹的人,前方被乱石堆与夯土墙死路已围起竹屏,营缮所雇的杂徭进进出出,正在清理胡乱堆放的挡道乱石杂物以及疯长的草木,那堵横亘于两坊之间的残墙与空置的破屋,也将被拆除。
“官府总算愿意拆墙修路。”
“早就该拆了,都说了多少年……”
“以后去笪桥终于不用绕道了。”
带着欣喜的议论声时不时响起,金雀大街上住的街坊们高兴的同时,又有些忿忿不平。这夯土墙拦在长干坊和笪桥之间已经多年,早就说要拆了修路,可两处坊市分属不同辖区,哪边都不愿意出钱出力,就这么拖延至今,那墙风吹雨淋已岌岌可危,附近也成了杂草丛生的乱石堆,被人扔满废弃物,总有流民盗匪藏匿其中,且不说危及居民安全,就是那起人随便解手的气味,也让附近百姓头疼,谁都不愿意踏入其间。
这一拆,金雀大街再不是无头死路,不论是去最繁华的笪桥,还是往城中御街,都通畅无比。
“哟,这路一通,那两间铺子身价翻倍。”人群中忽然响起戏谑声,有人捅捅金满楼周老板的手,触人霉头道,“周老板,看来那可不是无知妇人。”
周老板脸色不大好看,一想到本该落入自己手中的铺面就觉心疼,嘴硬道:“瞎猫撞上死耗子罢了,运气而已。”
“运气好,那也是种本事。”先前说话那人哈哈一笑,又问身边其他人,“小娘子,你们说是不是?”
“当然。”站在那人身后的李芍欢笑着应道。
宋萦也用力点力,她已是满眼惊喜,若非在外头,她定要抱住李芍欢大笑一场的,也庆幸自己当时没有阻止李芍欢的决定。
“这就是你说的分晓?你是如何知道的?”高兴归高兴,宋萦还是架不住好奇,附耳问她道。
李芍欢拉着她往人群外走,热闹已经看了,也确定要修路,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能放下。
“上个月时雨社的小报上写了。”一边走,李芍欢一边回答她。
时雨社是江临城三大小报文社之一,每七日一刊,除了朝廷大事时政要闻外,也会写些本城民生相关的政令举措,偶尔还会有街巷传闻之类的小道消息。
原本李芍欢还犹豫,看到那消息才下的决心。
“啊?”宋萦大惑不解,“你不是说小报上的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不能全当真。”
是李芍欢说的,小报上的消息,至少有三成都是杜撰,尤其以那些传闻与民生举措为最,不可尽信。
“是啊,所以我不是去打听了?营缮所黄官人的夫人,让我去给她家的花木修过枝,还夸过灵华漂亮……牙行那里我也去过,上个月开始就在征召土木杂役……还有……”李芍欢只差没有掰着指头数自己见过哪些人,做过哪些功课。
她每天在外头跑,到处结识人,也不是瞎跑。小报消息只是给她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机会,但是真是假,还需要她多方打听才有结论。
这一番打探下来,也花她不少时间和精力,也亏得那周老板压价压得太狠,让房行的牙人和卖家心里都不痛快,才给了她可趁之机。
“李芍欢,你厉害啊。”宋萦给她竖起拇指。
李芍欢翘起下巴,将她的恭维全部收下,又道:“咱们食肆开业之日能否请到那位先生,今日可看你的本事了!”
“放心交给我!”宋萦手里提着两坛酒,只恨不能拍着胸脯应承。
————
淮水支流汇聚而成的七星湖人迹罕至,是钓叟最爱的地方。
烟波浩渺的湖面上停了几艘捕鱼的乌蓬船,鸬鹚站在船舷,在朦胧雾色中偏头梳理着黑亮的羽毛。
晨雾散去时,阳光也同时带走春日轻寒,轻巧的竹筏如同一片落叶,悠悠靠岸,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钓叟收杆摘笠,从竹筏上下来。
“老师。”年轻的郎君已经站在岸边等了许久,小心翼翼地扶着老人下船。
“你有口福了。”精神矍铄钓叟将鱼篓随手递给他,“走,带你打牙祭去。
郎君接下鱼篓,篓里只有一条鱼,可入手颇沉。
“老师,商人重利。他们不过是想借你‘溪山先生’的身份为食肆造势,利用而已,哪是真心结识?你何必同这些商贾之流周旋?”年轻郎君跟着老师沿着湖畔微潮的泥土漫步前行,眼眸清如湖水,泛着寒意。
老者“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她们若能满足老夫这口腹之欲,那老夫替她们美言两句,又有何妨?有来有往互惠互利而已。我知你因令妹之事对商贾成见颇深,然‘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官也好从商也罢,无甚差别?你切莫因此失之偏颇。”
“是。”年轻郎君眉目微垂,收敛了神色。
溪山先生却微不可察地叹口气,知他模样虽顺从,但仍旧未将劝诫入心。
他这学生哪,聪明是顶聪明,就是固执。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岸边一处简陋的小码头。码头的石柱上拴了艘比普通渔船宽敞华丽的明瓦船,船舱以竹木所造,空间颇大,船尾搭着顶棚,船娘正靠着舱壁坐在底下,脸上盖着草编的帽子抱浆养神。
“老师慢些。”年轻郎君小心扶着溪山先生上船。
那边船娘听到声音也摘掉草帽,倏尔站起,露出语笑盈盈的面容。
“溪山先生来了。”清脆的声音如同珠玉,砸入人心。
刚踏上船的人抬眼望去——棚下站起的哪是船娘?分明是他前几日在杏林里遇到的那个拦路赠花女。
李芍欢瞧清扶着溪山先生的人,也是一愣。
冤家路窄,她又遇着那无礼的男人了。
“你两认识?”见两人之间眼神不太对劲,溪山先生瞧出端倪问道。
“不认识。”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沉默。
溪山先生更加好奇,探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流转。
“这位是……”还是李芍欢先回过神问道。
“你不是让老夫替你寻个会画园子的人吗?喏,就是他了。你别看他年轻,他在园林营造上倒有些造诣。”溪山先生含笑介绍道,“我的爱徒,江临解元,陆骁。”
李芍欢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
江临解元,擅丹青,会布局,又姓陆……除了江临园林营造世家陆家,不作第二想。
而这陆家,正是当年她外祖替她母亲定下亲事的人家。
“陆骁,这位便是今日下帖相邀的润春楼楼主。”溪山先生捋捋山羊须,道,“李芍欢,李娘子。”
陆骁亦是微诧。
“怎么?你以为润春楼楼主是个男人?”溪山先生看穿他的惊讶,笑了。
陆骁默认。
那张花帖上的字迹,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写得力透纸背,一笔一划皆藏刀枪剑戟之锋,他以为是个男人,怎知竟是女子?
却是不知,李芍欢的字,是当年为了识字临摹裴家那位小侯爷练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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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李芍欢会认识溪山先生, 纯属意外。
老爷子那日访友正好从李芍欢租屋外的街巷走过,恰逢宋萦在屋里烤制四味香酥,那香味从厨房飘到大街上, 他闻着味拍开她们家的大门。那时李芍欢只道是个寻常老人, 听闻他寻香而来, 不由笑着给他包了一大包四味香酥,又报上她们在笪桥夜市的摊位, 让他得空光顾。
不想第二日晚,他便派家丁前来定餐,点了宋萦两道拿手菜。那时李芍欢无事, 想赚点跑腿费, 干脆亲自外送到府。老爷子见是她, 又听说她们刚从京城回来,便请她入宅闲谈, 李芍欢这才知道对方竟是名满江临的溪山先生。
这位先帝在位时期三元及第的状元郎, 仕途并不顺遂,三贬三复后落了个布衣白身, 成了江临城权贵富贵追捧的夫子,可对普通百姓而言, 溪山先生最出名的,却是他那张嘴。
他是江临城公认的老饕,从京都繁华处吃到山野蛮荒地,能吃爱吃会吃, 吃高兴了还要吟诗作赋。江临城中凡被他夸过的食肆,无不引来大量食客追捧,惹得江临城做饮食买卖的商贾捧着金银求他上门品鉴美食,然而溪山先生油盐不进, 对食物比做文章还苛刻,好的夸,坏的骂,刻薄起来能骂哭厨子。还要写诗骂,骂到全城皆知,江临城中就有被他骂到亏蚀倒闭的食肆先例,那些人才慢慢打消借他造势的念头。
可以说,对江临城食肆老板而言,他简直让人又爱又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一老一少相谈甚欢。
他就这般接连定三天餐食,李芍欢也陪他畅聊三天,如今多少也摸透他的脾气——想要老爷子说好话,得先用实力打动他。
溪山先生嘴出名的刁,能在同一家食肆连点三日餐食,足够说明宋萦的厨艺。
李芍欢相信宋萦的实力。
此番她设下船宴邀请溪山先生,便是想着在食肆正式开张前,能让老爷子吃开心了夸上几句,要是能诗兴大发就更好了。
只不过李芍欢万万没想到,送帖时她在老爷子面前随口一语,想找个会画园子的替自己那食肆造个花园,老爷子一口应下不说,结果给她找了这么号人物来。
真是杀鸡焉用宰牛刀。
“久闻江临园造陆家的陆郎君不仅擅长丹青,文采亦是斐然,三年前便拔得江临秋闱头筹,不想今日有幸一见,失敬。溪山先生的弟子,果然个个非同凡响。”李芍欢一边带人进舱房,一边道。
报过名姓后,陆骁就再没说话,对她的恭维更是未置一语。
李芍欢见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模样,便识相的不再自讨没趣。
带着二人进了船舱后,她再次庆幸自己当时多花钱租下这艘船,哪怕多个身材颀长的陆骁,船舱空间也还绰绰有余,未见局促。
舱内陈设虽非雅奢,但胜在质朴,江风从两边镂空的竹墙钻入,撩得身心舒畅。墙角花几供着两枝垂丝海棠,旁边桌案摆着香篆器皿,正中的八仙桌已经摆好杯盏碗碟并攒心盘,盘内装五样凉菜四样果品,每样不过两三口,点缀着小花很是精致。
李芍欢请二人入位,自己则从陆骁那里接过鱼篓送到另一头船舷上给宋萦。宋萦腰间系着围裙,肩头打着,在那儿生火起锅,一套锃亮刀具就摆在旁边的小案上,专等着这条鱼。
“六鳌紫菜?”船舱内已经传来溪山先生略带诧异的声音。
李芍欢抱着坛酒掀帘回到船舱,笑道:“这道凉拌紫菜,宋萦也很少做,先生尝着味道可还好?”
六鳌紫菜是闽地上贡的佳品,加上江临人不怎吃,所以坊间很少售卖,价格也不便宜,李芍欢费了些气力银钱才买来些许,让宋萦按闽地的做法做出来。
只因溪山先生祖藉闽地。
即便吃惯山珍海味,口味再刁钻,幼年时家乡的味道,仍旧是不可磨灭的美味,就好比她阿娘亲手煨的那碗汤。
“紫菜烘过,拌时加了虾皮,酸甜鲜美十分开胃,做法够地道。”溪山先生夸道。
陆骁夹了一小筷尝尝,并未多说什么。
李芍欢又替二人倒酒,笑道:“那先生再尝尝这酒。”
酒入盏,色青红,醇香扑鼻。
溪山眼睛大亮,迫不及待端起酒一饮而尽,方闭眼啧啧回味片刻才开口:“老夫多少年没喝到这口醇厚绵柔了,‘夜倾闽酒色如丹’,陆骁,这是为师家乡的红曲闽酒。”
陆骁陪饮一杯,淡淡扫了眼李芍欢,若有似无的目光里带着不动声色的探究与些许戒备,问道:“闽地菜色并非江临盛行的菜式,你们怎么会?”
不论是前头那道虾米紫菜,还是这坛红曲酒,都是闽地菜。
“我们在京城时有户祖藉闽地的邻居,宋娘请教他们学来的。这坛红曲酒,冬酿春成,是宋娘去岁刚到江临时亲手酿下的。”李芍欢闻言答道。
“是吗?”陆骁转着杯盏,微挑的眼眸露出一丝嘲意,“这么巧,老师是闽地人,你们便会闽菜?”
李芍欢懒得猜他心思,只觉对方语气不善,这态度来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总不至于真误会自己对他有意,想要敲打她吧?
“陆骁……”那厢溪山语气微沉喝止他,末了叹口气又道,“一顿饭食而已,犯不着诸多揣测。”
“老师,商贾之流惯会钻营人心,不过唯利是图罢了。”陆骁开口尖锐,毫不顾及李芍欢脸面,“你莫被这小把戏捏,醉了酒便不管不顾。”
李芍欢听得一滞,心头腾地窜出股火气——钻营人心?唯利是图?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她是想借溪山的名气造势,可也没偷没抢,坦坦荡荡请他品鉴美食而已。难不得老先生吃开心了,她们还当不起他一声夸?
“喝酒。”溪山先生见她俏脸已沉,忙开口打圆场,“今日邀你同来,是为了寻个清静自在处,同你商量此番秋闱之事。”
见他二人谈起正事,李芍欢只能咽下这口气,默默走到后船舷帮忙,正逢宋萦往锅中下面,她眼眸一眯,上前抓了一扎细如发丝的面就往沸水中扔。
“欢欢?!”宋萦被她吓一跳,要阻止已是不及。
“话那么多,还不塞住你的嘴!”李芍欢满眼忿然地念念有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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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珠帘再度撩起,李芍欢款款入内。
“吃口面垫垫,再饮酒不烧胃。”她端着两碗面走到桌边,轻轻放下,巧笑倩兮的模样似从未恼过一般,“河蚬炖的鸡汤做的浇头,先生尝尝。”
溪山早已闻到鲜味,正要夸赞,待看到她托盘里两碗面时,不由怔住。
给他的那碗面汤多面少,不过两口的量,可给陆骁那碗,碗虽没变,可里头的面却多了数倍。
若按正常食量倒也不算多,可是这面……
溪山唇角勾起,若有所思望向李芍欢,看破不说破。
“为何我这碗多了许多?”陆骁看着面量相差甚远的两碗面,泛起狐疑。
“公子年轻,多吃点。”李芍欢笑得满脸殷勤。
不知道的,以为她真相中陆骁,连碗面都要区别对待。
“对对,你多吃点。蚬汤清凉,你年轻气盛的正好降降火气,可别浪费,辜负两位娘子一番辛苦。”溪山先生是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乐得见自家爱徒吃瘪。
陆骁不明所以,只蹙了眉——哪儿有些不对劲。
李芍欢眨眨眼,走至船后撑桨。
舱慢悠悠行至江心方停,江面波光粼粼,天清云朗气象广阔,舱内二人畅聊甚快,待到面凉欲食,陆骁桌前那碗面早已吸足汤水,发成三倍。
闽地的线面,吸水便胀,得趁热吃,不能多放。
“少年人当知惜米惜食,不许浪费……”溪山先生笑得眼都眯成缝。
“……”陆骁看着面沉默了。
阖着一船人,就戏弄他一个!
李芍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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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船宴,只吃到夕辉满江方才结束。
除了那三道闽菜外,宋萦又做了五道拿手菜,加上溪山先生钓来的鲜鲈片成的鱼脍,直吃得他满脸红光,酒也一滴不剩,最后抱着酒坛子醉在船舱里。
溪山满意不满意,李芍欢是不知道了,但陆骁肯定是恨上她了。
那碗面恐怕能叫他记一辈子,她只要想起他当时脸色,心情就格外愉快。
“有什么好笑的?”陆骁掀帘出来时,正见李芍欢唇角飞扬地撑着浆,把船往回送。
江河远阔,撑浆的少女身披落日橘晕……是能丹青入画的诗意美景,如果她灿烂的笑容没有那样扎眼。
“陆郎君没见着,刚才渔船上一只鸬鹚捕了只比自己嘴还大的鱼儿,险些撑坏!那模样,真真好笑。”李芍欢笑道。
江面上一片空寂,哪有什么渔船鸬鹚?分明是在指桑骂槐取笑他。
陆骁俊脸愠色微现,刚要回敬她两句,船身却是一晃,似是行到江涡处。李芍欢身体漾了漾有些站不稳,手一松,长桨脱手往江中滑去,她急忙探身去抓,眼前却是一道身影闪过,陆骁快她一步抓牢船桨,另一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腕。
————
直到扶着溪山先生下船,陆骁再没同李芍欢说过半句话。
李芍欢目送二人踏着夕阳余晖走远,终于松了口气。
“我瞧那陆解元似乎对你我有些不满,可知为何?”宋萦站在船头问道。
李芍欢耸耸肩摇了头。
“你说溪山先生那事,能成吗?”宋萦一脸担忧。
“尽人事听天意。”李芍欢回头进了船舱。
她们已经尽力,能不能成事就未可知了,若没有陆骁倒还好些,现下李芍欢心里可就没底。不过横竖溪山先生的美言只是为食肆开张造势的,有则最好,无则也不影响。
事情结束了李芍欢就不愿再想,何况现下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在等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雇来的小马车碾过碎石泥路, 车轱辘发出磕磕绊绊的声响,像要散架般。李芍欢坐在颠簸的车厢中被震得头昏,直到马车拐入铺着青石板的大街才算安稳, 外头嘈杂的叫卖声也随之变远。
她挑开帘子朝外望去。
街巷两侧商肆极少, 宅子也比别处都宽敞阔气些, 这里是城中富户聚居的南鼓巷
和她记忆里相比,除了街巷间的行道树更加茂盛外, 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就连转角处的那棵柿子树,也还歪在墙头。树下石桥上走过的人, 恍惚间化作眉目慈祥的老人, 站在桥上摇着手里的狮子糖, 宠溺地喊一声——
“欢欢。”
十三年了,她终于回到南鼓巷。
马车悠悠停在一处宅邸前, 结清车钱, 李芍欢拎着两包团饼茶和宋萦昨日新烤的点心下车,莫名有些紧张。
眼前宅邸门楣上的匾额年年补漆, “顾宅”两字簇新依旧。
这是她外祖父的宅子,如今住在里面的是她舅舅一家。
李芍欢随母亲进京之时只有五岁, 对舅舅的记忆并不多,只从母亲口中听说,舅舅顾寻是个木讷内向的人,读过几年书可惜没过乡试, 便在私塾做个给孩童启蒙的夫子,后来娶了位书香门第的女子,生了个儿子叫顾齐,日子倒也和美。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舅舅对花木种植并无兴趣,自从李芍欢的母亲走后,顾翁那手花木培育技艺亦再无人可承,半生成就尽付流水,没多久便病倒榻上,暖房渐败、花田渐荒,那夫妻二人又不擅经营,家中生意一落千丈。
及至顾翁病故,顾寻无力支撑家业,只得遣散家中花农,将名下花田转租他人,吃租子养家,做个闲散乡绅。
李芍欢回到江临后,按理是要拜会舅舅舅妈一家的,只是到底十三年未见,她孤女回乡,冒然登门总有投奔之意,怕惹舅妈不快,再加上当年外祖父重病离世与母亲遭遇脱不了关系,又恐怖舅舅心存芥蒂,她本想着在江临站稳脚跟,待食肆开张再登门认亲,宴请舅舅一家。
然而眼下有件要紧事,她不得不将此事提了前。
金雀街买下的那两间铺面其中之一,因在端头,故而带了块小园子,前主人用来堆放杂物,养些鸡鸭,并未修缮利用。她与宋萦合计过,两间铺面打通后,划出六成作为食肆的门面大堂,余下的四成地方都归她另用。
那小园子她准备翻土栽花植树,做成园景,与园子相连的那部分屋子,她打算建成堂花暖房,用来培植堂花。
所谓堂花,便是借人手使之早放的花,需以纸饰密室、凿地作坎,置热汤于地坎中,以借汤热催花。
李芍欢在裴家时,曾借裴家研究过此法,有信心一试,只不过这堂花暖房的搭建,竹架如何搭、地坎如何凿,都需要有经验的花农来布置。
她思来想去,只想起一个人。
昔年跟着她外祖父种植花木的花农佟喜,后来因为深得外祖父信任,他被提拔成顾宅管事,现在应该还留在顾宅。
她深吸口气,按下心头忐忑,正要上前拍门,不妨顾宅的大门却突然从里头打开。
李芍欢忙退开几步,门内率先踏出个容长脸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梳油亮的发髻,脸上脂粉抹得煞白,一双浑浊眼眸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从李芍欢身上一扫而过后,朝身后送她出门的人开了口:“许娘子,你知道我们夫人的脾性,是真心把你当成知己才同你来往的,否则以你顾家的门第,如何能出入参军府与她说上话?”
“我明白的,亏得钱娘子看得起。”随后出门的妇人陪笑道。
这妇人三十来岁,颇为丰腴,打扮得很家常。
听说舅母便姓许,李芍欢心里隐隐猜到她的身份。
“明白就好。钱娘子也知道你是聪明人,才给你指了条生财明路,你可要快些,别叫她好等。”前头那妇人说话间,又斜瞥了李芍欢一眼,撂下话扭头便离开了。
许氏微蹙的眉心终于松开,复又浮起几分不耐烦来:“钱钱钱,整日提钱!不过是户曹参军家的弟媳妇,拿什么官架子,张嘴就是一千两……”
抱怨两句,她瞧见旁边的李芍欢,倏地改口喝问道:“你是何人,在我家门口做什么?”
李芍欢这才上前见礼:“我是李芍欢,您是……许舅母吧?”
许氏狐疑地盯着她半晌:“什么舅母?我不认识你……”
“我母亲是顾家长女顾蓉,舅舅名讳顾寻。”李芍欢便又道。
许氏一听“顾蓉”之名,总算想起自家男人远在京城的妹妹。
————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的孩子。”许氏坐在花厅主位上,听李芍欢说完从京城回江临的缘由,不免感慨道,“你也太见外了,该早点来寻我们的。你舅舅别的本事没有,给你片瓦遮头还是可以的,你独自一人流落在外,若有个好歹,我们如何同你母亲与外祖交代?不如搬回来住吧,也好有个照应。”
李芍欢被请进花厅用茶,顾宅已然重新修葺过,院子里的花木都已移除,连这花厅也与记忆里对不上号了。
她听着舅母言不由心的客套话,只小小抿口茶,方道:“舅母疼爱,原不该拒,只是我已在外置下铺面,准备开个食肆,谋生糊口却是不难。”
许氏一听她并没上门投靠的意思,只觉心头一松,听她说要开食肆,面上神色却又淡了。
一个女子在外抛头露面,终非正途。
但她到底没有多说什么,只又客套几句,便说:“你今日来的不凑巧,你舅舅外出访友去了,见不着面。不如你留下用顿便饭,我遣人去寻他回来。”
“不用了,是我冒然上门,不敢烦劳舅舅舅母,待改日食肆开张,我再设宴下帖,请舅舅舅母到时一定光临。”李芍欢放下茶碗,笑着道,“只是我此次前来,倒还另有一事,想求舅母帮忙。”
“哦?但说无妨。”许氏便垂了眸。
莫不是来打秋风的吧?
“我想问舅舅舅母借个人。”李芍欢道。
“何人?”许氏倒是纳闷了。
“佟喜佟伯。”
许氏听到她要借的人,也不问缘由,只道:“你若不嫌佟伯老迈,他又愿意随你,自然没问题。”
那佟喜是公公在世时留过遗言,要顾家替他养老送终的老仆人,年迈力衰也做不了什么事,在家里反添张嘴巴,这李芍欢要把人带走,她当然是一万个同意,当即便遣人去唤佟伯。
不过片刻,花厅外便来了个黝黑精瘦的老叟,穿着粗布短打,在厅外局促地站着,也不敢入内。
“佟伯,可还记得我?”李芍欢起身,亲自走到门外。
看到佟伯,她难免想起外祖父,眼眶不由泛起水花。
“你是……”
“我是欢欢。”
佟伯嚼着“欢欢”二字,回忆片刻,眼中倏尔一亮,颤抖道:“你是……小小姐?”
小小姐……
李芍欢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自己了。
从前母亲常带她去城外花田巡田,外祖父手底下那些花农看到她,都要笑着喊她一声——
小小姐。
她也曾是家中娇宠的孩子。
“真是小小姐,和咱们家蓉姐儿生得一模一样。”佟伯已经红了眼眶,忍不住揉起眼睛来。
“佟伯,芍欢此番前来是想请你跟她回去,你可愿?”那边许氏见他哭啼的模样,心中生厌,打断两人的叙旧道。
佟喜回了神,忙问道:“小小姐可是有事要差遣我?只是我已年迈力衰,只怕帮不上忙反要连累你。”
“一定帮得上。你跟随外祖父多年,练就一身种花的本领,我想请你跟我回去,帮我布置堂花暖房。”李芍欢直言不讳道。
佟喜神色却随她此语一振,激动道:“小小姐,你是打算重振顾家花业?”
李芍欢闻言下意识望向许氏。
果然,许氏已面露不喜。这老奴也未免太不知好歹,他们顾家正经的后人还在这里,怎反而求到外姓人手里,说得好似他们这些儿孙不肖,毁了家业一般。
不就是个破种花的。
“佟伯言重了。我开了食肆,铺子旁边带了个园子,想请你帮我布置个堂花暖房,种些花。”李芍欢解释道。
佟喜追随老东家多年,看着老东家从一穷二白的小子,靠着种花拼出这份家业,到头来却无人可承,眼睁睁瞧着顾家没落,心里已替老东家痛惜多年,见到李芍欢回来,便如同见到当年的顾蓉,一时激动说错了话,忙也补救道:“是是,能种些花已经很好了。”
他这身筋骨,在顾家都快僵硬了。
“成。那你收拾收拾行李,两天后我来接你。”李芍欢甜甜笑了。
两厢商量妥当,李芍欢向许氏道谢告辞。
————
成功借到人,李芍欢心情大好,回家时宋萦正做好饭,她美美饱餐一顿,牵着小灵华去铺面巡视修缮情况。
路上李芍欢买了两根胶牙饧,和灵华一人一根抓在手里慢慢舔食着,往金雀街尾部走去。
还没走到铺面前,李芍欢就看到铺子附近围了几个身着襕衫的年轻士子,也不知出了何事。
“哟,这不是陆兄?!昨日朱参军老母亲的寿宴,你怎么没去?他好歹是你乡试的座主,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挑衅般的声音远远传来,夹杂着不怀好意的嘲笑,说话的士子个头不高,体形却很富态,在一众士子中格外醒目,尤其站在被他展开双臂拦住的人面前,更显滑稽。
李芍欢一口抿下棍上的胶牙饧,盯着那个被他们拦下的人。
长身玉立,不是陆骁又是何人?
真是巧了,短短几日,连见三回。
“昨日没空。”陆骁回得简洁,语毕要走,却又被那起人拦住去路。
咦?看他要去的方向,是她的铺子?
李芍欢诧异了。
“朱参军昨日还特地在宴上问起你这三年前的江临解元来,偏你不在,他可是失望得很。”那人便又道,“你没去可太可惜了,昨日酒到酣处,朱参军邀众人联诗助兴,柳文兄一鸣惊人,字字珠玑句句生辉,博得满堂喝彩。若是陆兄也在,定能与他一较高低,不至叫他一人占尽风头。”
那人说话间又鼓动身边士子,“你们说是不是?我们都多久没见陆兄风采了。”
“就是!陆兄也忒沉敛了。”旁人皆附和道。
“多谢诸位看得起陆某,陆某受之有愧。”陆骁被他们缠得无法脱身,只敷衍道。
“你太谦虚了。好歹也曾是一举夺得乡试魁首的解元,那柳文与你如何能比?”对方续道,“三年前你因令妹之事耽误了赴京赶考,如今令妹可好?听说还在家中休养,你应该不会再错过了吧?”
科考三年一次,秋闱乡试所得解额无法保留,若是错过当届会试,到了下届就必需重考。
也不知这陆骁三年前遇到了什么事,连会试这么重要的事都未能参加,听那话中意思,与他妹妹有关?
李芍欢正琢磨着,那边陆骁听到对方提及妹妹,目光骤凝,面色也随之沉冷。
“也不知你与柳文,谁能夺下解元之位?”那人还在不知死活地说着。
陆骁已径直朝前走去,也不管前路是否被人挡着。
“别走呀,那么久没见,多聊两句。”对方却不依不饶,又见他似乎往那两间铺子走去,便道,“你该不会是要去这个铺子吧?我听说这铺子的老板是个寡妇,抛头露面开饭馆,一看就不是正经女子。”
“你说够没有?”饶是陆骁再稳重,也已攥紧拳头,眉眼俱厉。
“怎么?瞧你这恼怒样,难不成你和这寡妇有关系?”那人笑得满脸下流,只是下句话还没吐出,已被人一把攥住襟口,四周的士子都吓了一跳。
“嘴巴放干净点。”陆骁居高临下看着对方。
那人大怒,不顾四周同窗劝解,要同他撕破脸闹一场,奈何身量不及对方,力气也比不过他,他只能恨恨道:“你急什么?果然和那寡妇是一伙的!且瞧着吧,金雀街已有我舅舅的香满楼,这饭馆定开不长久。”
“闭嘴!我已经错过一届,再错过几次也无妨,你今年也要参加乡试吧?要是闹到学府去,看看你的乡试资格还能不能保住?”陆骁难得动怒,手越攥越用力,勒得那人襟口发紧。
听他这话,那人倒是生出惧意,刚要说什么,忽然听得几声摇铃声,并一个清脆的声音——
“快点让开!别挡着道!”
陆骁同众人一起望去,只见不远处有辆牛车拉着满满一车沙石朝着这边驶来,李芍欢侧坐在牛车车沿上,怀里抱着的小女孩正摇着手里铜铃。
打老远她就注意到送货的牛车从那头驶来,她见势不妙,忙上前去悄悄拦下牛车。
铃铃铃……
急促的铃音催耳,众人受惊四下散开,生恐被车上泥沙污了衣衫。
陆骁的手也突然松开,那人脱力一屁股坐到地上,恰逢牛车停下,那人一抬头,就对上咀嚼的牛嘴,一道口水就那样流到他脑袋上……
“快点出来卸货,你们让让,要闹上别处闹去,莫在我家铺子面前闹,晦气!”李芍欢抱着灵华麻溜地跳下车,喊出铺子里雇的修缮工匠卸货。
说话间,她还冲陆骁使了个眼色。
快跟她进铺子!
作者有话说:
男主什么时候出来?下周应该能见着。放个预告好了——“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你只能留在房间里,不准擅自离开!”李芍欢想了想,拿出当家娘子的气势命令道。她是知道裴展熙这人性格的,纵然现在在她面前装得再规矩乖顺,到底也只是为势所迫,保不准哪天狐狸尾巴一露,他就现出原形,又变成从前那副乖张模样,她可拿他没辙。还不如现在就立规矩树威,震震他,横竖保证这两个月他不会给她闯祸,到时候就送还裴家,与她再无关。不是园子吗?怎么改成房间了?裴展熙一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不由挑眉,可对上她没什么震慑力的挑衅时,还是低了头:“知道了,李娘子。”“什么李娘子,我是这里的大当家,你是我的使唤丫鬟,换个称呼。”李芍欢这才回身继续往上走。换个称呼?裴展熙想了片刻,只想起佟伯对她的称呼,与外人皆不相同:“小小姐?”“……”李芍欢脚步一顿,转头恼道,“唤我东家娘子!”
第27章
进了修缮中凌乱狼藉的食肆, 李芍欢三言两语麻利地交代完现场伙计要做的事,这才转头望向陆骁。
这人站门口处,穿一袭豆绿长衫, 宛如倚门而生的一杆青竹。
说他脾气好吧, 他总没给她好脸色;说他脾气不好吧, 他听了半晌混账话才发作。
“你来找我的?”李芍欢直言不讳问道。
灵华牵着她的手站在两人中间,一边舔着没吃完的胶牙饧, 一边左看右看打量着两人。
陆骁点点头,道:“我答应老师要帮你绘园,自然不会食言。”
本来昨日船宴时就要寻她问明此事, 不想船行不稳出了些许意外, 他也没顾上与她约定时日, 便只能今日来碰个运气,看可否在铺面遇上她, 亦或留个口信。
李芍欢诧异地睁大眼, 那不可置信的目光仿佛从没想过他会同意,倒显得他像自动送上门的人般。
“不要?那就罢了。”陆骁当即转身。
“要的要的。”李芍欢双手一展, 把他拦在门前,“陆郎君愿意帮忙, 我求之不得,只是您的图样报酬……”
她打听过市场行价,像她铺子里这个巴掌大小的园子,请个普通画师绘制园景图纸, 最少也要三到五两银子。倘若要请名家,银钱都在其次,还得卖上大面子才能请得动人,更别提陆骁这样出身营造陆家, 又身为江临有名的丹青手,大把富户捧着银两上门,都未必求得到他一张图。
李芍欢不知道该付给他多少报酬。
“五两银子足矣。”陆骁淡道。
“五两?!”李芍欢扬声惊讶道。这个价格说贵不贵,虽略高于行价些许,可对于陆骁而言,那简直是低到尘埃里。
“嫌贵?”陆骁看着她伸出巴掌,五个指头竖得笔直,便误会了她的想法。
这个价格,于他而言相当于白送。
若不是看在溪山先生的面子上,他根本不可能同意这桩差使,本想按正常报价吓退她,但刚才在外头听到那些人说三道四,知她寡妇谋生不易,身边还带着年纪这么小的女娃,故心生恻隐才临时改变主意决定接她这单差事。
因想着倘若不收报酬,反叫人怀疑他们间的关系,倒不如钱货两讫来得干净,这才报了个前所未有的低价。
她倒好,还嫌贵了。
果然是个锱铢必较的商贾。
若要同他讲价,他势必转头就走的。
李芍欢忙摆手解释:“不是,陆郎君这报酬,收得低了……”
他一挑眉,听她又道:“我打听过行价的,按你的身份,五两银子那已是卖我天大的人情,我只是觉得自己白占你的便宜。”
语毕,她咬咬牙,与他直说道:“可我眼下也实在没有能力支付你对等的报酬……”
陆骁闻言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别说了,就五两银子,能接受就带我去看园子。”
倒是他误会她的意思了。
李芍欢连连点头,又一把抱起灵华:“你跟我来。”
————
两人几步便到西端头的杂园里。
园子不大,一眼望尽,堆满未及清理的杂物,边角石缝里更是杂草丛生。
李芍欢抱着灵华踏过满地狼藉,走到园子尽头的两间简陋竹屋处才气喘吁吁地放她下地,随手捡了根细木棍,指向来时方向:“园子需与饭馆相通。”
“嗯,建个回廊通行,两处相交位置再砌道月洞门……”陆骁望向饭馆大堂位置,若有所思道。
李芍欢点点头,又用木棍在地上划拉出一条界线道:“北处那两间房准备拆除,打算建成堂花室,所以园子就建到此处。”
“堂花?”陆骁神情微变,“这堂花室需纸饰密室、凿地作坎……”
“我晓得,已经找了懂行的花农帮我搭建,过两天就到,我会请他再与你商议。”李芍欢边说边小心翼翼看他。
他应该还不知道她和顾家的关系,也不知道她就是当年与他父亲悔婚之人的女儿。
这层关系倘若戳破,他们之间多少有些尴尬,也不知他会不会介意。
“这堂花室与园子相接,是要好好商议。”他神情恢复,又问道,“只是你要建这堂花室做甚?”
她不是开食肆的?
“养花怡情,种好了,还能装点食肆。”李芍欢回道。
陆骁深深看她一眼,只问她要步弓和营造尺,准备今日便勘地起稿。
那边正在修缮食肆,步弓和营造尺自然都有,李芍欢站在廊下扯着嗓门让那边的伙计将东西送来,又再将灵华抱到竹屋檐下,让她坐在门前石阶上玩随身带的木作玩具,叮嘱道:“你乖乖在这儿玩,一会我再给你买胶饧吃。”
灵华点头,乖巧得不像个五岁孩子。
李芍欢这才又从挎包中取出襻膊,三两下就把衣袖挽高,额头上已经出了层细密的汗,脸颊也红扑扑的,精神头十足的模样。既要勘地,少不得将这园子的杂物挪个地方,才能量得精准,陆骁是个读书人,怕是做不来这些脏累活,只能她顶上。
残旧的鸡舍沉重,她使尽全力才能将它从墙角拖出些许,便拖拖歇歇,喘口气再干。
葱白的手再次搭上腐朽木头时,李芍欢身边多了个人。
“我来吧。”陆骁看不下去,上前搭了把手。
直到将沉重的鸡舍彻底从角落挪出,李芍欢才松口气。
陆骁垂眸,她那鬓发湿粘,沾了几点泥污的脸庞,在午后的春光下莹润发亮……
他那手,便再没停下。
园中杂物很快都被归拢到园子正中,陆骁又忙勘量尺寸,李芍欢也没歇着,给他打起下手。勘量完园子尺寸,陆骁又要起稿,便在竹屋的桌面上铺纸倒墨,又问她:“你准备如何规划你的园子。”
李芍欢托腮坐在桌边喘歇着,边想边道:“唔……想在墙角处凿个小鱼池,养几尾锦鲤,种些水生草。院墙开几扇花窗,路过的行人能从花窗窥得园子一角春景。旁边栽棵海棠,春天的时候,花会伸出墙去。再过去些搭个木架子,种爬藤花木,月季亦或紫藤,我两三年就能让它们爬成花瀑,花的时候必定惊艳。花瀑下摆上躺椅秋千,石桌凳,夏日我要躺在那里,喝一杯冰湃的饮子,看着暖房前盛开的芍药,对……堂花屋前,我要种一整片芍药!”
她说着说着,眸中便露出期待,那目光仿佛已经穿越时光瞧见子未来的惬意生活,连带着陆骁似乎也借她言语,在心头描绘出她坐在满园繁花间语笑吟吟的模样。
李芍欢说完,忽见园子里阳光渐渐斜沉,不知不觉天色已晚,陆骁上门帮忙,她连口水竟都忘记给他倒来。
“你先画着,我去弄口吃的。天色不早,你用了饭再回吧。”李芍欢想了想,又道,“吃面吧……”
饭馆里有现成的锅灶,她们囤了些吃食在此处,以备不时之需,不过李芍欢厨艺不精,就会煮个面条什么的。
陆骁听到“面条”二字,却似想起什么般蹙了眉头。
“不吃线面!”
“不是线面!”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李芍欢听到他的话,想起昨日捉弄他的那碗线面,不由笑开。那边陆骁回过味来,微勾了唇角。
两人之间,竟有些冰释前嫌的意味。
李芍欢匆匆去了厨房,竹屋里只剩陆骁与灵华两个。他画了几笔,转动微酸的后颈抬头,看着坐在桌畔低头玩耍木作的小灵华,不免感慨……五岁的孩子,是吃了多少苦,才会如此安静乖巧?
“这是什么?”他便问道。
“九转玲珑球。我阿爹打的,阿娘说,他在球里藏了给我的礼物,只要我能打开,就能拿到礼物!”灵华抬起头,小小的人儿有双坚定的眼,“我定能打开。”
她阿爹,也就是……李芍欢的亡夫?
陆骁下意识看了眼李芍欢离开的方向,又问灵华:“能借我瞧瞧吗?”
声音莫名温柔起来。
“嗯。”灵华把球送入他掌心。
陆骁便仔细观察起那枚玲珑球来。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市售的寻常榫卯六子联方,他幼时曾经解过许多,可越看他越觉此物精妙,与他解过的那些都不相同,竟叫他无从下手。
这显然不是寻常玩物,打造此物之人,恐怕不是普通木匠。
“你阿爹这玲珑球,打得甚是精巧。”他把玩片刻,就将球还给灵华。
灵华点点头,挺起胸膛道:“我阿爹是天下最厉害的木匠!会做飞鸟游鱼!”
说着说着,她却又垂下头,满脸委屈:“可我从没见过他……我想我阿爹……”
从没见过?
也就是说,李芍欢独自一人抚养幼女至今已有五载。稚子尚幼,她又孤苦无依,这五载……想必她过得极其艰难。
“两位客倌,面来了!”一声脆语远远响起,李芍欢端着两碗面,满脸堆笑地进来,正好撞上陆骁的目光。
奇怪,这人的眼神,怎么突然有些变了。
她还是比较习惯他冷冰冰,看不惯自己的样子!
————
佟伯被李芍欢接到铺子里,与陆骁又是一番合计后,园子的图样在三日后便送到李芍欢手中。
水墨丹青勾勒出的春日小园,每一笔都贴着李芍欢的喜好。爬过墙头的海棠,开成瀑布的月季,屋前盛开的芍药……甚至就连那个躺在紫藤花下饮茶的少女,都被陆骁寥寥数笔勾出。
他将她的想像尽绘于纸。
李芍欢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李芍欢越来越忙,恨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全都扎在铺子里。食肆的修缮翻新与园子的营造同时进行,她既要采买泥石花木等各色材料,又要盯着铺面修缮,与工匠们周旋。银钱流水一样花出去,每一枚铜板都恨不能扮成两半用,为了省些工作,她甚至亲自打着襻膊搬沙弄土,替铺子添置的每样东西,都要货比三家后挑出最合适的。
她没有开饭馆的经验,唯一能做的,就是处处用心,事事亲力亲为,一点一点攒出经验来。好在宋萦在京城时就是厨娘,既在酒楼掌过勺,也被聘入富户置办过宴席,对厨房倒是熟悉得很。灶间的事便全都落在她身上,食材都需经她把关,菜行鱼行肉行的供货商贩也是她亲自去谈,晚上琢磨菜色,与李芍欢试菜,亦无一日清闲。
就这般忙到三月底时,铺面的翻新修缮已大致完成,泥瓦工匠退场,置办的各类桌椅家私并碗碟杯盏等物一一进场。
时隔月余,陆骁再次踏进她的铺面时,饭馆已初具雏形。
“东家娘子,这几人机灵,招呼客人最合适。”牙郎正好带着雇工来给李芍欢相看。
天光明媚,李芍欢端坐在交椅上,穿着半旧的褙子,长发挽在浅青头巾中,眉心蓄着几分威严审视着在面前站成一排的男女,与先前那欢脱明媚的少女判若两人。
“当跑堂的,光机灵可不够,还得能言善道,懂得揣摩客人心思……”李芍欢正在挑饭馆的伙计,自然把东家的架子端足,忽然瞧见站在梁下的陆骁,忙要站起。
陆骁虚按掌,让她继续,自己则拣了张空条凳,坐下等她。
然而这一等,就是近一个时辰。
李芍欢相人过程中,外头不时有人进来打断她,不是送幔帐,就是送盆器……陆骁便看她独自一人忙到要分身一般,里里外外的周全,说话行事丝毫不见年轻小娘子的局促。
恍恍惚惚间,那举手投足竟有些大家主母掌权的气度与爽利。
“实在抱歉,今日太忙,要陆郎君等了这许久。”忙完一茬,李芍欢终于得空,她捏着眉心长吁口气。
“不碍事,你要不先喝点水。”陆骁道。
园子的营造已经结束,他今日过来瞧瞧营造成果。
李芍欢的嗓子都快冒烟,随手拎起桌上的陶壶直接往嘴里灌,狠狠灌了半壶水才作罢,却又回神……还没客人倒茶呢。
见她露出尴尬懊恼的神情,又不像刚才那个沉稳的东家娘子,陆骁不以为意地转头,径直往园子走去。
李芍欢忙跟上去,亦步亦趋地陪着道:“陆郎君瞧我这小园子如何?”
陆骁边赏景边道:“不错,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也算别致风雅。”
园子已按着图纸营造完成,一景一物皆出自他的手笔,只待花开,草木繁盛,便与他的画一般无二。
“多亏陆郎君愿意帮忙,才有今日景致,劳您替费神了。”李芍欢窥他神色轻快,猜他心情不错,便试探道,“陆郎君,欲话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您亲手绘制的园景,必定也希望它能更完美……”
“有话直说!”陆骁在园中驻足,瞧她像个小尾巴似的。
“我想请陆郎君赐字。有陆解元的字,必让我这饭馆和小园蓬荜生辉。”李芍欢厚着脸皮笑道,又从挎包里取出一方小木牌,双手奉到他面前,“这是小店专为像您这样的客人定制的花牌,拢共十二枚,您这块是第一枚。凭此花牌,您可在小店索唤十次花食,每份花食皆有三荦两素五道菜,免费送到府中。除此外,持牌食客在本店享折价惠售之利,让价三成,终生有效。”
此前五两银子买下他的园景图纸,李芍欢思来想去总觉不妥,如今又想求他的字,倘若真按市价,她恐怕买不起,便想出这个办法来。
陆骁沉默地盯着她掌心坠着流苏的小木牌,木牌雕得精巧,牌头是朵梅花,下刻“润春”二字,正是她食肆的名字。
“我要十坛红曲闽酒。”片刻,他开了口。
那日船宴归家,溪山先生对她们的红曲闽酒念念不忘,他正好要了孝敬恩师。
“没问题。”李芍欢一口应下,又道,“不过家里只剩五坛,余下五坛,需待今年秋冬酿制,春日送到府上,可成?”
陆骁颌首。
李芍欢大喜过望,待要将梅牌收起,陆骁却快她一步,从她掌中取走梅牌。
“我没说不要。”陆骁道。
和商人打交道,当然要讨价还价。
“明白明白。”李芍欢立刻道。
“索唤到府吗?”陆骁摩娑着梅牌,又道,“我要你亲自送到我宅邸。”
“……”李芍欢深吸口气。
文人嘛,有点臭毛病也是正常。
她保持笑脸点下头:“可以,我亲自送。”
陆骁这才收下梅牌,微勾唇角转身离开。
那字,隔日就送到李芍欢手中。
————
用陆骁的字所题匾额送到那日,金雀街街尾的围档终于拆除。
庆祝通行的爆竹声噼里啪啦地震耳欲聋,吸引行人与街坊围聚而来,除了围观这条新通的路之外,也顺便瞧瞧这间让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小饭馆。
毕竟刚买下断头路的铺子,就遇到官府修路这种运气,不是每个老板都有的。
“此路一通,去笪桥可方便多了,到时人来人往可就更热闹了,你们这饭馆地点挑得好,准备几时开张?”街坊问道。
正把匾额往里搬的伙计答道:“四月十八。”
李芍欢翻过黄历,四月十八,是个诸事皆宜的好日子。
“四月十八?那不是咱们城今年万花会开始的日子?”问话的人乐了,撞撞旁人的手臂,“这是会挑日子的!周老板,你说呢?”
香满楼的周老板看着外观已焕然一新的铺子眼晴早已发红,闻言越发气闷,恨声道:“哼,那又如何?有本事那一日压过我香满楼去?”
“哟,周老板,你们香满楼那日也有热闹瞧?”周围有人便戏谑拱火道。
“那是当然!”周老板眯起眼,卖起关子道,“到时候各位就知道了,可得过来捧个场!”
他就不信,自己开了五年的香满楼,还比不过寡妇新开的食肆。
“周老板这是要和她们对台唱戏?咱们一定到!”街坊们轰地笑了。
有热闹,谁不爱看?!
作者有话说:
注:万花会:参考宋朝洛阳和扬州的万花会。
第28章
自从和笪桥相连的路通了以后, 金雀街的行人明显多了起来,路过润春楼时都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透过白墙花窗窥探一番小园春景。
润春楼的修缮已经结束, 李芍欢挑了个好日子, 已经与宋萦带着小灵华搬到铺子里。
“欢欢, 你真不担心吗?我可听说那香满楼的老板要和我们打擂台,也挑四月十八那日安排了许多招引食客的名目, 还放出风声,定要我们那日门庭冷落,招揽不到食客。你说咱们要不要换个日子避避风头……”
宋萦担忧的话还没说完, 就被李芍欢打断。
“到哪儿做买卖都会遇对家, 今天他放个话我们就要退让, 那明日他要是再做点什么,我们岂非连门都别开了?你放宽心些, 迟早都要面对的事, 有何可避?”李芍欢正站在堂花暖屋前的芍药浇水,“再说, 咱们开张的日子都已经宣扬出去,红票发了, 醒狮队和弹唱说书也都定下……日子改不了,好好调教店里新雇的伙计才是正经,我看他们对菜名菜品还不够熟悉。”
这批芍药是她带着佟伯,跑遍江临花市才挑到的三十盆的芍药。现在并非芍药移植入土的季节, 只能先放在瓦盆里养着,好在这些芍药都已经打花苞,看样子再过十余日就能开放,到时候这里也是一片春色盎然。
宋萦闻言想想也对, 便点了点头,见她又走到暖房檐下的竹架上,小心翼翼地浇起那盆单独摆放被她视若珍宝的芍药。
“这株芍药总算被你养出花苞,也不枉你千里迢迢从京城将它带回江临,就是不知花开会是如何模样?”宋萦颇为感慨道。
李芍欢放下浇水壶,轻轻抚过一片叶。
这盆芍药从种子养到如今已是第四载春天,前三年养在侯府时光长叶不开花,她也不知它是何品种,能开出怎样的花,好在带回江临后被她养得枝繁叶茂,大大小小结了十几个花蕾,她前段时间疏蕾剪去侧枝花蕾,全株仅保留了九朵主枝花蕾,精心养大。
如今眼看也要开了,约摸恰能赶上润春楼开张与万花节。
不管最终花开后是最普通的芍药,还是珍贵稀有的品种,这盆芍药在她心中始终最重要,毕竟是她与母亲共同培育的芍药,一袋种子,就养出两株。
在裴家那株,也不知现在长势如何,可否结蕾。
裴家的小侯爷发现她不辞而别时,又会不会大发雷霆,拿花撒气,把她留在侯府唯一的花给掘了……
念头一闪而过,便又被李芍欢摇着头否定。
裴展熙那样心高气傲的人,做不出掘花泄恨惹人嘲笑的事,而她也没有那般重要,多半是她前脚离京,他后脚就抛到脑后,最多,生两天闷气,气自己养的猫儿跑没了影,兴许还要骂上一句——
不知好歹的李芍欢!
脑中突然出现个叉着腰骂她的小小人,李芍欢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京城,想起裴家,想起裴展熙了。
————
啊嚏——
刚从澡池里踏出的男人,冷不丁连打了数个喷嚏,鼻子痒得他直揉。
“这是有人想咱们章军使了?”旁边围来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一边套着衣裳,一边打趣眼前这位刚上任月余的马军军使。
“这还用说?陵阳城多少女郎爱慕咱们玉面小将军章军使,你们又不是没见过!”另一个人道。
玉面小将军,是陵阳城的女郎们给他的诨号,足以证明他的英俊不凡。
化名章晞的裴展熙对这些的戏谑早已不以为意,只是手脚麻利地穿好衣裳,再将护腕缠好。
今日不当值,不必装备胄甲。
“瞧你们一个个精力旺盛得很,跟我去校场操练几圈如何?”穿戴妥当,他随手就将半湿的长发拧成发髻扎在头顶,寒声道。
几人顿时讪笑求饶:“军使可饶了属下吧。”
每天不是轮值当班,就是操练,一个月只有两天休沐,他们可不想再回校场。
裴展熙冷眼望过他们,唇边倏尔微扬:“动作快些!上次军中校艺咱们拿了第一,答应请你们饮酒,迟了就不作数!”
语毕,他一整衣裳,踏出澡堂。
半年前的裴展熙绝计不会想到,半年后的自己竟会与那么多人在澡堂沐浴。
兵营的生活,比他想像中更艰苦,那苦并不止饮食有多粗陋,也远不在操练有多艰苦,而在于那种生长于锦衣玉食之间养出的习惯癖好,被一点一点磨去,直至消失殆尽。
十人一间的营房,充满汗味与脚臭的房间,臭气熏天的狭小茅房,还有当值时沾满泥污的胄甲与钻进衣襟的虫子……
再严重的洁癖,都能在这里被磨平。
他剥去裴小侯爷的鲜衣华服,彻底融入。
从最初的彻夜难眠,到如今已能穿着汗湿的衣裳和衣而眠,他能在同袍震天的鼾声中睡去,又在清晨的角音中第一个清醒。
陵阳的冬天冷得很早,暴风雪来的时候,积雪甚至会压垮营帐,而漫长的寒冷会一直持续到来年春天,那时冰雪虽融,可寒风依旧肆虐,关外一望无际的草原荒芜,满目枯黄。
裴展熙的手和脸,在这样的严寒中冻红冻裂变得粗糙。
不过短短半年,他已不是在京城时白皙的模样了,个头高了,身体壮了,肩更宽臂更紧,倘若祖母和母亲见到他,只怕要认上许久,可在这里,他还是他们眼中的玉面小将军。
京中的醉生梦死虽然养人,却不能养魂。
他的二十岁生辰在刀光剑影里度过,及冠礼不是贵人赐予的玉冠,而是刺进敌人胸腹带血的长刀。那是他参与的第一场战役,他所在的营大获全胜,他也挣到了军功,很快被提拔为马军军使,率百人之都,是陵阳关戍边将士中晋升最快的新兵,可带他入伍的老大哥却死在退役前最后一场战斗中。
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只有杀戮的残酷,留在了梦里。
“军使等等我们!”几个下属慌忙穿好衣裳,快步追上他,勾肩搭肩并行过市,“咱们去得胜楼,那儿离榷场近。我听说今日昭柔公主会代表苍羌驾临榷场巡视互市情况,裴将军也会莅临,咱们前去瞧瞧。”
提起昭柔公主,那在陵阳关是无人不晓的。
昭柔公主赵静为今上的第二位公主,与三皇子赵慎同母所出,十六岁那年便被送往苍羌和亲,先后嫁予苍羌两位可汗,并诞育了一儿一女。到如今已是她在苍羌的第十三个年头,经历过两国数番厮杀争斗,在艰难的处境中依旧为边塞和平尽心尽力。
陵阳关的榷场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方建立而起,并兴旺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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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盖马车在一队苍羌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榷场。周遭的百姓与商贾早已沿街而立,饱含敬意地看着马车在阙楼前停下,一身苍羌装束的昭柔公主在侍女的服侍中踏下马车。
二十九岁的公主,不似京中贵人那般保养得当,面上已有风霜之色。
她唇角扬起,得体地朝百姓们微笑着。
裴展熙站在人群中,目光却从昭柔公主的身上缓缓上移,望向阙楼里迎出的男人。
披甲而来的裴守江两鬓斑白,棱角分明的脸庞已生纹路,却无损眉宇威严,眼间蓄着积年累月而来的气势,如同山峦一般。他的目光,淡淡扫过人群中站着的青年,而后朝着昭柔公抱拳迎上。
裴展熙知道,他的父亲,身居高位的大将军裴守江早已留意到他了。
家书似乎比他的到来更快一步,被送到将军案前,不过他并没因此得到任何优待,甚至他所能感受到的,是父亲加倍严苛的审视与不着痕迹的调教。
离开京城到了陵阳,他不再是养尊处优的小侯爷,而是踏入战场的狼崽子,要想在这里闯出天地,他只能成为一匹如同他父亲那样的狼。
有朝一日,他终能取代父亲,站在这片辽阔的疆域间,运筹帷幄率军千万,剑指所向,便是国之疆土。
“哥哥,要花吗?”一声稚嫩的童音,唤回他的心神。
身边不知几时站了个还没够到他腰间的幼女,正怯生生地扯动他的衣袂,费力举起手中花篮问他。
是个卖花的小姑娘,看样子像是城中慈幼局的孤儿。
裴展熙想起李芍欢。
那个不知好歹的花娘,幼年也曾经挽着花篮,沿街叫卖赚取银两以贴补家用。
也不知回到故乡的她,是不是还一门心思扑在种花上。
江临的花,比起这里,更多更美吧。
他眉间泛起一缕柔色,冲淡身上的肃杀,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却忽见阙楼附近的高处闪起几点寒芒。
“有埋伏,通知指挥使,疏散百姓!”裴展熙飞快将小姑娘推到属下怀中,再顾不上买她的花,人如利箭疾驰而出,朝着那寒芒所动处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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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八的前夜,江临城的百姓都陷入某种兴奋的期待中。
江临城万花会明起开始,将会持续十日。
这是一场属于全城百姓的花事盛宴。
往年的万花会,以花山花海来形容毫不为过。
淮水旁的淮园为会场,到时数万枝芍药同时绽放,触目所及的一切,皆以花搭建,花楼花亭花廊花桥……将淮园妆点如同仙境宫阙。
今年也不例外。
金雀街如今做为长干坊直通笪桥的要道,离淮园也不远,必将迎来一波人流盛况,明日润春楼外必然热闹非凡。
“欢欢!我都打听清楚了……”宋萦急匆匆进了李芍欢的园子,上气不接下气道,“香满楼购入一批珍贵牡丹,明日请了以柳文为首的一帮士子,以品酒赏花为由,在香满楼内召开诗会,拔得头筹者,可获百两彩头!你知道的,柳文是城中出名的才子诗人,又是本届乡试最有望夺魁的士子,向来受到追捧,届时名头一打出,只怕整条街的人都要被吸引去……”
她说了半天,见李芍欢没有反应,便拽拽她的胳膊,道:“你有没在听我说话……”
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她瞧见李芍欢的目光,正呆呆落在竹架的那盆芍药上。
历经三载蛰伏,李芍欢的芍药,终于开了。
“这芍药好生特别,我怎么不曾见过?”宋萦看着硕大的花盘,问道,“它是何品种?”
李芍欢缓缓回她:“金,带,围。”
天助她也!
作者有话说:
把小裴牵出来遛一下……PS:数据不理想,准备周一改文名,大家评论区帮我挑一下?《死遁后他化身为仆》和《窃春欢》二选一。非常感谢。以及,不要忘记我。
第29章
春夏更替的时节, 万里晴空也未见炎热,树荫下更是凉风习习,送来花香盈怀。
到这一日, 江临城似乎被花填满。除了淮园外, 城中各处都布置了鲜花小景, 淮河沿岸更是每隔百步就有花屏,一路延伸到淮园中。
万花齐放, 将淮园妆点成仙境,而除了花以外,还有各色杂耍表演, 丝竹悦耳顺水而传。
还不到半天时间, 淮园已人山人海, 连附近的街巷都被挤满。
商肆也赶在这日凑热闹,在门前摆出各式各样的盆景吸引路人, 年轻的伙计头上站在门口热情吆喝, 不遗余力地招揽客人。游玩的百姓太多,哪怕淮园附近的酒楼饭馆吃食比外头贵了一倍, 到了饭点也一座难求,许多人便多走几步, 选择稍远的酒楼饭馆。
金雀街就是不错的选择。
今日街上行人比往日足多了两三倍,来来去去的,不是要去淮园赏花,就是刚从那里过来, 热闹非常。
走到巷尾时,行人都会不知不觉被还未正式开张的饭馆吸引。
围在饭馆外的竹棚已经撤去,露出它的真面目。彩绸飘舞、灯笼高悬,绽放的芍药满插竹架, 让这彩楼欢门别具一格,虽比不上名楼正店的繁华,却也有人间四月天的春光明媚。
今日大吉,宜开张。
李芍欢为开张仪式做了许久的准备。
她提早半个月就雇了帮闲汉,让他们背着挂有饭馆招幌的花篓,在江临城最繁华的几条街巷派发红票与鲜花,又给夜市食摊的老食客们都赠了红票,邀请他们前来观礼。先前为了给食肆造势下的功夫,也都被小报刊印出来,譬如郑员外家的寿宴获得宾客的好评,其中不乏江临城的达官贵人,再譬如有名的溪山先生醉卧七星湖,为宋娘船宴题了七言诗等等,无不将宋萦的名声推向高处,饭馆未开声名先露。
万事俱备,到了正日,预先雇的闲汉一早就在金雀街的街头巷尾及通往淮园的要道上,向路人派送鲜花与红票,吸引大量游人前来。
吉时未到,店前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许多人,有李芍欢下帖邀请的贵客与附近早就听到消息的街坊邻居,食摊的老食客,也有被各路消息吸引来的陌生路人。
伙计们在店前站着一排,李芍欢与宋萦二人并肩立于匾额之下,待吉时到,爆竹响,二人合力拉下匾额上所覆红绸。
“润春楼”三个字写得遒劲有力,出自江临解元陆骁之手。
一时鼓锣喧天,醒狮采青,引得围观宾客鼓掌连连。
待得采青结束,李芍欢方掷地有声地开了口:“值此吉日良辰,‘润春楼’正式开张,欲以美酒佳肴,迎四方宾朋,会天下知己。在场各位皆我贵客,今日开张大喜,小店特备薄酒,菜金半价,另有扑卖说书弹唱助兴,望各位能在小店开怀畅食,尽兴而归。祝各位身体康健万事顺遂,也祝我润春楼客似云来财源广进!”
清脆如珠玉的话音刚落下,便引来阵阵掌声,宋萦前往厨房掌勺,李芍欢亲自接待宾客,伙计们亦殷勤引客,门前宾客络绎不绝,恭喜声连连响起。
但见这润春楼宽敞明亮,堂间设座有十,正中挑高,回形二楼扶廊悬帘,幔帐轻笼,设雅室三间,幽静雅致。大堂内随处可见高几盆景,摆放皆有讲究,一目一景别具匠心。西侧月门外一条幽廊通往润春楼的后园,园前挂有“故园”二字,亦是出陆骁之手,园子不大却处处生动,玲珑叠石成山,游鱼嬉戏,花木错落,尽头处更有一片芍药花海夺人眼眸。
“雅园如故,鱼肠通幽,内有乾坤。”溪山先生在李芍欢的带领下,满眼都是欣赏,连连点头夸奖道。
“谢先生夸奖,多亏先生的高徒陆郎君愿意出手相助,小园方有今日景致。”李芍欢边请他小心脚下边笑道,又问,“我也给陆郎君下了帖子,他今日……”
“陆骁不喜热闹,今日又有同窗邀他前去诗会,应该不会来了,不然老夫定要拉他陪我畅饮三百杯。”溪山先生道。
虽然料到他不会到,但听到这个答案,李芍欢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名芍赠才子当属佳话,现在只剩名芍,她还得另外再想个法子打出名气。
“那是何处?”说话间溪山先生已经走到园子尽头,瞧着那里的房子造得奇特,便又问道。
“那是我的堂花暖房。”李芍欢道。
“你会种花?”溪山先生诧异问道。
李芍欢点点头:“实不相瞒,我的老本行就是种花,今日铺内摆放的盆景,都是我去岁回江临后种的。”
溪山先生愈发诧异:“才刚大堂里摆放的那些花,都是你种的?可卖?”
“卖的。”李芍欢眼眸微弯,“先生也好花?”
润春堂内摆放的所有花卉盆景,均都明码标价可售。
“江临城谁人不爱花。老夫只是没想到,你能说会道,精明能干,竟还擅长种花。”溪山先生哈哈一笑道。
二人已经逛了一圈,李芍欢又带着他往外走,闻言只道:“先生谬赞,愧不敢受。不过先生若也爱花,今日倒可在店内多坐一会,稍晚些,我有一盆镇店之宝的芍药,会送到堂中供宾客欣赏。”
“哦?镇店之宝的芍药?”溪山先生来了兴趣,“江临城的名品芍药,还没有老夫没见过的,你说来听听,是何品种能称得上镇店之宝?”
“先生博闻广见,定然听过它的名字,它……”李芍欢刚要报上芍药名字,却被急匆匆赶来的伙计打断。
“东家娘子,您快出去看看,大事不妙。”伙计慌张道。
李芍欢蹙了眉,语气虽平却有斥责之意:“天大的事都由我顶着,不必如此慌张,出了何事。”
“香满楼来抢客了……”
————
咚咚咚——
跑腿的闲汉敲着锣鼓在金雀街上来来回回的飞奔,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
“各位客倌,香满楼今日诗会,遍请江临才子对诗,陆骁陆郎与柳文柳郎君都会驾临,大家快去瞧瞧!入内赠香饮一杯!”闲汉一路跑一路敲一路高喊。
那陆骁和柳文都是江临城最有名气的才子,不光文采斐然,人长得还俊俏,本就是江临城的年轻娘子争相投花赠果的心仪对象,而今他们竟要同台对诗比拼文采,更叫人心血沸腾。
三年一度的江临乡试在即,柳文是这届学子中最有可能夺魁的学子,而陆骁则是上届的江临解元,因为种种原因未能赴京参加会试,会重新参加今年的乡试,故而外人总将他二人作比较,猜测谁会夺得解元名头。柳文年轻气盛,听到外界揣测,早就放出声音,誓夺今年解元之名,因此乡试未至,可两人间的竞争早就在坊间掀起波澜。
也不知那香满楼的老板用了什么法子,竟能把陆骁和柳文同时请来,还让他们一较高下,这样的热闹没人可以拒绝。
整条街的行人都被吸引到香满楼,楼里的席位已被坐满,楼外还站得里三层外层。
食客也跟着跑了,刚刚开张的润春楼顿时变得冷清。
听到锣鼓声与闲汉的叫嚷,陆骁在香满楼附近的小巷中驻足,眉心已经蹙成川字。
昨日收到同窗邀帖,此类邀约他已经拒绝过数次,溪山先生常劝他为人切忌过分孤高不合群,他这才接下那帖,答应前来,只当是以文会友的小酌聚会,不曾想竟是商贾圈套,想利用他的名气造势。
他眉眼俱沉,转身就走,只是没走几步,偏巧遇上香满楼后厨出来几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将他拦在润春楼外的学子,另一人则是金满楼的周老板。
“此番多亏外甥相助,我香满楼才能在今日压过润春楼,也叫那无知妇人知道厉害,开食肆可不是她们在夜市上摆个破食摊能比的。”周老板压低声音道,又从袖内摸出包沉甸甸的银子塞进对方手里。
“舅舅客气了。我也瞧她不顺眼,死了男人的寡妇就该好好在家守节,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还敢与舅舅的店打擂台,真是不知死活。”学子收下银子,猥琐一笑,“不过话说回来,那小娘们生得真不错,要是能……”
话音未落,巷内便传来一阵响动,把他吓了一跳,只当有人闯到暗巷中听去他们的对话。好在抬眼望去时,只看到巷中被风吹倒的几根竹竿,他松口气,到底不敢再说什么,匆匆进了内店去瞧热闹。
那厢陆骁胸中怒火已炽,改道往润春楼径直走去。
————
香满楼内外食客满堂,眉目清俊的书生站在大堂内,正与同来赴会的同窗以及前辈老师抱拳行礼,吸引了四周所有目光。
“陆兄从不参加这样的邀约,今日真的会来?”打完招呼,柳文方问向众人。
他与陆骁齐名,早想与对方以文会友,只可惜中间人数度邀约都没能将他约出,今日听闻陆骁会来,他才欣然赴约。
“柳兄放心,陆兄今日必会驾临香满楼,时辰已至,他应该快到了,还请稍坐片刻。”周老板笑着迎上前来,又令店内伙计捧出文房四宝,竟要求柳文的字。
柳文却摆手拒绝:“等陆兄来了再说,他的书画才叫一绝。我听说……”
说话间他似乎想起什么,又道:“他给一间新开的食肆赠了字,好像也在这金雀街上?叫什么名……”
周老板脸一黑,刚要开口,却被围观百姓打断。
“润春楼!就开在街尾!”
“润春楼……得空我也瞧瞧去。”柳文笑起,愈发温润。
众人都随之笑起,在香满楼内高谈阔论,可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约好的时辰已经过了许久,却迟迟未见陆骁身影,柳文也渐渐沉下了脸。
“莫非那陆骁戏耍我们?”堂内有学子开口不满道。
“不可能,陆兄乃是君子,绝不会食言。他若不来,定有缘故,亦或有人借他之名行便宜之事!”又有一学子回道。
众人皆是一愣,周老板不安地拭了把额头的汗,他那外甥也默默退后两步。
今日若是陆骁不来,这戏可就唱不起来了,回头还得得罪这帮学子。
“今日万花会,街上行人多,想必是路上耽搁了也是有的……”有人打圆场道。
正猜测着,外头突然挤进来个闲汉,只将手中一纸素笺递予柳文。柳文展开看了两眼,眉头顿时紧蹙,不发一语盯着周老板与他外甥。
“润春楼中金带围,江临城内名相花!咱们城要出宰相了,大家快去润春楼赏花!”忽然间,孩童稚嫩的唱音在金满楼外响起。
众人转身望去时,只瞧见一群孩子子手里攥着糖,蹦蹦跳跳地跑远。
“金带围?”有人纳闷道,“这是什么?”
“金带围……”另有人咂摸着这三个字,忽然间拍案嚷道,“我想起来了,这是早已失传的四相芍药,金带围!”
便只这一句,就引得堂内哗然。
金带围这个名字或许无人知晓,但提及四相芍药,在座的学子几乎无人不知。
毕竟都盼着考取功名走上仕途,又怎会没有听过四相芍药的典故?
史藉记载,昔年扬州太守韩琦的后花园中育出一株罕见的芍药,一枝四岔,每岔一花,花瓣为红色,被中间一圈金黄芯一分为二,形似宰相服饰,故而得名金带围。相传此花一出,城中必现宰相,韩琦便设宴邀王安石、王珪并陈升之三人共赏。酒酣之际,韩琦剪下四周芍药,与那三人共簪于头。
说来也奇,此后三十年,这四人竟都先后官至宰相。
四相簪花传为佳话,金带围也因此名声大噪,成为仕途的大吉之兆。
只可惜,金带围培育困难,并未传于后世,至大安朝已彻底绝迹。
今日恰逢万花会,正是城中赏花之情最高涨的时刻,听闻四相芍药现于江临城内,不论是学子还是百姓,无不兴奋非常。
柳文只将手中那张落款“云修”的素笺揣入袖中,振袖而起,只道:“走了,柳某也瞧瞧热闹去!”
“柳郎君,别走呀,陆郎君马上就到了……”周老板急着留人。
“他啊?在润春楼里赏花呢!”柳文一笑,甩袖出了门。
那素笺便是陆骁遣人悄悄送来的,云修,是他的字。
乌泱泱一群人,便都跟他离去,香满楼顿时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
注:四相簪花的典故是引用北宋的真实典故哈。综合了一下文下读者和身边朋友的意见,选《窃春欢》的更多一点,所以会改成这个名字哈。感谢各位帮忙与安慰。改名有风险,祝我好运。
第30章
李芍欢像个孩子王般站在几个孩童正中, 给每个孩子都发了钱,又抓了一大把饴糖塞给他们,这才起身, 看着孩子们兴奋地跑远, 按照她教的话沿街叫唱起来, 唇边不觉勾起笑意,目光流转间却不期然与走来的陆骁撞个正着。
她连忙迎下台阶, 有些诧异:“陆郎君,你这是……”
“不是你给我下的帖?”陆骁一边说一边越过她,径直进了润春楼。
李芍欢大喜, 追着他的脚步, 跟在他身边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陆骁眼角余光瞥见她惊喜的笑靥, 心情莫名好转许多,只道:“我看是你不想我来。”
“我哪有?求都求不来陆郎君, 怎么可能不想你来?”李芍欢忙道。
两人说话间进了润春楼, 楼内一片冷清,只剩溪山先生坐在堂间安然喝着酒, 已经喝到微醺,看见陆骁进来, 打趣道:“哟,稀客。你怎么来了?”
“老师。”陆骁上前抱拳行礼后在溪山先生对面坐下,“来陪老师饮酒。”
“陪我?”溪山先生面露戏谑,“我以为你是来赏花的。”
陆骁却似乎误解了老师的话, 竟抬眼望向李芍欢,道:“老师说什么?学生不明。”
“哈哈哈。”溪山先生却爆出阵笑声,“你以为为师在说什么?我说的是润春楼今日要邀请众宾欣赏的芍药——金带围。”
再怎么老成持重,到底也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陆骁耳根顿烫, 只诧异道,“四相芍药?润春楼竟有此名品芍药?”
溪山先生对着正好上前的李芍欢道:“喏,她种出来的。”
李芍欢亲自给陆骁添了碗筷,又执壶替二人斟酒,只道:“那四相芍药乃是变种,极难培育,故后世已失传。是我运气好,这株芍药三年未开,随我从京城迁至江临,气候环境都有所变化,想是因此导致了它的变种。”
陆骁点了点头,随口道:“你这种花的技艺精湛,跟谁学的?”
有金带围这等名品芍药,润春楼不愁没有客人前来。
早知她有后手,他也不必听了旁人几句秽语,就赶来替她撑腰。如今素笺已经递出,他也脱身不得,只能留下。
那厢李芍欢却是一僵,垂了头含糊回道:“跟我娘学的。”
陆顾两家的旧事不体面,她乃顾蓉之女,他又是她母亲昔年定亲对象的儿子,这关系说来尴尬,李芍欢也不知他是否介意,更不知该如何同他道明。
可总这么瞒着,也不是办法,罢了,待忙过开张之事再向他言明。
如此想着,她复又笑起,刚要说什么,忽见门口传来迎客伙计的惊喜声音。
“来了来了,东家娘子,好多人过来了!”伙计一叠声叫着,人已跑下石阶。
李芍欢向二人告罪离开,才走到门口处,便见浩浩荡荡来了群人,走在前面的都是身着襕衫的学子,后面跟着的则是好热闹的百姓,而如众星拱月般被所有人围在最前头的,则是位身着形容清俊的少年书生。
“在下柳文,听闻贵店育出名芍金带围,陆兄邀我等前来饮酒赏花作诗,不知他可在店内?”当前那少年开了口。
李芍欢见这些人中不乏先前离开润春楼赶去香满楼的食客,心中已经大抵明白发生了何事,只是没料到其中还有陆骁的帮忙,竟将柳文都给请了过来。
“在的,柳郎君与众位贵客,快请进入内。”她忙招呼众人进店,又叫来跑堂的,让上酒水果品。
那厢陆骁已经站起,与一众学子互相行礼,只有溪山先生仍悠然自得地坐在桌前饮酒。
“没想到今日溪山先生也在,晚辈见过先生!”柳元看到溪山十分欣喜。
“好说好说,快坐下陪老朽饮酒。”溪山只冲他举了举杯。
不过片刻时间,整个润春楼人满为患,比先前还要热闹。光门口没有抢到桌位的百姓,都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李芍欢忙要伙计协调桌位,又往店门处添几张条凳供人歇脚,实在安排不下了,她便亲自给每个人送上冰湃的饮子以示歉意。
柳文已与陆骁同桌而坐,只道:“李娘子,人已到齐,可否将那四相芍药请出,好叫我等一饱眼福!”
李芍欢笑着点头,带人亲自往后堂搬花,又吩咐伙计准备文房四宝。
————
青釉冰裂纹的六方盆被两个伙计一齐捧出,小心翼翼放在大堂正中空置的花案上。盆内植株被红纱轻笼,瞧不清真颜,勾得人好奇心更甚,直到李芍欢轻轻抽去那层宛如美人覆面的红纱。
静默的厅堂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惊赞抽气声。
“‘金带围,千叶红花,腰间金线一道’,原来书中所载,竟是真的……”柳文起身,口中嚷嚷着,脚步轻缓地靠近花案,生恐惊扰了眼前这株难得一见芍药。
其余人也渐渐围拢而来,边欣赏边发出感叹:“这是好兆头啊,咱们江临这是要出宰相了!”
“可不正是嘛!”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日难得人齐,陆柳二位贤兄皆在,有美酒佳肴更有名花四相,正是雅集文宴的好时机。不如就以此花为名,咱们各作一诗,在下愿抛砖引玉……”有人站出朝四周学子抱拳道。
四周纷纷赞同,柳文与陆骁对视一眼,亦是点下头去。
李芍欢已将早已备下的纸以木盘托着,分送到各个学子手中,又亲自研墨送笔。
一时之间,润春堂内青年才子满座,酒助诗兴,墨香飘溢,先是赋诗,后又联句,一发不可收拾。
李芍欢只坐在角落的几案上,执笔誊录,将众人诗句一一抄下,再奉于溪山先生。
溪山先生虽是陆骁的老师,但为人甚是公平,并不会偏袒自己学生,故今日堂间所有诗文,皆由他来评判。
到底陆骁稍胜一筹,最终被溪山先生及众人公推为今日诗会魁首,柳文次之。
“今日有幸能与陆兄会诗,在下受益匪浅。”柳文甘拜下风,抱拳道。
“柳兄过奖,陆某侥幸而已。柳兄文采,亦让在下折服。”陆骁亦回礼谦道。
四周则响起一片赞美附和声。
那厢,李芍欢却已走到花案前方,手执红剪,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咔察一声,毫不犹豫地剪下一朵金带围。
“李娘子,你这是……”站在附近的人不解道。
李芍欢只将那朵金带围小心放入托盘,亲手捧着送到陆骁面前。
“今日诸君能来我润春楼赏花吟诗,是润春楼之幸。这朵金带围便算是敝店为今日的雅集添上的彩头,名花簪于才子鬓,相得益彰。乡试之期临近,芍欢也借此花,预祝各位金榜题名仕途顺遂,也愿诸君来日可为江临再添一位宰相!”
这话说得漂亮,顿时叫润春楼内外响起阵阵喝彩。
“簪花!簪花!”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催促道。
陆骁为人内敛,甚少被众人拱到高处,向来沉稳的他,竟有些不自在起来,不由瞥了眼李芍欢,似有些怪责之意,却见李芍欢笑吟吟站在面前,身上传来淡淡花香,竟似那芍药一般,顿时便叫人抛开诸念。
眼中,似只剩她一人。
他静静心,伸手拈花,偏生李芍欢见他不动,便也生出执花之意。
两人的指尖在花上轻轻一触,陆骁倏地缩回手,耳后绯红一片。李芍欢的手顿了顿,仍旧拈起那朵芍药,水润的杏眸望向陆骁,知他有些紧张,便主动笑道:“陆郎君,低低头。”
四周“簪花”的喝彩声在耳中变远,陆骁只觉心如雷动,神使鬼差般轻轻俯身,乖乖在她面前垂下了头。
芍药的花香更近了,也分不清是她的,还是花的。
她的指尖似乎轻轻擦过他的耳廊,带来阵阵战栗。
那朵四相芍药,被她稳稳簪在他鬓边。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庞,更添翩翩风采。
“好了。”李芍欢退开两步,让出空间予众人。
一时之间,赞叹声四起。
“没想到润春楼的李娘子,不仅生意做得好,人生得漂亮,连字……也别具一格。”旁边有人拿着李芍欢誊录的诗文看了又看,满口嚼香之际也由衷夸道,“当算女中豪杰!”
李芍欢忙道:“郎君谬赞。”
她口中虽谦,心中却明白,今日过后,润春楼与她这个掌柜的名气,只怕也会随着这盆四相芍药金带围和这些诗文一起,传遍江临的大街小巷。
不枉她这半年来的辛苦筹谋。
————
诗会结束,众学子便聚在堂中饮酒畅谈好不快意。
日头渐渐西斜,堂间食客换了一波又一波,都未曾空桌过。
柳文已经喝得半醉,正拽着陆骁衣袖含糊不清地说着,陆骁无奈地扯开他的手,抬眸在堂间寻找李芍欢,打算告辞归家。
李芍欢又要打点招呼,又要结账送客,忙得脚步飞起,在堂间如同蝴蝶般穿梭,压根停不下来。
陆骁摇了摇头,决定不去打扰她,刚站起身来,便被个小人儿撞到腿上,他垂眸一看,竟是谢灵华。
“灵华?”他忙蹲下身去,拉着她温声道,“你怎么在这?这堂上人来人往的,你当心受伤。”
谢灵华扁扁嘴,有些委屈道:“我要阿娘……”
陆骁把她往身边空处拢了拢,只拿目光寻找李芍欢:“你阿娘今日很忙……罢了,我带你去找她。”
语毕,他起身拉着她要去寻李芍欢。
“唉哟,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跑这来了!”后堂却忽然冲来个老妇人,一把拉住了谢灵华,又向陆骁解释道,“这位郎君实在抱歉,今日她阿娘太忙,托老身照看她,没想到一个转身的功夫,她就跑了出来,冲撞了你。”
“不打紧。”陆骁摸摸灵华的头,“她想她阿娘了,让她见见母亲也好。喏……在那儿呢。”
老妇人顺着陆骁的目光望去,噗呲笑了:“郎君,想必你是误会了。这孩子的母亲是厨房掌勺的宋娘子,李娘子云英未嫁,只是她的干娘而已,可不敢误会。”
“……”陆骁怔住。
先前见外头骂她骂得那般污秽,他怜她寡妇带女生存不易,心生恻隐方出手相助,可原来她竟不是寡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却见楼外又进来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他眉间顿蹙,一眼就将人认出。
“我找你们东家李芍欢李娘子。”男人只问起李芍欢来。
片刻后,李芍欢匆匆走来,站在门前怔怔看了男人几眼,忽然轻唤一声:“舅舅……”
陆骁脑中却轰地一炸,手猛地攥成拳。
姓李,擅花,他怎就没有想到呢?
她是顾家那位女娘的女儿。
也是他阿娘日日夜夜哭诉所嫁非人时挂在嘴边那个让父亲多年难忘的顾家女的女儿。
他竟然帮了李家女!
作者有话说:
‘金带围,千叶红花,腰间金线一道’——宋代周师厚《洛阳花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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