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李芍欢离开江临时年岁尚幼, 对于舅舅的模样并没印象,可今日一见站在门口处的男人,心内便涌上一股熟悉感, 不假思索就开了口。
顾寻站在门口, 心中本有些徬徨歉疚。
外甥女是姐姐留在世上唯一的骨血, 可她孤身回到江临后,他这个做舅舅的, 却连面都未能一见,更遑论照顾庇佑她。
“欢欢……”听到她的叫唤,顾寻回过神, 眼中歉意愈浓, “离开江临之时才那么点大, 一眨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李芍欢已经丢下手边所有事迎上前去,眼眶微红道:“舅舅可算来了, 快请进。”
“原该早些过来贺你开张的, 都怪你舅母今日才将帖子给我,我这才知道你回到江临的消息, 还来过一次家中,恰逢我不在, 你舅母连顿饭都没留你用。”顾寻边说边将手中拎的贺礼递给她,“一点心意,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李芍欢忙令伙计接下, 只道:“多谢舅舅,舅舅能来便是最大的礼了。舅母留饭了,是我不得空闲早早告辞。舅母主持中馈,操劳家中大小事务, 贵人事忙一时忘了也是有的,不怪舅母。”
顾寻还要说什么,想了想却又咽下,招眸打量偌大润春楼,感慨道:“来的路上我就听说了,你培育出金带围,引得江临才子在此赏花吟诗。果然是阿姐的女儿,和她一样能干!”
李芍欢已经将他带到花下,谦道:“舅舅谬赞,这株芍药乃是母亲与我一同培育的,我从未想过会开出金带围,想来冥冥之中阿娘也在庇佑我。”
顾寻怔怔盯着花案上的芍药:“真是传说里的名芍。当年你外祖在世时便想尽办法培育金带围,可惜一直未能成功,倘若他还活着,看到这株金带围必感欣慰。如果你们当年能留在江临,你母亲必能接手他的花业,你们也定能将顾家花木发扬光大,他也不会怪我败光祖业只图享乐。”
“舅舅莫说这样的话,术业有专攻,你性喜诗文寄情江海,不擅花木亦对商道无心,勉强不来。外祖父豁达开明,可容女子掌家,亦许儿郎施展抱负,他不会怪你的。”李芍欢边说边请顾寻落座。
顾寻闻言点点头,叹道:“也是,你外祖父他是个难得的父亲,对我与你阿娘一视同仁,尽心教养栽培,他老人家常说,这辈子没有亏欠任何人,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当初一时心软,纵容了你母亲的任性……”
后话猛地又煞住,顾寻望向李芍欢,歉然道:“今日是好日子,舅舅不该扯这些。”语毕他又转了话头,“说来我原以为你开的是间小食肆,没想到竟有如此规模,是舅舅小瞧你了。先前听你舅母说,你把佟伯带走,我以为你也要以花木为业。”
李芍欢当然明白顾寻在说什么,闻言道:“舅舅没有猜错,润春楼是我与好友合伙开的,待站稳脚跟上了正轨后,我要脱身专攻花业。”
顾寻神色一正,沉吟许久,忽道:“你果真打算重操顾家旧业……舅舅那里还有些顾家旧日的花农,都是极可靠稳妥的,你若要用人,只管问我。再一重,经营花木买卖需要田地,如今江临花业繁盛,花田不好找,我们顾家底子还在,你外祖留下的花田,我……”
他说话间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可以给你一半。”
李芍欢知道舅舅对于自己无法继承外祖的家业一直深有遗憾,希望借她之手延续外祖的花木栽培之术,可开口就要赠地,她不能要。
“舅舅,我不能要你的田地。”她笑了,“再说,这事你没同舅母商量过吧?”
顾寻一滞,他也是今日见到李芍欢,只觉得她身上有些父亲的风范,一时血气上涌,全然忘记家中妻子。
李芍欢了然:“舅舅,心意我领了,但这话以后莫再说了。”
“可……那些田产,本来就有你母亲的一份。”顾寻叹口气。
“阿娘同我提过,可她当初决意随父亲远赴京城时,就已经放弃外祖留给她的那份田产。她说她对不起外祖,对不起顾家,倘若田产留在她手中,只怕会被我父亲彻底败光。”李芍欢缓缓道。
如今看来,她母亲在男女情爱之上虽然傻,但心里一直明镜似的。
没有要走田产是对的,否则连根草都不会留下。
“再者论,阿娘远在京城,都是舅舅舅母在外祖膝下承欢尽孝,就连外祖过世,她也未能回江临见他一面,顾家的田产她受之有愧,我自然更没脸面收下。所以,谢过舅舅心意。”李芍欢温声安慰顾寻道。
一番话说得顾寻长叹口气,又见她年纪轻轻,难得如此识大体顾大局,愈觉亲厚。
“不过舅舅,今日既提及此事,我少不得要觍着脸求你,我做花木买卖需要田地,想恳请舅舅舅母,将顾家花田租给我。我按市价付田租,咱们立契为据,该怎么付定结款就怎么来。”李芍欢道。
“没问题。”顾寻一口应下。
李芍欢微微一笑:“舅舅不必急着应承,先回去同舅母商议后再做决定,横竖我也要到秋日才能买苗种植。”
现在已近五月,炎炎夏日不是栽种培育花木的最好时间,何况润春楼刚开张开,她也脱不开身,最好的时机是在今年秋日。
“成,这事包在我身上。”顾寻点头承诺道。
————
天色渐渐暗了,可金雀街依旧热闹,饭点过去便接宵夜时间,来润春楼的食客络绎不绝。
李芍欢已经累了三日三夜,好不容易脱身到故园喘口气,可才刚走到石凳前,都还没未坐下,便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唤。
“李娘子……”
她转头,只见陆骁出现在曲廊中,廊下挂的灯笼在他脸上打出一片晦涩阴影,叫那光风霁月的目光,变得深沉。
“陆郎君,你还未归?”她有些诧异。
白天的学子们已经散去,溪山先生酩酊大醉,雇了轿子被抬回家中,就连顾寻也喝得五分醉才离开,他怎么还没走?
陆骁朝她走去,又在离她五步处停下。
别在鬓边的金带围已经被他取下,拈在指间摩挲着,簪花时心弦那抹颤动,已尽数化作眼底冰冷。
他沉默的打量,让李芍欢隐约觉得不对。
最初与他相识时,他虽然不喜欢她,但到底还都保留几分颜面,不像现下这般,只剩冰冷的审视。
“你不是寡妇?”打破沉默的,是他平静的声音。
李芍欢诧异非常,他来这里就为了问这个?
“不是。灵华是宋萦的女儿,我是她的干娘。”她边回答边猜测他这不同寻常的态度是因何而起。
陆骁笑了,唇角微勾出一抹嘲意。
“你以为她是我女儿?”李芍欢想要解释,“她在外头确实喊我为娘,但我可以同你解释……”
陆骁摇头冷道:“你不必解释。”
她的确从未承认过谢灵华是她的亲生女儿,可愈是如此愈加可恨。
商人惯会拿捏人心,不必多费言语便借孤儿寡母之名,一次又一次利用他的同情心,让他自投罗网,为她这润春楼造势。
是他自作多情,见外人欺凌羞辱于她,上赶着出手助她。
他无话可说。
李芍欢猜他定是误会了什么,还想解释一句,却又被他打断。
“我再问你,顾寻……是你什么人?”
冷漠的声音像盆冰水,浇灭李芍欢的解释。
“你是顾蓉的女儿?”陆骁没给她说话的机会,少见的咄咄逼人,“你早就知道你我两家之间的关系了,对吗?”
李芍欢抿抿唇,仿佛做错事的孩子,小心翼翼“嗯”了声,可还没等她多说什么,陆骁唇瓣那笑便愈发嘲讽,眸中怒火四溢。
“李娘子好手段。”他并没再多说什么,也不打算听她狡辩,只将手中已攥皱的芍药掷还给她。
李芍欢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还是没能及时接到,叫那朵稀世罕见的金带围掉落泥间。
她错愕之间,陆骁已拂袖离去。
这已是他第二次掷还她递出的花了。
李芍欢在原地定定站了片刻,才蹲下身拾起花,心疼地想要抚平花瓣上被揉皱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
倘若只是普通误会,她定要追上去解释清楚,可如今还隔着父辈的恩怨,他本就对商贾有成见,只怕再不肯听她解释。
在他心中,她就是那唯利是图、玩弄人心的商贾吧。
罢了,她忽生惫意,懒得再花心思揣度安抚他人的想法。
随他去吧,就是可惜了这朵金带围。
“欢欢!”宋萦忽从月门进来,边向她走来边回头看,“我刚才见陆郎君急冲冲地从这里出去,我同他打招呼他也没理,脸黑得你锅底,你们可是发生了何事?”
语毕她又见李芍欢手里那朵揉皱的芍药,惊道:“这不是赠予陆郎君的芍药,好好的一朵花,怎么……”
李芍欢轻轻剥去芍药外头几片破损发皱的花瓣,再慢悠悠地把花簪到自己发髻间,回道:“没什么,他以为我利用他的同情,又发现我是他家故人之女,怨我瞒骗于他,以后应该不会再往来了。”
宋萦愕然:“不往来了吗?先前诗会你替他簪花时,我瞧他看你的目光……还以为你们两之间可以……”
她说话间,两手拇指冲她对勾。
“你在想什么呢?”李芍欢被她的动作逗笑,“他一个读书人,将来是要考取功名走上仕途的,怎会与我这个破落户的商贾有什么?我不过敬他为人,君子端方言清行正,有心结交而已,再加上花木的营生与他那造园技艺相辅相成,想着添个人脉罢了。”
宋萦闻言泄气道:“唉,我知道,不过是难得见到个与你般配的男子,不想你错失良机而已。”
“良机?这叫什么良机?”李芍欢捏捏眉心。
“嫁人呀。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外头都在打听你的婚事,闲言碎语已经满天飞了,怕就怕再过不久,官媒上门强配。”宋萦与她并肩坐到石凳上,道。
先前她在外头总让灵华喊她娘亲,就是防止这类事情发生,可该来的终归要来。
大安朝明文规定,女子十八至三十未嫁者,将会面临高额罚金,严重点的,可能会被官媒强制婚配。
“怕什么?我父亲刚殁,横竖有三年孝期要守,就算官媒,也要讲人伦纲常,没有亲爹刚死就逼女成亲的。”李芍欢不以为然回道,“至于罚钱……我赚钱不就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自在?”
她父亲的亡故,除了让她得到真正的自由外,还有个好处,就是让她能光明正大地逃避婚嫁之事。至于三年后,无非是交罚金,再不济到时多许些银子疏通,只要钱能解决,便不算问题。
反正,她不嫁人。
作者有话说:
可惜……女主SOLO快结束了。放个小预告吧: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她没见过,不认识。
第32章
白天提及嫁人, 李芍欢夜里便做了嫁人的梦。
床畔轻轻走来身着嫁衣的郎君,桌上龙凤烛分明烧得正亮,可她就是瞧不清他的模样, 只能看到一双璀璨如星的眼眸。
锣鼓喧天的喜庆声音不依不饶地响着, 她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却无论如何也挣扎不醒。
那人坐在床畔,探出的手缓缓覆上她的额头。
她好像听到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没心肝的小东西, 总是不识好歹……”
熟悉的语气,仿佛某个被遗忘的瞬间。
身在江临,梦回故地。
她倏地睁眼, 望向屋外朦朦亮的天。
她们没有置宅, 就在润春楼里隔出两间卧房, 大的那间给了宋萦母女,她住的这间虽然小, 可窗外正对小花园, 抬眸就是繁茂花木,仿佛回到裴家的小花房。
她缓缓起身, 时辰尚早,可外头已经传出动静。
做饮食买卖, 都得早起采买食材,这会宋萦应该带着伙计出门了。
她捏捏沉涩的眉心,也起身洗漱,走到窗边时, 忽尔瞧见桌案上摊开的那本《山海四时花谱》,正好翻到芍药那页。
熟稔的字迹跃入眼帘,她耳畔似乎又响起那声低沉的、无奈的喟叹。
————
“没心肝的小东西!”裴展熙盯着那只吃光他手心蛋黄后飞速跑远,连毛不肯给他摸一下的小流浪猫, 笑骂道。
军营里不知哪儿跑来的野猫,每日在粮仓附近抓耗子果腹,最近生了窝小猫,倒是激发了军中这些大老粗们的怜爱心,时不时总要投喂些吃食。
裴展熙是其中喂得最勤快的,可不论喂多少东西,就是喂不熟这些猫。
大概他天生没有猫缘。
“军使,裴将军召见。”身边传来陌生的声音。
裴展熙认出说话的人是将军营帐外的传令兵,他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去了将军营。
这伤是那日榷场惊变上为了救昭柔公主而受的,养了十数日已经好了一大半。
边塞就是这样,永远不知意外会在何时降临,总有居心叵测的阴谋家躲在暗中伺机而动,意欲通过破坏两境间和平来实现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所谓雄图伟业罔顾百姓安危。
在他们所编织的那张巨网上,百姓是随时可以被牺牲放弃的炮灰。
就好像……那年公主别院中,蒙受无妄之灾的李芍欢。
那日若非他及时赶到,她也足够机敏,后果将不堪设想。
她就是那千千万万百姓中的一员,于大道而言似乎微不足道,却亦是某些人心中重要的存在。
“章军使,请进。”守在营帐外的小兵掀起帘子,请他入内。
裴展熙挺直背,踏进裴守江的营帐。
来陵阳关已近一年,他还是第一次被父亲召见,也是第一次单独和父亲见面,以一个新兵章晞的身份。
裴守江站在沙盘前,没穿盔甲,身上是半旧的常服,原本俊朗的面容已爬上细纹,早生的华发让裴展熙有些心酸。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此刻只是他眼中饱受边塞风雪摧残的父亲。
他们已经十五载没见。
“坐下回话吧。”裴守江没有抬眼,在他行过军礼后,才让他坐在早已准备在一旁的圈椅上。
“你的伤好点了吗?”裴守江沉声问道。
“谢将军关心,已无大碍。”裴展熙垂眸回答。
“你入伍一年,屡建军功,表现不错,你家中把你教得很好。”裴守江这才望向他,眸中一片暗敛涌动,“你叫章晞?离家千里,可曾想家?”
“想的,记挂家中祖母母亲与妹妹。”裴展熙在他的目光下,像个乖巧的孩子。
“你生于富贵,为何要来这苦寒之地?”裴守江又问他。
“家中祖训,保家卫国为我辈儿郎之责。”他平静道。
裴守江点点头,似有赞许:“也是裴家的祖训。只是你出来了,不知你家中可好?”
“属下到陵阳之时已写家书寄回,也收到家中回信,祖母与母亲一切安好。”裴展熙望向父亲的眼眸,“属下的父亲亦在军中,母亲已经十数载未曾与他团聚,甚是思念。”
裴守江沉肃的眸中翻起一缕怔忡柔色。
裴展熙出生后没几年他就领兵镇守陵阳,已经有十五年没和锦香团聚过,只将偌大侯府交给她一人打理,也不知她可安好?
离家之时他尚年少气盛,与眼前“章晞”一般,可一别十五年,华发换青丝,恐怕锦香再见他时,已认不出他了。
“你父亲……也很思念她,思念家中。”裴守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渐温,“再等等吧,总有一家团聚那日。”
裴展熙点点头:“嗯,属下亦相信,定有团聚之日。”
裴守江这时方露出一抹笑意,很快却又抿于唇畔,只招手唤他:“你过来看看,倘若敌军三千在此地设伏,而你手中只有一千兵马,被三面包夹,该如何突围?”
裴展熙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向沙盘,沉思片刻后方开口回答。
二人对着这沙盘一问一答,裴展熙从最初被问得眉心微蹙,到后来渐渐放开,不再有顾忌,对答如流。
足逾半个时辰,裴展熙才得以脱身,额间已现微汗,眼眸却愈发明亮。
“如何?”裴守江这时方问向早已藏身屏风背后的白衣谋士,神色之间不掩骄傲。
“虎父无犬子,小侯爷是个可造之材,稍加点拨磨炼,必能成为一代良将,亦可让我裴家军如虎添翼。”谋士抱拳,“恭喜将军,后继有人。”
裴守江又笑了笑,神色中的骄傲却渐被无奈取代,叹道:“我裴家两代为将,为大安鞠躬尽瘁,可以说是倾尽所有,可惜功勋越高越惹猜忌,连累他们只能留在京中为质,侯府如烈火烹油,稍有不逊便要粉身碎骨。当初展熙出生时,我便与锦香商量过,这样的日子……到我这里就了结了吧,让他在京中做个闲散侯爷,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要再受骨肉分离之苦,谁曾想……”
到底是裴家人,身上流着裴家血。
注定,要在战场上杀出一条荣归之路。
————
天越来越热,大街小巷时不时便响起各色饮子的叫卖声。
金雀街上的行人少了,可润春楼的生意却越来越火。
开张那日正逢万花会,四相芍药金带围引得众才子齐聚润春楼,果然在江临城中传为佳话,那些诗稿流入坊间,掀起一轮对金带围的追捧,慕名而来赏花的食客,让润春楼每天座无虚席,即便后来芍药凋谢,也仍旧不减食客热情。
润春楼的名声,就此在江临打响。
连带着李芍欢种花技艺也因那株四相芍药金带围而声名远扬,这倒是意外之喜。如今城中不少富户已经寻上门来,高价请她入府替花木修剪稼接,又或者是提前预定她今年的堂花,她那花木买卖还没真正开始,就已经受到不少瞩目。
除此之外,故园花木渐渐繁盛,地方不大可雅趣十足,她便在园中办了几次花宴,或是斗茶插花,或是赏花品香……园中备齐投壶、打马、双陆等各种游戏,品目百出,只宴请润春楼老食客家中女眷。李芍欢将她在裴府那三年内,从京中权贵那里所见所闻,全都布置在这故园中。几次之后,故园女宴的名声传出,又引来江临城中诸多富户包园,指名道姓要由李芍欢负责,替自家女儿举办生辰宴亦或及笄礼。
短短五个月时间,李芍欢一跃成为江临城中各府后宅女眷间的红人,各处应酬周旋,再不是初回江临时那个默默无闻的孤女。
润春楼的生意,好到让人眼红,先前投入的本银,除开李芍欢买铺面的那笔,已经全部赚回。
宋萦每日忙到脚不沾地,顾不上小灵华,便与李芍欢一合计,花大价钱请了位女教习回来,专门教导灵华功课。
眨眼又到九月上旬,桂榜放榜之日,江临贡院外围得水泄不通,除了应试考生及其亲属、凑热闹的百姓外,还有不少蛰伏榜下,准备榜下擒婿的富户家丁。
乡试虽然比不上殿试,可这里是江临,他们等不到会试放榜,就算抢不到未来的进士老爷,能去京城参加会试的前途皆不可限量,当然要先下手为强,将那亲事定下。
这也算是江临城的大事,李芍欢便牵着灵华到附近凑热闹,坐在贡院外的凉棚底下,点了碗冰雪冷元子分食,隔着人群瞧热闹。
不多时锣鼓声响起,官差出来张榜。
“江临解元……陆骁!还是陆骁郎君!”不知是谁兴奋地喊起来。
陆骁的名字,便越传越响。
“你慢些吃,吃快了小心肚子疼。”李芍欢低着头叮嘱谢灵华,那边的人群却骚动起来。
“快看,陆郎君在那里!”竟是有人发现陆骁出现在贡院附近,“你们动作快点,将他请到咱们府上!”
这便是要捉婿了,每三年都能瞧一回。
李芍欢索性站到凉棚外,正想看个热闹,偏生前方人群之间急步冲出一个人,与她迎面撞上。
正是那日在润春楼起过争执后,与李芍欢已五个月未曾照面的陆骁。
他身着月白斓衫,被追得有些狼狈,同样的况状上回他就曾领教过,可没有今年这样激烈,连拒绝的话都没给他机会说出口。
可匆促的脚步在看到凉棚外站的人时却又倏尔停下,日头有些晃眼,照得李芍欢像是他的错觉。
她婷婷立在他的正前方,眼角眉梢皆挂笑意,明媚如三春桃李,轻易便撩起满池涟漪。
心头微乱,他怔忡之际,被路边女子手中的鲜花砸中。
“陆郎君!”桂榜投花,也是江临风俗。
陆骁知道自己再不走,便要被人群淹没,再要脱身就难了,偏偏他的目光却落在李芍欢指间所拈的花上。
那是朵红白相间的月季,开得正艳。
她也是来投花觅郎的?
会是谁?
陆骁心弦一动,盯着她手中的花不挪眼。
李芍欢却只朝他欠身一礼,只用目光示意不远处的小巷,提醒他快跑。
也不知为何,陆骁心底浮现一丝失落。
可很快的,他又将这异样情绪按下,只是不懂自己,为何明知她商贾作派,正是他最不喜欢的那类人,他却仍旧心起涟漪,每每见着总想接近。
情不自禁。
可她已退回凉棚之下,与他身隔不过五步。
他再度迈步,匆匆离去,错身之时只见她笑靥依旧,只是手中那朵花,再也不曾递向他。
————
陆骁再夺江临解元之事,又给润春楼带来一大波食客。
坊间皆传,那四相芍药金带围果然名不虚传,连带着润春楼的名气也水涨船高。
李芍欢抱着算盘笑到嘴都合不拢,就桂榜张贴这一个月时间,润春楼已赚得盆满钵满。若非陆骁厌弃她的为人,不愿相见,她倒真想给他这个财神爷送份厚礼上门。
如今钱赚到了,润春楼也已迈入正轨,李芍欢逐渐脱手,秋日已至,正是买苗育花之时。
陆骁登上赴京赶考的客船时,李芍欢已与舅舅顾寻签定契约,租下顾家十亩花田,带着佟伯并几位顾家昔年的花农,在花田里种下无数芍药、月季……
至次年四月,又是芍药花开之季,润春楼里那盆四相芍药,已被李芍欢分根而种,部分入地,部分仍旧盆栽,花开满枝。
恰逢京城殿试结束,那陆骁不负众望,竟一举夺魁,被官家钦点为新科状元,名噪一时。
消息传回江临时,全城沸腾。
无数学子蜂拥而至,李芍欢的四相芍药和润春楼再次因为陆骁而登顶,成为江临城中一座难求的名楼。
————
寒来暑往,三年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逝。
润春楼的酿酒资质也已从官府那里申请下来,润春楼正式从脚店升格为正店,又盘下相邻的一处铺面,打通合并成规模更大的酒楼。
三年时间,润春楼成为江临名楼之一,李芍欢的花木买卖也逐渐有了起色。
她在江临混得风声水起,举凡提起润春楼,都要提一嘴那位东家娘子。
润春楼大当家,李芍欢。
无人不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乾宁十二年, 是裴展熙到陵阳关的第三个年头。
今年的天,冷得格外早。才刚八月底,搁京城不过仲秋季节, 陵阳关的寒风已经刮得人瑟瑟发抖。
天一冷, 草原上就容易不太平。
都说六腊不交兵, 可对经历一个春夏的苍羌人而言,却正是掠夺狩猎的最好时机。这些年来, 每到秋天苍羌人都会集结人马狩猎,规模之大已令大安边境压力骤增,挑衅般疯狂试探着大安朝的底线, 仿佛一只伺机而动的毒蛇。
裴守江曾三次上奏朝廷, 自请带兵将他们逐至渡马山外, 方可真正保大安边境三十年无忧,可这一提议却被朝中主和派驳回, 换来的是昭柔公主的和亲与陵阳盟约的签订。
然而这些年来, 苍羌南下入侵之贼心不死,中原粮草资源像块扔在眼前的大肥肉让他们垂涎三尺, 所谓的狩猎已经化成小型滋扰,陵阳关外的小村落都遭遇过掠劫袭击。
而这样的挑衅逐年递增, 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升级成两军之战。
“又跑了!指挥使,这批苍羌人太狡猾了!”风灌入嘴,骑在马背上的人开口说话都要竭尽全力。
裴展熙看着前方已然驭马远去的敌人,只沉忖片刻后便倏地扬鞭, 催动惊夜风一般追出。
三载光阴,他已晋升为统领五千人的军都指挥使,打过大大小小数十场仗,从无败迹, 是龙骧军中备受瞩目的少年将军,也是大将军裴守江身边的红人。
估计等经历完这个秋冬的磨砺,来年春天,他会再次晋升为厢都指挥使,成为龙骧军有史以来晋升最快的人。
而在这里,他不是京城的小侯爷裴展熙,只是个从底层小兵摸爬滚打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的普通百姓章晞。
利箭破空,如同疾电撕开寒风,只闻远处一声惊马嘶鸣,队伍最后那只战马陡然倒地,马背上的苍羌人也随之重重砸在地上,抱着摔断的腿哀嚎。然而还没等他从痛苦中回过神来,脸颊旁边飞沙走石,一匹黑马在他身边停下,马上跃下的人铮然拔出长剑,不由分说架在他颈间。
戴着头盔面覆防风巾的男人,只露一双狭长的眼,年轻,却充满悍杀之色。
苍羌人立刻开口,用苍羌语叽哩哇啦说了一大通像是求饶的话。
回应他的只有越压越紧的剑刃,与听起来仍旧很年轻的声音,却让他神色骤变,无法再装傻充愣。
眼前这个汉室男人,竟然会说苍羌话。
“指挥使!”下属们此时才赶到,纷纷下马簇拥到裴展熙身边。
“拿舆图来!”裴展熙向身后长随道。
羊皮舆图被人摊开呈于他眼前,裴展熙边审问边对照舆图,那俘虏还要撒谎,被他一眼识破,以长剑刺穿大腿,鲜血迸流之际,再无虚言。
裴展熙以雷霆之势审完俘虏,对比着舆图看得眉心骤拧,沉声冷喝:“传令全军拔营回城!”
“啊?不追了?”下属大为诧异。
“不追了,速归。”裴展熙语毕跃上马背,调转马头。
希望来得及。
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冷,陵阳关外的平静,已经悄然而碎。
乾宁十二年秋,苍羌撕毁陵阳盟约,奇袭陵阳城,裴守江率军迎战,大安与苍羌战事再起。
同年十月,龙骧军主将,定远侯裴守江遇伏身死。
镇守边疆十三载,少年夫妻白头难见,他到死,都未能再见发妻一面。
那一句“团聚”,终成泡影。
————
乾宁十二年的年关,注定比往年都难熬。
江临的雪,从十一月开始断断续续下了近一个多月,寒气冻骨,大雪封路,眼见成灾。
街巷上空无一人,大小商肆皆生意惨淡到门可罗雀,城外花田的花苗冻死八成,本该是花卉最畅销的年宵时节,花商们却无花可卖。
李芍欢也只能苦笑。天公不作美,初秋购进的一批花苗,几乎全军覆没。她的花木买卖刚有起色,正想展开拳脚大干一场,哪曾想就遇到寒灾,如今也不知要亏损多少银两。
她现在愁得连算盘都不想碰。
所幸她种在堂花室里那批金贵的牡丹与兰花,因为这场寒灾而水涨船高,价格翻了十倍都不止,还被城中富户抢购一空。
趁着今日雪停,李芍欢亲自把最后一车花送往江临首富肖昌达的宅邸。
说起这肖昌达,那也是江临一桩传说。他幼时贫苦,被父母送去江临城中的金器铺做学徒,却被人污蔑偷金而被斩断两根手指,一度流落街头贫病交加,不想绝路之时竟得遇贵人,不仅请医用药救活了他,还赠他两贯铜钱。
他便拿着那两贯铜钱做本钱,用十年光阴,白手起家打拼出今日偌大产业。
而今,肖家字号的金银铺子遍布江南各大城镇,肖昌达也成为江临城金铺行首,可谓传奇。
李芍欢远远见过肖昌达一面,是身形微胖、个头中等的中年男人,有张笑起来略带憨气的圆脸,没有杀伐果决的大商人作派,装束亦显低调,看起来像个规矩的老实人。
“多谢刘管家。”收下花钱,李芍欢看着府外搬进搬出的下人,又问道,“这寒天冻地的,贵府这是……”
“今年寒灾,受灾户多,我家夫人联合了几家夫人一起,在外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刘管家便回道。
“原来如此。阿弥陀佛,夫人心地善良,真乃观音娘娘再世。”李芍欢夸了两句,见刘管家忙得顾不上她,便告辞离开。
从肖宅出来,坐上牛车时,她的手已冻僵,好在佟叔及时将暖炉塞到她怀中,才稍稍缓解她指节的僵硬。
天再冷,年还是要过,她要准备分发给伙计和花农们的年礼,还有自己和宋萦过年的东西。新衣和烟花是不可少的,谢灵华已经盼了许久。
如此想着,她便让佟叔驾车去了笪桥采买。
路上路过书局,她又买了两份时新的小报,坐在牛车上便看了起来。
小报上的消息,让这个本就难过的年关变得更加寒冷。
苍羌蛮族率兵十万偷袭陵阳城,陵阳关战事爆发,蛮族欲侵入中原烧杀抢掠。这个消息,让陵阳关附近的城镇人心慌慌,生恐陵阳关没守住,四十年前的惨状再现。
而作为曾经与城破仅一线之隔的江临城百姓,自然也忧心忡忡。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前朝后宫却又乱象频生。皇帝缠绵病榻却已半年有余,太子仍未定立,储君之争本就在京中暗掀波澜,高皇后收养的皇六子赵隆却在宫宴之上被圆子噎死。
皇权更迭最后一块遮羞布也被撕开,前线战火纷飞,京城却一团乱,
拥立皇长子的盛贵妃与皇后高氏一族势不两立,又有秦国长公主在旁把持朝政,三方各怀心思,各持己见,主战派和主和派朝堂上吵成一片。
无人在意黎民百姓与边关将士。
李芍欢叹口气,怔怔盯着小报。
一片雪花落下,融化在小报上,氲开一处墨迹。
守城的是定远侯裴守江,有他和他的龙骧军在,陵阳关应该不会失守。
————
黑压压的军队从三面包围了陵阳城,苍羌十万兵马压境,陵阳关内外却在此时传出,定远侯裴守江已经在潜龙岭遇伏身亡。
城中百姓惶恐不安,龙骧军军心动摇,正是苍羌人进犯的最好时机。
远处传来战鼓擂动的声响,铁蹄震得地面嗡嗡作响,尘烟滚滚处,苍羌硬军气势汹汹攻来。
“他们的将军已经死了,苍羌的好儿郎们,冲啊——”冲在最前方的将领,用蹩脚的汉家语喊着,带着身后千军万马冲向陵阳城。
咻——
一支羽箭,自阙楼上射出,如同长了眼睛般,径直没入那人额间。
瞬间,那人从马上跌落,脚却还缠在马镫中,被马拖行而出,气绝身亡。
守城将士俱是一愣。
那样的箭法,在龙骧军中,只有裴守江一人有。
阙楼之上出现了一个人。
他身着陵阳关将士与百姓都熟悉的沉重战甲,手里拿着那柄长达一丈八的银亮洗雪枪,头罩玄青战盔,就那么无声地站在那里,却叫苍羌人胆寒。
陵阳关的将士却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他们只知,他们的将军回来了。
军心顿稳,士气大震。
却无人发现,战盔之下那双唯一外露的年轻眼眸布满红色血丝,压着悲抑着恨,死死盯着城下压境的苍羌人。
悲恨痛怒几令心神碎裂,可裴展熙还是穿上父亲的战甲,拿着父亲的长枪,站上城头。
潜龙岭一役,他的驰援终是晚到一步。
父亲,死在他怀中。
临终之时,他只留了两句话。
“熙儿,你已长成,可承我衣钵……拿上为父的洗雪枪,你就是定远侯,莫中他们诡计,莫叫三军群龙无守,守住陵阳……”
“他日若回京城,替我向你母亲说声抱歉,告诉她,我这辈子无愧天地,唯独负她一世,是我耽误了她,若有来世,来世……”
父亲的气息绝于他怀中。
温热的血,浸透裴展熙的衣襟。
————
乾宁十三年春,江临久雪不止,从岁末下到开春。
每天都有冻死人的消息传来,官府在城中搭棚施粥、发放寒衣,城中豪绅富户捐资出粮收容孤老,却也无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寒灾。
街上没有行人,各大商肆都闭门谢客,放春园亦不例外。
李芍欢坐在炭盆边搓着手骂老天。
坊间卖的炭薪一日贵过一日,要不是因为培育堂花,李芍欢很早就囤够整个冬天用的炭薪,只怕也要瑟缩在家中。而今花都已经卖空,多出来的炭薪被用来日常取暖,也勉强够她和宋萦母女三人熬过寒天。
雪已经停了,可冰冻未化,天还是冷得让人颤抖。
也不知何时才能彻底转暖。
江临城的小报将这场来势汹汹的寒灾视作凶兆,前线战事打得激烈,京城却仍就歌舞升平,权贵声色犬马奢靡成风,高楼饮宴丝竹声声之中只顾争权夺势,不见百姓疾苦,腐朽的王庭摇摇欲坠,这是亡国的征兆。
正想着,房门忽被打开,寒气顿时冲入,冻得李芍欢打了个寒颤,忙上前将屋外裹成球的小人儿搂进怀中,又把宋萦迎进屋里。
宋萦摘去风帽,嘴里呵出的白雾迷糊了视线。
“拿去。”她摸出藏在怀中干爽的小报递给李芍欢。
李芍欢接下,道了声谢,才对着烛火细细看起。
墨香扑鼻,正是时雨社最新的小报,消息从边关到京城,再从京城传到江临,都已晚了一个多月,但这已是李芍欢能接触到的最快的时政要闻了。
“外头断食了,好在咱们前些日抢了些,还能撑上一段日子,好歹熬到转暖再说。幸好你当时囤够炭薪,否则就算我们用得起也无处买。听说外头冻死的人家,尸骨都无人收殓……”宋萦一边倒泥炉上温着的热茶给女儿,一边说。
可话说了半天也没见李芍欢搭话,宋萦不由转头望去,却见李芍欢怔怔看着小报,神情不太对。
“怎么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她不识字,只能问李芍欢。
回答她的,是小报轻飘飘从指间滑落的沙沙声响。
许久,颤抖的幽音才又响起。
“苍羌大军进犯,镇守阳陵的定远侯遇伏身死,裴家小侯爷临危受命死守陵阳,终战死沙场,天妨英才,英年……早逝……”
三年已过,江临的日子繁忙充实,李芍欢早已记不起那个曾叫她一眼惊鸿的少年。
可她从未想过,再闻他的消息竟是死讯。
今年,他应是年二十二,刚过及冠的年岁,风华正茂。
本已模糊的容颜似乎突然变得清晰,仍是那年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凛冽的眸,偶作温柔笑,远隔山海赠她一场无边春梦。
也许……
这场雪,是为裴家而落。
一夜难眠,她在天色将明之际囫囵睡去。
梦中,她回到乾宁九年的秋天。
软红十丈、灯火通明的繁华处,帝都十万花,锦绣无双仿如昨日。
可离开时,她走得绝决。
一句话,都没留给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气候彻底转暖已是二月下旬, 被冰雪封了整个冬天的江临城逐渐复苏。
因风雪停摆的航船也终于恢复,渡口挤满登船的商客,到处都是离别依依的送行景象。李芍欢背着简单的行囊, 被宋萦拉着手千叮万嘱。
“一定要去吗?你一个人进京我不放心。”宋萦的俏脸写满担忧不舍。
“又不是第一次去临京, 有什么可不放心的?就出去几天时间, 要是快一点,我许还赶得及陪灵华过上巳节。”李芍欢笑着让她宽心。
寒灾不止让李芍欢损失惨重, 还让整个江临的花苗都几乎全军覆没,除了牡丹芍药这类花卉外所剩无几,且今年气候回暖得晚, 什么时候能开花都是未知数。
无奈之下, 李芍欢只能不远千里进京, 临京的受灾情况比江临好多了,且又是京城, 花卉行业更加繁荣, 她打算采买一批花苗回来应急。
此为一重。
在李芍欢心里,还有另一重事。
得知定远侯府祖孙三代全都为国捐躯折损在陵阳关的消息后, 她已数日未曾睡好,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她告诉自己, 侯府容她安身三年,侯夫人对她又有救命之恩,她合该去看看的,哪怕身份微末帮不上忙。
可真是为了恩义吗?
辗转难眠时在心头浮现的鲜活眉目, 都在提醒她——
她进京,到底为了谁?
宋萦仍不放心,却也拿她没辙,只将手里拎的一大包干粮递给她:“这是我早上刚烙的饼, 还有些果脯蜜饯,你带着路上吃,船上的吃食不干净,免得吃了闹肚子,万一再遇上居心不良的给你吃食下药,那可如何是好?还有,要你备的那些成药可都带齐?万一路上病了,请医用药都难……”
“都带了!一样不少!”李芍欢那包袱里头,装得最多的就是宋萦让她带的药,“我一定按你说的,不吃船上的东西!水也尽量少喝。你可宽心些吧,我不在家,润春楼就辛苦你撑着了。”
“又不是你一人的润春楼,说这些见外话做甚?”宋萦揉揉眼睛道。
那边登船的锣声响了,人潮朝着船只涌动,李芍欢却又想起一事,急忙道:“对了,昨儿我从牙行挑了个丫头,名唤马翠茹,签的是死契。文书手续已经办妥,明日牙行就将人送过来,你给她安排个住所,先教着些。”
李芍欢经历过卖身为婢的日子,总觉得签了死契便失去自由,因而自己挑选丫鬟婆子时,总不愿以死契相胁,所定契约大多三到五年不等。可偏就是她这慈悲心,险些害了自个儿。
这几年她事务繁多,身边离不开人,故也招了个丫头贴身使唤。她与那丫头签的是三年契约,头一年主仆二人处得还不错,可到了第二年,那丫头竟为了几贯钱的蝇头小利,将她的行踪透漏给觊觎纠缠她的纨绔,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李芍欢难得动怒罚了她,结果她怀恨在心,被江临花商收买,险些就将润春楼里种的那株四相芍药的根块刨出盗走,最后闹到对簿公堂收场。
李芍欢方知当日范氏要她签下卖身死契才愿将她留在府中的苦心,这是真的想将她培养成心腹管事,只可惜人各有志。如今她自己也遭遇了一回,再不敢轻信人心。
其他伙计都好说,唯独这贴身使唤的丫鬟婆子,必得签定死契。
————
冰雪刚化,江水湍急,船只也行得急。
离开宋萦视线后,李芍欢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她心头沉甸甸的装满了事,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宋萦生恐饿着她给她准备的一大包干粮,到下船那日,还剩了一大半。
由船换马车,又是半日奔波,李芍欢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京城,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下榻。囫轮歇了一夜后,她起个大早,匆匆忙忙往定远侯府去了。
京城比江临暖和许多,可她到的这两日天不太好,阴沉沉的总像要下雨。
故地重游,都是她走过许多遍的路,这里与三年前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仍是李芍欢记忆里的模样。
越近定远侯府李芍欢的脚步却沉重,心头发起酸来,想着一会到了侯府,门房小厮还记不记得她,林婶还愿不愿见她,小水仙如今可沉稳了……
一时想得忘我,及至侯府门前她方回神,然而一抬眼却彻底愣了。
定远侯府门楣上悬的白色孝布半垂于地,紧闭的大门贴着盖了府印的封条,门前更是驻守着两个禁卫军。
不是说定远侯父子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吗?为何整个侯府都被查封?
这其中到底出了何事?
李芍欢震愕了许久,想要凑上前去打听,却被两个禁卫军横刀赶走,她无奈之下只能抓住路过的行人询问。
“做孽啊……”路人想说什么,却又惧于侯府门前那两个凶神恶煞般的禁军,只能摆摆手,露出惋惜痛心的神情,摆着手走远。
李芍欢只得走远,寻了附近一间茶肆,打听之下方知,去岁陵阳那场战役,虽然陵阳城被守住了,但在十万苍羌围袭之下,龙骧军依旧死伤惨烈,朝廷损失惨重,这笔账全算在裴家父子头上。
陵阳关布防图与重要军械被盗,外加贻误战机、指挥不力等几项罪名扣下,桩桩件件都是重罪,然而最关键的还是裴展熙为夺兵权假扮其父,抗旨不遵,纵然退敌千里有功在身,也是株联九族的死罪一桩。
官家念在老侯爷为国尽忠,裴家三代又全都折损于陵阳,网开一面,免九族死罪,只褫夺爵位,阖家被抄,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充为官婢。
圣旨到的那日,老侯夫人悲痛之下吐血而亡,连身后事都无人料理,侯夫人于灵前触柱自戕殉夫,险被救下。
树倒猢狲散,偌大侯府大厦已倾,人去楼空。
可谓惨烈。
李芍欢听得半晌未能回神。
这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不过因为江临离京城远隔千里,消息未能及时传到,小报还没刊出,李芍欢只知裴家父子战死,却不知后面还有这许多事。
————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芍欢心乱如麻,彻夜难眠。
翌日她费了些银钱,辗转打听到四娘子裴韵雅的下落,她已出阁嫁为人妇。
只是世事难料,李芍欢怎么也没想到,裴韵雅所嫁之人,竟是肃宁伯府那位与裴展熙总不对付的嫡次子严行安。
李芍欢在肃宁伯府的花厅里,见到了已为人妇的裴韵雅。
她抱着猫,穿一袭素裙安安静静地坐在交椅上,发髻间除了两只珍珠簪外,别无它饰,苍白的面色仿佛大病初愈般,削瘦的身形如同弱柳,一阵风似乎都要将她吹倒。
只有那双昔年盛满春光的眼睛,依旧明亮如洗,如同狂风暴雨后澄澈的天,不见脆弱。
不过两个月的时间,她经历父兄亡故,阖家获抄的变故,能撑在这里已实属不易。
“你有心了。外人都避裴家人如蛇蝎,只有你……反而从江临回京看我。多谢”裴韵雅开了口,声音中透着沙哑,“我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未寒便叫人污蔑。那陵阳关若没有我父亲,他们能稳坐庙堂十三载?此番陵阳大劫,若不是我阿兄临危受命,狼羌贼子早就侵入中原腹地,他们以为一纸求和的旨意,就能打消狼子野心?简直天真。而今却怪罪我阿兄抗旨不遵,连他死了都不肯放过!”
大抵知道她想问什么,而这些话在肃伯宁府又无人可诉,她也压抑了许久,今日见到李芍欢再忍不住。
“芍欢,我阿兄未及弱冠便放弃京中荣华富贵,远赴陵阳投军,他本有大好前程,绝非他们说的那种人!”
李芍欢伸手握住她的手背,安慰道:“我懂。定远侯裴家一门三忠烈,生为守国门,死为忠国魂,是我们世代敬仰的英雄!”
裴韵雅侧头深吸口气,平抚着自己胸中痛意,片刻后方转回头来,眉目已静。
“放心吧,我没事,阿娘也没事。”她望着李芍欢的眼淡淡开口,“父亲和阿兄的死讯传回京城时,阿娘就已意识到不对,强忍悲痛遣散家奴,又趁着热孝将我嫁出避祸,所以你还能看到我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同你说话。”
李芍欢恍然大悟,她就纳闷裴韵雅为何会嫁给严行安,原来侯夫人料事如神,早早安排了出路。
想来其中另有隐情,她已不便多问。
“那严行安当年……他如今待你可好?”李芍欢转而问起另一事来。
当年严行安对陆明贞的心意遍传京城,甚至因此与裴展熙数次争执闹得人尽皆知,对裴韵雅也没有好脸色,如今她竟嫁给这样的男人,也不知婚后这日子如何过。
“他待我好不好不重要,心里藏着谁也无所谓,我嫁他也不为情爱。我父亲与是肃宁伯是年少挚交,又与他有恩,既应承庇护我,只要肃宁伯在,严行安便不敢对我如何。”提及严行安,裴韵雅神色淡淡的,半点没有新婚夫妻的甜蜜恩爱。
见她不愿多提严行安,李芍欢也不再问,只道:“四娘子,可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虽人微言轻,但只要四娘子开口,我必尽心竭力。”
裴韵雅定定看了她几眼,才道:“倒真有一件事,需请你帮忙。”
“何事?”李芍欢问道。
“把它带走,帮我养它。伯府有人不喜猫,留着我怕害了它。”裴韵雅低头,不舍地望向蜷在膝头的白猫。
那是裴展熙的大将军。
————
花厅叙话半日,天色渐暗。
这厢裴韵雅刚送李芍欢出门,那边严行安也踏入院中。
“那人是谁,看背影有些眼熟。”他一边褪下外衣,一边问裴韵雅。
裴韵雅只令屋中丫鬟服侍他,自己则坐在妆奁前,不咸不淡开口:“来送花样子的,你不认识。”
严行安也不追究,自顾自坐在桌畔,盯着她苍白的侧颜,半晌才道:“那只猫呢,今日怎不见了?”
裴韵雅仍未回头:“送人养了。”
“好端端的你做甚将它送人?”严行安本正四下寻找猫的影子,闻言两步走到她身边,“平时看得像眼珠子一般,说送人就送人了?”
“不是你让我将它送走的?”裴韵雅抬了眸。
俏丽却素净的脸庞上,一双眼眸在黄昏的浅光下倔强得叫人心疼。
依稀间,是当年玉华行宫里刁蛮任性的影子,仔细分辨却又丝毫未剩。
“我……”严行安声音小了下去。
刚嫁到伯府时,她整天抱着大将军魂不守舍,眼珠子一样守着,他被家里逼着娶了她,心气本就不顺,和她吵了几次,扬言要将猫送走,不过嘴上说说罢了,她倒好,直接抽出匕首对着他,大有同归于尽的架势……那时也没见她退让半分,这回倒真把猫送走了?
以前她总要和他对着干,半分不肯让他,这回如此听话,倒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罢了,回头找个机会再给她买只猫得了。
如此想着,他撂开手不提,目光却落在她手中拈的请柬上。
“长公主府……你又要去见三皇子?”严行安的神情顿时变了,伸手去夺请柬,“不许去!”
裴韵雅只将请柬一藏,起身道:“严行安,公爹命我盯着你的学业,昨日夫子布置的功课你背完了没有?背来我听听?”
“……”严行安一愕,“要你管。”
“行啊,我不管,那你也别来管着我。横竖说好三年之后和离,好聚好散,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别忘了!”
————
李芍欢从肃宁伯府出来时,晨起还晴朗的天已阴云密布。
她手里拎着个藤编提篮,篮中铺了件裴展熙的旧衣,大将军嗅着熟悉的气味,正蜷在里头睡觉,前所未有的乖巧。
李芍欢的脑袋有些浑噩,心中还回想着适才裴韵雅说过的话。
裴展熙未及弱冠便离京远赴陵阳?
那便是……她离开京城后没多久,他也投军去了?
就像他常抄写的那首诗。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他果然是盼着外出历练的,只是可惜,鳞羽已成,鲸鹏未归。
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她仰头强忍却难克制。
天际一滴冷雨落下,砸在她脸颊上,和着温热的泪水滑落,也让她回过神来。
下雨了,可她并没带伞,只能将提篮抱到怀中,用身子替大将军挡去雨珠,飞奔回客栈。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微掀的帘子中,正倚窗而坐的清俊郎君目光忽然凝落在躬身飞奔的路人女子身上。
故人的身影,就那般猝不及防的闯入眼帘。
陆骁急急叫停马车,外头雨已下大,他匆匆撑伞下车,朝着来时路寻去。
可长街行人漫漫,又何来故人之姿。
————
回到江临已是三月中旬,李芍欢到底还是错过和小灵华一起过上巳节。
渡口一如既往的拥挤,船刚停稳,脚夫们就涌进来拉生意,难得回京一趟,李芍欢采买了许多礼物,并不像去时那样轻装上阵,便雇了个脚夫落个轻松。
行李交给脚夫,李芍欢两手空空地下船,正逢监渡官拿着官府的公文往渡口的告示榜上张贴,附近的人都围了上去,路被堵了半边。
“此人名唤章晞,是官府近日通缉的逃犯,你们都认清楚这张脸,要是他在这里出现,记得报官!”监渡官贴完公文,因四周都是目不识丁的百姓,便又将公文内容大声复述一遍。
李芍欢循声望去,目光扫过告示榜上画着通缉者画像的悬赏公文。
满脸络腮胡,一看就是江洋大盗!
她没见过,不认识。
作者有话说:
李芍欢:满脸胡子太丑了,不认识不认识!
第35章
李芍欢赴京的这些时日里, 京城的要闻也已传到江临,定远侯裴家获罪抄家的消息掀起了不小波澜,但与京城舆论相反的是, 江临百姓对裴家的遭遇表现出巨大的悲痛与愤怒, 不少文人替裴家撰写祭文诗词, 甚至有些激进胆大的学子还写了沸沸扬扬的千字檄文,用以声讨朝廷不公, 至忠烈蒙冤。
毕竟,裴家是整个江临的恩人。
李芍欢走的角门将大将军抱回卧房后才迈进润春楼,一来就听到堂间学子义愤填膺的声音。
“这些祖宗们哪, 能不能小点声?生怕皇城司的人不上门拿人!”新请的掌柜在柜台后听得冷汗直冒, 惟恐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惹怒官府, 连带着润春楼一起遭殃。
“天高皇帝远,如今满朝文武都盯着别的东西, 没功夫理会这些的, 且让他们发泄发泄,过几天也就散了。”李芍欢轻叩柜台, 笑着让掌柜安心。
“东家娘子回来了!”掌柜一见她,就跟见了主心骨般, 满脸惊喜地迎出来。
“这几天我不在,辛苦诸位了。晚上打烊后咱们也整桌酒菜,犒劳一下大伙,我请。”李芍欢边说边笑, 又让伙计把脚夫运来的行李搬到后堂,“那些是我从京城带回的土仪,一会分分。”
“谢东家娘子!”还在跑堂的伙计们闻言顿时叫好。
“李娘子倒是大方得很,看来这回进京收获颇丰。”堂间有认识的老食客, 知道她进京的消息,便打趣问道。
“承您吉言,还行还行。”李芍欢看了眼满堂食客,随意在堂间坐下,与众人闲话两句。
那人话锋却是一转,面露愁容道:“唉,李娘子收到花团征召花卉的消息了吗?去冬遭了寒灾,各花商花农损失不小,现在又要按数向官府缴纳鲜花办那万花会,也不知该上哪儿去弄那些花来。”
李芍欢虽然刚回江临,但官府通过花团向花贩花农征集花卉举办万花会的消息也略有耳闻。
其实江临城每年的万花会,都由官府向城中各大花商、花贩与花农征收大量鲜花举办的,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的娱乐而已,可几年下来名气外传,政绩漂亮,官员尝到甜头便不可收拾,万花会越办越大,向百姓征集的花量也越来越大,动辄上百万朵鲜花,奢靡成风,渐渐成为负担,再加上去年寒灾,今年春天花量减产近七成,若还按往年缴数,实难承担,花农们已怨声载道。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江临城的老通判三年任期已到,朝廷新派了一位通判过来,听说知府将今年万花会的筹办交由通判负责了。这节骨眼上接万花会的筹办,可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使。”另一个食客接过话头,“说起这位新来的通判,咱们……尤其是李娘子,定不陌生。”
“哦?是何人?”李芍欢来了兴趣。
江临通判虽是从五品官员,却也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副手,肥缺一个,她可不知自己竟然还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就是那位两夺江临解元,后被钦点为状元的陆骁陆郎君。你们润春楼外头挂的那匾额都还出自陆通判之手,那年四相簪花的佳话到现在都还被津津乐道,可不陌生吧?”
李芍欢目光一怔。
她上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两年前陆骁在殿试一举夺魁被钦点为状元的消息传回江临,不知不觉,一晃已过去两年。听说他考取状元后留在京中得了监丞之职,如今这是外放回乡了?
她笑着摇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你们知不知道,咱们这位状元爷当年在京中游街时可引发了不小轰动,险些叫人榜下捉婿给拿下了。”那人忽然又说起陆骁私事,惹得众人纷纷竖起耳朵。
“陆状元年纪也不小了吧?恐怕也在京中娶亲了……”
“没,他当街拒绝了捉婿的富户与京中想与他结亲的权贵,真不怕得罪人,这些年一直不曾娶亲,听说……好像是在老家定了亲事。”
“他老家不就是咱们江临?我们怎么不曾听说他定过亲事?”
“……”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那些真假难辨的轶闻趣事上,李芍欢没兴趣再听,便起身进了后堂。
后厨已经招了不少人,这会不是饭点,并不繁忙,宋萦正坐在厨房外的交椅上,饮着茶嗑着瓜子盯伙计们干活,瞧见李芍欢的身影,她立马从椅上蹦起,抱着李芍欢直嚷:“我的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松手,快松手。”李芍欢双臂都被她箍得动弹不得,只能笑着求饶,“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回来?”
宋萦半天才松手放过她,接下她递来的礼物,道:“我整天在灶上忙碌,哪有功夫打扮,你送这些给我不是白费银钱,还不如自己留着用。”
“这可是京城玉容斋新出的胭脂水粉,我排了半个时辰的队才买到的,以前裴家的贵女们,都要拿体己钱找人跑腿去买的!听说擦了可以养颜润肤,你在灶上整天烟熏火燎的,才更要养养!”李芍欢把礼物塞到她怀中,又问,“灵华呢?在上课?”
话音没落,那头便跑过来一个人,直直扑进她怀中。
“干娘干娘干娘!我好想你。”甜甜的声音一迭声叫着李芍欢。
八岁的谢灵华,已经从小糯米团子长成婷婷玉立的小姑娘,出落得格外水灵。
“干娘快看,你不在家的时候,我给你绣了香囊、丝帕!”她窝在李芍欢怀里,叽叽喳喳说着,双手捧着香囊和丝帕到她面前。
李芍欢望去,香囊针脚细密,十分用心,和丝帕一样,全都绣了丛芍药。
“谢灵华!到底谁是你娘,为什么她有我没有?”宋萦叉腰佯怒道。
“糟糕,你娘吃醋了!”李芍欢喜欢得紧,忙将礼物收下,打趣两声,又从贴身衣物里取出一个红布包,小心翼翼打开,托起件黄澄澄金灿灿的镶红宝石金锁,“看,干娘也给你带了礼物!”
宋萦神色立刻变了:“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给孩子的东西,什么使得使不得。灵华和我亲闺女没有差别,我给自个儿闺女置办行头,还要你允许?”李芍欢说话间就把那金锁戴在谢灵华颈间,拉着她欣赏道,“我家灵华最好看了!”
“你就宠吧,都已经把她宠得无法无天,昨天才在外头和香满楼周老板的小儿子打了一架!”宋萦想想就来气。
“谁打你?受伤了没有?走,我带你算账去。”李芍欢一听就怒拍桌案。
“你可消停些吧!她没事,倒是周老板那小儿子被按在地上打到哭嚎求饶,我赔礼道歉了半天才将这事揭过。”宋萦翻了个白眼,狠狠瞪着自家闺女。
谢灵华笑嘻嘻地搂着李芍欢,一点没有改过的模样。
李芍欢见她没吃亏这才作罢,只摸着她的脑袋又问道:“我去京城这些日子,铺子上可有什么棘手事?”
“铺子一切正常。”宋萦摇摇头,想起另一事来,蹙眉道,“不过你回来得正好,倒是有桩事,要你定夺。”
“什么事?”李芍欢坐到交椅上问道。
“就是你临走时雇的那个丫鬟马翠茹……”宋萦没好气地开了口,“她跑了!”
什么?
这才几天时间,怎么就跑了?
————
李芍欢觉得自己大概天生的劳碌命,只能单枪匹马,就不适合找帮手。
前头招的那个丫鬟为了蝇头小利出卖她,还能说是签的活契不好拿捏,可后头这个马翠茹……那可是她花了十两银子,文书齐全买回来的人,怎么说跑就跑了?
她的身契,可还攥在李芍欢手中,私自逃跑是要吃官司的!
李芍欢头疼得很。
按照宋萦的说法,她上京城后,宋萦就按她的吩咐,将那马翠茹安排到田庄跟着佟伯学些花木常识。正逢冬天冻死了一大批苗木需要清理,佟伯年纪也大了,有个人能帮他也好。
当初李芍欢见她话少体健,以为是个老实本份的庄稼女,才将她买下,谁曾想竟是懒馋之辈,光会吃饭不干活。到庄上才两天,饭吃了一大筐,活没干多少件,佟伯使唤不动她,还倒过来得煮饭照顾她。饶是如此,没待两天,这马翠茹竟还受不了,嫌弃庄上种花木的活计又脏又苦,传话给宋萦让将她调回润春楼。
宋萦当日便出城到庄上,想着劝劝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哪曾想竟然发现这马翠茹已有孕三个月。仔细盘问之下才知,这马翠茹在家中时便被同村的地痞闲汉哄骗失身以至珠胎暗结,男人不肯娶她,她又恐父母邻里知道,才同意父母将她卖身为奴换取银钱,瞒着牙行和李芍欢签了死契。
她们这不是请了个丫鬟,这是给自个儿请了个少奶奶回来。
事已至此也无话可说,宋萦又心软,怜她被男人所骗,故给她两条路,一是将胎打了安心留在庄上帮工,二是把那二十两卖身银还来,她们两清。
那马翠茹答应得好好的,同意打胎,可等宋萦带着大夫和打胎药到庄上时,这人已经卷铺盖跟着她情人跑了,临走前还从佟伯屋里偷走了李芍欢放在他那里,准备发放给花农和小工们的十二两月例银子。
这可把宋萦气得险些厥过去,正打算告官呢,李芍欢就回来了。
听完宋萦的话,李芍欢当机立断雇马车和宋萦去了田庄。
无论如何,先把那月银补上才是,否则等京城定的花苗到了,花农全跑光才叫麻烦。
到达城外田庄时,已是掌灯时分。
这几亩花田是李芍欢从顾寻那里租来的,附近是个约有几十户农家的小村落。因为路途颇远来回不便,李芍欢在这里买了个带院子的两进大房,既作为她过来巡田时的落脚地,也作为培育花苗的花房,平素就由佟伯在这里住着照管一切。
风风火火赶到庄上,李芍欢从佟伯那里又听了一遍马翠茹的事迹,当下拍案:“文书身契俱在,明日告官!”
横竖文书齐全,身契都在,一告一个准!连带牙行失察,她父母欺瞒,一并告了!
————
处理完庄上的事,天色已晚,李芍欢胡乱吃了碗面,便回屋休息。
推开窗,四野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除了几声虫鸣犬吠外,这里静得叫人有些心慌。
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芒,照着桌上摊开的书。书上的字迹已经看不太清,李芍欢只怔怔盯着那上头的画。
也不知裴展熙为她誊抄这本《山海四时花谱》时,心里在想什么?
她真想问问他。
夜深人静独处时,那些被刻意遗忘在忙碌中的情绪又翻涌如海潮。
少年恣意飞扬的眉眼,鲜活如初,尤在眼前。
她还是无法相信……他已经死去的事实。
蓦地,一声猫叫从屋外传来。
李芍欢陡然回神,想起自己把大将军一并带到田庄来了,忙回头找猫。
可刚刚还趴在藤篮中的大将军,一转眼就不见了。
她慌忙起身,将屋中找遍也没找到猫的影子,生恐它从门缝溜了出去,毕竟大将军从前在裴家,可是被放养在裴展熙书房的院子里。
屋外又响起几声绵长的猫叫,听着倒像是大将军的声音。
李芍欢盯着黑黢黢的院子犹豫片刻,果断提灯出门寻猫。
农庄的院子很大,各处都堆满杂物,屋檐下的灯笼光线黯淡,照不清路,李芍欢只能拿着根小肉干小心翼翼地循声而走。没走几步,她忽然瞥见道影子从前头闪过,窜进了农庄的柴房中。
看着像是大将军的身影。
李芍欢缓缓靠近柴房,路过柴垛时,她顺手抽了根柴禾握在手中。
就当她胆小多心吧,话本里常写,总有坏人藏身农庄柴房里,最近江临城不是来了个逃犯吗?
就怕万一。
如此想着,她走到柴房外的窗户前,提灯往里照。
柴房四处漏风,只有几缕幽光横散其间,照得逼仄的屋子阴森恐怖。
大将军正蹲在半人高的柴垛旁边,脑袋朝前蛄蛹着,仿佛在蹭什么。
她学着猫,喵喵叫了两声,生恐大将军再被她吓跑不好抓,便蹑手蹑脚靠上前去。
可还没走到大将军身边,她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寒毛瞬间倒竖。
李芍欢看到地上有两条腿,从柴垛后的角落里伸出。
她狠狠捂住了嘴巴,才将自己的尖叫给咽下去。
作者有话说: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第36章
漆黑的柴房里, 白猫用脑袋蹭着两条腿,腿的主人不明……
这画面怎么看都透着惊悚诡异。
该不会……有人死在这里了吧?
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杀人藏尸的现场?
李芍欢心里已经乱七八糟闪过无数念头,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 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冷静了许久, 那腿仍旧没有动弹的迹象——应该不是活人?
否则她进来这么久,动静也不小, 早该惊动他了。
既非活人,那不管是盗匪还是什么贼偷,都不会起来袭击她。
死人还是比活人安全一点。
李芍欢深吸口气, 小心翼翼靠上前去, 提灯照向角落。
纵然已经做好心里准备, 但在看到角落里的男人时,李芍欢还是倒抽了口气。
男人背靠墙壁而坐, 歪着头, 双手软软摊在两侧,身量很高, 穿了件玄青劲衫,看着是个练家子, 只是衣裳上多次破损,显是被刀剑所划,露出里头皮开肉绽的伤口,叫人触目惊心。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边, 还落了把刀,刀上遍布干涸的血迹。
淡淡的血腥味在他周身浮动着,靠得越近越明显。
李芍欢强忍心中恐惧,蹑手蹑脚上前, 先将灯笼放在柴垛上,又朝前微微探身,用手里的长棍轻轻地把他身侧长刀一点点拨到自己脚边,俯身拾在手中后,方再用木棍捅捅他的腿。
没反应。
是死了还是伤重昏迷?
她想了想,没有继续试探,而是转头从柴房墙上取下一捆麻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他的腿脚捆上,再捆起他的手。
直到把人捆个结实,即使诈尸跳起来也害不到她后,李芍欢方松口气,复又提灯朝对方的脸照去,只用手上木棍缓缓挑起他的下巴。
这一看,倒把她吓出一身冷汗来。
满脸的络腮胡,不是她在渡口告示榜上看到的逃犯,还有何人?
她艰难咽嗯口水,心道还是离开这里,前去报官为妙。
正想着,地上的男人却微一蹙眉,缓缓睁眼。
一根木棍就抵在他的下颌上,他被逼仰头望去。目之所及,是个提灯女子,脸被灯火照得煞黄,紧绷的神色像阴曹地府抓拿亡魂的鬼差。
他这是死了?
李芍欢却被他睁开的眼吓了一大跳。
“咚”一声,手里木棍落到他身上,她下意识倏退,飞快捡起地上的刀,也不说话,只用刀尖对着他。
这刀……好沉,她用两只手握着才勉强举起。
那人这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被捆住,动了动,挣扎不开,他只能面无表情地再度望向她。
李芍欢可不想和逃犯多说废话,她慢慢往后退去,想着离开柴房去报官,然而退了两步,却见本来猫在一旁的大将军竟然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回来,大将军!”李芍欢小声叫了两声。
大将军却不管不顾地爬到对方身上,鼻头嗅了嗅后,两只前爪一伸,按在对方胸口……踩了起来。
“……”李芍欢无语了。
她刚想骂它,却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猫这畜牲可不像亲人的狗,轻易不会靠近陌生人,更别提跑到对方身上踩/奶。那动作是幼猫为了吃到母猫的奶以爪子踩按母猫的肚子演化而来,在猫成年后,只在信任的人身上才会出现这样的动作。
可问题是,眼前这人是素未谋面的逃犯,哪来的信任?
再有一重,大将军性子又比其他猫更冷一些,从来不会主动粘上谁,又是刚到陌生地方,理应害怕躲人才是,怎会突然间亲人?
从刚才开始,大将军就在不停蹭这个逃犯。
这很不对劲。
李芍欢心中生疑,再次提起灯,壮起胆子靠近这个逃犯,举灯照向他的脸。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眼,他偏头避开。
“转过头来。”李芍欢另一手拿着刀,佯装冷酷地用刀指向他,威胁到。
那日匆匆一瞥,李芍欢只记住画像上的男人长了满脸浓密的络腮胡,至于眼睛鼻子她全都没瞧仔细,根本不知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那人闻言又缓缓转过头来,他的眼睛似乎习惯了灯笼的烛光,挑眸径直望向李芍欢。
昏黄的火光下,一双狭长眼眸如同刀剑的锋刃,泛着霜光冷芒。
可奇怪的是,李芍欢并不害怕。
这双眼唤起了她的记忆。
像极了一个人。
“你是何人?”她又问道。
“姑娘,我不是坏人。我名章晞,来自陵阳。”昏沉的脑袋总算回过神,他也开了口。
可这一开口,微哑的嗓音却更叫李芍欢心头陡然一颤。
声音,也像极了那个人。
是她三年未见,记忆出错了?还是这几日总惦记着那人的死,把自己弄魔怔了,是个男人就要扯上关系?
李芍欢简直想甩自己一个耳光,看能不能让自己清醒点。
他说自己章晞,这确实是那个逃犯的名字,不过来自陵阳……
那厢男人见她眉心紧拧,神色多有挣扎,温声和缓道:“娘子莫怕,我不是坏人……”
最后一个“人”字落下,他忽然弹起,肩膀发力撞向李芍欢的手。那刀本就沉重,李芍欢压根拿不稳,被他一撞便从她手中落下。那人动作奇快,借着刀落送上腕间捆绳。
刀刃锋锐,不费吹灰之力就切断捆绳,他夺刀入手,又切断脚上束缚,一气呵成。
待李芍欢反应过来之时,情势已然逆转。
“娘子,我非恶人,不过借贵宝地暂歇,天亮就走,不会伤你。”他拿着刀,轻轻松松架到她颈间,又踩灭了灯笼中的蜡烛。
那双眼,那张脸,未及看清便又隐入黑暗。
李芍欢在心里骂自己果然是魔怔,就该立刻跑出去报官才对。
心里如此想着,但她神情未改,只道:“这位壮士,我信你不是恶人,要不你先将刀放下,我瞧你受了不少伤,不如让我取药来替你包扎一番。”
“不麻烦娘子。” 他听出她的小算盘,笑了笑,只用脚勾起散在地上的麻绳,把李芍欢的手给绑了个结实,才将刀还鞘,又道,“别叫唤,带我去厨房。”
李芍欢又惊又怕又怒,不过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她还是知道识实务者为俊杰的,当下摸黑往柴房外走去。
“壮士这是饿了?”她边走边小声说,“厨房里都是生食,你把我手松了,我给你煮碗面……”
“少废话。”他冷道,“小心脚下。”
话音刚落,李芍欢也不知道绊在什么东西上头,一个趔趄朝前摔去,所幸男人的手及时攥住她的手臂,才免她一摔,扶稳她后便立刻就撒手。
小心什么脚下,灯笼都给他踩灭了,她拿什么小心?
李芍欢刚要反驳,便听他道:“你话太多了,再罗唆就堵了你的嘴!”
“……”李芍欢认栽,乖乖闭嘴,带着他往厨房去。
不多时,两人就一前一后进了厨房。他的目力甚好,不必点灯似乎也能看清厨房里的布局,径直找到储水的水缸前,用葫芦瓢舀水连饮了几瓢才罢手,又往灶台上翻出晚饭剩下的饼子,就着水狼吞虎咽往嘴里塞。
那边李芍欢趁机悄悄地退向门外,打算逃跑,奈何这人跟全身长满眼睛一样,还没等她靠近厨房的门,抬手便向她掷来一物。
只闻一声脆响,那东西从她眼前飞过,倏尔嵌入木头门框中,把她吓得立刻站直身体。
“拿着,给你的食宿费。”他咽下口中发硬的饼,含糊道,“我明早就离开,你别声张。倘若再跑,小心你的腿!”
李芍欢望去,只见嵌在门框上的,竟是几枚黄澄澄的铜板。
现在的盗匪,都这么讲礼貌了?
她艰难笑笑:“好说好说,壮士您随意。”
那人不再理她,把灶上仅剩的两块饼子给吃得连渣都不剩,水也连灌了好几瓢,这才坐在八仙桌旁发起呆来。
李芍欢也不敢动,猫在门边盯着他。
厨房的光线很暗,她也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他这副怔怔的模样透着彷徨迷惑,像迷途的羔羊……不是,迷路的恶狼。
就这般沉默片刻,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也不点灯也不照镜,在黑暗中摸着脸就开始剃胡子。
浓密的胡子一点一点被剃去,那半张藏起的脸也渐渐露出真容。
纵然厨房光线昏暗,可那张剃去胡子的脸庞棱角分明,仍是旧年轮廓,再加上先前在柴房里瞧见的眼,还有他的声音,李芍欢心头的猜测化作猛烈的心跳。
“带我找身衣裳!”递完胡子,他胡乱抹抹脸,随手从衣角撕下块布将脸蒙住,逼向李芍欢。
可原本定定站在门口处的李芍欢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猛然间抬起被捆的手,用力扯下他蒙脸的布。他始料未及,猝不及防之下叫她得手,可还没怎么发作,却又见她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噔噔后退,似乎他的脸,比他的刀更具威胁。
“小心!”他压低的声音刚出口,李芍欢的后脚跟就绊在门槛上,一屁股摔坐在地上。
饶是如此,她也顾不上疼,只是愣愣看着他的脸。
是人是鬼?
“裴……展……熙……”
他听到她嗓子眼里传来的,猫一样呢喃的、不可置信的声音。
“你……认得我?”他蹙了眉。
“你不认得我?”回答他的,是她仿佛抬杠一样的反问。
不过三年时间,她不至于变化大到让他认不出来吧?
他刚要说话,忽然间院子的大门被人用力拍响。
“佟伯,快开开门——”门外传来急切的叫唤。
夜半惊门,必无好事。
院子里的动静,忽然就大了。
男人神情倏尔一凛,铮地将刀从鞘内拔出,咬牙准备往后头翻墙逃离,可步伐才迈出去两步,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高大的身影在李芍欢眼前扑通栽倒,险些就砸在她身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看着栽在身边的男人, 李芍欢脑中变得混乱。
这男人的模样,和三年前的裴展熙相较虽然有些变化,但她绝不会认错, 那眉眼脸庞, 就是裴展熙无疑。
可他为何会认不出她?
难道是个与裴展熙长得一样的男人?
不, 不会的。
他也是从陵阳逃到江临,又唤章晞……章晞, 展熙……
他就是裴展熙!
陵阳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整个裴家都搭了进去,甚至裴展熙也落难至此?
粗鲁的敲门声还在不断响着,院里传来匆促的脚步声, 佟叔和宋萦都被惊醒, 披衣提灯从各自屋中出来。
“来了来了!”佟叔走了几步, 却忽然驻足,“小小姐?你怎么在这?”
“欢欢?!”宋萦也是一声惊呼。
厨房是通往大门的必经之路, 两人都看到李芍欢狼狈地坐在厨房门口, 手还被麻绳绑着,身边倒了个男人, 顿时吓得不轻。
“小点声,别声张!”李芍欢只能暂且按下心中惊疑, 竭力让自己冷静,“阿萦帮我松绑,佟伯去开门,看看外头出了何事, 莫叫人闯进来。”
“好。”佟伯连忙提着灯往前头去了。
这边宋萦蹲下边替她松绑边问:“到底出了何事?这人是谁?他把你绑起来的?你没受伤吧?”
噼里啪啦一通问题,李芍欢来不及一一解答,只先道:“迟些再同你说,先帮我把他搬进厨房。”
她转转手腕, 飞快起身和宋萦一人抬头一人搬脚,将裴展熙往厨房里搬。
这男人……在陵阳关吃了什么?这么沉?!
好容易将人搬到厨房,李芍欢回头关上厨房门,又与宋萦到前院找佟伯。那边佟伯边向门外的人道谢边将门关上,转头看到两人,连忙上前道:“小小姐,宋娘子,不好了,村子来了许多官爷,说是有朝廷要犯逃到这里,把村子围了,正挨家挨户地搜村。刚刚来通风报信的,是今晚在花田那边值夜的老韩,他专门赶过来让咱们都小心些,别得罪了官差。”
李芍欢心中咯噔一声,宋萦脸色也白了下来。
三人的眼睛都望向厨房,朝廷要犯……就是那人吧?
要是让朝廷在这里搜到人,他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官差搜到哪里了?”看着两人惊慌的眼,李芍欢勉强镇定道。
“刚进村子,咱们村少说五六十户人家,搜到咱们这儿少说要半个时辰。”佟伯回道。
一个时辰不算长但也不短,可官差已经将村子包围,这时候逃出去,和自投罗网没有差别。
“那人……到底什么来头?欢欢,你为何不将他交出去?”宋萦看出李芍欢的眼中挣扎,不由问道。
李芍欢闭了闭眼,将心一横,有了决断道:“他是定远侯裴家的嫡子,裴守江裴将军的独子,裴展熙。”
“啊?”宋萦愣住,“他不是死了?”
李芍欢摇头:“我不知道这其中出了什么岔子,可我在裴家做了三年花娘,我认得他,不会有错的。我……想救他!可这事风险太大,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替我备车,我带他走。”
“你带他走?能走去哪里?外头都是人!”宋萦急了起来,“不行,我不准你走,不管他是谁,你……你把他给我交出去!”
“阿萦……”李芍欢攥住她的手,“我有办法可以瞒过外头的人。”
宋萦仍旧反对,可还未开口,却听佟伯道:“他是裴将军的后人?要救的要救的,我这条老命,你外祖父,还有咱们整个江临城,都是裴将军救下的。他的后人要救的,小小姐你放心,佟伯帮你!”
老人提灯的手颤抖着,遍布褶子的脸写满害怕,可眼中却是义不容辞的坚定。
“你们……罢了。李芍欢,你想怎么做,我也帮你就是。”宋萦咬牙道。
李芍欢蹙了眉:“不用你们……”
“休说废话!你我多少年的感情,我能让你一个人冒险?与其在这里推来推去浪费时间,还不如想想如何保住他!”宋萦当机立断道,“再拖下去,就没时间了!”
李芍欢深深吸口气,道:“多谢你们。”
语毕,她不再犹豫,只放眼打量这小小的庄院。
那么大一个男人,又能藏到哪里?
有了!
“先把人抬到翠茹房里,佟伯你帮我去地里找找,有没有正好生产的猫狗耗子诞下的死崽。阿萦,把上回大夫来的时候留下的落胎药找出来,起炉煮药。”李芍欢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清脆且冷静的言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安定人心。
————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床上的男人倏地睁眼,自昏迷中惊醒。
连日的逃亡让他时刻处在戒备,即使因为伤势过重,体力又耗尽而昏倒,也没睡多长时间。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他霍地起身,去摸身边那把刀。
刀不见了,四周也换了地方。
他躺在间狭小简陋的卧房里,房间正中的八仙桌子上点着蜡烛,放着盆冒着热气的水,那个女人站在桌边,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手里握着把匕首。
他心里一惊,下意识去够自己身上的匕首。
不出意料,匕首不在了,落进她手中。
“来捉你的人已经把整个村子包围了,正挨家挨户的搜。你若还想活命最好听我的,我能救你。”李芍欢一句低语,就让他掀被下床的动作停止。
他冷冷盯着李芍欢,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假,撑着床畔的手却渐渐攥紧。
不管她说的是真是假,逃到江临他都已经穷途末路,不过在做困兽之斗之罢了,又有什么让对方图谋的?
李芍欢已经走到床畔,一手匕首,一手热帕,只道:“抬头!”
“做什么?”他不解地看着她的架式。
“剃须!”她言简意赅道,将手中热帕按到他下巴上。
他眉头顿拧:“我刚刚已经……”
“没剃干净,容易露馅。”李芍欢压根没给他多少说话的机会,略显粗鲁地坐到床边。
在厨房的时候,他为免引人耳目才剃的胡子,可摸黑剃须哪能干净,现在被烛火一照,下巴上还留着许多青茬。
热帕敷到微温,李芍欢才取下,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拿着匕首就往他下巴上招呼。
情势紧急,哪还顾得上什么男女大防,她可没那么多矫情的顾虑,当然是越快处理完越快,由她动手最好。
男人别过头本想避开,可看到她逼近的清亮眸子,空缺的心房仿佛突然涌入熟悉却异样的情绪,他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一定不知道,行伍之人是不能容许他人拿着匕首靠近自己的咽喉的,若是换成别人,恐怕他已将对方的手折断。
想起先前在厨房里的对话,他忽道:“我们是不是认识?”
否则,他解释不了她为何要冒险救自己,更解释不了自己心头突兀的情绪。
李芍欢怕他头再扭动,正用手捏着他的下颌防止他动,另一手拿着匕首往他下颌小心刮去,将那些没有处理干净的胡茬仔细剃去,闻言只道:“嗯,认识。”
他一喜,想要说什么,却被她用力一捏。
“不要乱动,当心破相。”李芍欢可是第一次替男人剃须,手下没轻重,全靠心底想救他命的紧迫感吊着。
好容易剃干净他的胡子,她上手摸了摸。
嗯,光滑了。
男人却有些不自在地偏头躲开。她的指腹温热柔软,摩挲时的触感带着搅乱人心的蛊惑。
李芍欢低头用布擦去匕首上的胡茬后才丢还给他,又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现在不是解释的时间。你别管我们以前什么关系,从现在起你记着,你就是我新买的贴身丫鬟,马!翠!茹!”
“?”男人眼里露出迷惑。
“换上。”李芍欢已经从床畔起身,飞快拾起床尾的衣裳兜头扔给他,“愣什么?动作快点!”
那是套宽大的粗布农妇衣裙,正是逃跑的马翠茹落下的衣裳,她生得人高马大的,衣裳正好肥大。
见他还愣着,李芍欢急了,只当他还留着从前的架子,嫌弃这袭粗布衣裳,也不愿男扮女装,凶道:“你倒是快点!”
他的拳紧了紧,再顾不上什么,三下五去二松开腰间革带,将上衣褪下。
精实的肌肉露出,他的胸前和手臂上大大小小布满许多伤口,最严重的那道在左前胸,已经被布条裹好,可布条却还是被渗出的血氤透。
难怪一身的药味和血腥气。
李芍欢看得一怔,可瞧见他极不自在的神色后忽然间意识到什么,立刻转过身。
真是见鬼,一时情急,她都忘记两人之间男女有别了。
“等过了今晚这劫,我再带你治伤,你且忍忍。”她边说,边朝后伸手,“把你的旧衣裳给我。”
待接到他的旧衣,她头也不回地走到门边,掀开布帘,将衣裳交给外头正在煮药的宋萦。
“马上烧了,别留。”
她的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那身体明明瘦削单薄,却仿佛蓄满力量。
他看着她的背影,将那套衣裳往身上套去,可套到一半,他忽然尴尬了。
“喂!”不知道她的名字,他只能这么叫。
李芍欢转头:“怎么还没穿好?”
“衣裳太小,穿不下。”他也不想,可没办法,倘若硬塞,衣裳就要扯坏了。
李芍欢抚额。
马翠茹的衣裳已经是她目前能找到的,最宽大的衣裳了,普通男人穿进去完全没问题,可她忘了裴展熙是个练家子,估摸着在陵阳操练了几年,个子又高了不说,身子也壮实许多,不像在裴府时公子哥儿一样。
她无奈走到床前,瞧他前襟大敞,双臂已经套入袖筒,却僵硬地半展,像两只鸡翅膀的滑稽模样,突然想笑。
紧张的情绪,似乎被稍稍缓解了。
嘶啦——
裂帛的刺耳声响起,李芍欢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把那衣裳的腋下和后背中缝三处位置,全都撕开。
“你等会可别抬手,也别下床,露馅可就完蛋了。”看他总算穿下那身衣裳,李芍欢终于松口气。
“……”他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粗暴。
“我叫马翠茹,你刚买的贴身丫鬟,还有什么要我记下的吗?”为了缓解尴尬,他垂眸问道。
既然要做戏,当然得做全来。
“确切来说,你是二月上旬我从牙行挑来的丫鬟,住在城外鹿儿村,家境贫穷,家中除了二老外,尚有两个弟弟。而你在家之时被同村地痞欺辱有了身孕,瞒着所有人被我挑走时已经近三月。”李芍欢一边交代背景,一边直接上手,拆去他凌乱的发髻,拿着梳子把他的长发一点点梳顺。
男人满脸错愕。
男扮女装就算了,这扮的还是个孕妇?
难度是不是过高?
可李芍欢的话还没完。
“你怀孕的事瞒不住,被你的主子,也就是我知道了。我这人心软,不止没有追究你的错处,替你瞒下此事,还给你抓了副落胎药,让你打掉孩子好好过日子。”李芍欢继续道。
她的手已经把他梳顺的长发抓起,松挽了一个女子发髻,用木簪固定好,任由发髻凌乱地侧垂一边。
“所以……今晚我吃了药,正在这屋里打胎?”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屋外飘来浓浓药香,他想自己应该猜得没错。
她的办法很妙,药香和女子落胎时的血味,完全能够解释他身上的血味和伤药味。
李芍欢已又从怀中摸出一盒脂粉,用指尖挑出一大坨,另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不由分说就往他脸上抹去,将他抹得脸色煞白。
裴展熙的容貌本就生得好,五官精致,颇有几分男生女相,去陵阳历练了几年,皮肤虽然粗糙变黑了一些,但架不住他底子在那里摆着,还是好看。
被李芍欢这么一打扮,转眼间一个衣襟半松,发髻半散的病美人便出现在床帐间,于昏黄的烛火中透着我见犹怜的孱弱。
像极了失心失身又失子的可怜美人。
“我的话你可记全了?一会记得见机行事。”李芍欢收起脂粉,叮嘱道。
他点点头,忽然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李芍欢。”她盯着他,好似两人才第一次见面,“木子李,芍药的芍,欢喜的欢。”
他真的不记得她了。
“李芍欢……”他嚼着她的名字,只觉这个名字仿佛叫过无数遍般顺口,“倘若今晚失败,你……”
“不许失败,三条人命在你身上系着。”李芍欢沉了眸。
“要不,你还是将我交出去。”他又攥紧拳头,无谓为一个连身份姓名都忘记的人冒这性命倏关的风险。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扫出幽深的阴影。
“来不及了!”她断然道,“待过了这关,你可记得要报答我。”
“好。你想我如何报答你?”他问她。
李芍欢还真认真思考了片刻,道:“要钱,要很多很多钱!”
“好!”他郑重点头允诺道。
很多钱?多少算多?
他的全副身家,不知道够不够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时辰来到四更天, 火光在田野间闪动着,犬吠声此起彼伏,夜晚田庄的沉寂被匆促的脚步声搅乱。一队身着皮甲自称皇城司的兵丁, 在衙差和保长的陪同下, 凶神恶煞闯进村子, 除了在农田内地毯式搜索外,还在挨家挨户搜人。
粗暴的拍门声仿佛要将门板撞散, 披衣提灯赶来开门的老者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还没出声,便被鱼贯闯入的兵丁撞倒在地。
“你……你们……”佟叔惊魂难定地看着这伙人。
“皇城司拿人, 凡有阻扰都带走!”为首的那人高颧削颊, 一双三角眼透着阴冷, 比身后其他人多系了件披风,看着像是这些人的首领。
他们也不管地上的佟伯, 闯进门就奔着院子各处搜去, 掀盖踢凳摔门的,不像是兵, 更像是匪。倒是陪他们前来的保长和衙差扶起佟伯,又安慰他两句:“莫怕, 找不到人他们就走了。”
三更半夜的扰人,保长的脸色都不太好,奈何对方来历不简单,他们这些地方上的保长和衙差都要配合, 这才不得不陪着走这一遭。
“不……不能进屋!”佟伯气还没喘顺,就见为首那人已经冲着还亮着灯的屋子走去,连忙赶上前去阻拦,“官爷, 这屋子不能进,不能进……”
那人推开他,小眼射出怀疑的光:“半夜三更还亮着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让开,再敢阻拦连你一起抓!”
佟伯只好跟在他身后,解释道:“官爷误会了,那里头是……是……”
他吱唔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倒惹得那人更加怀疑,加快脚步朝着屋子走去。及至门前,他刚要抬脚踹门,那门却突然打开。
“佟伯,外头到底在闹什么,这半夜三更的吵死人了,你还不快……”高亢的女声响起,一个风情潋滟的美妇人出现在门边,边打着哈欠边极不耐烦地冲着佟伯喊道,待看到闯院的陌生人后,神色方是一惊,“你们是什么人?”
男人步伐一顿,狐疑地上下打量她,冷道:“让开,皇城司办案!”
“我管你什么司来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进里头去,你……”
宋萦的话没说完,便被男人一把推开。
“闪开!”他不容置喙地将半敞的门踹开,径直入内。
里头是用木墙隔成的两个房间,外头堆着杂物桌椅,进里屋的门框只挂着块旧布帘,后面透出烛火的光芒。
整个屋子里都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药味。
男人目光四下一逡寻,在角落的地上发现了放着药罐的泥炉。炉子火已熄灭,上头架的药罐也已放凉,里面只剩药渣。
除了药味外,还有股若有似无的血味。
男人眉心骤拧,冷哼一声,朝着里屋走去。
“诶,你不能进去……”宋萦阻止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男人不管不顾地掀开帘子,却是一愣。
烛火昏黄的逼仄屋子里充斥着叫人作呕的血味,床榻旁的地面上放了桶冒着热气的水,桶沿上搭着条沾血的帕子,屋里两个女人,一个正半倚在床上,另一个则擦着汗从床畔出来,抬眼看到陌生男人,她吓了一跳,手上捧的东西“啪”一下掉在地上。
男人垂眸望去,只瞧见个粗布包裹的东西,也不知是何物,一边抽出剑,一边问她:“你们在做什么?床上的又是何人?”
“这话该我问你们才是?女子落胎,你们这些男人也好意思闯进来?”李芍欢骂了一句,退到床畔,扶起床上的人,又伸手在他腋下三寸的软肉处狠狠掐了一下。
床上的人顿时嘤咛痛呼,拿泛红的眼看着闯门的男人。
凌乱的发髻半散于侧,掩去他半张脸,余下那半张苍白憔悴,汗珠还挂在额际,在床帐之下显得格外孱弱。
门口的男人闻言一顿,他的剑尖也刚好挑开粗布,目光在瞧见里头包着那团血肉模糊的软肉后立刻嫌恶地挪开,人也退到帘后。
看着……确实像是婴胎。
“呵。”宋萦眼下也不劝阻了,只双手环胸倚在外间的墙上,阴阳怪气道,“都叫你别进去了,也不怕晦气?”
男人的脸上浮现愠怒,恶狠狠盯着宋萦,幸而保长赶来,站在外间听了几句,忙道:“宋娘子不可无礼,这位是皇城司指挥使莫官人,奉命来此捉拿朝廷要犯。”
他解释完又向男人抱拳:“莫官人,这两位是江临润春楼的当家娘子,在庄子附近租了几处田庄种花,所以每过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巡田。”
语毕,他又沉声喝问道:“宋娘子,还不同莫官人交代,你们这里到底在做什么?”
“我来说吧。”李芍欢掀帘出来,叉手一礼,道,“不知是皇城司指挥使莫官人驾临,民女适才言语冲撞多有得罪,还请海函。里头那位是我上月刚买的使唤丫头,名叫马翠茹,家住鹿儿村。”
她顿了顿,紧接着叹口气,续道:“她在家里时被同村地痞欺辱,以至有了身孕,又不敢同家人说,瞒着父母与牙行到我这里,被我看了出来,我便想着悄悄帮她把胎落了,也免得日后多生事端,故而今日带了药来,在这里帮她……莫官人,保长大人,这女子未婚先孕若传了出去,恐她名节不保要寻短见,还请几位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莫将此事外传,只当是行善积德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向几人长揖到底。
保长连连摆手:“你的婢女你家的事,我只当没见过。”
又不是他们村的人,他才不愿沾这麻烦事。
莫指挥使却是一声不吭,阴冷的眼在李芍欢流连片刻,再度上前掀起帘子,打量起床上的人,一边问道:“既是你的奴婢,那她的契书呢?”
“有的有的。”李芍欢连忙从身上摸出折好的契书打开,恭恭敬敬呈上前去。
床上的人不是马翠茹,可马翠茹的文书身契却全是真的。
莫指挥使接过买卖契书扫了几眼,只道:“你平时没事都把奴婢的身契带在身上?”
这还是在怀疑。
“当然不是,都在家里收着呢。这次带出来,不是因为要替她落胎嘛,那虎狼之药灌下肚,保不准有什么三长两短,倘若出了意外总得报官,这也是个证明,我可不想被当成掳卖女人的拐子。”李芍欢忙道。
这理由……说得过去。
莫指挥使将身契丢还给她,又转身走到泥炉前,只将药罐中的药渣全都倒在地上,辨认片刻,确定不是伤药才作罢。
门外此时恰好有人来报:“回禀指挥使,已经搜过了,这院中没有藏人!”
莫指挥使又冷冷打量李芍欢一眼,这才大踏步往外走去。
“佟伯,替我们送送指挥使和保长。”李芍欢忙道。
佟伯应了声是,跟着他们出去了。
院子里兵荒马乱的动静终于渐渐小了,等到佟伯送完人关好门户回来,李芍欢整个人一软,险些栽在地上。
宋萦也扶着墙抚着怦怦跳的胸口直嚷:“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看样子这关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
天眼见要亮了,绷着心弦熬到现在,佟伯年事已高撑不住,宋萦也是哈欠连连,都被李芍欢打发回去歇息。
李芍欢自己则走回里屋,将地上的死猫崽子用布小心裹好,放到屋外后才又回来,坐到床畔盯着裴展熙。
裴展熙这时也才认认真真地打量起她来。
刚才外头那番对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临危不乱洞察先机,见招拆招瞒天过海,她走的每一步,都预判了对手的路。
她甚至利用了世俗男人对女子生产的忌讳心理,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巧妙地布下这个几乎没有破绽的局。
在这一刻,他是佩服她的。
别说她是女人,哪怕是个男人,世上又有几人能做到这地步。
“看我做什么?”逼人的紧迫感过去,只留下满心疲惫,李芍欢懒懒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裴展熙摇摇头:“不饿,别麻烦了……”
可他话音未落,就见她从荷包里摸出两块饴糖。
“我饿。”李芍欢都快晕过去了,她一边含下糖,一边将另一块递给他。
“谢谢。”裴展熙道声谢才接过糖。
李芍欢盯着他。
去陵阳关三年,倒是让裴家这位无法无天的小侯爷懂礼貌了?
一块糖而已,他居然知道要和她道谢?
“我……应该是逃命的时候从山坡滚落,摔伤了脑袋,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醒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枚刻着“章晞”之名的令牌。那枚令牌乃是龙骧军之物,所以我猜自己是从陵阳逃到江临来的。”裴展熙摩挲着手中的糖,低声道,“李娘子既然认得我,想必也知道我的来历,不知可否告知?”
一个问题,把李芍欢问住。
她当然知道他的来历,可她又该如何开口告诉他……他父亲亡故,裴家获抄,男丁流放,女眷沦为官婢?
瞧着他清澈的眼眸,她一个字都说不出。
“天快亮了,我很累,我们换个时间再说。”李芍欢想了半天,才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的伤势在此也不便请医,今晚先凑和歇着,明日一早,我带你回江临。”
裴展熙瞧她眼中泛红,也知她已疲倦至极,便不疑有他,只乖乖道:“好,听你的。”
听她的?
李芍欢忽然苦笑。
这搁从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他嘴里听到。
“好好休息吧。”她不再多说,起身离开。
望着她消失在布帘下的背影,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对她如此信任。明明这一路逃亡,居无定所历经生死,他本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可见到她却忽然间不再那般惶惑不安。
这感觉很奇怪,就好似……他们认识已久。
他们从前的关系,必定不一般。
不知不觉间,他将饴糖送入口中。
舌尖泛起丝丝缕缕的甜。
那是一种……暌违已久的甜。
作者有话说:
二人转转起来。
第39章
一夜惊魂余悸难消, 加上心中种种推测,李芍欢到底没能睡着,天刚亮就睁开酸涩的眼。心脏跳得还有些厉害, 脑袋也胀胀的, 把脸埋在新打的井水里浸了片刻, 她才勉强清醒过来。
宋萦也已经起来了,看神色也是一夜没睡好的模样, 正呵欠连连地在厨房里煮早饭。佟伯已经从外头雇好马车回来,正往车上装农庄里新摘下的瓜果与刚宰杀的鸡鹅以及鸡蛋。
早饭很简单,菽浆与蒸饼, 李芍欢让他们先吃, 自己则端着一份去瞧裴展熙。
屋里窗户紧闭, 还残存着未散的药味,裴展熙也醒了, 正坐在床上转手腕。
“我的刀呢?”一见到她, 他就问道。
“藏在鸡窝里。”李芍欢搁下餐食,将窗子推开。
清风徐入, 吹散满室浊气,她闻着舒服了些, 这才转过头。裴展熙已经掀被下床,昨夜天黑也没顾上细看,现下她才发现这人长高了许多,从前他就高她大半头, 三年没见,她的身量没什么变化,他倒是窜了个,身板也壮实许多, 就连下颌的线条也愈发明显,在京城时的富贵风流作派竟通通消失,如今站在屋中,显得屋子更加逼仄。
也不知这三年时间,他在陵阳经受了怎样的锤炼,整个人气势大改,压迫感满溢。
裴展熙想要道谢,可刚靠近她,她便退了半步,神色间闪过的紧张让他心头微微一刺。
她在害怕他?
“李娘子,昨夜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想了想,他先拱手道歉。
李芍欢却是一怔。
裴展熙跟她道歉?多稀罕。
“不碍事,情势所逼,我明白的。”她并未多说什么,“用饭吧,吃完我们要赶回城中。”
裴展熙也不客气,坐到桌边抓起蒸饼就吃。
想是逃亡路上没吃的,昨晚在厨房翻出的干粮根本不够他塞牙缝,他现下饿坏了,普普通通的蒸饼也吃出珍馐美味的错觉吧。
这个小侯爷,以前在侯府时嘴巴刁得很,哪会碰这样没滋没味的东西?
可见是真的落难了。
不过他一口接一口吃得虽快,但动作可不狼狈,都待咽尽后方续,那是从前世家教养出的习惯,刻在骨子里头的优雅。
“怎么不喝菽浆?光喝冷茶小心胃疼。”李芍欢坐在桌边,盯着他将陶杯里的半盏冷茶尽数饮尽,也不肯碰那菽浆半口,便想起什么,明知故问道。
裴展熙动一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菽浆。
这菽浆是昨晚泡的豆子,今早宋萦现磨现煮的,还加了些冰糖,温热微甜正好入口。
裴展熙在她的目光下,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端起那碗菽浆,闭眼屏气往嘴里灌。
见过人这么喝汤药,可没见过人这么喝菽浆。
李芍欢不由笑了。
果然是裴家小侯爷,他嫌弃豆腥味,从小就不喝菽浆。
也不知为何,她想起那年的水晶角儿,心里窜出些报仇的小痛快来。
那边裴展熙咬牙喝完菽浆,忍住胃里翻腾上的作呕感,一抬眼便瞧见对面的人笑得满眼星光。
她是故意的。
裴展熙心里陡然冒出这个念头来——她知道他不喝菽浆!
可瞧着那笑,他没有任何气恼,只想着若能逗她笑,不让她惧怕自己,就是一百碗菽浆摆在面前,他也喝得下去。
“这地方不安全,你准备准备,一会我们就出发回江临。”李芍欢道,“待回到江临,我们再从长计议。”
江临好歹是省府大城,里面住着十余万户百姓,可不像这小村落,说搜村就能搜的。
“好。”裴展熙没什么可准备的,起身就要跟她出门。
“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李芍欢挑眉。
“娘子昨晚救下这条命,真要卖我,我也无二话。”他平静回道。
————
院内宋萦正就着菽浆吃蒸饼,一眼瞧见跟在李芍欢身边的裴展熙,没忍住将嘴里含的菽浆全喷在地上。
情势本来紧张,但看到裴展熙现下打扮,她还是忍俊不禁。
样貌堂堂的一个男人,穿着身皱巴巴的农家衣裳,下摆短了一大截不说,那腋下和后背还裂着,别提多滑稽。
裴展熙倒是神色坦然,并没因此而尴尬。
“不知皇城司是否在村口设卡搜查过往车马,我的意思是……你那刀先别带了,免得露馅,待这阵风头过去,我再让佟伯送进城来。”李芍欢站在院中低声道。
刀剑打眼,万一搜出来就麻烦了。
“好,听你的。”裴展熙点头应允。
东西已都装上马车,车夫也在屋外等着了,三人不再耽搁,在佟伯担忧的目光下踏上回城的路途。
果如李芍欢所料,昨晚搜村的人马仍不死心,在通往江临的必经之路上设了关卡拦下往来车马搜查,领头的仍是那位自称皇城司指挥使的莫官人。
不过因为昨晚的经历,莫官人见到她们三人仍嫌晦气,便没多看裴展熙,只将马车搜查一番,兼之李芍欢又识趣递上半贯铜钱,故而三人的马车通过得还算顺利。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响起,那起似兵似匪的人马渐渐远去,李芍欢这时才算真正松懈下来。
土路并不平坦,马车颠颠驶着,一夜未睡的李芍欢困意上涌,眼皮也搭下来,脑袋便有一下没一下地磕在马车壁上,她竟也不觉得疼。
直到马车碾块一块大石,车身猛地一颠,李芍欢整个人随车起伏,脑袋重重撞向后面,她也跟着惊醒,只觉后脑勺撞到什么厚实的软物上,并无痛感。
她睁开眼,身边的人已经动作迅速地收回手,连脸都撇向车窗外,好似并没把手掌枕到她脑后般,只有宋萦投来的意味深长的眼神。
李芍欢再睡不着,闭上眼养精神,脑中不可避免又想起裴家之事来。
而今她已能确定身边这人是裴展熙无疑,可他现下失去记忆,连自己在陵阳遭遇了什么,又是为何会被人追杀都不清楚,倘若在此时让他知道他父亲身死,裴家获抄,也不知道以他的性格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总觉得裴家处境与裴将军的死有些蹊跷之处,可事涉边关十数万将士与国之安危,她自问没那能力去蹚这浑水,要不……还是想个办法把他送入京城交给裴韵雅为好。
救他一命,她已仁至义尽,也算还了侯夫人当年收容之恩。
思及此,她又睁开眼,正巧与他目光撞上。
“眉头皱得那般紧,你是在心烦我的事?”裴展熙已盯着她看了许久,眼见她闭眸蹙眉,眉心越拧越紧,现在能让她如此烦恼的事,估计也只有他了,“你救我一命已经冒了很大风险,往后的路我自己走吧。只是还请李娘子告之我的来历,我就不和你进城了。”
李芍欢掀开车帘,他们的马车已经逼近城门,倘若要扔下他,附近最合适。
“你家在临京,而我曾在临京生活过十几年,与你确是旧识,但我三年前回了江临,再也没见过你,不知道你到底出了何事,也无法推测你因何流落至此。不过从陵阳到京城,江临是必经之路,故我猜你此行一路南下,目的地可能是京城。”她缓缓开口,“只是你家……”
说到此处,她微一垂目,不忍见他澄澈的眼眸被痛苦占据。
“你家犯事获抄,府中早已无人,不过你放心……”她马上又道,“你母亲和妹妹目前无虞,都已有了新去处。”
如今人是救了,可救下来后该如何是好,才更让人头疼,连一句来历,她都要斟酌半天才说。
思虑再三,她没将他的真名姓告诉他,也未细说裴家遭遇。
一来她不清楚裴家到底遇到什么事,万一所知与事实相悖,说得越多越错;二来他又失忆,倘若误信假消息,一时冲动涉险,岂非她的过错。
裴展熙眼眸骤然一沉,本就犀利的目光更是杀气四涌,可较之三年前,他却不再冲动,只攥紧了双拳,克制着满腔突然涌现的痛楚。
虽然想不起过去,但在闻及家中遭遇时,仍不可扼制地心如刀绞,几尽窒息。
李芍欢看着他攥到青筋暴起的手背,心阵亦是阵难以言喻的钝闷。
“你也不必急着离去,江临是大城,少说八十万百姓,皇城司那些人只敢在城外大肆搜捕,在城中可没办法,进城反而安全些。你又想不起从前,连自己为何被人追杀都不知道,就算回到京城又能做什么?京城情势比江临复杂百倍,万一再中了什么圈套,不是羊入虎口吗?”李芍欢不免想起当年玉华行宫中的那场无妄之灾,从那时起,她就觉得京城是个充满阴谋算计的龙潭虎穴。
“皇城司……”裴展熙一边听她分析,一边却蹙眉思忖起对方的来头来。
先前顾着逃命,他倒是忽略了一件事。
他从陵阳边关南下回京,除了所带令牌为军中之物外,一身上下从衣着到武器都是军中之物,这足以证明他在陵阳从军已久,倘若犯了错变成逃兵,追杀他的也该是陵阳的人马,怎会是皇城司?
皇城司乃是皇城禁军,听命于当今官家,除掌管宫禁外,也负责刺探监察官民,和陵阳的龙骧军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所以,追杀他的主使者,并非来自陵阳,而是京城?
难道是皇帝?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一凉。
就像李芍欢说的那样,如果他真的傻傻回京,不啻羊入虎口……
见他眉心渐拧,神色数变,紧抿的唇一个字也不吐,李芍欢也不知他在琢磨什么,马车却已经缓缓驶到城门前。
“依我之见,你还是先进城养好伤,躲过这阵风头再进京比较稳妥,我会给你家中去信,看看你家中会否派人来接你。”李芍欢轻声建议道。
裴展熙沉默地消化着她给的消息,直到城门近在咫尺,他才又开口:“你我到底什么关系?为何要救我?”
他猜不出他们之间到底是何关系,才能让她甘冒身家性命的危险来救他。
“我……”李芍欢亦望向城门,缓缓道,“曾得你母亲收容三年,避过一劫,救你不过为了还她当年庇佑之恩而已。”
“……”裴展熙沉默起来。
只是为了报恩吗?
“欢欢。”全程旁听没有插话的宋萦此时方扯扯李芍欢的衣袖,小声道,“那我们明天还告官吗?我是指……”
她说着向裴展熙呶呶嘴:“翠茹那事。”
“告什么官?以后……他就是马翠茹了!” 李芍欢摇头,又朝裴展熙道,“横坚已经顶了翠茹的名,这段时间就委屈你男扮女装留在我身边,做个使唤丫头。我有牙行的买卖文书和身契在手,也算名正言顺,料来外界不会轻易发现,就是不知你可愿意?”
裴展熙盯着她的眼,片刻方道:“好。”
马车嘚嘚儿驶进城门,润春楼的东家娘子出了趟城,竟带回来一个人高马大的使唤丫头。
偏偏,生得还挺标致。
作者有话说:
小裴,好喝爱喝多喝哦!
第40章
马车在润春楼的西角门外停下, 带着裴展熙,李芍欢不能走正门。
所幸此前扩建润春楼,她们趁机也把各自的寝间重修了。谢灵华越来越大, 需要有个自己的闺阁, 于是李芍欢把原本挨着宋萦的那间小卧室给了灵华, 让她们母女住在一块,自己则将故园堂花屋旁边的阁楼翻新修缮, 上下两层的结构,上边做她的寝间,下面做她日常起居的厅堂, 推门就是她的小园子, 格外惬意。
她又在寝间旁边, 另外隔出一间小房间,原本是留给买来的丫鬟住, 以便日常使唤, 如今暂时让裴展熙住下,倒是刚刚好。
“人家是金屋藏娇, 你这金屋藏郎?”看着裴展熙从车上下来的身影,宋萦忍不住用手肘捅捅李芍欢, 附耳道。
李芍欢轻拧了一下她的手背肉,道:“正经点,帮我改两身宽大的衣裙过来。”
宋萦笑眯眯地点头应下,自去前院唤伙计来搬马车上的瓜果鸡鸭。李芍欢便带着裴展熙上楼, 边走边交代:“润春楼人多眼杂,你可别到外头去,有什么事等你伤愈,亦或你家人有回信后再说。”
裴展熙跟在她身侧, 西斜的阳光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
他的目光越过楼梯扶栏,望向外头的园子。
春光正盛,经历了整个寒冬的花木迸发出勃发的生命日,枝头油亮的绿叶间是簇簇新开的海棠,攀沿院墙的月季已然盛开,红紫黄白格外热闹,紫藤也已垂下花蕊,光影错落在白墙花窗上,于这明媚的春光韶华里,另添寂静悠远的诗意,像一阙隔着水吹奏的笛音,漫落时光之间。
这个园子,有着独属于她的气息。
那般温柔而又熟悉。
“你听没听我说话?”李芍欢说了半天没听到回音,不由驻足回身。
裴展熙虽在看园,步伐却跟得紧,一时不及停下,险些与她撞上。
即使站在低她一级的台阶上,他依旧高她半个头,宽大的肩膀挡去夕光,像堵墙般屹立在李芍欢面前,为免撞进他怀中,她只能下意识后仰,可人在楼梯上,这一后仰就要摔下。
“小心。”裴展熙及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
李芍欢的鼻尖扫过他的下颌,飞快往上窜了两级,裴展熙只觉下巴一痒,像被狗尾巴草扫过心脏般,不自在地别开脸去。
“你这人!”李芍欢恼羞成怒。
想骂他几句,可看到他的目光,她又不知该骂什么。
“我听着呢,留在园里别到处跑。”裴展熙对着生气的她低了头。
“总之,没有我的允许,你只能留在房间里,不准擅自离开!”李芍欢想了想,拿出当家娘子的气势命令道。
她是知道裴展熙这人性格的,纵然现在在她面前装得再规矩乖顺,到底也只是为势所迫,保不准哪天狐狸尾巴一露,他就现出原形,又变成从前那副乖张模样,她可拿他没辙。
还不如现在就立规矩树威,震震他,横竖保证这两个月他不会给她闯祸,到时候就送还裴家,与她再无关。
不是园子吗?怎么改成房间了?
裴展熙一听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不由挑眉,可对上她没什么震慑力的挑衅时,还是低了头:“知道了,李娘子。”
“什么李娘子,我是这里的大当家,你是我的使唤丫鬟,换个称呼。”李芍欢这才回身继续往上走。
换个称呼?
裴展熙想了片刻,只想起佟伯对她的称呼,与外人皆不相同:“小小姐?”
“……”李芍欢脚步一顿,转头恼道,“唤我当家娘子!”
————
十来级的楼梯,两人走了半天才到。
挨着李芍欢寝室的这间屋子本就不大,裴展熙一进去就更显小了,但好在麻雀虽小可五脏俱全,该有的都有,就是那张单人床……裴展熙填进去就头顶墙脚顶尾,局促得很。
李芍欢站在门口望着,道:“凑合睡睡。”
她可不打算花钱给他换新床。
裴展熙也不计较,只道声谢,便开口要求:“东家娘子,沐浴……去哪里?”
逃亡几天,加上伤势,他身上只怕又脏又臭,都没好意思靠近她。
“你身上有伤,不能碰水。”李芍欢倒没嫌他要求多,只垂眸思忖道,“这样吧,反正也要上药,我让人烧桶艾叶水,你先擦拭干净再重新上药。”
说做就做,她也不和他废话,叮嘱他好生休息后,便下楼命人烧水,又去找郎中买药。
待到准备妥当天色已暗,她再亲自把热水、伤药并吃食一样样送到他房中,这般跑了几趟累得够呛,最后扶着他房间的门框喘着气,后知后觉地不高兴了。
到底谁才是主子?
她怎么觉得给自己惹了个祖宗回来?
早知道,就不要一时义气用事,把人给带回来了!
现在后悔都来不及。
裴展熙见她气鼓鼓的模样,也不知她在气什么,手里拿着擦澡的汗巾子邀请道:“东家娘子,要进来吗?”
“砰——”
回答他的,是李芍欢用力的摔门声,震得整个阁楼都听得到。
————
回润春楼吃了点东西,顺便让账房粗略报了下这个月的营收,李芍欢心情才算好转,再回阁楼时,裴展熙已经擦好澡,又将门给敞开。
桌上点了盏油灯,摆着的吃食还碰过,给他准备的衣裳需要改裁,宋萦那边还没那么快送来,他光着膀子坐在桌前,发髻已拆,长发已然洗过,湿漉漉地随意松扎在脑后,露出额际微浮的青筋,他正咬牙忍痛换药。
奈何光线太弱,他看不清晰,有些伤口的位置又难够,他这药上得艰难。
蓦地光线一亮,裴展熙抬眸,只见李芍欢捧着盏灯进来。
“要帮忙吗?”李芍欢对他肌理亢起的肩臂目不斜视,只盯着他前胸最严重的伤口看。
裹伤的布帛被渗出的血水浆液浸透后又干涸,如今与伤口的肉长在一起,想换药就必需连皮肉带布帛一起撕下来。
光想想,李芍欢都觉得疼。
裴展熙摇摇头,只道:“劳驾帮我举着灯,别的不用了,多谢。”
他边说,边用桌上晾凉的沸水打湿布制,待伤处的布帛被彻底浸湿后,他又拿起剪子把固定用的多余布帛剪下,方开始撕下覆在伤处的布帛。
李芍欢已经看到他额际渗出豆大的汗珠,唇被咬得死紧,她还来不及说什么,他手背青筋陡胀,一用力撕下布帛,鲜血渗出,他的呼吸随之变得急促,可口中却半声未泄。
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她一阵不适,只能别开头去,举灯的手不自觉紧握。
他已把李芍欢寻来的金创药倒在干净的布帛上,再将布帛用力按在伤口上,垂头深吸了几口气,待缓过这一阵剧烈的痛楚后,方缓缓铺平布帛。
不知不觉间,李芍欢也随着他的动作出了身汗。
“我来吧。”她还是接下他手里的布帛,帮他一圈圈地缠到胸口上。
满屋药味里头,有淡淡的艾草香飘来,凑得近了,她才瞧见他前胸后背与手臂上大大小小的数处伤口,除了新伤外,不少都是旧伤留下的疤痕,最重的一处在他左后肩下处。
扭曲的疤痕像是树的根,看着便觉狰狞。
锦衣玉食里长大的世家子弟,连打个喷嚏都要请官医诊治的人,也不知这些年在陵阳,都遭遇了什么,就连处理伤口都已这般娴熟。
“好了,我自己来吧。”裴展熙似乎察觉到她目光所落之处,倏地反手按在自己后肩的伤口上。
他不想让她瞧见自己身上这些可怕的疤痕,只恐将她吓到,又或是惹来厌弃。
“这些是消肿化淤的药丸,郎中说了搭配外用的止血生肌粉使用,伤口会好得更快些,你一会别忘了服。”李芍欢又指着桌上一包药丸道,“本来给你请个郎中回来,但又怕泄露你的身份,所以让郎中按你的伤情直接开了药。”
裴展熙点点头,发白的脸庞上,目光竟有些涣散无助,声音也虚弱了几分:“明白,多谢东家娘子。”
李芍欢已蹲下收拾地面脏污的布帛,只是她的指尖还没触及布帛,就被他握住拉离。
“这些我自己收拾,你别脏手。”他淡淡开口,“以后吃食汤水等物,你放在楼下便好,我自己下去取,用完后我会拿到楼下,不必你动手。我是你的使唤随从,万万不敢劳烦东家娘子做这些事。”
李芍欢抽回手,目色深沉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的魂魄,到底是不是裴展熙。
半晌,她方道:“那是自然,你记得就好。”
一盏油灯一盏宫灯,将小小的屋子照得透亮,两人忽然无话,蔓延的沉默让人忽觉心闷,李芍欢见他身上最重的伤已经包扎妥当,也不想再留,只是正要离开之际,忽听楼下宋萦的声音。
“欢欢,衣服好了!”
李芍欢如获大赦般离开屋,小跑下了楼。
宋萦却不是单纯来送衣裳的,将衣裳塞给李芍欢后,方望向润春楼的方向,低声道:“欢欢,前头有客人找你。”
“找我?”李芍欢捧着衣裳摇了头,“替我赠个菜赔个不是,就说我今日不得空闲。”
楼中时常有些熟客,来店里总要点名见她,她少不得都要应酬陪饮两盅,但今日她实在没精力应付这些。
宋萦却摇了头:“不成,这个人你必要亲自一见,是陆骁……陆通判。”
作者有话说:
嗯,看在都是二人转的份上,不要再嫌弃我字数少。二人转字数多了容易腻……捂脸~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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