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色已暗, 可江临夜晚的繁华才刚刚开始。
珠帘后的雅间里站着个青袍男子,正欣赏着墙上悬挂的芍药图。
图里的工笔芍药,正是那盆名满江临的四相芍药金带围。
转眼已经过去两年时间, 润春楼的格局好似与他记忆中的不一样了, 听人说是扩建了, 如今车马络绎不绝,堂间座无虚席, 要不是他手上攥着这块梅花牌,恐怕今晚都定不到这里的雅间。
思及此,他垂眸望向掌中握的木牌。
小小一朵梅花, 雕得很别致。
她赠他此牌时, 说过润春楼的花牌拢共十二枚, 他手中这枚乃是第一枚,除了可在润春楼索唤十次以外, 到店还享有让价三成的优惠, 终生有效。
可他一次都还没用过。
“陆……通判?”带着迟疑的声音与珠帘清脆的撞响音同时响起。
陆骁背微微一僵,也不知何故, 心头竟泛起些微紧张。他缓慢转身,瞧见掀帘而入的女子。
唇瓣含笑, 杏眸带水,她落落大方的模样依然神采飞扬,身量没怎么变化,可长开的五官却比从前更加明艳动人。
“果真是陆通判?!”李芍欢笑着进来, 边叉手行礼边打招呼。
一如既往的爽朗,热情而亲切,却又带着生意人八面玲珑的客套,不再是两年前狡黠的少女。
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发难, 让他们之间的交集就此终结在四相芍药盛开那天。年轻的骄傲容不下利用与欺骗,他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过她,就匆匆剪断两人之间本就稚嫩幼细的线。
两年了,帝都风云宦海浮沉,非黑即白的界线渐渐被模糊,他方明白昔年老师为何总说他过于耿直不通人情世故,眼中容不下半粒砂子。
为人如此,为官如此,为友亦如此。
“李娘子。”他思绪几番涌动,眉间神色依旧浅淡,只微微颌首。
她的消息依旧灵通,他人才回江临没几天时间,她就已经知道他接任通判一事了。
李芍欢已取了新的酒盅上前,自斟一杯,敬道:“陆通判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我自罚三杯,先干为敬。”
语毕,她擎起酒盅一饮而尽,又道:“一敬陆通判金榜夺魁,衣锦还乡。”
还要斟第二盅酒时,她手里的双耳壶被他按下。
“不必如此。”他眸色微敛,拒绝的话刚刚脱口,就见她笑容里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尴尬来,便知她误会了。
这几年不管是润春楼还是花行,对外的应酬总归由李芍欢负责,酒量练出来了,场面话也成了习惯,她险些忘了,眼前这位通判郎君最讨厌商贾作派。
“你别误会。是我冒然前来在先,与你无关,就算要赔罪,这酒……”陆骁又从桌上拈起自己那盅酒,“也该我饮。”
李芍欢诧异地看着他满饮杯酒,连连摆手直道“不敢”,心中却猜测起他今日来此的目的。
“陆通判可点菜了?”客套了两句,李芍欢便与他面对面落座,见桌上只放着四干果四凉菜,便又问道。
陆骁摇摇头:“尚未。”
“若是陆通判不介意,不如由民女代劳。”李芍欢建议道,在他点头后便叫来跑堂的,亲自点了几道润春楼的拿手菜,笑着说,“这几道菜也是溪山先生最爱的,他老人家的品味您最清楚,也尝尝看。”
陆骁听她一口一个通判,用的又是敬称“您”,眉头已蹙:“李芍欢,我今日微服到此……”
“明白明白。”李芍欢忙改口道,“陆郎君,是我失言。”
陆骁一口气被她说得梗在胸口——她明白什么?她根本就不明白!
如此生分的称呼与谨小慎微的态度,尚且不如两年前的关系,她眼里看到的只有从京城回来的陆通判,不是昔日陆骁。
“郎君喝酒。”她也不知自己惹到他什么,瞧他神色忽黯,忙斟了杯酒推到他桌前,“润润嗓。”
陆骁只得拈杯仰头,一口饮尽,让甘冽的酒液平复胸口突如其来的钝闷。
稍顷,热菜上桌,李芍欢索性介绍起几道菜的来历与食材,劝他吃菜,免得多说多错。
陆骁也不说话,将每道菜都尝过去,夸了几句,神情方渐渐松泛。
“陆郎君此次回乡接任要职,想必是要大展拳脚闯出一番事业的,不知有什么是我能效劳的?”眼见菜过五味,他还没进主题,李芍欢陪坐半天已然疲惫,不由暗示道。
这陆骁也奇怪,明明不是拐弯抹脚的人,今日怎东拉西扯了半天也不说来意。
“我不能来寻你叙旧吗?”陆骁竟有些不快。
“可以可以。”李芍欢低下头敷衍道。
也不知他们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瞧她掩着唇打了个小哈欠,陆骁终是放下筷去。
和他在一块就如此无趣吗?
“罢了。”陆骁神情一敛,说起正事来,“你既知我已接任江临通判之职,那应该也听说,我近日所烦之事了?”
李芍欢想起白天在润春楼听到的闲谈,点头忖道:“可是在愁万花会之事?”
陆骁便戏谑道:“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这都打听到了。”
“我开酒楼食肆的,天下消息聚集之所。”说起正事,李芍欢眉间倦怠仿佛一扫而空,“去岁寒灾,花量减产,你可是在烦征缴花卉之事?”
先前他总不说正事,她猜来猜去太费精神,如今总算进入主题,她倒轻松了。
“我回江临的第一桩要务便是协助知府筹办万花盛会,然我已查看近年举办万花会的开支花销,以及江临的税赋情况。这万花盛会乃是江临传统,这些年名声渐显,多地纷纷效仿,咱们江临为了保住这第一的头衔,万花会已越办越奢靡,年年花费留州税银甚巨,除此之外又要强征民力与花木,花会用花多达十万枝以上,其中又有贪吏趁机敛财,已成江临弊政。”陆骁起身踱到芍药图前,摇头缓道。
“确是如此,陆通判打算如何办?”李芍欢思忖道。
她回江临已经三年,也参加了三年的万花会,亦能明显感觉这万花会一年比一年铺张奢侈,而举办这样盛大的花会,除了花之外,造楼置景样样需要人力物力,官府每年都强征百姓修筑景观,又要各花商花家上缴花税,可谓劳民伤财。
再加上去年的寒灾,今年花量减产,万花会若还按去年规模,那些花农花商们只怕苦不堪言。
“我已向知府进言,请他体察民情,废止万花会,但被他驳回。”陆骁叹道。
李芍欢吃了一惊,没想到他竟然有些气魄,竟要直接废止万花会。
“可这万花会乃是江临传统,百姓们的乐事,亦是咱们城的脸面,知府不会同意的。”
陆骁亦点头:“如你所料,知府断然拒绝了。”
“所以你来找我……”李芍欢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只是不解他来找自己能解决什么?
她可不觉得自己有左右万花会的能力。
“我……想请你帮我召集江临城的中小花农与花商,共同商讨对策。”陆骁迟疑许久,还是开了口,“凭我一人之力难以说服知府,恐需他们共同进言,上书请愿。”
李芍欢两步走到他身侧,愕然道:“我?帮你召集花农?陆通判,我才回江临三年,涉及花业不过两载,连个正经铺子都没有,你让我帮你召集他们?你别逗我了……这事你得去找花团团头白行老,而不是来找我!”
“白行老与江临三大花商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万花会正是他们敛财之机,怎肯帮我?我已找过他们,他们对此百般推托,又暗中警告江临普通花户,不准他们见我。”陆骁转身盯着她,“你是顾翁的外孙女,当年顾翁曾任江临花团团头长达十二年时间,带领江临花户与官府周旋沟通,争取过诸多赋税优待,亦曾传授稼接之法兴江临花木行业,时至今日,他在江临花行中的地位依旧很高。你是他的外孙女,如今又以花为业,你若愿意出面,我想那些花户愿意卖这个面子,至于其他的,交给我。”
“外祖是外祖,我是我!我知道外祖在江临花行声望极高,但我不是他!”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谁都懂,她好不容易从京城那泥潭里挣出来,断不敢接这烫手山芋,“且不论有没人愿意卖我这个面子,陆通判,你想过没有,我只是个开食肆赚点银两过日子的普通人,我今天帮了你,不就得罪了知府与花团团头,还有三大花商,我今后还如何在江临立足?你一句为民谋福,不论成败都得了名声,要的却是我的命哪!”
陆骁被她说得难以反驳,两人都沉默起来,李芍欢觉得自己拒绝得太过激动,把话说死,让两人之间的气氛陡然尴尬起来,思忖片刻,放软语气又道:“陆通判,这个忙我真的帮不了,还请见谅,要不您想想,可还有别的法子?”
“是我强人所难,你不必放在心上,权当让我有个地方能吐一吐烦恼。”陆骁并无不悦,他对此本就不报希望,被拒绝也是意料中的事,“耽误你半天听我说这些,实在抱歉。夜深了,你回吧,我再坐会就走。”
李芍欢想说些什么,可自己确实帮不上忙,说多了倒显得虚伪,便欠了欠身告辞离去。
“李芍欢……”
踏出雅间时,她忽又被他叫住。
“我上个月在京城看到你了。”陆骁淡道。
今天,本就是来寻她叙旧的,谁料会说起这些。
好像他们之间,除了正事外,没什么可说的。
“真巧,上月我确实去了趟京城采买花苗。”李芍欢微微一笑回道。
“确实很巧。”陆骁并没再追问。
那天的雨很大,她失魂落魄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的伞落了空,心却被旧人填满。
他好像一直没能忘记过她。
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明明身边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可他偏偏记着一个本该早就抛开的人。
着了魔似的。
————
夜色渐深,街上传来的更鼓声已经梆梆敲响,行人的喧哗声已然变小,可敞开的房外那窄窄的走廊,却迟迟不见李芍欢的身影。
经营食肆这么累的吗?
裴展熙躺在床上,下意识等门外传来她回屋的脚步声,好似那样才能安然入睡。
等到大半夜,他依旧没等到,睡意却被磨没,他披衣起身,踏出门外,伏在二楼的美人靠上往花园里望去。
不期然间,他在一片静寂的花园中,看到提灯坐在秋千上发呆的人。
心情烦闷的时候,李芍欢就爱一个人在花园里坐坐,厘清那些没有头绪的烦恼。
万花会的事,她实在爱莫能助,可虽然已经拒绝了陆骁,他也没有勉强她,但她心中还是闷闷不乐。这两年因为重操旧业的关系,她时常往花田跑,常要和江临的花农打交道。大家知道她是顾翁的外孙女后没少照顾她,这两年她的花卉买卖进展得还算顺利,也没少因为这个原因。
那都是面朝泥土背朝天的农家人,许多与她外祖父一样的年龄,顶着满脸皱纹在田地里劳作,每月赚的钱也只够一家老小吃口饱饭而已,可万花会的花税,已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上个月她去巡田时,就瞧见花田中跪在枯萎的花苗间嚎啕大哭的花农。
她也想为他们做些什么……可能做什么?
她是不是不该拒绝陆骁?
思及此,她倏得打了自己一巴掌。
不轻不重的力道,打散她的后悔。
别做好人,好人不好做!
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放下,闭上眼放空心情。小风轻轻吹着,疲倦一下涌上来,叫她眼皮渐渐发沉。
脑中瞬间断片,手便跟着一松。
小巧的琉璃灯落下,她的意识跟着惊醒。
灯没落地,被人稳稳接下。
“你怎么出来了?”她望向眼前已经穿上仆妇衣裳的裴展熙,“不是说了,未经允许,不得出房间?”
裴展熙听她声音瓮瓮的,又闻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酒味,问道:“你喝酒了?”
李芍欢点点头:“喝了一点点!我酒量不错,没醉。”
“回屋睡吧,饮酒吹风易头疼。”他提着灯,身影看起来像个高大壮实的仆妇。
挺有安全感的。
不知为何,李芍欢有些想笑。
“不要,我还没吃晚饭,有些饿。”她按着胃道,刚才光顾着陪陆骁,她并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喝了酒胃有些发硬,“你陪我吃点东西?”
“想吃什么?我……到厨房找人做?”裴展熙说话间想了想,又道,“现在没什么食客了,我可以去吗?”
李芍欢笑出声来。
也不知道裴家小侯爷他日若是想起从前身份,发现自己在她面前这般伏低作小,会不会气到跳脚。
“可以,不过还是小心避着人些。宋萦应该还在厨房,告诉她,我想吃菽浆鲈鱼片。”
李芍欢顿了顿,复又道:“哦对,你陪我一起吃。”
裴展熙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他可以只看她吃吗?
李芍欢笑眼盈盈——不行,一起吃。
她在他眼皮子下吃了多少的四宝水晶角儿,是时候让他也试试吃讨厌的食物的滋味了。
作者有话说:
那个……修罗场得稍晚一点点……
第42章
转眼又是数日光景。
这日一大早, 铺门没开,宋萦亲自端着早饭摆到故园的石桌上,拉着早已在园子忙碌的李芍欢说话。
“欢欢, 打听到马翠茹的下落了。”她看了眼阁楼上紧闭的房门, 小声道。
为免马翠茹的行踪节外生枝, 李芍欢早已托人悄悄打探她的去向,如今已有回音。
“她偷了佟伯的银子怕我们告官, 已经同她相好的私奔出逃,听那男人的酒肉朋友说,好像是去了彭州。”
从江临到彭州路途遥远, 马车都要走十天时间, 他们去了这么远的地方, 恐怕就没想着要回来。
“那就好。”李芍欢心中稍安。
马翠茹一时半会回不来,她也就不必担心对方的出现会戳破裴展熙的身份。
城中她也已经暗中打听了好几天。相较于那夜皇城司大肆搜村的阵仗, 城中反而没什么动静。官府告示榜上张贴的画像, 早就在风雨中脱落,烂在泥地里, 也没人再补上一张。润春楼的食客来自江临各行,其中不乏在衙门当差的, 也听他们提过“章晞”这号人物,更没听说皇城司的人在江临的搜捕。
这倒是奇怪了。
皇城司在江临地界缉拿裴展熙,江临府为何没有反应。
如此看来,要么皇城司的人所接到的缉拿命令并非正式, 他们差遣不动江临府;要么……他们捉拿裴展熙的消息不能泄露,江临府压根不知道这事。
是了!
裴展熙与其父战死陵阳的消息,在京城是已经被朝廷确认的事,而今只有化名章晞的普通逃犯, 对方隐瞒了裴展熙还在世的消息。
为什么?
李芍欢想不明白,抬眼却见裴展熙已经下楼走来。
三月渐渐近尾声,天也一天天暖和起来,奔着初夏去了,润春楼的生意也迎来春天的旺季。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多,好在裴展熙信守承诺躲在阁楼里养伤,顺便替她……不对,替他自己养大将军,并没给她添乱子。
如今他身上的伤也慢慢好了,就是失忆的毛病让李芍欢颇感头疼。她已经问过坊间几位名医,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撞伤脑袋出现失忆的症状唤作离魂症,极有可能是因为脑中淤血所致,能不能痊愈得看运气。
有的人一两个月淤血自行散去,记忆也就慢慢恢复,而有的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
就不知裴展熙的运气,会是哪一种人了。
因为表现良好,这几日李芍欢稍稍放宽他的活动空间。早晚人少的时候,他也能到园子里透口气,早饭会和她一起在园子里吃。
“我要去厨房备菜,你们慢用。”宋萦和李芍欢说完话就风风火火回了厨房。
裴展熙上着豆青的粗布衫,下边系了条浅褐的裙子,标准的使唤丫头打扮,只有头发……他不会梳女子发髻,只能用木簪在脑后随意绾起。
“当家娘子。”他踱到桌边,瞥了眼桌上的早饭,唤道。
“坐下用饭。”李芍欢已经坐在桌旁,正夹了筷酱瓜填进掰开的蒸饼里头,漫不经心地招呼他。
“我等娘子用完饭再吃。”裴展熙仍旧直挺挺站在桌边,在她身上投下一大片阴影。
李芍欢停下手中动作,仰头望他:“为何?”
“主仆有别。我既是东家娘子的使唤丫鬟,就不该与娘子同桌用饭。”裴展熙满脸正气道。
“……”李芍欢怔了片刻,忽然发出阵银铃般的笑声。
她可从来不知道,裴展熙是如此守规矩的人。
“坐下,这里的规矩我说了算。”笑了半天,她才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
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打什么主意。
不就是为了不喝那碗菽浆嘛,扯什么主仆有别?
在她看透所有的目光下,裴展熙叹口气,依言在她对面坐下,盯着自己面前那菽浆不动。
他已经连喝了几天的菽浆,还是不喜欢。
“怎么?你嫌弃这里的粗茶淡饭?”李芍欢小口咬着蒸饼,问道。
面对她明知故问的发难,裴展熙只能否认——他当然不嫌弃。
两人接触也有段日子了,他算是看出来,眼前这位救命恩人颇为了解他的饮食喜好,这几天正变着法的折腾他。
他不喜欢吃什么,她就做什么过来。
明明救了他的命,在饮食上却好像和他有仇一样。
“那你还发什么愣?赶紧吃了,今天事情多,你不吃饱些,一会怎么干活?”李芍欢吹了吹菽浆,道。
裴展熙目光一亮:“我?干活?”
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这里还有第三人?”李芍欢含笑道,“你的伤可好齐全了?能干活了吗?”
“已经不碍事了。”裴展熙愈发精神了。
只要别让他整天都关在那间逼仄的屋子里,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就好。我想过了,你在江临已经躲了段时间,现在外头风声没那么紧,你也可以活动活动了。我这里事情多人手少,活计颇重,少不得要辛苦你了,我按日八十文钱与你结算工钱。”李芍欢便又道。
“不用给我钱,你救了我,帮你做事是应该的。”裴展熙拒绝道。
“我救你是报你母亲当年收留之因,你帮我做事赚银子是你应得的,咱们一码归一码。我已经给你妹妹去信,等她回信后再谈你的去留,这段时间你在我这里帮多久忙,我就付你多少工钱。”李芍欢摆手,拿出东家娘子说一不?的款来。
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
“你算得这么清楚……那我在润春楼吃你的用你的,又该如何算?”裴展熙漂亮的眼眸浮起一片黯色。
他听出来了,她不想与他有太多牵扯。
可他的命都是她救的,两人间的牵扯早就说不清楚,倒来计较这几十文钱?
“那就每天扣三十文伙食费,我付你五十文。”李芍欢不容置喙道。
裴展熙听得有些气闷,垂头端起那碗菽浆,闭上眼像喝药般,一口气全部饮尽,方起身道:“要做什么,还请东家娘子吩咐。”
瞧他这副置气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把他怎么了呢。
李芍欢仍慢条斯理吃着蒸饼,只是垂了眸,淡道:“明日户曹参军朱家的掌上明珠朱娴月十五岁生辰,包下了整个润春楼的雅间与故园设宴,除了朱家人外,还邀请了不少江临世家名流的千金前来为她庆生,今日务必要将园子收拾齐整布置妥当。”
虽然说只是家中娇客的生辰宴,邀请来的小娘子都是她的闺中密友,但户曹参军家的千金,结交往来的手帕交,大多也都出自江临城有头有脸的人家,自不可怠慢。
而这次的生辰宴之所以选在润春楼而不在家中,并非因为朱家太小,而是因为李芍欢此前在润春楼办过几次花宴,皆办得有声有色,已然名声在外,江临城的夫人小姐们都以能在润春楼内办场生辰宴为时兴,这朱娴月是朱家最爱宠的小女儿,自然要跟上。
生辰宴的菜单早就拟好送去朱家过目,筵席自有宋萦负责,李芍欢只需要亲自操持园中布置。明日这园子会是朱娴月与她的好友,并几位夫人的园游地,要准备的东西很多。
园中落叶得打扫干净,枯枝败草也要拔光,长势旺盛却凌乱狂野的月季、九重葛等藤类花木需要修剪,桌椅条案、屏风帷帐等等全要摆上,还有各种消闲玩乐的物件,缺一不可。
李芍欢一个人可忙不过来,好在如今有个人能搭把手。
忙活了半日,园子里的花木总算整理完成,李芍欢站在井边打水,预备将整个园子的石板道与石桌凳都冲刷一遍,趁着下午太阳好晒干后才能撒防蛇虫鼠蚁的雄黄粉。
打满水的木桶沉得让人手颤,李芍欢深吸口气,才伸手去提,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桶,有人就抢先一步提走桶。
“不是说了让你放着,重活我来。”裴展熙把清理出来的垃圾全都抱到角门外头放好,回来就看见李芍欢已经在打水了,立刻一手一桶水抢了过去。
瞧她那身量,估计人都没两桶水重。
“提桶水算什么重活?从前在你家的时候,我一个人照管百来盆花木,每天少说要提十来桶水……”不是李芍欢吹牛,她以前当花娘,提水搬盆翻土,愣是练出一身力气,别看她人瘦,手臂也是能绷出肌肉的人。
裴展熙脚步却是一滞,拎着两桶水望向她:“你在我家要做这么多活?”
李芍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提起裴府旧事了。
“养花嘛,难免的。”她不愿多谈,忙转了话头,“倒是你,如今这么能干了!”
“哗”一声,裴展熙麻利地把两桶水泼到地面上,又拿起扫帚刷地,衣袖挽到手肘,满头大汗的模样,竟让李芍欢心里那个锦衣玉食里长大的小侯爷变得模糊了。
以前穿衣吃饭都有人服侍的大少爷,连扫帚都没碰过吧?
现下做起这些粗活居然如此娴熟,比她还要麻利,真是士别三年,当刮目相看。
“这就算能干?那看来我以前是个五谷不分四肢不勤的人。”裴展熙一边说,一边又把她从水桶边赶开,“行了,你歇会吧。我拿了东家娘子的钱,怎么还能叫娘子辛苦呢?”
李芍欢原要帮他泼水,闻言忍俊不禁:“倒也不算四肢不勤,只是轮不到你做这些。”
她虽被赶开,却也没歇着,转头端来两碗水,一碗自己喝了,一碗递予裴展熙。裴展熙瞥了瞥那碗,有些敬而远之的意思:“不渴。”
“喝吧!不是菽浆,是茶水!”李芍欢彻底被他逗笑。
裴展熙这才把扫帚夹在臂下,端起碗一饮而尽,方将空碗递还她,直道:“痛快,我还要。”
李芍欢给他连续了三次水,他才长舒口气,继续刷地。
一天时间转眼过去,日头渐斜,花园也换了模样。
地面洗刷得发亮,花草焕然一新,藤蔓全部重新牵枝爬墙,屏风把园子隔得更加雅致,幔帐凭添缥缈,待明日洒了水,藏在叠石山隙间的炉眼石散出白雾,这地方将会美如仙境。
李芍欢和裴展熙也总算能并肩坐在角门的门槛上喘歇片刻。
“你怎么不多请几个伙计帮忙?”裴展熙接过她递来的红枣糕,边填肚子边问道。
“润春楼的伙计已经不少了,我这边能省一点是一点,又不是什么大买卖,雇那么多人手哪里吃得消?”李芍欢捶着发酸的腰,自嘲道,“再说我也没有让人伺候的命,好容易买个丫鬟,也能偷钱逃跑。”
“以后有我。”裴展熙转头看她。
“你算了吧,一时落难蛰伏于此而已,终究要回到属于你的天地。”她不以为意道。
裴展熙之于她,仍旧只是时间中的过客。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裴展熙忽然沉默,心头隐隐泛疼。失去记忆的人,连背负着什么都不清楚,的确无法信口开河给出承诺。
“有货郎!你去瞧瞧有什么要买的。”李芍欢却忽然用力拍他的肩膀,指着小巷中走过身背货架的郎君,“你屋里还空着,我也没空给你添置,你自己挑挑,想买什么就买……”
想了想,她又道:“五十文若是不够花,我给你预支!”
她可是个大方的东家!
裴展熙被她推着,只得上前挑货。
货郎架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头油绒花,孩子们喜欢的泥人拔浪鼓,还有碗碟竹篾等等,花样繁多,可裴展熙并没购物的想法。李芍欢给他准备的东西虽然不多,但日常所需都已备齐,他站在货郎架边看了半天也不知要给自己买什么,目光倒是落到一件女人的发簪上。
那是只鎏金的银簪,簪头打了朵芍药,倒是挺别致。
“娘子眼光真好。”货郎只当他自己想买,堆笑道,“这芍药簪打的巧,外头金银铺子都没有这手艺,且也不贵,就五十文……”
裴展熙也不知自己为何在这一刻,心中竟会涌现那么强烈的,想要买下发簪赠她的念头。
好像在遥远的从前,他也曾经为着一个人的笑,买过不少东西。
可那人是谁?
他想不起来。
她的脸庞像隔着层雾,他越想看清,头就开始发疼。
“李娘子!果然是你!”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喜的叫唤,让他回神。
裴展熙转头望去,巷子里不知何时走过来一个穿红着绿的三旬妇人,头上簪着朵紫红色的绒花,脸上脂粉涂得厚白,盯着李芍欢的眼神,像只盯着肥肉的狗。
李芍欢没来得及起身想逃回园子,只能硬着头皮:“金大娘……”
“李娘子真是叫我一通好找!”金大娘没好气地瞥着她,“我来润春楼三次都没见着你的面,好大的派头。要不是我往这儿瞧了瞧,今日又让你那跑堂的伙计给打发了。”
“金大娘莫气,他原不知我回铺子了。”李芍欢好声好气道,心中早已烦透。
金大娘是附近出名的媒婆,嘴皮厉害得很,这些年已经找过她好几次,前两年她都用孝期挡了回去,今年怕是躲不过了,得想个法子拒了才好。
“我说李娘子,这回回来都见不着你的人,你这是生生要把姻缘往外推啊!”金大娘掏出帕子拭拭汗,又道,“今年你也?十有一了吧,早就过了官府规定的婚龄,此前你说你父亲刚殁要守三年孝,现在三年孝期也过了,你怎么着也该给自己相看门亲事了。你金大娘这儿啊……就有你的好姻缘!”
她说着把帕子往李芍欢身上一抛,眨着眼道:“城西的何大郎爱慕你的人品样貌,求我上门替他说亲,李娘子,这可是天赐的姻缘啊。”
李芍欢捏捏眉心,脸上渐起不耐烦之色:“劳金大娘费心,可我还不想嫁人……”
“你这小娘子怎么如此不识好歹?也不看看谁家姑娘年纪这么大了还不嫁人,整日在外抛头露面的?那何家经营果木买卖,家境也算殷实,配你正合适!”金大娘压根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一张嘴便把她的话全堵住,只是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又拉着她的手,吆喝路人来评理,“大家都来瞧瞧,我说的是不是这个理。你也老大不小,听大娘一句劝,趁着模样还俊,能嫁便嫁了吧,别等人老珠黄了再来后悔。”
李芍欢彻底沉了脸,一把甩开她的手,趁着人多索性也大声道:“我自然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理儿,可是金大娘,保媒拉纤原是攒功德的事,可不是用来赚昧心钱的,那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这十里八乡谁人不知?那何大郎还没娶妻,就已将家中丫鬟淫辱个遍,他还不够,还要到外头拈花惹草,试问江临哪户人家敢把女儿嫁过去?你这不是给我送姻缘,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大家来评评理,是不是这么回事?”
路人早已围了不少在周边,一听是那城西何家,早就议论开来,眼下纷纷附和李芍欢。
“你……你也不看看自己的条件?都已经是?十多岁的老姑娘,有人家肯要就不错了,莫非还想着嫁进豪门当少奶奶?你也配!”金大娘说得唾沫星子横飞。
李芍欢也不是吃素的,当下便道:“配不配的,也不是金大娘说得算!我嫁不嫁人,不劳你操心!今日我就把话撂在这里,大家也替我做个见证——”
她清清嗓,又将声音扬高:“我在京城早已定过亲事!”
一句话,让已经走到金大娘身后,伸手想将人扔开的裴展熙定在了原地,也让拨开人群走来的陆骁愣住。
“我的未婚夫婿,品貌俱全,是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我李芍欢这辈子,非他不嫁!”
作者有话说:
小裴:???????小陆:!!!!!!!共同的心声:她有未婚夫了?
第43章
四周的议论声都被李芍欢掷地有声的话语压了下去, 金大娘更是诧异地半晌没接上话来。
坊间见李芍欢独身一人开酒楼掌花业银子赚得飞起,早就眼红不已,暗地里算计她没有倚仗娶回家后好拿捏, 偌大产业便都归夫家所有, 财色兼得的算盘打得隔壁街都能听到, 找到媒婆许以重利上门求亲,即便被李芍欢用守孝做借口挡回去也不死心, 还要哄她先行定亲。
李芍欢哪是任人摆布的主儿,三年下来都没松过口,时间一久就成了金雀街的媒婆们嘴里的刁娘, 出了名的难啃, 金大娘就是其中一位迟迟不肯死心的媒婆。
本来保媒拉纤是件功德事, 李芍欢即使拒绝,也不会对上门的媒婆无礼, 多数都还要包个利事堵住对方的嘴, 可这金大娘却是例外。她是远近闻名的厉害媒婆,经手的亲事从来只问钱财不管合不合适, 只要能成,她可不管夫家是人是鬼, 满嘴胡话能骗则骗,不能骗就骂,也不知坑了多少女子。
何家许她的银两丰厚,她不愿错过, 前后已经到润春楼纠缠过李芍欢许多次,甚至还去了顾家找她舅舅舅母做说客,可碰了几回钉子后也急了,说的话一次比一次难听。
她嘴里那个何家大郎, 就是前段时间买通李芍欢贴身丫鬟的混账男人。这样的男人,金大娘都能将他夸出花来,想骗李芍欢点头。
李芍欢早就被她烦得不行,眼见孝期快要结束,正愁没有合适的理由,那日在润春楼里听到食客闲谈,说陆骁在京中被人捉婿时,言明在老家定过亲事,倒是给了她启发。
横竖她在京城住了十几年,她说在京城时父母已经替她定过亲事,谁还能去京城查实不成?至于定亲的文书信物……还不是由她说得算。
“前几年时逢我孝期,便没往外说,如今金大娘既如此关心我的婚事,那我便直说了。”李芍欢扬声续道。
“你……你瞎说!我不信!”金大娘气坏了,“你说你定过亲事,怎么这些年也没见你那未婚夫婿上门来?你的孝期马上也到头,他为何还不来议亲迎娶?”
“那是我父母在世时在京中替我定下的亲事,双方换过庚贴婚书与信物,我们本要成婚,偏我父亲殁了,我要守孝三年,他索性组了商队往西边行商去了,说等赚够银子再回来娶我。”李芍欢继续编着,“我必是要等他回来的。”
“去了西边行商三年未归?那边现在还打仗,你那未婚夫婿怕不是死了吧?李娘子,听大娘一句劝,别等了,女人的青春等不起。”金大娘眼见逼迫不成,又换上副心疼的嘴脸。
“金大娘为何要咒我那未婚夫婿?西出行商路途遥遥,他一时回不来也是有的。别说三年五载,就是十年二十年我也等的。”李芍欢双眼便是一红,眸中似要落下泪来,“退一万步,纵他亡故,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绝不二嫁!”
她边说边垂下头去,用衣袖轻按眼睛,小声啜润着惹人怜惜。
“我说金大娘,那何家什么德性你心里头没个数吗?为了赚那黑心钱如此为难一个孤女?”
“就是!李娘子待夫婚夫婿如此情深义重,金大娘怎可咒她?真真是个黑心肠的……”
“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眼了。你想替何家保媒,干脆把你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做什么要推别家娘子进火坑。”
“丧良心的老货……”
金大娘在四周百姓的唾沫星子里灰溜溜跑远,边跑还边回头,一双怨毒的眼盯着李芍欢不放。
“多谢各位街坊。”李芍欢这才抬起头。
今天话已经撂出去了,以后应该不会再有媒婆上门。等过两三年,她就给她那“未婚夫婿”报个行商病故的消息,自己再发誓终生不嫁,也算是清静了,弄不好还能赚个美名。
不错不错。
她用袖子轻掩微勾的唇,眼中仍是一片悲戚之色,全然没有看到人群中缓缓离去的陆骁。
一时人潮散去,李芍欢回头便瞧见裴展熙一手抓着扫帚一手拎着桶水,正站在门边望着她。
“这是要做什么?”她纳闷问道。
“那婆子要是再逼你,我就让她清醒清醒,把她扫远。”裴展熙侧身让她进门。
虽然对女人动手并非君子所为,但有人欺负她,他就容不得,更何况他现在……也不是男人。
李芍欢笑得两眼弯弯,脚步轻快地进了门,全然没有先前那可怜样,道:“她逼不了我,你可别替我出头。”
瞧她这模样,裴展熙不免纳闷,关牢角门后问道:“你……真有未婚夫婿了?”
李芍欢点头:“有呀,怎么?你不信?”
裴展熙心中莫名一滞,脱口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到底什么样的男人,竟能得她如此深情。
他不甘心!
可为何不甘心呢?
“他啊……”李芍欢坐到秋千上,仰头望天,在心里描绘那个虚构出的人物,“生得极好,最擅骑射,一身本领,还教我写字骑马,待我可好了……”
她说着说着,忽觉不对,猛地住嘴,望向裴展熙。
她都在瞎说什么?
好端端的,怎么编个谎话把他给编进去了?
暮色渐浓,裴展熙的神情晦暗,提桶的手越攥越紧。
他也擅长骑射,难道她心里那人,比他还厉害?
什么时候遇上了,他定要与之一较高下,好让她看看,谁才真的擅长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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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着朱娴月的生辰宴,李芍欢和裴展熙在园中布置到二更天,才算结束。两人各自回屋,累得沾枕就睡,一夜好眠。
“啊——”
裴展熙被李芍欢的尖叫声惊醒时,天已透亮。她的声音隔着门与墙,惊得他瞬间鲤鱼打挺般下床,冲到她的屋前,也顾不上敲门,一掌将门推开。
李芍欢披头散发裹着被子缩在床角,指着自己枕头旁边那只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的肥鼠惊声道:“把它弄走!快点!”
那只高贵漂亮的临清狮子猫,正坐在枕头上,不疾不徐地舔着毛,露出修长的猫腿,像个天生的猎手。
裴展熙一眼就看懂。
大将军给李芍欢叼了只战利品回来。
李芍欢要疯了。
任谁一大早刚睁眼就看到枕头旁边有只被开膛破肚的死耗子,都要崩溃。
她想宰猫的心,在这一刻燃烧到极点。
她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裴韵雅把这只猫带回江临养,哪曾想这只猫在裴家时懒得像条虫,到了润春楼里,没两天就跟摘了金箍的孙悟空似的,疯到没边。
今天更是不得了,也不知从哪里叼了只死耗子回来。
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滩肉,李芍欢全身的鸡皮疙瘩都造反了,她常年与花木打交道,并不惧怕这些蛇虫鼠蚁,可这是开膛破肚的耗子,还摆在她干净的被褥上……
“你别怕,我来处理。”裴展熙一边安抚她的情况,一边快步走到床畔,拿着匕首将死耗子拨到地上。
大将军也“嗷”了声,从床上跳下。
“猫把猎物叼到主人面前,是想喂养主人,分享猎物,顺便炫耀它的捕猎本领,不是为了吓你。”裴展熙盯了眼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替它求情道。
“合着我还得谢它?”李芍欢气笑了,“要不我把这耗子吃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裴展熙忙摇头,“你先下来,床褥被子枕头我来洗,保证干干净净的还你!”
“当然你来做!这是你……的份内事”李芍欢紧急吞下“的猫”两字,又板起脸训斥道,“你赶紧给我收拾了,然后看紧大将军,待在屋里都别出来。今日有贵客,你们要是冲撞了她们耽误了我的生意,我扒了你们两的皮……”
“知道了,东家娘子。”裴展熙和大将军对望一眼。
罪魁祸首一脸“本喵厉害”的目光,丝毫没有忏悔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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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高,润春楼的食客慢慢多了。
李芍欢梳洗妥当,换上新裁的春裳,发髻间也簪上新剪下的花朵,在园中忙碌起来,时不时还要盯着裴展熙打水洗被,确定他把被褥洗干净,她才放心。
厨房那边送来了各色糕点蜜饯的攒盘,时令的樱桃、枇杷、青梅等水果,也洗净了装在天青色的梅花碟中,水灵灵地摆在长案上……
待到一切准备妥当,李芍欢往叠石山隙间洒了水,白雾氤氲而出,为这小小的园子披上神秘的面纱。
身着芽绿上衫浅茄下裙的李芍欢穿梭其间,便如某处隐秘仙境中的仙女,叫踏入曲廊前来传话的伙计恍了神。
“东家娘子,溪山先生来了,想要个雅间。”好半晌,伙计才找回声音。
李芍欢一诧,边往外走边道:“今日雅间都被朱家包了,溪山先生应该不是计较席位之人……”
“他今日带了位贵客前来。”伙计便又道。
李芍欢蹙起眉来,急步走到润春楼中,便见润春楼外停了辆马车。
马车并无华贵装饰,可车窗与车门上挂的帘子,用得却是价值不菲的布料,车轮上也包着减震的兽皮,这皆非普通人家用得上的。
溪山先生正微躬身子,从车上扶下个戴着帷帽的女子。
李芍欢从未见过溪山先生露出那样温柔的神情,一边在心中猜测来的是何人,一边迎上前去。
女子被溪山小心翼翼扶下,抬头很望了眼酒楼的招牌,吟道:“润春楼?看起来无甚特别,你为何带我来此?”
“这里的菜不错,你久未回乡,我想带你来尝尝,再者你不是想物色个可靠的人办事?我倒有个人可以引荐给你。”溪山笑道。
“哦?这酒楼里竟有能让你引茬的人?那我可真要见上一见。”女子嗓音微沉,听来已有些年纪。
溪山还未回答,便见李芍欢自楼中亲自迎下来,不由笑道:“可巧,她来了。”
女子望去,纱幕后的目光陡然一变。
“李……芍欢?”她似思考一会,才想起这个名字来。
“你认识她?”溪山却大感诧异。
女子不语。
那年玉华行宫咏芳殿上,在长公主座下侃侃而谈的裴家花娘,马场之上挥杆击球,于危急之际纵马疾跃,又当着长公主的面替裴家小侯爷圆谎,躲过一劫的小人物。
李芍欢,她当然认得。
作者有话说:
“马翠茹”的第一个醋,是因为小侯爷。“马翠茹”:那什么狗侯爷,出来,咱们单挑!
第44章
“溪山先生来前怎不遣人来打个招呼?今日不凑巧, 户曹参军家的千金在润春楼办生辰宴,把所有雅间与故园都包了。”李芍欢迎上前去,先向溪山与那女子行了个礼, 方开口致歉, 心中不免好奇。
也不知这位娘子什么来头, 竟能让向来洒脱不羁的溪山呵护备至。
溪山闻言面露不悦:“一间雅间都匀不出来?”
李芍欢十分为难,一个劲儿的道歉:“实在不知今日先生会带贵客驾临小店, 倘若早些知会,必给先生留房。”
“崔渔,算了。”溪山还要说什么, 女子却抢先开了口, “你别为难人家, 我坐大堂亦可。”
她的嗓音算不上动听,语气温和, 却自带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
好熟悉,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声音。
李芍欢眉头微蹙,不由多看了她几眼, 可对方把脸遮得严实,隔纱只能瞧个轮廓。
“可你不是最不喜闹?润春楼的生意好, 食客多,大堂闹腾得很。”溪山大为诧异。
“无妨。”女子摆摆手,已迈步朝润春楼走去,“你推荐的人和地方, 必有可取之处,区区吵闹我受得住。况我也多年未回乡,不知这江临变成什么模样,你说多有读书人在此高谈阔论, 我今日正好听听。”
李芍欢忙跟到她身边,亲自领路,又道:“今日是我招呼不周,多谢娘子海涵。我听娘子口音……可是从京城来的?”
女子步伐微顿,似乎露出个笑:“你听得出来?”
“实不相瞒,我从前在京城住过十多年,两地语言虽都为官话,但这口音还是略有不同,我能听得出来。”李芍欢边说边将二人往大堂东角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带。
“你猜得不错,我的确从京城来。江临是我的故乡,我也二十余年没回来了,此番回来变化可谓大。”女子温声道,帷纱下的目光落在李芍欢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着。
“二十年?”李芍欢略惊,“人间十年一气象,您二十年没回来,江临的变化自然大。小姓李,李芍欢,是这润春楼的当家,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姓文。”她淡道。
姓文的女子?
李芍欢不认识什么姓文的人,也许只是凑巧声音与她认识的人相近吧。
她边琢磨边请二人落座,那边两个伙计已经按她提前吩咐的,扛来一面三折纱竹木纱屏。
“虽不能阻挡外界喧声,但好歹可避人耳目,还望二位用餐愉快。一会我让宋萦给二位赠两道她的私房菜,不在食单之上,算是给二位告罪,怠慢之处请二位多多包涵。”李芍欢边指挥伙计摆放屏风,边笑着道。
一时间屏风摆好,将这里与外界隔开,倒显得清幽。
溪山先生心里舒服多了,脸上有了笑意。
“李当家有心了,多谢。”文娘子微微颌首道。
润春楼的外头又传来几声车马铃音,守在店外的伙计已经迎上前去,户曹参军家的人到了,李芍欢忙告罪离开,亲自迎接他们。
“你既认识李芍欢,为何却不相认?”溪山先生这才纳闷道。
“我认得她,她却未必记得住我。”文娘子轻轻取下帷帽,看着李芍欢背影淡道,眼尾几道细纹泄露了她的年龄。
“那你应该清楚她的为人,可还行?”溪山替她倒了杯茶道。
文娘子接过茶道:“三年时间能在这里开成此等规模的酒楼,她确实有些能耐。酒楼食肆最适合探查搜集消息,按说她的确是个不错的人选,但你可能不知道,她是很聪明,可她更怕死,恐怕不会轻易蹚这浑水。”
两人闲谈之间,目光全都透过薄纱的屏风,落在李芍欢身上,暗自观察起她在外头的待人接物来。
“你让一个平头百姓好端端牵入朝堂之事,是个人都有顾虑,何况是她?能不能说服她为你效劳,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溪山先生微微一笑道。
文娘便不回答,只抿唇用茶润了润唇,望着大堂里被李芍欢迎进润春楼的贵客,喃道:“江临户曹参军朱显山……”
真巧。
“你此番前来不止为了查他们吧?”溪山亦望向浩浩荡荡进来的朱家女眷问道。
“嗯,我奉命前来,还要找一个人。”文娘倏尔压低了声音,“那个人……你也认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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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晴好,万里无云的碧空如洗,蓝得像一面倒悬的湖。
园子里的叠石山洒了水,漫出的白雾薄笼石板路,阳光透过水气,在小鱼池上化出一道浅浅的虹桥,引得长廊上走过的女娘们发出清脆悦耳的赞叹声,叽叽喳喳的,像晨起枝头的小彩雀,充满春日气息。
李芍欢跟在户曹参军家的当家娘子邹氏身边,一边陪她们说笑赏园,一边在心中暗暗嘀咕。
适才在大堂上,她能感受到文娘子打量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哪怕她走出屏风招呼他人,对方也还在盯着她,可她实在想不起自己认识过这么一号人物。
崔渔是溪山先生的名讳,她既能直呼溪山之名,溪山在她面前又这般伏低作小的姿态,可见二人交情匪浅,这位文娘子又从京城来……只怕身份不简单。
想到这茬,她心头一紧。
她得找机会提醒一下裴展熙,让他藏好了别出来,这要是遇到熟人曝露了行踪,可就麻烦了。
“你这地方看着不大,布置得倒新巧,难怪江临城里那么多娘子喜欢。”邹氏看着前头满脸雀跃的女儿,不由笑道。
“都是城中贵人们赏脸而已,娘子小心脚下。”李芍欢自谦道,又带她们在月季墙前布置好的幔帐下落座。
席间各色点心蜜饯干果齐备,皆是李芍欢提前问明各人口味与忌讳而准备的,当真是处处妥帖。
一时间众人各自落座,闲话家常,那边李芍欢亲自用木盘托来一只青白瓷壶,正要招呼众人饮茶,便听守在长廊下的丫头传来声音:“肖三娘子来了。”
这位肖三娘子,便是江临首富肖昌达家的三娘子肖琴华。肖琴华乃是今日生辰宴的主角朱娴月的手帕交,二人年岁相近,两家又时常走动,所以二人交情不错。
李芍欢脚步一顿,便随着众人望向长廊,可人影还没见到,就先听到她抱怨的声音:“娴月的生辰宴为何要选在这地方?又小又闹……按我说,去我家的别院不比这儿好?又大又舒坦!”
席间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起来,就连刚刚还在说笑的朱娴月目光都微微一沉,露出几分嫌弃鄙夷来。
李芍欢站在边上看得分明。
这时廊下才风风火火走来一个形容丰丽的年轻娘子,身上穿着百蝶穿花的褙子,腰间系着鳞光裙,颈间腕间全是沉甸甸的赤金首饰,头上更是戴着镶着绿松的赤金发冠,姣好的面容精心打扮过,脂香粉腻格外艳丽。
当下席间便有一人轻嗤道:“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好大的架子!”
“就是。打扮得像只金孔雀,跟她生辰似的。”坐在朱娴月旁边的娘子也小声嘀咕道。
今日在座大多官眷,虽然品级不高,但都自恃身份,本就看不起商贾,又见这肖琴华打扮得华丽张扬,更是不喜。
“年轻的娇客就该打扮起来,也是娘家给的底气,琴华性子率真爽朗,倒比那起矫揉造作的人更叫我喜欢。”挨在邹氏身边的女子笑着开了口,又问邹氏,“您说是吧?嫂子。”
李芍欢不由多看了这人几眼。她手里握着生辰宴的宾客名单,都提前打听过来头,说话这位正是朱参军的弟媳妇,邹氏的妯娌钱氏。若她没有记差,三年前,她初次到顾家登门拜会舅舅时,就曾在门口偶遇这钱氏身边的婆子上门向舅母要钱。
开口就是一千两银子,都快赶上李芍欢当时的全副身家,所以她记得格外牢。
也不知要这么多钱是为了什么?
邹氏只点了点头,那边肖三娘却已几步走到帷幔下,向众人行了个礼,便令身后跟的丫鬟将手上捧的生辰礼送到朱娴月手边,满脸催促:“快瞧瞧我的礼!”
那是个精美的雕花漆盒,打开后里头铺着厚厚的绒布,上头竟是套齐整的红宝石赤金头面。
“这可是我家金铺这个月新出的首饰,只此一套,你可喜欢?”她得意地看着众人微妙的神色,问道。
朱娴月已满眼欣喜,再无先前嫌弃,只是礼物太贵重,她不由自主望向母亲。邹氏朝她暗暗点了下头,嘴里却道:“这礼太重了……”
“我阿爹说了,您是我干娘,娴月是我妹妹,都是一家人,这礼一点都不重。”肖三娘说话间走到朱娴月身边,挤开原本坐在她身边的女子,亲热地挨着她坐下。
“好孩子,你们有心了。”邹氏脸上终于见了笑,“走得满头大汗,快喝些茶润润。”
李芍欢跪坐案侧的蒲团上分饮子,已经分好几盏,正奉到邹氏面前。
肖三娘毫不客气道:“这是什么茶?我干娘可喝不惯外头的茶,我带了上好的龙凤团,一会亲自给您煮。”
“邹夫人,各位夫人、娘子,这不是茶。”李芍欢对她的话不以为意,只笑着将一盏盏茶盅缓缓送到各人手边。
细腻瓷白的茶盅内盛着透明汤水,一缕香气钻入众人鼻间。
“此乃沉香熟水。”李芍欢奉完茶水,方跪坐原位,笑而回道,“我知道邹夫人脾胃不佳,所以今日没有煮茶,这沉香熟水用的乃是上好的儋崖沉香所制。”
“不过是儋崖沉香而已,有什么特别的?”肖三娘不以为意地瞥了眼茶盅。
“李娘子,这沉香熟水……也是用沉香入水浸煮而成?我品着怎么不像呢?”席间有人问道。
“娘子好品味,这自然不是沉香浸煮所成。”李芍欢浅笑道,“此水需将净瓦置于炉上烧红,再在瓦上放上焙热的沉香,以茶瓶倒扣于沉香之上,取沉香受热后的香脂吸于瓶壶内壁,待沉香香尽,再将茶瓶翻转,注入滚水密封放凉所置。各位夫人手中这一盏沉香熟水,乃是我今日晨起,摘草叶雨水所炮制而成的,可宁心静气,益脾健胃,最是适合邹夫人与众家夫人服用。”
“这么神奇……”当下便有人诧异道,“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故弄玄虚!”肖三娘白了一眼。
“此法盛行于京都,乃是长公主殿下与京中各公侯王府的贵人们常饮之物,我早年曾入过长公主的玉华行宫,跟着行宫服侍殿下的老妈妈学来的。”李芍欢仍旧笑着,对她的态度毫不在意,“今日各位夫人驾临润春楼,寻常茶水饮子怎能入得各位之口,自然是这沉香熟水才配得上各位。”
邹氏本只觉得有些稀奇,此刻闻她之言不免觉得面上有光,当即笑道:“不敢同京中贵人相较,不过今日倒是借你的手艺也试试这京中贵人常饮之水,大家都尝尝。”
语毕,她邀着众人一起品尝杯中熟水。
“确实别有一番幽香流连唇齿。李娘子果然见多识广,今日来这润春楼看来是挑对地方了。”席间有人赞道。
一番恭维,夸得不止李芍欢,也将先前肖三娘那番无礼的话冲淡,邹氏心情更好了。
饮过沉香熟水,李芍欢便取出戏单,请邹氏点戏。
润春楼内有常驻的各色表演,说书的、弹唱的、变戏法的……可比在家中请一整个戏班子回去要划算得多,除此之外,什么酒筹投壶六博双陆叶子牌马吊等各色娱乐物件在润春楼应有尽有,再加上插花斗茶打篆品香,李芍欢这里准备的东西,可谓雅俗共享。
年轻的小娘子们自去投壶行令,夫人们便凑在桌边玩起叶子牌与马吊来,李芍欢少不得凑个牌搭子,陪同随侍,说笑逗乐子,倒将这些夫人们哄得笑声不断。
“难怪外头都说你这里有趣得紧,我原还不肯信,今日倒真是见识了。”邹氏赢了一把大的,心情大好,看李芍欢越来越顺眼,“听说你还经营花木,过段时日我婆母做寿,你给我送三十盆花来,也帮我筹划筹划婆母寿辰,如何?”
“邹娘子看得起我,我自当尽心竭力。”李芍欢立刻应道。
“还是李娘子会做生意,又是润春楼,又是花木买卖的,这些年应该也赚了不少银两。”坐在她下首的钱氏与邹氏对视了一眼,忽然开了口。
“钱娘子说笑了,这润春楼看着生意好,可开支也大,赚的银两不过糊口罢了,比不上诸位夫人,夫君仕途亨通,家中又有祖产,都是享福的命,哪像我,还得抛头露面赚这辛苦钱。”李芍欢忙道。
“你别谦虚了。”钱氏便又笑道,“当官的一个月就那点俸禄,哪能享福?都是劳碌命罢了。好在如今有个钱能生钱的法子,勉强对付日子而已。”
李芍欢一怔。
钱生钱的法子?别是放印子钱吧?
“李娘子在想什么?以为我们放印子钱?那可是要吃官司的,我们可不做。”钱氏看出李芍欢的心思,掩唇笑了。
李芍欢尴尬道:“钱娘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也无妨,一说起这个,任是谁都要往那里想的。”邹氏这时方开了口,“我们不做这些。”
“那几位娘子说的是……”李芍欢便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李娘子若是感兴趣,下回送花到我府上时,我们再细谈。”邹氏说话间一摊牌,赢了。
李芍欢又想起舅母那日所言,心里不免纳闷,正要再试探几句,后脑勺却忽然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捂着痛处转头,四下搜寻一番无果,才将视线上移。
这一看,她吓得险些跳起来,魂魄险散。
裴展熙坐在榉树茂密的枝叶间,正朝她扔石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李芍欢吓得忘记了呼吸。
这棵榉树是故园中最高的一棵树, 种在堂花房和阁楼之间,有半树枝叶都遮在阁楼上。
裴展熙眼下就坐在榉树树杆上,茂密的枝叶挡去他的身形, 若非他用小碎石丢她, 她压根看不出树上藏了个人。
这个该死的裴展熙!
过了这么多年, 还是死性不改,喜欢爬到树上吓人。
不分场合还挑在朱家的生辰宴上吓人, 他不知道这生辰宴关系到润春楼的生意吗?
她什么都能忍,就是不能忍有人坏她生意耽误她赚钱。
错愕之余,怒气已然冲破天灵盖, 但李芍欢还得忍着, 园中这么多的女眷, 要是叫人看出什么来,可就全完了。
她只能按捺着心头惊怒, 眼见差不多到了饭点, 索性告罪暂离,只说要去雅间中查看席面, 实则趁机绕到阁楼前。
裴展熙当着她的面,从榉树树杆上利落跳回阁楼屋顶, 半点声响都没发出。
两个人一上一下对峙着。
“你在干什么?快点下来!”李芍欢压低声音质问道。
这人上辈子怕不是猴子来着!
裴展熙仍旧不走寻常路,从屋顶一跃而下,轻巧落到她身边。
“谁让你出来的?我不是叫你待在屋里别乱跑?”李芍欢立刻把他往一楼花厅里拽,边拽边压着怒气道。
然而才刚走到花厅门口处, 身后的人就停步,李芍欢顿时只觉手里像拽了座山。
她刚要发作,就听裴展熙低沉的声音响起:“我没乱跑。”
他只是在那间逼仄的房间里窝得难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躺下更是翻身都困难。他不想给李芍欢惹麻烦,可又觉留在房间无事可做实在难捱,所以翻到阁楼的屋顶上透口气。李芍欢这幢两层阁楼是润春楼后院最高的屋宇,坐在屋顶上不易被人察觉,即使有人远远瞧见,也不认出他来,故十分安全。
只是谁曾想,人在屋顶上便可将润春楼后厨直至门外的鱼肠巷一览无余,他百无聊赖地数着鱼肠道过往的行人,与后厨进进出出忙碌的伙计。
这一看可不得了。
李芍欢的脚步也在花厅的门口停下,声音戛然而止,倒不是因为拽不动裴展熙,而是花厅的地上躺了个被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嘴里结结实实地塞着块布,正在地上像蚕茧一样蛄蛹着。
那块布……好像是昨日他们打扫花园时用来擦拭桌椅的。
在这男人的身边,还放了个袋口紧束的布袋,布袋时不时蠕动着,里头似乎装了活物。
李芍欢眉头猛蹙,不明所以地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来不及向她解释自己上屋顶的来龙去脉,只道:“这人是来送鱼的,不过我瞧他把鱼送到后厨后并没立刻离开,鬼鬼祟祟地往园子里去,想把这袋东西放到园中,我觉着不妙,这才悄悄将他绑到这里来。”
李芍欢眉眼已沉,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这人面前,蹲下身去。
“别看。”裴展熙提醒的话刚出口,李芍欢已经将布袋束口扯松。
袋子里头游动着三条蛇并几只大蟾蜍与蜘蛛。
李芍欢并没如裴展熙所想得那般吓得惊声尖叫,早上还被枕边死耗子吓得尖叫的人,眼下却异常冷静地迅速扎紧袋口。
她心里已然猜到发生了何事。
“你是鱼行送货的老谭?”李芍欢坐到圈椅上道,又用眼神示意裴展熙。
裴展熙挑挑眉,蹲到那人身边,将他堵嘴破布抽出。老谭立刻就叫嚷起来,岂料还没等出声,他的下颌就被从后伸来的手给捏脱臼,他呜咽两声,口水顺着嘴角淌了出来,还没回神就又被身后那壮实的仆妇扯着衣襟提起,跪在李芍欢面前。
“我们东家的意思是,让你好好回话,不要瞎嚷。”仆妇的声音诡异的尖细,嗓子像被掐过一般,“你同意吗?”
他的语气不算凶狠,却透着股捉摸不定的阴沉老辣,让人不寒而栗。
老谭不断点头,只听“啪嗒”一声,他的下颌被接上。
“你们想做什么?”他虽然不再嚷嚷,但眼珠却仍不断在李芍欢和门口两处来回逡巡。
“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送鱼就送鱼,怎么还给我带这么大份礼来?是谁让你送来的?”李芍欢问道。
“李娘子误会了,没人让我送,这是我抓来卖钱的。”老谭矢口否认,“北市有人收蛇虫泡药酒,我正准备带去卖。”
“是吗?”李芍欢盯着他,眼眸微垂,似正思考他的话。
屋中一时安静,外头忽然传来两声女子的浅笑,似乎有人逛到阁楼附近来,老谭窥得此隙,忽然间暴起朝着门口冲去,寻思着凭自己一个大男人的撞击力,身边这两个女人必然阻拦不住,只要能被外头的人发现李芍欢在屋里绑了个大男人,她的名声和润春楼的名声,都算完了。
哪曾想,还没等他冲出半步,裴展熙像早有所料般一脚踹在他的背心,把他踹了个狗吃屎。一阵钻心的疼涌来,他刚要喊救命,脑袋就被人死死踩在地上。
也不知这仆妇一个妇道人家,哪来这样的怪力。
老谭又惧又恨地斜瞥他,半句话都难吐出。
待屋外的女子走远,裴展熙才收起脚把人提到手中,似笑非笑看了眼李芍欢,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着柄匕首抵在那人颈间,低语道:“东家,此人太不老实,要不先把他两颗后槽牙撬下来。”
老谭吓得闭紧了嘴不断摇头。
“现在起,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李芍欢仍旧稳坐圈椅,对裴展熙的提议不置可否,“你知道朱家今日在润春楼摆生辰宴,想将这些蛇虫放到我园子惊扰她们,坏我生意?”
冰凉的刀刃在老谭唇边划过,像随时要撬开他的嘴似的,他不敢开口,只能不断点头。
“你与我无冤无仇,所以是受人指使。”李芍欢又忖道,“让我猜猜,是何貌才还是金大娘?”
老谭神情有片刻呆滞,既没摇头也没点头。
“还是两人串通一气?”李芍欢继续猜。
金大娘那人睚眦必报,昨日被她当街闹得脸上难看,只怕心怀怨恨,与求娶不成的何貌才正好一拍即合也是有的,毕竟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有金大娘才想得出来。
“娘子都猜中了,还问我做甚?”匕首总在脸颊上划来划去,划得他后槽牙隐隐作疼,老谭忍不住开了口,“金媒婆知道我是给你家送鱼的伙计,又见我欠何貌才银子,便撺掇着何貌才找我动手,好坏你生意好逼你就范。他们原要我扔些毒蛇,我怕闹出人命,改成没毒的蛇虫,只想吓吓你们好回去复命。娘子若是不信只管找人看看里头的蛇虫。”
“我知道。”李芍欢淡道。
常与花木打交道的人,寻常蛇虫有没有毒她还是分得出来的。
“娘子既然知道我也是受人所迫,还请饶我一回,放我回去吧,我再不敢了。”老谭又哀求道。
“除了这些蛇虫外,他们还有没有别的手段?”李芍欢又问道。
老谭摇了头:“反正只交代我放蛇虫,其他的我不清楚,就算有他们也不会告诉我。”
李芍欢斟酌片刻,终于起身道:“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裴展熙笑了笑,有些旧日的戏谑模样:“遵命,东家娘子。”
“李娘子!放过我吧!李……唔……”老谭见她要走,忙又求起饶来,话没说完,又被人用破布塞了嘴。
———
李芍欢虽然惊怒,但心里还算冷静。
这次老谭生事,李芍欢最担心的就是店中食材和汤菜,唯恐叫人动了手脚。经营食肆最怕就是有人下暗手投药放毒,若是把食客吃坏,别说润春楼的牌子保不保得住,她们两都得吃官司。
好在这两年多以来,她不再是从前毫无经验的李老板。外界看润春楼就两个女人当家,没少打她们的主意,阴谋阳计像明刀暗枪防不胜防,除了把她的心脏练强大以外,也让她捉摸出一套应对办法来,给润春楼的伙计们立了许多规矩,再加上宋萦亲自管着厨房,两人合力把润春楼管得滴水不漏。
她片刻不敢耽搁,转眼人已到后厨。
后厨正是最忙乱的时刻,可乱归乱,却是乱中有序。
她只将宋萦叫到一旁,耳语几句,宋萦脸色骤变,吩咐众人暂停手中活计,检查所有食材与餐食。厨房进出的食材,每种都有对应的负责人,供货商与送货人的身份来历也都记录在案,查起来很快。做好的餐食全部留样,每样菜都记录着掌勺人和切配小工的信息,再由他们尝菜后方可端出。
是以事情虽然起得突然,但李芍欢亲自坐镇,后厨排查起来有条不紊,只耽搁了半个时辰就已查清楚,后厨并没被人动手脚。
李芍欢这才放心,吩咐摆筵席,再亲自去园中请人,少不得又是一番陪笑逗乐,直到入夜时分,宾主尽欢。
站在润春楼前,亲自送走宾客,她才总算松了口气,回到阁楼。
阁楼花厅紧闭的门被人一把推开,正摸着大将军脑袋的裴展熙与嘴里塞着布的老谭同时望向提灯而入的李芍欢和宋萦。
“唔唔。”老谭拼命蛄蛹挣扎着,以换取李芍欢的注意。
“好你个老谭,枉我从前那般信任你,见你送鱼辛苦,还常给你辛苦钱,没想到你就这么对我们!”比李芍欢注意更早到的,是宋萦的巴掌。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老谭脸上顿时多了五指印。
李芍欢已坐到圈椅上,示意裴展熙把他口中破布取下。
“李娘子,宋娘子,该招的我都招了,巴掌也挨了,在这里被关了一整天,你们也没损失,有什么怨也都了了,求你们放我回去吧!”老谭满脸愁苦继续求饶道。
“我们没有损失是因为我们发现得早,不代表你助纣为虐就能被饶恕。擅闯民宅投放毒物这事可大可小,咱们去衙门掰扯掰扯,不过倘若你愿意在堂上作证供出主使之人,或能网开一面。”李芍欢沉声道。
老谭却立刻将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能说!那何貌才是个地痞无赖,要是知道我出卖了他,非把我弄死,我还欠他一屁股债!”
“你若不说,罚的就是你!”李芍欢又道。
“随……随便你们!反正我不做证,你们只管告官。”老谭将心一横,咬紧不松口,“我只是投放些无毒的蛇虫,和你们开个玩笑罢了,我就不信衙门的官人能把我怎样!”
裴展熙见他这副模样,手中匕首已又拔出,只道:“把他交给我试试?保准让东家娘子满意。”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手段,能逼老谭就范。
“不必。”李芍欢断然拒绝,“不是喊打就是喊杀,太粗鲁了。”
“……”裴展熙献计出力反遭嫌弃,顿时无语。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老谭身前,从头上摘下一支鎏金花簪,轻轻塞进老谭怀中。
老谭瞪大了眼,不明所以。
“谁说我要告你投放蛇虫了。”李芍欢笑了,“我要告你入室盗窃,窃取金银首饰,被我家仆人人赃并获。按我大安律例,窃赃满一贯陌以上,徒三年,五贯陌以上,流刑。我这支簪子,价值三两银子,你猜你是徒三年,还是被判流刑?”
老谭的脸刷一下白了。
“判了盗窃罪后,坊间不会再有人雇你干活,你一家老小的生计可都没了着落。”李芍欢却还嫌不够,继续吓他,“今日在我园中的是户曹参军家女眷,要是再加上一条,你对官眷意图不轨……你猜你的下场会如何?”
“你你你……你这是诬告!”老谭颤抖道。
李芍欢道:“人证,物证齐全,怎算诬告?”
老谭整个人抖筛般抖起来,神色数变,内心剧烈挣扎着。
裴展熙站在阴影处,目光落在被灯笼柔和光芒笼罩的李芍欢身上,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事实上从他们相遇到如今,也才半个月不到,他明明想不起他们的过去,却总会从她那儿感受到一丝让心安宁的熟悉感,可今日的李芍欢,忽然让他陌生。
像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似的。
这位雷厉风行张牙舞爪的润春楼当家,手段并不一般。
“我……我……”老谭已然动摇,刚要点头。
“我知道你也很为难,要不这样吧……”李芍欢却将话锋一转,“我可以不告官,只要你愿意帮我在花行团头白行老面前指证何貌才,我便放你一马,如何?”
“好!”老谭立刻点头,毫无犹豫。
李芍欢甜甜笑了,对上裴展熙若有所思的眼,学着他的模样冲他挑了眉,大有挑衅的意味。
有些事,不是非得动武。
裴展熙默默冲她竖起拇指。
好一招以进为退。
————
阖上花厅的门,三人都退了出去。
外头夜色已沉,人去楼空的园子还不及收拾,留下满眼狼藉。
“欢欢,老谭都已松口了,你为何不告官?”宋萦不解问道。
“告了官不就真把他逼上绝路了?指使他人投放蛇虫未遂,又能判何貌才多久?反而还要让他更加恨上我们,到时候还不知道使什么手段来对付我们。”李芍欢叹口气,缓缓在白天铺在园中的藤椅上坐下。
雷厉风行的李当家,也不是每次都说一不二,她嘴硬心软。
“可……那你带他去见白行老又是为何?”宋萦越发不懂了。
“你以为那何貌才想娶我,只图财色?”李芍欢冷笑,“那何貌才是史明远的外甥。”
宋萦细长的柳眉猛地紧蹙:“你是说……寻芳花舍的史明远?他可是江临三大花行之一的老板啊。”
“嗯。”李芍欢点头,“那史明远早就打我那盆四相芍药的主意,前年就曾想重金购买,被我拒绝了三次。他求购不成,就想让他外甥何貌才娶我为妻,好名正言顺侵占我的财产,谋夺金带围。”
拔出萝卜带出泥,她早就发现何家娶她的原因没那么简单。
“那可如何是好?你是想请白行老做主?”宋萦闻言担心不已。
李芍欢露了个嘲讽的笑来:“他不火上浇油就好了,才不会替我做主。史明远数番谋花不成,这次估计要借万花会的名头向我征花,我好不容易拿住何貌才这个把柄,总要借此替自己谋划谋划。”
裴展熙站在二人身边,听她轻描淡写地说着生意场上的阴私谋算,整个人却懒洋洋地缩到椅子中,透着股人前从未展现的疲倦与脆弱。
这些年,她应该过得并不容易。
莫名的,他心头泛起针刺般的痛楚。
“你盯着我干嘛?”李芍欢却发现他藏在夜色下的眼眸,正直勾勾盯着自己,暗涌的目光虽无三年前的骄纵任性,却又添了慑人的沉敛,无端让人心慌。
“没什么。”他摇摇头,淡道。
李芍欢却不自在了,逼视他:“我还没和你算账,今天谁让你外出的?”
裴展熙诚恳道:“东家娘子,今日若没有我的发现,此刻你的生意只怕黄了。虽然我没听你的吩咐擅自外出,但我以为,功过可以相抵。”
李芍欢喃喃着:“功过相抵?也对……你帮了我大忙,那点小错算什么?我是个赏罚分明的人,得赏!”
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笑得裴展熙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她在憋着什么主意。
“这两天你帮我干活也累坏了,这样吧,我赏你一顿好饭。”李芍欢转头又冲宋萦道,“就做全豆宴吧,今日厨房还剩新鲜的鱼羊,阿萦,咱们弄个菽浆锅,涮点活鱼鲜羊吃,再炒个翡翠豆腐,菽豆焖肉,再抖个腌菽豆……”
她一连报了好几个菽豆菜,听得裴展熙脸都绿了。
“我不饿,谢东家娘子……”
“东家赐食,你敢拒绝?”李芍欢捂嘴笑了。
那边宋萦也笑了,自去后厨准备菜食,园中便又剩他二人来。
裴展熙看她笑了半天,忽道:“老谭、何貌才、史明远、白行老……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李芍欢笑着笑着打个呵欠。
“那个媒婆金大娘。”裴展熙蹲到她身边。
李芍欢的呵欠打到一半倏地没了。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我。”她的确忘记把金大娘算进去了,“为大局想,漏就漏了吧。”
她的那些算计筹谋,唯独放过了金大娘。
从昨日她在大庭广众逼婚起,裴展熙就看那媒婆不顺眼,此时凑到李芍欢耳边,小声道:“东家娘子,我有一计可以罚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让人一阵失神。
李芍欢定定心:“什么计策?”
“你可信我的身手?”裴展熙满眼憋着坏,勾唇轻语,“我们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说话间,他那笑仿佛回到三年前裴府时。
没了颐指气使的傲慢,倒还留着飞扬的少年意气。
李芍欢有片刻怔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疏云朗月的春夜, 微风凉爽,吹得墙边的梨树沙沙轻响,满树摇曳的梨花仿佛皎洁月光融化而成。远处的长街灯火如萤, 隐隐传来的吆喝声, 打破初春未眠夜的沉静。
喧闹的人声在这一刻, 却像让人安心的催眠曲。
这不是个适合做贼的夜晚。
李芍欢矮身蹲在屋瓦上,紧张得手心冒汗。
真是不知道自己脑子哪根筋搭错了, 她居然会同意裴展熙的建议,陪他趁夜摸黑爬到金大娘家的屋顶上。
这绝不是她清醒的时候会做的事,她铁定是疯了。
江临城的军巡铺日夜巡逻, 要是让他们逮住, 且不说被当成贼的下场如何, 裴展熙那见不得光的身份一旦曝露,他们都得玩完。
“害怕?”站在她前面的裴展熙回身, 一手提着装着蛇虫的布袋子, 一手朝她伸出。
他的声音很小,唇边噙着浅笑, 女妆的俊美脸庞在月光下竟有几分仙姿丽影,星亮的眼眸碎星遍布, 盛着满满的坏主意,勾着人陪他堕落。
唯独不见侯府那三年时像被贴在他身上的骄纵任性。
这样的裴展熙,李芍欢竟有些陌生。
她好像懂他,可又从没认清过他。
“谁怕了?”李芍欢一边逞强道, 一边朝街巷望去,生怕这时候来了一队夜巡的士兵。
来都来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她好歹是他的当家娘子呢, 若丢了气势日后如何降他?
“你动作快点!”思及此,她又小声催他,顺便拍开他伸开的手。
裴展熙的动作比她快了一步。
李芍欢的手猛地被他攥住,他没给她思考与拒绝的机会,将她往上一拉,下一刻她已经站在他身边。她刚想骂他,又被他按着肩头蹲下。
“嘘!”裴展熙竖起食指,又指指下方。
李芍欢不好发作,只能忍气吞声,和他一起低头,看着他驾轻就熟地掀起片屋瓦,她忍不住腹诽,这人在陵阳该不会做贼去了吧,瞧这手法娴熟的!
底下的烛火透出来,屋子一览无余。
几声似泣非泣的呜咽声传出,伴随着女人的嗔骂——你这冤家。
李芍欢蹙了眉,只来及看到纱帐下扔出来的玫红小衣,眼睛已经被一只大手捂住。她还没反应过来,便又听到沙沙声响。待她不悦地将裴展熙的手扯下,他已经无比迅速地把整袋蛇虫倒进屋里,又盖上瓦片。
月光下男人眼眸不再清亮,呼吸微促,想解释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李芍欢略一思忖,立刻反应过来,面颊顿时生烫,立刻就低下头去,不叫他看出自己一星半点的窘迫。
只是到底尴尬,两人都没说话。
“啊——”打破沉默的是透瓦而出的尖叫声。
男人的谩骂同时响起:“天杀的哪个混蛋!”
“救命——”
屋里的动静大起来,声惊四邻。
裴展熙望了眼李芍欢,拉起她的手脚点屋瓦,几步就带着她飞落屋瓦。李芍欢没来得及害怕,人已经在地上了,只剩怦怦跳动的心脏——不是怕,是激动。
那种冒险的激动,本只属于年少的他们。
他没松开她的手,又拉着她飞奔入僻静的巷子中,左邻右舍己被金大娘的尖叫声吓醒,只恐是火灾,纷纷踏出家门,那边夜巡的卫兵也闻声赶来,都向她家围去。金大娘的家门被人从里面用力踏开,光着膀子的男人抱着衣裳仓惶逃出,身后跟着披着薄被的金大娘。
李芍欢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媒婆金大娘的丈夫在外谋生,只年节才回来,屋里这男人,不是她的丈夫。
他们无意间,撞破苟合的现场。
果不其然,那边传来惊愕的喝问,议论声四起。
金大娘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这江临城,只怕待不下去了。
————
李芍欢并没留下看戏,趁着外头闹得起劲,拽着裴展熙走远了。
夜未晚,笪桥夜市还没收市,行人不绝。
“请你吃夜宵。”李芍欢绝口不提刚才的尴尬,直奔那烟熏火燎的杂嚼摊子。
润春楼的菜食虽好,但李芍欢也爱这重口味的辣脚子、旋炙野鸭肉,配口甘草冰饮,不用她端着架子那儿陪笑应酬,别提多惬意。
“不吃菽浆。”裴展熙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李芍欢抿唇笑了,眉眼弯弯的脸庞,被淮水的灯火衬得格外明媚。
“两位娘子生得这般漂亮,不买些簪钗戴戴吗?”路边的摊贩瞧见二人,热情地招呼道。
李芍欢暂缓脚步,随手拣起摊上一段红色坠米珠的发带。
“娘子好眼光,这颜色最衬肤色。”摊贩忙道,“要不上头试试?”
李芍欢将那截发带展于掌心瞧了片刻,转身朝裴展熙开口:“低头。”
裴展熙穿着颜色暗沉的衣裳,挽着简单的发髻,髻间只簪着根没有雕刻的木簪子,身无余饰。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只依言垂头。
李芍欢便踮起脚,将手里那段红发带绕在他的发髻间。
一道艳色仿佛神来之笔,瞬间就让黯淡的画面生亮,连带着他那张脸庞也愈加好看。
真叫一个雌雄莫辨。
“送你了。”李芍欢察觉他要拒绝,又道,“明日随我出门,记得打扮好。”
别露出马脚,让人看出端倪。
裴展熙却是一怔。
她明天要带他出门?
一想,又通了。
她要押着老谭去见人,他是个好帮手。
————
天色已晚,因着明日还有要事,两人到底没在笪桥吃夜宵,只买了两杯饮子便打道回府。
目送哈欠连连的李芍欢回屋,裴展熙也闭门歇息。
豆灯被吹息,逼仄的房间陡然陷入黑暗,他侧身缓缓躺在枕头上,阖上双眸却了无睡意。
亡命天涯的日子好似还在昨日,他带着空洞的记忆,四下躲避着不知缘由的追捕,成为没有过去的人,心像绷紧的弦,不知会在哪一刻断裂。
在润春楼这段时间可谓安逸,而和她一起的时光,每个瞬间都让他感到轻松,仿佛身上背着沉如山峦的重复被短暂的卸下。
这些轻松,仿佛是他偷来一般。
虽然他无从弄清自己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但每到夜深人静时,白天的轻松惬意就会灰飞烟灭,另一股沉重的情绪,会莫名占领他的心。
像自责,像愧疚,像愤怒,像仇恨……交织成枷锁,压得人喘不上气。
可他什么都想不起。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没做。
重要到,豁出性命都必需完成。
黑暗中的双眼亮得出奇,压抑的情绪在里面泛滥翻涌,好似这狭窄的房间里藏着巨兽,会在下一刻露出尖厉的牙齿朝他扑来,而他必需盯着它,找出它,杀了它。
他讨厌这样的夜晚。
何时睡去的,他并不清楚,仿佛只是一恍神的功夫。
眼前的黑暗如同戏台上的帷幕被人拉开,金戈铁马卷尘入梦,呼啸的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厮杀声充斥在耳畔,分不清敌友,长枪刺破胸膛,血雾漫天,与夕阳同色。尸横遍野的清晨,秃鹫盘旋不散,他抱着谁的身体,慌乱地用手按在那人胸前洞开的血窟窿上,手足无措地喊着。
“阿爹……”
阿爹?
那是他的父亲?
“阿爹,我不行,我不是你!陵阳城的百姓和三军将士在等你,你别闭眼!”泪水混着血,模糊了眼眸,他痛苦至极,“阿
爹,我答应过母亲和妹妹,要带你回京与她们团聚的,你不能死,不能——”
“章晞?章晞?”撕心裂肺的哭中,忽然传来女人的声音。
杂乱无章的画面归于平静,只有声厮力竭的哀求还藏在心中,裴展熙眼眸微睁,混沌中瞥见床前一道人影,于厮杀奔逃中培养出的本能让他瞬间抽出压在枕下的匕首,朝着那人刺去。
他出手的速度极快,李芍欢甚至都来不及看清他从枕头下抽出了什么,只是听到一声闷响,他在看清是她后及时收势,将匕首重重刺向床板。
匕首的锋刃彻底没入床板。
李芍欢这才倒抽口气,回过神来自己这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对不起,可伤到你?让我瞧瞧!”裴展熙忍着脑袋撕裂般的剧痛起身,满目惊惧自责,生恐刚才那一下伤及她分毫。
“我没事。”李芍欢退了两步,小心翼翼看着他,“你……这是做噩梦魇着了?”
天色大清,时辰已经不早,因着今日要押老谭去见白行老,李芍欢想帮裴展熙乔装打扮清楚,见他迟迟未起,故来唤他。不想刚到门外,她就听到门内隐隐约约传来他夹着泣音的唤声。因担心他出了什么变故,她才推门进来。
裴展熙揉着额角点头,见她似有些惧怕自己,心情更加糟糕。
“可是想起什么?”李芍欢给他倒了杯茶,问道。
大夫说过,得离魂症的人,恐有头痛、噩梦的病症,会时不时想起过去的片段,出现记忆错乱的情况。
裴展熙摇了摇头,不愿多谈。
“那你留下休息吧,今天就别跟我去了。”李芍欢见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便道。
“不用。”裴展熙立刻道,“只是个噩梦而已,不碍事,我陪你去。”
见她面上仍有犹豫,他把匕首拔起收好,一震神色道:“我真没事,不会耽误你的事,东家娘子。”
“行吧……那你坐下。”李芍欢思忖片刻,才示意他坐到床畔。
裴展熙不解她的用意,只听话地背过身去坐下。
一只手抽去他发髻间的木簪,长发披落满背,他诧异地回头,只见她已手拈木梳。
“把头转过去。”她吩咐道,手中的木梳已经顺着他的发往下梳。
男人乌黑的长发松软蓬顺,似乎不久前用她给的药包沐过头,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和外头那些糙汉子不一样。
“今日随我出门,你把头垂着点,别叫人看出端倪,记着自己叫马翠茹,没我同意你莫开口说话。”李芍欢一边为他梳头,一边叮嘱道。
她梳得极认真,便不曾发现,裴展熙通红的脖颈。
纤长的指穿过他的发丝,与梳子配合着缓缓梳笼他的长发,偶尔,她温热的指腹会擦过他的后颈……她并不清楚,只这肌肤偶然的触碰,仿佛雀羽从后颈拂落,顺着背脊向下蔓延至全身。
像折磨,又似恩赐。
他攥起拳,克制着心头某种复燃的情绪,直到她一声:“妥了。”
她的手离开他的发。
他终得解脱,却又失落。
可这妆扮还没结束。
李芍欢举起手里的眉镊朝他眉毛逼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真美!再打个耳洞戴上耳珰就更像女子了。很简单的, 拿米粒把耳垂搓热,再用烧红的缝衣针一针穿透,诶, 你别跑啊……”
裴展熙在李芍欢的魔音中落慌而逃。
长发已在他头顶挽成团髻, 又用昨晚买的红发带缠好, 脸上已经匀了层薄粉,胭脂口脂齐全, 就连眉毛,都被简单修剪勾描,衣服里头还塞了两团棉布……
哪怕他个头高些, 身板强壮些, 也不妨碍他是个标致的小娘子了。
李芍欢满意了, 带着他押着老谭踏上马车出了门。
说起江临花团,这还是当年她外祖在世时召集江临花农花商组建而成的。昔年他外祖在世时, 不仅苦心钻研栽花育种的本领, 还曾将这看家本事传授于江临城外的贫苦农户,以此助他们谋生, 同时亦可兴旺江临花卉行业,除此之外, 还曾代表江临花户与官府周旋,替他们争取了诸多优待与机会,故被推为首任花团团头。
陆骁说得没错,时至今日, 依旧有许多花户铭记她外祖的恩德,倘若她外祖父还在世,必会代表花农们与官府协商出一个合适的对策。
可她外祖已故,如今的江临花团团头名为白松诚, 乃是她外祖父昔年的挂名徒弟。
两年前李芍欢就已上门拜会过他,对于她经营花卉买卖的打算,白松诚并未加以阻扰,甚至在知晓她的来历后,给她减免了部分免行钱,让她顺利踏进花行。那时的她,天真的以为这个一口一个“世侄女”的人,是个真心提携后辈的老前辈。
直到后来,她经营花木生意,需要采买种苗与肥料,才发现这些都已被白松诚垄断,可纵是她愿意花高价购买,送到她手中的种苗与肥料亦是良莠不齐。江临富户的花卉买卖单子从来分派不到她头上,倒是借官府之名中饱私囊的手段层出不穷,像她这样的小花商,即使交了免行钱,却依旧要面对官府条件苛刻的差役摊派。
若非她身后还有个润春楼,她又结交了不少江临富户女眷,可以替自己争取一些花卉生意,她早就已被踢出江临花行了。
如今看来,当初白松诚放宽条件让她加入花团,只是他为自己博个顾念顾翁恩德,提携后辈的美名,压根就没把她放在眼中,等她知难而退罢了。
真真是个笑面虎,老狐狸一只。
“李娘子,到四喜街了,但前头过不去,恐怕要辛苦几位走两步路。”车夫的声音传来,马车也缓缓停下。
李芍欢掀帘望去,马车停的位置已经可以看到白宅,可不知为何,白宅外头围了群人,将路给堵住,马车过不去,他们只能在这里下车。
裴展熙率先押着老谭下马车,方转身朝着车帘处伸手。
“娘子小心。”克制压低的嗓音带着雌雄莫辩的温润,从他口中发出。
李芍欢和他对视一眼,没有犹豫地按着他的掌心,借力从车上跳下,一整衣裙后带着裴展熙二人缓步往前,直到人群后方才驻足。
围在白宅门外少说有二十来人,都是些身着粗布短褐、皮肤黝黑的男人,其中不乏与佟伯差不多年纪,沟壑满脸的老者,个个眉心都拧成川字,要么眼蓄怒火,要么眉间愁苦。
“我们要见白行老!让他出来!”
“他是花团团头,理应站出来替大家说句话!”
“今年收成这么差,还按往年的差役摊派,让我们拿什么交差?”
“白行老呢!求他替咱们向官府求求情……”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白宅外响起,可白宅紧闭的大门外守门的家丁却无动于衷,手持长棍拦在门前,防备着这些人闯门。
“他们是什么人?”裴展熙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幕问道。
“是江临的花农,平日里在城外靠种花卖给城中花商谋生。”李芍欢小声道。
这是花行里面最底层的花农,没有自己的商铺与渠道,只靠租田种出的花卉低价卖给各大花商谋生。花价由团头制定,本就极低,他们辛苦一季所得银钱只勉强糊口而已,如今又要面对万花会摊派下来的任务,日子更加艰难。
裴展熙一点就通,甚至无需她过多解释,便已推度出这花团背后的阴私利益。
“从古至今,不论兴亡,百姓皆苦。”他淡道。
为将者,可免国之动荡,乱世流离,却改不了盛世之苦。
李芍欢诧异地望向他。
这还是她记忆里那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侯爷吗?
“怎么?我说得不对?”裴展熙对她的神情表示不解。
李芍欢摇头。
就是因为说得太对了,才不像他。
白宅紧闭的大门却在此时忽然打开,神情倨傲的管事从里面踱出,眼带鄙弃地环顾着石阶下围着的花农们,斥道:“嚷什么嚷?这里也是你们吵嚷的地方吗?再闹便叫官府的衙差来,将你们通通抓进牢中。”
门前喧闹暂停,有人上前小心翼翼问道:“白管家,我们只想见行老一面,求他老人家再帮忙说和说和……”
他话没说完就被管家打断:“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家主人不早已经同你们说得明白清楚,他已经向官府求情,让今年的万花会推迟到四月二十八,多宽限你们十日凑足花数交差,你们要还是完不成任务,他能有什么办法?你们莫要得寸进尺!隔三差五来烦他老人家,他公务繁忙得很,没时间应付你们!”
“十天也凑不足要的花数啊!况今年收成差,拢共就剩那几盆花,都交了差,让我们拿什么养家糊口?”底下有人不满道。
“那与我们何干,少废话,快滚!”管家不耐烦起来,喝斥道。
“这是要绝了我们的活路啊!”一个花农冲上前去,却被家丁横拦的棍棒给挡了出来,一个不稳跌到地上。
他便坐在地上哭喊起来:“我家老婆子还躺在床上,等着卖花的钱治病救命,你们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我不活了……”
“少在这里要死要活的,今天就算吊死在这也没人管你。有那本事去找陆通判理论。今年的万花会由他主持,花数都是他定下的,我家主人也没办法。”管家冷笑道。
见对方搬出陆骁的名头,李芍欢眉心微蹙。
那日陆骁与她提过万花会的事,他根本就不支持举办万花会,又怎会定下这强人所难的要求?只怕中间又有人欺上瞒下,拿着官府征召做幌子,强征花卉。
管家说完话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转身就要回宅子,却听身后传来一嗓清脆声音:“白管家。”
他回了头,瞧见个年轻貌美打扮得体的娘子绕过花农走到宅前,不由蹙眉。
“是我,李芍欢。”李芍欢自报家门。
管家这才将她认出,上下打量着她,不悦道:“李娘子?你怎么来了?莫非是和他们一起的?”
李芍欢摇了头,赔笑道:“管家误会了,我是来求见白行老为的是其他事。”
管家冷哼着想要打发她,可话未出口,李芍欢已经看出他的打算,只让裴展熙将老谭往前一送,自己又走到他身边,低语道:“还请白管家通传一声,就说昨日鱼行送货的老谭被何貌才威胁来我楼中闹事,被我抓个正着,已经全招了。”
管家神色微变,只冷冷抛下句:“你在此侯着。”人便进了宅门。
李芍欢看着白家的门又缓缓阖上,今天外头闹成这样,她也不知能不能成功见到白松诚,心中正有些没底,忽听石阶下传来声音。
“您是润春楼的当家娘子……”说话的是个年轻花农,“也是顾老的外孙女,李芍欢李娘子吧?”
李芍欢转过身去,刚要点头,却见本坐在地上哭诉不止的老花农颤巍巍地站起,浑浊的眼眸泛着血丝,有些激动地望向她。
“你是……小小姐?蓉姐儿的女儿?”老花农抹着泪,“当年老东家抱着你到庄上时,你才那么一点大!要是老东家在就好了……他定不会坐视不理!”
听到“小小姐”这个称呼,李芍欢便知,眼前的老花农是昔年跟在外祖父身边的旧人。
看他年纪和佟伯差不多,只怕还是跟着外祖父十几年的老人。
“竟是顾老的外孙女?唉,顾老若还在世,就好了!”闻及顾翁之名,花农们不由发出数声叹息。
时至今日,江临花叟顾翁仍留在花农心中。
“老人家。”李芍欢也不知该如何劝慰他,她如今也是江临花户,自然明白他们身陷何等处境中,适才那幕已令她百味杂陈。
“我听闻李娘子能识文断字,结交往来的都是江临富户,您那间润春楼出入的也多是文人学子,他们若能替我们写篇文章,必能叫官老爷们瞧见!李娘子……你能不能帮帮我们?帮我们和官府商量商量……”先前说话的那个年轻花农宛如发现救命稻草般一边哀求,一边朝她冲去。
裴展熙眼明手快地把她往后一拽,以身拦在李芍欢与来人之间,防止对方情急之间发生意外。
“对对对,李娘子,求您帮帮我们!”花农们们病急乱投医,也不管有理没理,只附和道。
李芍欢眉心紧锁,正想说些什么,白宅的大门忽然又开了。
“李娘子,主人有请!”管家站在门后,冷冷瞥着石阶下的花农们。
李芍欢只能冲花农们道了声抱歉,在花农们的哀求声中带着裴展熙和老谭进了白宅。
————
咿咿呀呀的唱戏声从园子某处传来,婉转缠绵令人闻之伤感。
白松诚闭着眼坐在躺椅上,指尖叩击扶手,和着曲音轻打节拍,旁边站着个身着华服的瘦削男人,正捧着只巴掌大的紫泥壶躬身送到他手边,一边轻声道:“白老,我外甥那事……”
“你怕什么?一个黄毛丫头而已。”白松诚接过茶壶,对着壶嘴呷口茶汤,脸上笑意未改,“下次做事小心点,别叫人拿住把柄。”
“是。”男人连连点点头。
那边鱼肠道上已经行来几人,管家道:“主人,史老板,李娘子到了。”
李芍欢远远就看到花园里的两个人,除了白松诚外,还有一个便是江临三大花商寻芳花舍的老板史明远,这次威胁老谭到润春楼闹事的主使人何貌才,正是史明远的外甥。
江临花行关系错综复杂,几大花商全都依附白松诚,尤以这寻芳花舍为最。听闻寻芳花舍除了每年上供丰厚的银两外,白松诚还在其中占了股份,而寻芳花舍也全靠白松诚才能有今日地位。
史明远这么早就到白家,恐怕昨天老谭没有及时回去复命,已让何貌才心生不妙,提前求到史明远面前了。
“世侄女来得正好,快过来陪我听戏。”白松诚睁开眼,将紫泥壶塞回史明远手中,笑容满面地朝远处的李芍欢招呼道。
那一脸的慈祥,仿佛他真是怜爱后生的长辈。
李芍欢缓步上前,才刚走到白松诚面前,眼眶便是一红,来了个先发制人。
“白行老,芍欢是来求您老人家作主的!”她泣声道,豆大的泪水说流就流。
“怎么了这是?世侄女可是在哪里受了委屈,快说,是谁欺负你了。”白松诚当即怒道。
“就是这人!”李芍欢抽泣着向裴展熙使个眼色。
裴展熙立刻就把老谭往前一送,并抽去他口中堵着的布。
“昨日户曹参军一家在润春楼中宴客,这人竟敢拿着一袋子蛇虫到我楼中使坏……”李芍欢只将事情一说,又指着老谭道,“你说,是谁指使的!”
“是……是何貌才!”老谭被绑了一夜,虚软不堪道。
“竟有这等恶事!”白松诚拍案骂道,“世侄女你怎不报官?”
“我原也想报官的,可那何貌才也是花团中人。都是同行,我若报官,岂不叫外人看笑话,也让官府觉着咱们花行不和,连累您落个治理不严的名。”李芍欢用袖口抹抹眼,“再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说何貌才也是史老板的外甥,倘若见了官,大家面上都无光,您说是吧。”
“世侄女做得对,报官对大家都不好。”白松诚点点头,赞许道,又骂史明远,“看你那外甥干的好事!还不让他来赔不是。”
史明远忙躬身抱拳:“是是是,白老骂得是,我回头就让他登门致歉。”
“史老板也别说这话,那可户曹参军的宴请,这事往大的说是谋害朝廷宫员,倘若问责起来,可不是他何貌才一句道歉就能揭过的。”李芍欢又道,“我知道他做这些所图何物,今儿我把人带过来,既是看在行老的面子,也想请白行老替我主持个公道。”
“你说。”白松诚道。
“此人心术不正,留在花行也是害群之马,我希望白老将何貌才逐出花行。”李芍欢道。
史明远一惊,脱口:“不可!”
倘若把何貌才逐出花行,断了他家财路,他那姐姐不得哭翻他家屋瓦去!
白松诚目光幽沉地盯着李芍欢,劝道:“世侄女,断人财路无异杀人父母,事情可不要做绝了。”
“既不能报官,又不能将他逐出花行,这不是欺负我一个弱女子吗?白老,这么道您若不肯替我主持,那我……我带着他上外头去,让大伙评评理……”李芍欢的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声音也尖起来,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式。
“世侄女别冲动,有话好好说。”白松诚忙安抚她,一边又朝裴展熙道,“还不扶着你家娘子些。”
外界最近因为万花会征花之事对他颇有微辞,眼下可不是再生枝节的时机。
裴展熙却一扯手中绳索,竟将老谭给扯了回来,牢牢攥在手中,低声问道:“要上外头去吗?当家娘子。”
李芍欢瓮声瓮气“嗯”了声,把那受尽委屈的姿态做足。
“李娘子有话好说。”史明远忙要拦她,“除这两个要求外,可还有商量余地?”
“余地……他做出那样的龌龃事,可想过余地没有?”李芍欢躲到裴展熙身后,抽噎道。
“世侄女,万事都有解决的办法,你再想想。”白松诚被她哭得头疼,“只要不报官,不把他逐出花行,我都能答应你。”
“我……我……”李芍欢看着两人,咬着牙不甘不愿道,“罢了,看在白行老的面子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就……把今年万花会摊派给我的任务免除吧。”
“好!”白松诚脑袋嗡嗡作响,闻言想也没想便应允下来。
李芍欢一个人交的花数也就值个二三十两银子,用这点银子买个清净,这买卖还是划算的,也省得她在这里哭天抢地,等会闹起来更难收拾。
直到拿到盖有白松诚印信的减免公据,李芍欢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带着裴展熙踏出白宅。
史明远终于松口气,抹抹脑门的汗,那厢白松诚却忽然揉皱桌上纸张,恼怒地掷向史明远。
“我们被那小丫头给诓了!”白松诚脸上失了笑意。
他们原本摊派给李芍欢的任务,是那盆有钱也买不来的金带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李芍欢小心收好那纸公据, 心满意得地踏出白府。
白府的门,在身后“砰”地一声,重重阖上。门外阳光已炽, 她刚哭过一场, 见了强光眼睛便发涩。
“总算可以睡一阵子安稳觉了。”她长松口气, 揉起眼睛。
“别揉,你眼睛发红了。”裴展熙朝外走了两步, 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下阳光。
眼睛越揉越痒,李芍欢眨着眼,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泛起道道血丝。她那哭戏虽然是演的, 可眼泪却是正经掉的, 如今鼻子还堵着, 鼻头也发红,瓮声瓮气像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即使明知她是做戏, 裴展熙也还是心里一阵闷钝。
见她不听劝, 他只能一把拉下她的手,阻止她蹂躏自己的眼。李芍欢微微一怔, 见他眉眼温柔,向自己俯来, 清澈的瞳仁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一道温热的气息,从他唇中吐出,拂向她的眼。
像羽毛的尖尖, 撩拨过睫毛。
“葛大叔!葛大叔!”
突如其来的惊呼声,让李芍欢回神。她用力推开裴展熙,撇开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先前坐在白宅门口哭泣的老花农,也不知犯了何病, 突然间喘不上气,倒在了白宅石阶下,引得四周花农一阵担心惊呼。
李芍欢来的算早了,但这些花农比她来得更早。他们家都在城外,必定是提前一天进城,到她从白宅出来,他们还在这里,想来已经在此闯了很久。
年轻人尚能顶住,可像葛大叔那样的老人,却是吃不消的。
“我的马车停在巷口,你们把他抬过去,我让车夫送他去看郎中。”李芍欢拔开人群,几步走到众人之间道。
“不……不看……”葛大叔面如金纸,费力地喘着气盯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李芍欢从挎包里摸出小半吊铜钱,塞到他手中:“诊金药费我出了,你别担心。人活着,一切才好说,人若不在了,便什么都没意义了。”
语毕,她又朗声道:“大家帮帮忙,马车过不来,你们抬他过去。动作快些,别耽误了病情。”
花农们便齐心协力地抬起葛大叔,往李芍欢所指的方向去了,边走边对她千恩万谢。
“真是活菩萨!”
“不愧是顾老的外孙女,心地善良……”
李芍欢跟在后面,连连摆手。
一点银钱的诊治费不过是举手之劳,于他们也只是杯水车薪的帮助而已。
看着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葛大叔抬上马车,李芍欢朝裴展熙示意,让他将先前认出她身份的花农叫到身边来。
那花农看模样是他们之间最年轻的,脑袋也活络,像是这群花农的主心骨。
“小人姓丁,丁力。李娘子唤我小丁就好。”丁力擦着额头的汗,说话间时不时往马车望去,“葛大叔的儿子早逝,家里只剩他和葛大婶,两人年纪都大了。去年葛大婶在田农劳作不慎摔断了腿,伤势一直没好,全指着今年开春那些花木卖的钱看大夫,没想到……”
“麻绳专挑细处断。”李芍欢叹道,“你们接下去什么打算?”
“不知道。原本想着能求见白行老一面,让他向官府再求求情,如今看来是行不通。葛大叔又突发急病,倘若出了什么意外,我没法和葛大婶交代。待看完郎中,若是没有大碍,我就带他们先回去了。”丁力道。
李芍欢便垂眸不语。
“这次多谢李娘子出手帮忙,我们会铭记于心。”丁力又看了眼马车,那边有人唤他,“李娘子,我先走一步。”
语毕,他便往马车处跑,没两步又被李芍欢叫住。
“小丁。”她道,“城外共多户花农?”
“这我不清楚,少说也有三四百户吧,这还不算那些花商田庄里雇的人手。”丁力道。
“你回去后帮我做件事,尽快算清楚城外花户数目,从中挑选三十个可以代表所有花农的人出来,可以按村分,也可以按人头摊,再将每家每户被摊派到的任务以及这两年你们缴纳的免行钱,以及和买的数目价格记下,送到顾家田庄佟伯那里。”
“李娘子这是要……”丁力蹙眉不解问道。
“有人想见你们。”李芍欢压低声音,缓缓道出三个字。
————
目送马车远去,李芍欢这才与裴展熙两人往润春楼方向并肩行去。
“你这是要蹚万花会的浑水?”裴展熙走在外侧,落下的身影,恰笼在她身上,替她送去一片阴凉。
李芍欢虽然没有和他提过太多与万花会相关的事,但这段时间他在润春楼里住着,尤其跟在她身边,对于江临的花行现状已有些了解。
“怎么?你觉得我不该蹚这浑水?”李芍欢反问他道。
裴展熙思忖片刻,方回道:“你已经拿到免除摊派的公凭,可以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
是啊,她可以不必理会这些事。
出点银钱,出点车马,她做的已经足够了,她不是什么伟大的人,她怕麻烦,也怕死,怕得罪人,怕自己三载经营一朝付诸流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
就像她给陆骁的答复。
她当然不该去蹚这浑水
“可今日我明哲保身了,明日呢?万花会一年一次,我今年过了关,明年呢?况且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明面上我是不需要交出金带围,但倘若他们来暗的呢?”李芍欢仰头望他,“他们想要我手里的东西,一次要不着,只会变本加厉。我和刚才那些花农没有差别,要想拿捏我,太容易了。”
她以为离开裴家,有了自由,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可外头的天地,也布满算计险恶。
她有赚银子的本事,还得有守银子的能耐才成。
“若搁战场上,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剑刺穿敌人的心脏,不论明枪还是暗箭,都让他再也无法施展。”裴展熙淡道。
“商场如战场。”李芍欢不相信他们会轻易放过她,与其被动接招,不如她抢占先机。
为自己也好,为了那些花农也罢。
就好像那年在裴家,她还只是个没有背景的卑微花娘,选择以身犯险,不止利用裴展熙,还用自己做饵,把冯子书踢出侯府。
是为自己,也是为那些曾被欺辱过的丫鬟。
“东家娘子,你心里早有答案,无需问我。”裴展熙望着她的眼眸。
他好像十分了解她,又或者她和他从来都是同类人。
只是她擅于伪装,而他却习惯放飞。
他不相信,他们的从前,仅仅止步于再普通不过的相识而已。
————
“什么?”宋萦扯下腰间围裙,诧异地望着李芍欢道,“你要亲自给……”
她看了眼四周,声音小了:“陆通判送餐?”
李芍欢坐在厨房外的小桌旁,一边捶着腿一边点头。
因为将马车借给花农们,她和裴展熙只能走了老远的路,才找到车马行雇车回来,到润春楼时,都已临近傍晚。
刚到润春楼,她就找到宋萦,让帮忙准备两道拿手菜,她要亲自送到陆家。
“可你不是拒绝他了。”宋萦有些担忧道。
姊妹之间没什么秘密,先前陆骁找她的缘由,李芍欢已经和宋萦通过气了,是以宋萦如此意外。
“我改主意了。”李芍欢边说,边接过裴展熙倒来的紫苏冰饮,痛饮一碗,伸手还要。
“不能喝了,你中午没吃饭,喝多了凉的要不舒服,先吃点东西吧。”裴展熙却把她碗一收。
“……”李芍欢愕然看着他,半晌方道,“我是主子你是主子?”
“我是为了当家娘子的身体着想。”他挑挑眉。
“行!”李芍欢痛快应了,又朝宋萦道,“给我上两碗菽浆,一盘蒸饼……”
话音没落,她反手就拽裴展熙衣袖。
“你别跑!你也没吃饭,一起用吧,别客气!主子赏你的!”
宋萦无奈地摇着头,回厨房端出两碗面并一笼灌汤包子来:“天天菽浆蒸饼,就知道欺负翠茹。”
“我欺负他?”李芍欢刚夹起个灌汤包子,立刻嚷道。
“明眼人可看着呢!”宋萦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他们,笑着回了厨房。
李芍欢白了裴展熙一眼,把夹起的灌汤包子塞到他嘴里。
笑笑笑,有什么好笑的!
天将擦黑之际,两人用完饭,那边宋萦也将送去给陆骁的菜做好,装进食盒拿了出来。
“我陪你去。”裴展熙收拾好碗筷,刚要提食盒,便被李芍欢抢先。
“不用了,我自己去。你去把昨日园中宴会的东西收拾了。”李芍欢拎着食盒,一边吩咐,一边往外走。
先前带着他外出,是因为要制住老谭,今晚去找陆骁,不必他再跟着。
总是外出,难保会惹什么是非。
裴展熙便只能和宋萦一起,目送李芍欢独自出了润春楼。
“细想来,那陆通判每回来润春楼看欢欢的目光,都不一般。”宋萦也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李芍欢的背影忽然自言自语道,“欢欢身边,也只有陆通判配得上她。男才女貌天生一对,若能成,欢欢下半生也算有个好归宿。”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她看得出来,陆骁对李芍欢是有些想法的,只是不知为何这么多年过去,没有任何表示。
裴展熙目色倏凝,霍然转头,声音都冷了许多:“当家娘子不是已经与人有婚约了?”
“什么婚约……哦,你说她的婚约啊……”宋萦险些说漏嘴,讪讪一笑,“她的未婚夫婿不是行商去了嘛,这么些年没有音信,还不知道哪年回来,我这也就随口说说,希望她能觅得如意郎君。哈哈,哈哈。”
说话之间,她又瞧了裴展熙几眼。
说到登对般配……这位也不遑多让,只是可惜,是个逃犯。
宋萦耸耸肩,回了厨房,留裴展熙一人沉默地盯着李芍欢离开的方向,也不知想些什么。
天渐渐黑了,裴展熙点着灯笼,独自收拾起故园里的桌椅屏风等物,好容易全都搬到库房中,才要给自己倒杯茶,忽然间眼前一闪。
天际银电劈过,紧接着便是声惊雷。
裴展熙抬头望去,才发现天空已阴云密布,沉得像要压下来般。
他飞快去寻宋萦,路上天已下起豆大的雨来,还没走到厨房,他半路上就遇到急匆匆出来的宋萦。
“坏了,欢欢没带伞。”宋萦手里拿着伞,店里正是繁忙时刻,她脱不开身,正在找人给李芍欢送伞。
“我去接她!”裴展熙从她手中夺过伞便往外跑去。
“你慢点儿,多带把伞,你自己别淋着……”
宋萦的声音响起时,他人已跑远。
作者有话说:
宋娘子真是助得一手好攻。
第49章
下人将刻有芍药标识的食盒送到书房时, 陆骁正在灯下作画。
江临万花会的事千头万绪,他明知其中猫腻甚多,有心废止却苦于无从入手, 和花行行老并几位花商商讨了几日, 也没拿出个章程来, 白松诚和几个大花商结党专行,对他面上恭敬, 玩的却是阳奉阴违那一套,个个都是老狐狸。
现下万花会日期临近,倘若他再想不出对策, 今年的万花会还得照常进行, 他这几日为此辗转难眠, 今夜尤其难熬。
天有些沉闷,似乎要下大雨, 愈叫人焦躁, 他实难静心,索性暂时将公务撂开, 把那幅画了两年都没完成,又从京城带回江临的画作打开。
画中芍药盛放, 千叶红花,腰间一线金……正是润春楼的镇楼名芍金带围,花旁站着个身形婀娜的女子,指间拈花向外递来, 仿佛要将那朵花赠给画外人。
看起来应该是位貌美的女郎,就是那张脸,只画了笑唇,未及点眸。
“她说是郎君遣人到润春楼索唤的餐食。”下人拎着食盒回道。
狼毫毛尖沾了墨, 悬笔于女子眼眸上方,陆骁听到“润春楼”三字却停下动作,眉心微蹙:“我没派人索唤。”
“那可奇怪了,莫不是来捣乱的?”下人不由奇怪,只道,“小人这就把她赶走。”
“等等,他还说了什么?”陆骁又问道。
“她说是郎君遣人拿着梅牌上门索唤的,要她亲自送来。”下人便又道。
陆骁心一震,立刻搁笔:“来的人是男是女?什么模样?”
“是位貌美的小娘子。”下人回道。
“去看看她走了没有,没走的话快请入花厅……不,请她到书房来。”陆骁从书案后走出,露出几分焦急。
下人放下食盒,跑着去传话。
陆骁在门口站了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唇际微微一勾,倏尔又回身,摸着发髻问站在书案旁边伺候笔墨的随从:“林泉,我现下可有不妥之处?”
林泉一愣,他还是头回见主子紧张得连仪容都要特地问上一问。
也不知来的是何人。
“郎君并无不妥。”他笑着道,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书案上的画。
陆骁这才点了点头,又望着门外不语,等了片刻有些按捺不住,便迈出书房,岂料刚走没几步,便听园子那头传来下人声音。
“李娘子小心脚下。”
随着这一声提醒,小径上亮起灯笼的微光,一道娉婷袅娜的身影出现在光芒中。
果然是李芍欢。
他面上一喜,又觉孟浪,便生生压下嘴角弧度。
李芍欢向下人道了谢,往前又走了一段,便遇着站在书房门外的陆骁。
他着一身质地柔软的家常宽袍,比起先前在外之时端方的模样,更添几分风流。
“民女见过陆通判。”李芍欢驻足行礼。
“不必如此见外,进来吧。”陆骁忙请人入屋。
李芍欢亦随其踏入书房。他的书房并无华贵摆件,不过窗前陶瓶供着几枝海棠,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余下便都是书。书案旁的灯架挂着盏绢纱宫灯,将房间照得颇为明亮。
“冒昧到访,可是打扰陆通判作画了?”李芍欢一眼望见书案上摊开的画。
陆骁这才发现自己画作未收,心头一惊,面上却仍佯装镇定,只将画卷一盖便扔给林泉,示意他小心卷起。
“闲来无事随手几笔打发时间罢了,不碍事。”他边说边窥她神色。
她神色无异,应该没有瞧见那画中内容。
陆骁心中稍定,又吩咐道:“林泉,上茶……”想了想又道,“今日厨房煮了绿豆饮,林泉,你去要一瓮来,加些蜂蜜,再拿些糕点蜜果……”
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吧?
“陆通判,不必麻烦了,我随意就好。”李芍欢忙阻止道。
那边林泉已卷好画轴,应声而退,自去准备吃食。
“陆通判太客气了。”李芍欢不好意思道。
“来者是客,应该的。”陆骁一边说,一边请她落座。
屋里忽安静起来,陆骁不知她为何而来,她又不知如何启齿,两人沉默片刻,又同时开口。
“你……”
“我……”
两人又都说不下去,末了还是李芍欢“噗呲”一笑,清脆笑声打破此际僵局,先开口:“陆通判,我就不和你拐弯抹角了,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万花会之事。不知陆通判此前说的,打算整顿万花会弊政之事,可还作数?”
陆骁神色一凛:“当然作数。李娘子可有对策?”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陆通判你这把火,可要烧到江临不少官员身上。你就不怕惹火上身?”李芍欢反问他,“以江临花业今时今日的规模,已经是块人人争抢的大肥肉,花行行老与几大花商能够控制花行这么久,脱不开某些庇护。停办万花会也只是解花农燃眉之急罢了,可没了万花会,也还能另设名目,你所说的那些弊政照旧存在,只是换了个壳子,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对吗?”
陆骁万没想到能从一个商人口中听到这些话,他垂眸思忖片刻,方道:“你说得没错,的确不能,但这只是个开始。万事开头难,只有先打开这道缺口,我才能顺藤摸瓜。再说了,虽然只是救一时之急,但一时之急也是急,总能缓解花农眼下境况,你说呢?”
“陆通判是位勤政爱民的好官,江临有你是幸事。”李芍欢微微一笑夸道。
林泉已将香饮点心送来,可房中却不再是先前气氛,谈起正事,陆骁自是拿出为官的姿态,也不再视她如寻常女子。
“李娘子今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陆骁端起绿豆饮,亲自送到她手边。
李芍欢道声谢,接下香饮也只放在桌上,又道:“陆通判,我以为,万花会不可停。”
陆骁微诧:“愿闻其详。”
“我大安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民百姓,无不爱花,江临亦不例外。赏花本是人间乐事,百姓一年辛苦到头,难得有此赏春游玩的时机。官府举办此盛会,初衷也是为了官民同乐,而非借机敛财,对吗?”李芍欢徐徐道来,“花本无错,错的是人。如今只因某些人的私心,却要百姓割舍此乐,我以为不妥。一刀切断万花会,固然可以减少弊政,但治标不治本,反而牺牲了本该属于百姓的乐趣,还不如……重设万花会的章程,将这个劳民伤财的盛会,转变成既可赏玩,又能替花农寻来商机的花会?”
陆骁微蹙的眉心随着她的话渐渐松开,他琢磨着她话中意思,问她:“那你对万花会的章程,又有何建议?”
“如今的万花会,不过是官府强派任务,以极低的价格要求行老上交足额花数,而行老又将任务摊派到各花商花农头上,价格再压一重,他们从中赚取差额,导致花农叫苦不迭。而万花会一办就是十数日,并无充足人手照料那上万盆花,到了花会结束,那些花或枯或病,几乎都要销毁。”李芍欢便又道,“何不将会场开放,给每个愿意参加花会的花农花商划定区域,免其税费,只要他们用自家花卉布置场地,既可予百姓赏花的机会,他们亦可借机兜售自家花卉。官府只需出钱搭建部分大型花屏既可。”
“此外,江临芍药牡丹名满天下,我们更可借此广邀他县商贩,前来我们的万花会,给咱们的花农寻找些新的商机,岂不更妙?咱们还可以官府的名义,举办花卉评比,让城中花商、花农,亦或擅花的文人雅士,将家中名花珍品送来,如此一来,更添赏花之趣。”
李芍欢滔滔不绝,陆骁听得几乎插不上话,越听越觉妙,受她启发,亦道:“我也可以号召城中文人富户,在花会期间将自家花园敞开,供百姓赏玩。”
“还可以举办义卖竞拍会,让花商们拿些花出来卖,我想咱们城各位官眷会非常愿意参加。今年……边关不平,所得善款,可为边关将士添些米粮与冬衣,咱们城又得善名,何乐而不为?”李芍欢笑着点头,又继续道。
两人就这般畅谈许久,直到李芍欢说得口舌躁,才拿起绿豆饮小啜一口。
绿豆饮已经不冰了,放多了蜂蜜,有些齁甜。
“这些举措,就请陆通判斟酌拟定。只是此举必令某些人失去敛财机会,恐怕会遭来反对,陆通判……革新万花会只是治标,裁撤行老,另择合适人选担任花行与官府的中间人,重定花行章程,方可治本。”
陆骁神情便渐渐严肃:“李娘子,裁换行老需得师出有名,你说的那些举措也需要各大花商花农的支持,否则一切只是纸上谈兵。”
说来说去,又绕回原点。
“这就是我今日来找陆通判的原因。”李芍欢起身,施了一礼,“我已经想到替你召集花农的办法,以及行老欺上瞒下、中饱私囊,引发民愤的证据。”
“当真?!”陆骁欣喜地站起。
“自然当真,给我几天时间,我会通知你时间地点。但是陆通判必需答应我,裁换行老,重定花行章程。”李芍欢正色道。
陆骁眼中欣喜一收,审视般望着她,却又有些看不透她。
若是搁两年前,他大抵要质问她一声,是不是以此在要胁他,以换取某些目的,可他在京城浮沉两年,早已不是当年的陆骁,有些话……他知道不该说。
“好,我应承你,只要那些证据属实,我必整顿花行。”沉默片刻,他亦郑重承诺。
“那就请陆通判等我消息……”她方微微一笑,可话未说完,天际一道闪电落下,惊雷随之炸响。
大雨将至。
“多谢李娘子。”陆骁亦抱拳向她道谢。
李芍欢已起身走到窗边,察看是否下雨,闻言回头淡道:“陆通判不必谢我,我也有我的私心。你说过的,商人重利,我只希望你能替我们选出一位合适的领头人,让我的花卉买卖能少些桎梏。”
又是道闪电劈过天际,银亮的光刹那间照亮她的容颜。
那张明媚的脸庞,竟莫名添了几分霜冷凌厉。
————
大雨倾盆而下,雨声如同筛豆一般哗哗作响,地面瞬间聚积起水洼。
飞奔避雨的行人大声骂着老天,一脚踏进水洼,溅起的泥点打湿衣裳。屋檐上落下成串的积水,打在石阶上噼啪作响。
裴展熙撑着伞站在离陆府不远处的小巷巷口,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他有些后悔出来得太急,没有多拿把伞出来。
一会也不知该如何替她撑伞。
正想着,那边陆府的大门打开,他忙抬眼望去。
林泉提着灯笼走在前面,陆骁亲自送李芍欢出来,手里也只拿了一把伞。
那伞很大,足够撑下两个人,可陆骁的伞还是偏向了李芍欢,任由自己的左臂被雨水打湿。灯笼的光线被雨氲散,笼在两人身上,带着些迷离幻彩。
宋萦说得对,他们看起来确实非常般配。
至少,比他这个没有身份的逃犯般配。
裴展熙没有上前的打算,只将伞柄攥得死紧。
陆家的马车已经停在陆府门外,李芍欢没有带伞,天又已经黑透,陆骁并不放心她一人回家,要送她回润春楼。
李芍欢的婉拒,并没打消陆骁的决定。
“快上车吧。”他催促道。
在这一刻,他有些霸道,并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李芍欢也不想在这里推拒拉扯,道声谢就要上马车,可转身之际,目光越过陆骁的肩头,却是瞧见巷口的人影。
裴展熙并没上前,只等她踏上马车后再自行离去,可就在要上马车之际,她却忽然间从陆骁的伞下冲了出来。
她用手撑在头顶,徒劳无功地挡着雨,脸上扬起笑,像带着光朝他飞奔而去。
那个瞬间,裴展熙只觉得四周的黑暗都被照亮,她像道明媚春光,在这场滂沱大雨中冲向他。
他惊了瞬间,飞快迎上前去,手中的伞撑到她头上时,他听到她欢快的声音。
“我家人来接我了。”
刹那间,心中雀跃,如有烟花绽放。
作者有话说:
前面忘记说了,万花会这段参考的是“苏轼罢万花会”,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来了解。
第50章
比李芍欢更快的, 是黑暗中箭步冲来的人。
“陆通判,这是我新招的丫鬟,翠茹。”李芍欢躲进裴展熙的伞下, 介绍道。
那柄伞自然而然便倾斜向她。
“见过陆通判。”裴展熙撑着伞不便行礼, 便只略一欠身。
陆骁初时见黑暗里的身影, 还当是个男人,正暗暗蹙眉, 待到近处才发现是个身量高大的女子,垂着头很拘谨的模样,站在李芍欢身后, 落下的影子几乎要将她整个笼罩。
“陆通判, 翠茹略通拳脚, 是我专门找来贴身护卫的。她既来了,就不劳陆通判亲自送我回去。”李芍欢见陆骁狐疑的目光落在裴展熙身上, 忙解释道。
习武之人, 身量较之常人更壮实,也说得过去吧?
瓦市那里也不乏人高马大的杂耍娘子。
她有些后悔, 毕竟陆骁是官,万一认得裴展熙呢?早知道她就不喊他了。
也不知他信了几成, 到底是把目光从裴展熙身上挪开。
陆骁不再坚持:“也好,雨太大了,你们快些上车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打算扶李芍欢上马车, 跟在她身侧那人挤到二人中间,握住她的手,将她轻巧送上马车,让他伸出的手落了空。
“多谢陆通判。”李芍欢的脑袋从车窗中钻出, 挥手道别。
马车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到巷子中。
陆骁忽然后知后觉地记起前些日子在润春楼外听到的话——她已有婚约在身。
他唇边倏尔扯起一缕苦笑。
每次遇到她,他明知不应该,却总在不知不觉间被她吸引。
从他们相识之初起,就是如此。
她明明是他最不喜最想远离的商贾,他却还是屈从内心的选择;
哪怕他误会她是寡妇,甚至阴暗地想过,幸而她的夫君早逝……
可她是李家的女儿,他压根不该与她来往的,只是去了京城两年,三千繁华多少的高门贵女,他每每想起的,依旧是向他递来芍药的那张欢颜。
他对她的感觉,似乎被本能驱使着,不再受理智的控制。
————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雨珠敲打着车顶盖,雷电像游龙般从天际落下,时不时让人心惊胆颤。
车厢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却隔绝不了潮气。
裴展熙在街边等了许久,身上衣裳早已半湿,只能坐得离李芍欢远一点。
“一会回去得熬点姜汤喝。”李芍欢见他这样子,忍不住道,“你怎么也不知道找个地方避避雨,傻站在街边上。”
“离远了看不到你出来,离太近又怕惹人注意。东家娘子不是让我藏好,别替你招祸。”裴展熙靠在车厢壁上望着她。
“这时候你倒知道别替我招祸了?我可没让你来接我。”李芍欢一边说,一边从挎包里掏出张帕子扔给他,“还不擦擦。”
那是张素帕,什么都没绣,带着她身上的熏香,被他攥在手中,迟迟没往脸上擦去。
“我是不该来。”裴展熙摩挲着帕子,声音喑哑,“耽误了东家娘子与陆通判的好事,是我不对。”
这话听着怎么阴阳怪气的。
李芍欢正翻着挎包,看自己还带了哪些驱寒之物,闻言蹙眉抬头:“你在瞎说什么?”
可一抬头,她便撞入一片幽沉晦涩的目光中。
“该让陆通判送娘子回来的,我自己走回润春楼就好。”裴展熙低声道,眉眼半垂看着仿佛得了天大的委屈。
李芍欢都给气笑了,顺手摸出包里的香丸丢了过去,却被他不动声色接下揣进腰间,那作派看着荒诞不羁,竟有几分当年裴家小侯爷的顽劣。
“不擦还我。”她懒得与他掰扯,见他攥着帕子也不用,只是绞在指尖抚弄,莫名叫她心生躁意,便起身要夺回自己的帕子。
裴展熙的反应,哪容她得手,在她起身的瞬间,已将那帕子揣进袖袋中,让她的手扑了个空。李芍欢刚想骂他,偏巧马车猛然间一颠,车身跟着歪斜,她的身体也随之被甩向车壁。
情急之中,只见男人长臂一展,飞快揽住她的腰肢将人拉了回来。
李芍欢跌坐到他怀中,潮湿的水气和药草的气息,瞬间袭来。她愕然抬眸,却见他垂落的目光,仿佛粘稠的糖浆,胶着在她身上。
那样的目光,她从未在他眼中见过。
炽热的蜜糖浆液,似毫无杀伤力,却能一寸一寸裹满他目之所及的人。
那是无声的掠夺。
“李娘子没事吧?实在抱歉,雨水太大淹平了路上的坑,我没瞧清……”车夫道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李芍欢倏尔推开他,坐回自己座置上,努力找回冷静的声音:“没事。”
裴展熙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适才短暂的肌肤相触,仿佛勾出他心中暗藏的渴盼。
那是无法宣之于口的带着本能的念头,险些便让他把持不住。
雷雨交加的夜,另一个男人的觊觎,催发了种种荒唐的欲/望。
可他不该有这些想法。
他没有过去,连光明正大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凭什么去争?又凭什么靠近?
他终究要离开她的,去做他应该做的事。
李芍欢再次望向裴展熙时,他已经双手环胸垂下头去,若说先前的委屈是他伪装出的,那如今这不言不语的沉默,才真正属于裴展熙,像挣扎于泥潭深渊的人。
他的苦,说不出,道不明,藏在西北的风沙里。
先前那些短暂的雀跃欢欣,全都化作苦涩,加倍涌来。
李芍欢本想骂两句化解两人间的尴尬,可见他忽然沉寂,也没了说话的想法。
————
陆家的马车终于在润春楼前停下,裴展熙率先跳下,将伞撑在车门处,护着李芍欢下来。
“干娘——”谢灵华的声音响起。
早已长得俏丽灵动的小丫头从门口石阶上飞奔上而下,冲到李芍欢跟前,倒把李芍欢吓了一跳。
“这么大的雨,你出来做什么?赶紧回去!”李芍欢搂着她道。
回答李芍欢的,是宋萦的声音:“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雷雨交加的夜晚,润春楼没什么客人,宋萦不忙,见李芍欢和裴展熙去了许久都没回来,不免担心得紧,便守在门口处张望着,谢灵华也陪在母亲身边,一起等着他们。
李芍欢心里暖融融的,拉着灵华往楼中走去,可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便转头望去。
裴展熙撑着伞站在原地,正定定地望着街对面,整个人都沉凝下来,像一柄随时都要出鞘的剑。
李芍欢在他布满寒霜的眼眸中嗅到了几分危险的气息,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能看到滂沱大雨中,漆黑巷口那棵张牙舞爪般的枣树。
“怎么了?”她回到他身侧,小声问道。
“那里有人在窥探。”裴展熙把伞塞到她手中,沉声道,“你先回去,把门关紧别出来。”
李芍欢的心猛地悬起,可还没等她问出声来,身边的男人已纵身跃起,化作疾风融入夜色,转眼消失。
寒光穿透雨丝,似乎划过什么软物,“嗤”地没入枣树中。
一道人影随之掠起,朝着巷子深处逃去。
裴展熙随之落地,从枣树上拔下自己刚刚射出的匕首。
匕首的薄刃上沾了些血迹,他的感觉没有出错,这里果然藏着个人。他看了眼幽深的巷子,再度追上。
滂沱大雨依旧,陡然划过夜幕的电光,倏尔照亮长巷,瞬间又归于黑暗。裴展熙几下点地,身形如同鹰隼般朝着前方掠去。
只听几声杂乱无章的水溅声,潜藏奔逃的人被裴展熙抓到后襟,在暗巷中交起手来。
————
裴展熙消失后,李芍欢的呼吸随之急促,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动作却没片刻迟疑,反手拉着谢灵华快步踏上石阶,和宋萦匆匆进了润春楼,又将谢灵华打发回房。
好在楼中没有客人,她一进楼就催伙计关门:“今晚雨大不会有客人上门,提早打烊,大家早点回去休息。”
伙计们欢呼一声,取来门板关门
外头雷声雨深不绝,街巷上人影俱无,裴展熙也不知如何了。
李芍欢愈发不安,胸中直跳。
“对了,欢欢……”宋萦不明就里,回到楼中就从柜台内取出张帖子递到她面前,“今夜有人给你送了张帖子,说是城北玉浓苑的主人文娘子,请你得空前往玉浓苑替她瞧两棵花木。”
李芍欢接过帖子打开,果见落款“文娘”二字。
“文娘……”她稍作回忆,想起昨日溪山先生带来的那位女子。
城北的玉浓苑可是江临城有名的大宅子,只不过它的主人身份神秘,江临城无人知晓,但能买下这么大一处宅子的,其实力必然雄厚。
那文娘又来自京城,她的背景定不简单。
不过李芍欢现在没心思去想文娘的事,她只盯着门外,见伙计要掩上最后一扇门板,她不由站起,刚唤了声:“等等。”
外头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吓得两个伙计一跳。
裴展熙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反身就接过伙计手里的门板,自顾自将门关牢。
李芍欢心中稍定,忙起身遣退大堂中所有伙计,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到底何事?”
裴展熙转身,脸上全是水,白天上的妆已尽数化开,脸上白一块黄一块的,他犹不自知,大掌一抹,将那脸抹得更滑稽。
“你们这段时间进进出出,就没觉得不对?”他问道,“我早就察觉润春楼附近好像总有眼睛盯着,只是前几日外头人多无法确定,今日恰逢大雨无人,果然发现那里有人盯梢。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李芍欢眉头大蹙,和宋萦对视一眼。宋萦意识到不对,走到两人身边,问明缘由后不由倒抽口气。
“我们规规矩矩做买卖,和街上的其他食肆虽有些竞争,但他们不至于雇人盯梢……”宋萦忖道。
李芍欢亦缓缓坐在椅上,亦思忖道:“难道是因为花行的事?你说对方盯梢了好几天,可我今日才去找的白行老,晚上才与陆通判商量了对策,那便不可能是他们。”
也不可能是因为裴展熙,他总共才来没几天,况且若是抓他的人,早就下令围楼逮人,哪还容他躲在这里这么久。
“他长什么样?”李芍欢便又问道。
裴展熙摇了头:“他穿夜行衣,头脸都罩着,身高与我相当。”
“以你的身手,都没办法抓到他?”李芍欢愈觉棘手。
在她的认知中,裴展熙已经是身手最了得的人了,倘若他都抓不到对方,那得厉害成什么样?这样的人又为何要盯着她们这间小食肆?
“他身手不如我,但他会飞。”裴展熙一语惹来两人惊诧的眼神。
“飞?”李芍欢和宋萦面面相觑。
“嗯。他身上应该装有木鸢机关,那东西非常精巧。他打不过我,利用木鸢逃走了。那东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裴展熙脑中闪过许多混乱的画面,仿佛在快速翻阅一本书,亦或是手稿,凌乱的图纸在眼前飞过,快得他完全无法看清。
脑中忽然针扎般疼起,他身形晃了晃,痛苦地闭上眼,一手抚头,一手撑着桌,勉强站稳。
李芍欢吓了一跳,忙扶住他:“想不起来就算了,你先坐下,浑身都湿透了,得赶紧换身衣裳。”
“我去给他煮些姜汤来。”宋萦匆匆往后厨去了。
李芍欢解开他的发髻,让他的头松快些,又道:“我去给你拿套新衣来,你坐着歇会……”
语毕她转身要走,可手却忽叫他攥住。
“我想起来了,那是陵阳军械库的失窃之物……”裴展熙眉心拧成川,呓语般道,“雁翅木鸢。”
亦是前朝谋士谢源之的得意之作。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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