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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大雨依旧孜孜不倦地下着, 屋外灌满水的沟渠哗哗作响,幸而前两日刚清理过落叶淤泥,没有被堵上。


    那黑衣人身上既藏着陵阳军的东西, 也不知是不是冲他而来的。


    裴展熙心情有些沉重, 在湢室简单冲洗一番, 踏入花厅时,却见李芍欢还坐在桌前, 正从泥炉里夹出烧红的枣核炭往熏笼里加,手边还放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


    烛光轻晃,将她低垂的眉眼笼得温柔。


    “东家娘子, 我没事, 你不如先回去歇息吧。”他拭着湿发踱步到她身边, 轻声道。


    今日她从早忙到晚没有停歇过,眼眸都泛起血丝, 神色也不像白天那般精神, 想来疲倦至极,瞧着叫人心疼。若非先前他在润春楼大堂中突发头疼, 也不至让她在这里守到现在。


    “先把姜汤喝了。”李芍欢眼也不抬道。


    裴展熙听话地端起姜汤,豪饮一大口, 冲鼻的味道险些让他喷出。


    李芍欢却“噗呲”一声笑了,明亮的眼眸望向他:“这是葱白姜水,驱寒效果更好,宋萦特地给你熬的, 一滴都不剩,全喝了!”


    刚刚他忽然头疼,说出雁翅木鸢的来历,她还以为他记忆要恢复, 结果只是记起些许片断而已,害得她又是激动又是担心到现在。


    不过他那一语,倒叫人隐隐不安。


    陵阳军械库失窃之物雁翅木鸢……


    又与陵阳有关……那人躲在暗处到底在窥探什么?是为了润春楼中的她们?还是为了裴展熙而来?


    百思不解。


    裴展熙含着水鼓着腮帮子,这姜汤加了葱白后,味道一言难尽,末了还是屏住呼吸,顶着她的目光一饮而尽。


    李芍欢满意地勾唇。


    “你不用太担心,有我在。我耳目甚好,那人若敢潜进润春楼,我定能发现。再叫我遇上他,他一定跑不掉。”裴展熙以为她被贼人吓得睡不着,安慰道。


    “又当护卫又当使唤丫鬟,我得给你涨工钱。”李芍欢却将手里装好炭的熏笼递给他,又道,“把头发烘干再睡,免得再闹头疼。”


    他摸了下自己湿漉漉的发,道谢接下熏笼,坐到桌畔只将长发垂至一侧,开始烘发。


    李芍欢渐渐就趴到桌面上,枕着自己胳膊,借着昏黄的烛火迷迷糊糊地盯着他。


    长发斜落,如同一幅黑缎,男人歪着脑袋,长眉入鬓,星眸半睁,似有几分女子媚骨,额端一点美人尖,更添迷人风韵。


    宜男宜女,真是好看。


    裴展熙烘了一会就已察觉她的目光了。


    她在看他,目不转睛的。


    烛火中似睡非睡的杏眸,泛着些微疲惫的红血丝,水润润的,像被今晚的雨浸过般,直勾勾地看着他,藏着她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妩媚,无声撩拨着。


    他不敢与她对视,生恐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把持不住,只能攥紧熏笼。


    炭火灼到掌心,才唤回一丝理智。


    “当家娘子,你快回房吧。”他不得不开口催促她。


    李芍欢咕哝地“嗯”了声,却再无动静。


    那灼人的目光也随之消失,裴展熙再转头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


    她明明想再同他聊聊那个黑衣人的事,眼皮怎么就开始打架呢?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被人抱起,他的动作很轻,温柔得不像话。她的头靠在他的肩头时,压住半干的长发,淡淡的香气从发间传出,是她喜欢的花香,有茉莉和栀子的味道……


    屋外的雨声已经转小,正是催人好眠的动静,可带着潮意涌来的风却让人生寒。


    她瑟缩一下,被人更加用力抱住。


    他走得更快了,踏过长廊,迈上阁楼,一步一步将她送到房间。


    中间,她似乎醒了片刻,嘴里客气着:“我自己走……”却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换他一声低低的,只响在她耳边的笑声。


    而后,便换成软枕暖被。


    他的发,拂过她的脸颊。


    那只趴在床尾的大将军被他抱起,屋中归于静寂。


    一夜好眠。


    ————


    醒时,屋外已天光大作。


    李芍欢抱着脑袋坐在床上,懵懵地看着自己屋子,回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


    裴展熙把她抱回来的。


    雷雨夜过后,是个大晴天,窗口斑驳的光影提醒她时辰已然不早,可她仍旧没有想到,自己睡到了下午,竟都无人来唤她。


    匆匆下床,她打开门,门口地上已经放着桶新打的水,装着她早饭的食盒,还有一束刚从园子里剪下的各色鲜花。


    她有在屋中供花的习惯,每天清晨都会在园中剪些花插在屋里,今天这活有人替她代劳了。


    李芍欢将东西拿进屋中,插好鲜花,简单梳洗妥当,她才又踏出房门,站在二楼扶廊前往园子中望。


    不出所料,裴展熙已经在园子里了。无需她的交代,他已经拿着扫帚打扫昨夜大雨过后的满地残枝败叶,大将军正趴在他身边的石凳上打着盹,园子里的草木被雨水冲刷浇灌过,显得格外有生机,有种万象更新的清新惬意。


    “醒了?”一个转身,裴展熙看到站在高处的她,仰头问道。


    李芍欢笑起:“是你给我剪的花?”


    他点点头:“想是昨日累到,娘子睡得沉,是我做主不让人来吵你的。那花……我没剪错吧?”


    “没有。”李芍欢回道。


    她园子里的花,有些能剪,有些不能剪,向来只有她自己清楚,没想到他旁观了几天,倒是记在心上了。


    “园子我已经清理干净,娘子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回道。


    他已能给自己梳简单却整齐的发髻,发髻间缠着那根红发带,脸上挂着的笑明朗舒展,与这满目生机的园子格外相配,看得李芍欢莫名心情大好。


    两人十分默契地没提昨夜的事,李芍欢冲他摇头:“今日无事。”


    她今天不想出门。花农那头不会这么快挑出代表,陆骁也需要找他的幕僚商议万花会的新章程,黑衣人更没下文……都是急不来的事,她今天不愿动脑,横竖已经起晚了,不如休息半日。


    “我教你种花吧。”李芍欢噔噔噔跑下楼,心血来潮道。


    裴展熙把扫帚收起,只道:“成,日后你若外出,我还能替你看着花。”


    “正有此意。”李芍欢笑容满面地带着他沿着树荫往前走,边走边道,“要学种花,你得先从学浇水开始。可别小瞧浇水,养花浇水十年功,里头的门道大了,浇好了花,你的花就养成功了一半。种花不能懒,也不能太勤快,别以为勤快了就能养好花,天天浇水是会把花浇死的。”


    她负着手,像个小老师一样,踱在裴展熙面前,仔仔细细地讲。


    “不同的花,不同的栽法,都有不同的浇水方式。盆养与地栽,大盆和小盆,沙壤和红泥……浇水频次大不相同。就拿我这园里的月季打比方,春秋两季五日一浇水,夏季三日一浇水,冬天若遇霜寒天气可以停水。但这只是养护的基本常识,落到实处你还得根据具体情况来看。”她蹲在花前,扒拉起湿泥,“昨夜大雨,这里的泥土吸饱了雨水,起码五天不必再浇,倘若雨水大了,还需要排涝,因为根系长时间泡在水里会烂。若遇旱时,把握不好浇水的频次,也可以看泥土与花枝状态。反之,花若缺水,嫩枝会发软垂头,就需要及时补水。土表发白变干,也是缺水征兆。再一则,盛夏浇水,需避正午,早晚可浇。”


    裴展熙跟着蹲在她身边,从她发间取下一片落叶,问道:“那盆栽月季呢?”


    “盆栽的话,讲究就更大了。”李芍欢思忖道,“但有一点务必记牢,盆栽花木,浇水需当浇足……”


    她说话间站起,左顾右盼一番,找了个盆种在屋檐下,尚未浇水的月季,令他打了桶水过来。


    “所谓浇足水,就是浇透全根。不可大水猛冲,需要以小水缓倒……”她手持木勺示范了一次沿着盆边一圈慢慢注水,来回浇了三圈直至花土表层干透,她笑着问他,“是不是觉得已经浇透?”


    裴展熙点点头,换来她促狭的笑。


    “把盆倒下。”她指挥着他将盆轻轻倾倒,她只将手探到花杆根部,用力摇了,竟慢慢把花脱盆而出。


    盆土内的根系已经长满,刚才她浇的那圈水,只打湿了面上的土层,底下竟仍旧干燥。


    “这叫半截水,最是伤根。”她边说,边将土团装回花盆,又把木勺塞到他手里,“你来浇,浇到盆底透水为止。”


    裴展熙便按她刚才演示的浇起水来,直至盆底透出大量水来,才算完成。


    “真是没想到,连一个浇水,都诸多门道,比兵法还复杂。”裴展熙捏着眉心道。


    “那你还学不学?”她反问道。


    “听凭娘子吩咐,我必定用心!”裴展熙站起,顺手还拉了她一把。


    李芍欢满意地眯起眼:“那你好好学,回头可别糟蹋了我的花,教你的东西,我是要考的!”


    “遵命。”他点头。


    阳光晴好,故园春色无限,让人恍惚觉得,倘若日子能一直如此,当是人生最大之幸事。


    他愿意,陪她浇一辈子水。


    作者有话说:


    剧情写多嫌枯燥,言情写多怕腻歪……


    第52章


    单就一个浇水, 李芍欢就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教给裴展熙。


    可才教完她却转念一想,自己说得这般详尽, 好像他会在这里帮她浇一辈子水似的。


    兴许明天他就走了呢。


    她顿时失去教他的兴致, 抱着大将军懒洋洋坐在故园的秋千上, 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下干活。


    她指东,他不往西, 听话得不像是裴家那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


    李芍欢便又觉得,他这忆失得还挺好,最起码不会在她面前颐指气使地拿小侯爷的架子。


    她可不想自己救个祖宗回来。


    “东家娘子, 沟渠通好了, 水缸打满了, 旧花盆搬到库房了,还有什么吩咐?”裴展熙从远处走来, 问道。


    李芍欢望去, 他衣袖挽到手肘,裙摆沾着泥污, 额头的汗珠滚入衣襟,有活他是真的干, 手脚麻利且毫无怨言,全无半分从前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倘若哪天他记忆恢复,知道自己被昔年府中花娘这般驱使,会不会找她算账。


    “娘子?”见她没反应, 裴展熙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面前一挥。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他挥散,李芍欢瞪了他一眼:“你是活没做够吗?整天要我吩咐。”


    “……”裴展熙被她没头没脑呛了一句,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


    李芍欢起身, 把大将军塞到他怀里:“明天放你一天假,看好这只猫就成。”


    “那你呢?”裴展熙抱着猫反问她。


    “你还管上我了?”李芍欢越过他,“明天我有事外出,不在楼内。你就好好留在这里,别乱跑,记着了!”


    “你带上我,我不会给你惹麻烦。”裴展熙一个箭步走到她身边,“昨晚那黑衣人还没头绪,你一个人外出,我怕……”


    “他不是第一天躲在那里,我也不是第一天单独外出,要出事早出事了。”李芍欢知道他担心什么,不由放柔语气,“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我明日要跑的地方多,见的人杂,你跟着不合适,还是留在润春楼。我答应你,天黑前一定回来。”


    除了怕人多眼杂,让他身份败露之外,李芍欢还有一层顾虑,倘若那黑衣人真的心存歹念,有他在润春楼,宋萦和谢灵华的安全也有保障。


    “天黑前一定回来!”裴展熙垂眸望她,眉眼之间竟浮现几分逼人气势,“否则……”


    “否则什么?”李芍欢打断他,“没见过当奴婢的人还管上主子的!行了,我都说了天黑前会回来!”


    三年前她都没怕过他,何况现在!


    裴展熙在她这儿,就是只只会冲她咆哮却不敢伸爪的大猫。


    ————


    休息了一天,李芍欢的精力彻底恢复,起了个大早。


    前段时间有两户人家想在润春楼办宴席,她答应了对方要亲自送宋萦拟的食单上门给他们过目,还有几家定了她的盆景,她也得给人送货上门,除此之外她还要跑一趟花市,和房行的人去瞧两间铺面。


    润春楼已经上了正轨,日常运作已经不需要她操心,她的花木买卖也已经有了不少客源,是时候替自己物色一间合适的铺面,专门陈列售卖自己亲自种的精品花卉,否则有花客想看花,还得来她的故园,太不方便。


    事情太多,她又答应裴展熙天黑前回来,所以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只揣了两张饼子在怀里,跳上牛车就出发了。


    一通忙活就到下午,食单和货都已经送到,就只有那铺面,看来看去都没看到合心的,只能让房行的人继续替她寻着,李芍欢回到润春楼时,已近傍晚。


    “欢欢,尝尝味道。”宋萦瞧见进后厨觅食的李芍欢,拈起手边的刚做好的糕点,往她嘴里塞了一枚,又问她,“你去玉浓苑回来了?那里头如何?”


    李芍欢嘴里被糕点塞满,鼓着腮帮子一拍大腿,满眼懊恼。


    “你没去玉浓苑?”宋萦瞧她这副模样哪会不明白,当即抚额道,“玉浓苑早上又遣人来催了一趟,我以为你今日会去,还同他们说了。”


    李芍欢咽下糕点,亦道:“是我不好,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前日正赶上事多,她竟把玉浓苑的事给抛到脑后。文娘是溪山先生的贵客,身份来历都非同寻常,不论冲着哪一点,李芍欢都不能怠慢。


    “我现在去。”她匆匆撂下一句话,便又往润春楼外跑去。


    趁着天色尚早,她还来得及去一趟,否则不知又要拖到哪日去。


    所幸金雀街的断头路已经打通,从润春楼到玉浓苑不必绕路,过了笪桥再往前过两条街就是,李芍欢坐着马车,很快就到。


    江临城乃是旧朝古都,城北原也是旧皇城,如今成了江临官府所在之处,四周居住的非富即贵,乃是朝中要员亦或士族名门的聚居地。


    而这玉浓苑,听说是前朝的皇家别苑。


    能在这样寸土寸金的地界坐拥一座前朝皇家别苑,这位文娘的身份叫人更加好奇了。


    别是什么皇公贵族在江临的别苑吧?


    李芍欢向门房递上请帖时,脑中掠过了一个念头。


    “原来是李娘子,我家主子等候多时,请随老奴来。”


    没让李芍欢等太久,门口就出来个慈眉善目笑容和蔼的老人家,自称是玉浓苑的管事,将她带进了玉浓苑。


    玉浓苑从未对外开放过,江临几乎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


    李芍欢难掩心中好奇,边走边欣赏。


    一眼望去,这玉浓苑充满江南气息,叠石理水,花木繁多,曲榭回廊一步一景,格外讲究。偶遇穿行而过的侍女,亦是轻步细声,愈显这苑内清幽,仿如与世隔绝。


    走了约一盏茶时间,李芍欢被带到名为燕来阁的楼阁前。楼阁外叠石成山,拥着个碧波清浅的小莲池,景色雅致。


    “我家主人已在阁内,李娘子请。”老人家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芍欢道声谢,一正衣襟缓步迈进燕来阁。阁内陈设别致古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香气,左面摆了座屏风,屏风后的软榻上似歪着个人,侍女正跪在榻畔给她轻轻捶着腿。右面有两张花案,上头放着两盆花,都是月季。


    月季只打了些花蕾,并不见花,分不出是何品种,但看那种花的盆子,海棠红的葵花盆,上有蚯蚓走泥纹,乃是宫用钧窑盆器,专供皇室。


    “有劳李娘子,帮我瞧瞧这两盆花。”屏风后传来文娘的声音,有些无奈心疼,“这两盆花也不知生了什么病,开春放晴以来,便总是这个样子,即使家中花仆剪枝重长后,没多久也还是这般模样。“


    李芍欢隔着屏风行了个礼,缓缓走到两盆月季前,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从花枝花叶看到花土。


    月季的叶片上泛起浅黄色麻点,越靠近土壤则情况越严重,叶片都已彻底发黄发脆,整株月季都显得无精打采。春日本该是月季生长的最好季节,叶片绿油油的,不该是这副模样。


    李芍欢摘下一片叶子,走到窗边对着屋外明亮的天光,翻到叶背面看起。


    叶子背面又脏又灰,布满了肉眼极难看清的细小虫子与虫卵,尤其集中在叶脉两侧。


    “文娘子,这两株月季,应是遭了虫害。”片刻后,她走回屏风前道,“是红蜘蛛。一种肉眼难辨的小虫子,喜躲于叶背吸食汁液,很容易传染,尤其如果月季养于室内不通风的环境,天气一热再加上干燥就容易爆发,且不易杀灭。即使剪掉枝叶,掉落于土壤中的虫卵,也会让虫害死灰复燃。”


    “那李娘子可有办法替我处理?这两盆花对我很重要,只要你能救活,我必重金酬谢。”文娘子挥退侍女,从榻上坐起,道。


    “此虫虽然不易杀灭,但也不是无法处理,只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我那里有些自配的药剂,明日我给府上送来,每三日一用。在用药之前,可请府上花农冲洗枝叶背面,这虫子怕水,冲洗后晾干枝叶,再用药喷洒,平日将它们摆放于通风之处,两花之间需隔开距离,以免相互传染……”李芍欢徐徐交代需要注意的事项,语毕又道,“文娘子放心,这两盆月季的虫害情况还只到中期,尚可医治,待九日之后我会再上门查看植株情况。”


    “如此,有劳李娘子了,多谢。”文娘子缓缓站起,向侍女示意,“雁香……”


    侍女捧着早已备好的赏银踱出屏风。


    李芍欢推却道:“娘子既是爱花人,又是溪山先生的贵客,便也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举手之劳而已,文娘子如此客气,便是见了外,还请收回。”


    屏风的人发出声浅笑,又道:“李娘子还与三年前一样,提到花事便侃侃而谈……”


    李芍欢一怔。


    三年前?


    她们三年前见过面?


    正想着,她便见屏风后的人缓缓踱了出来。


    这人身着月白素袍,头挽高髻,年约四旬,眉目秀美,却叫李芍欢倒抽口气。


    三年前,秦国长公主的玉华行宫中,那位代表殿下亲自替裴府引路的宫人,与她仅数面之缘,连一句话不曾说过的……长公主的心腹女宫——


    祈安姑姑。


    她姓文,文祈安。


    作者有话说:


    前面的时候,有个小伙伴已经猜到了,我都不敢回那个评论,一回就要剧透……你们比我聪明!捂脸——


    第53章


    三年前在玉华行宫命悬一线的记忆再度清晰, 长公主喜怒难测的天家威严,马场上惊心动魂的生死博弈,都随着文祈安这张脸而重新被想起, 她原本以为早已逃离的那张深不可测的巨网, 从京城铺到了江临。


    她心里第一个念头, 对方冲着裴展熙而来。


    除了裴展熙之外,她想不出自己手中有什么能惊动这些京中的人物。


    莫非前几天的黑衣人是长公主安排的, 她早已知晓裴展熙的下落?


    但她并没下令捉拿裴展熙,她和那天自称皇城司的人马,不是一路的?


    若是如此, 她该如何应对?


    一会倘若问起此事, 她是老实承认, 还是虚与委蛇,再伺机助裴展熙逃跑?


    无数的念头在那个瞬间窜过脑海, 李芍欢却必需压下心头漫起的滔天巨浪, 强自镇定地向文祈安再次叉手行礼——


    “芍欢见过祈安姑姑。”


    文祈安踱步到她身边,虚扶一把, 道:“不必如此多礼,这里不是京城, 我也不是殿下身边的女官,你唤我文娘便好。”


    “是,文娘子。”李芍欢顺从道。


    她对文祈安的印象,只停留在三年前玉华行宫中那位面带微笑行事干练的女官, 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一晃眼就是三年,当初在行宫我与你连话都没说上一句,没想到时至今日你竟然还记得我,李娘子好记性。”文祈安一边夸她, 一边又走到月季前。


    “面向四方开酒楼的商贾,识人是最要紧的,我也就这点能耐,文娘子过奖了。”李芍欢自谦道。


    “你不必妄自菲薄,若你只有这点能耐,当年咏芳殿上,殿下就不会出言招揽了。”文祈安摘下一片月季叶,翻到背面,边看边道。


    李芍欢却听得纳闷,长公主何时招揽过她了?


    哦……她想起来了,那日她在殿上应答如流,长公主确曾以府中缺人管花向侯夫人开口要她。


    可那不是一句试探的戏言,亦或是威胁吗?


    “怎么?你以为殿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笑?”文祈安转着那片月季叶续道,“李芍欢,君无戏言,她既然开口,自是觉得你有些过人之处。”


    “可……”李芍欢眉心微蹙,有些话不敢开口问。


    “不必怀疑,殿下想杀你是真,可你也没重要到非杀不可,裴夫人有心保你,殿下便卖她人情。你倒好,跑回江临老家做起大东家来,裴家那小子没几日也偷偷离京投军去了,那门联姻自是告吹,气得殿下在我面前骂了半日。”文祈安想起那段日子的风波,不由笑出声来,可很快笑容又是一落,“如今和安郡主已另觅良缘,裴家小郎也战死沙场,你的前主子一家满门被抄……”


    听她提及裴家,李芍欢心中一紧,小心翼翼试探道:“侯府的遭遇我也听说了,定远侯和小侯爷,真的战死沙场?”


    “八百里加急传回的战报,朝廷派去的监军亲自验的棺,如何有假?”文祈安倏尔斜瞥李芍欢,“怎么?你觉得他们没死?”


    “不不,我就是突然闻及恶噩,有些不敢置信,定远侯那样的守家卫国的大将军,小侯爷也随父战死沙场,怎么裴家还要冠上那些罪名,阖家被抄?”李芍欢忙道。


    文祈安笑容里便透起一抹嘲冷,复又道:“看来你人在江临,倒甚是关注朝中大事。”


    “没……毕竟是我前东家嘛。”李芍欢讪讪一笑,不敢再问。


    “你还是如此怕死。”文祈安却似将她看透,“裴家手里握着兵权,京中又逢储君之争,谁不想要裴家手里捏的兵权呢?苍羌进犯,父死子承,那裴家小子不比定远侯差,临危受命竟可指挥三军退敌千里,并取苍羌主将首级。他若归来,三代功勋都系他一人之身,你猜朝廷该给他什么封赏?裴家的兵权又如何收回?”


    李芍欢暗自心惊。


    听文祈安话中意思,裴守江与裴展熙遇害之事,似另有隐情。


    裴守江手中兵权,本就让京中各大势力害怕,除了几位皇子身后的拥护者外,就连秦国长公主与当今皇帝,都对他诸多忌惮。他遇伏身亡,手中兵权本可交还朝廷,偏偏裴展熙又在陵阳立下奇功,借其父之威,成为龙骧军新帅,掌陵阳十数万兵马,那兵权仍旧握在裴家手里。倘若定远侯之死,是人为设局,图的就是陵阳关的兵权,那么裴展熙的存在,就是破局的关键,所以裴展熙必需死,裴家也必需倒……


    可是不对……听说伏击定远侯的是苍羌人,若是有人布局,那人岂非勾结外敌,借着苍羌进犯生事?


    李芍欢不知怎地,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中假扮侍女,朝她放冷箭,竟欲破坏长公主和裴家联姻的苍羌细作。


    “你觉得,会是谁做的?”见她神色数变,文祈安凑近她问道。


    “我……”李芍欢刚要回答,忽然醒转,连忙垂头,“我乃一介商贾,怎敢妄议朝事?文娘子高看我了,我不知。”


    文祈安深深地盯着她:“京中有传,是长公主为了夺取兵权,才设此毒计,陷害裴家,你觉得呢?”


    李芍欢闻言心中骤凛,也不敢再抬头,斟酌片刻方道:“我实在不知,只斗胆猜测,以殿下之为人,窃以为,就算她真的图谋兵权,也不至在边疆告急国家危难之刻,下此毒手,以至时局动荡百姓流离。”


    她说完,良久都没听到文祈安开口,心中正惴惴不安之际,手却被文祈安轻轻托起。


    “好孩子。”文祈安温和笑着,只将手中月季病叶放入她掌心,“告诉我,这害虫在哪里,我没瞧出来。”


    李芍欢定了定神,将叶片翻到背面,借着窗外的光线,指着叶脉两侧的麻点道:“文娘子细看,这里全部都是。这种虫子最是可恨,喜欢藏于叶子背面,且肉眼难以看清,待到发现,植株已经遭殃。”


    文祈安眯起眼眸凑近看了半天,方道:“还是你们年轻人眼神好,我可有些看不清了。这害虫藏在暗处作祟,叫人防不胜防,一时不察便危及全株,总要彻底清除才能叫人放心,你说是吗?李娘子。”


    她话里有话,李芍欢不敢乱猜,只顺着她的话点头道是。


    “大安时值多事之秋,与这两株月季何其相似,不知李娘子可愿替殿下分忧?”文祈安轻轻抚上她的手,笑着问道。


    李芍欢大惊,倏地抽回自己的手。


    她万没想到,对方是冲她而来的。


    “区区一介布衣百姓,谈何为殿下分忧,文娘子说笑了。”李芍欢忙道。


    “你都不问问我要你做什么吗?”文祈安神情未改。


    “殿下自有雄图伟略,实非凡者可以过问。”李芍欢退后两步,又行礼道,“我只是江临一介布衣,自问身无长处能替殿下分忧,还请文娘子恕罪。”


    对她的拒绝,文祈安毫不意外,只道:“你还是与三年前一样会审时忖势,知道明哲保身,只恐卷入是非之间。可是李芍欢……女子立业艰难,守业则难上百倍,一个润春楼,一盆金带围,都能给你带来诸多觊觎,你凭何支撑门户?”


    说话间,她一按李芍欢的肩头:“金银珍宝可让你衣食无忧,亦可为你带来灾劫,你还需要能保你平安的东西。那东西……殿下可以给你。”


    李芍欢蹙了眉,刚要说什么,却听她又道:“三年前你可以抛下一切回江临,如今你在江临有润春楼,有挚交好友,有顾家亲人,倘若江临也出事,你还能和三年前一样置身事外,抛下所有离开吗?你又能去哪里?”


    “李芍欢,你不必急着回复,想清楚了再来回复我,要不要替我清理这病花的害虫。”


    ————


    李芍欢从玉浓苑出来时已是酉时末,天色已然黑透。


    一路上,她都思绪纷乱。文祈安的突然出现,让她陷入与三年前同样的不安中,她不知道对方想要她做什么,她又有什么能帮到对方的。


    再加上裴家的遭遇,裴展熙的存在,都让她头疼万分。


    她甚至无法确定,长公主的招揽,和裴展熙有没关系。


    真是越想越让她烦躁。


    马车终于在润春楼门前停下,她捏着眉心,心神不宁地踏下车来,还没迈步,便见润春楼大门旁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来。


    “不是让你留在园中别出来吗?”李芍欢脚步一顿,将他拉回阴影中,没好气地开口。


    “你答应过我天黑前回来。”裴展熙神色十分难看,眉宇之间透着焦灼与戾气,不似先前那般顺从。


    李芍欢这才想起先前答应他的事,只能敷衍道:“有事耽搁了。”


    “你明知时辰已晚为何还要赶去玉浓苑?”裴展熙却不依不饶质问道,“既然去了,为何不能同我说一声?”


    “宋萦和你说的?”李芍欢声音渐锐,“是啊,我是临时决定去玉浓苑,但我去哪里需要向你一个奴婢交代?你凭什么在这里质问我?”


    他以为他还是三年前的小侯爷吗?


    她做什么事,和什么人说句话,都得向他交代?


    明知自己如今身份,偏要站在润春楼外……这分明是想当活靶子等着人上门抓他!


    她满腹心事,又不能同他解释太多,心情本就糟糕,被他一质问,情绪翻涌上头,言语失了分寸。


    裴展熙猛地攥紧拳头,像被什么堵住般有些窒息的痛意,他深深吸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晚归太不安全,我可以陪你去。”


    “有什么不安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这么忙碌,进进出出的从来没遇到危险,偏你来了就不安全了?”她边说边往润春楼里走,“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身后的人没有跟上,只静静站在门外。


    阴影像吃人的巨兽,将他吞噬。


    “欢欢,可算回来了!”宋萦正好从后厨出来,一见她便迎了上来,又往门口张望,“翠茹呢?你这么晚没回来,他快急疯了,问我几次要去接你都被我拦下,我瞧他魂不守舍,便让他到门外暗处站着等你,顺便也再瞧瞧那黑衣人可还有出没。”


    “有什么好急的,我又不是头回晚归。”李芍欢闻言声音小了下去,回眸瞧了眼门外。


    没人跟进来。


    “话不是这么说……现下还不知道什么人暗中窥探咱们,又打得什么坏主意呢,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呸,坏的不灵好的灵。早知你出去这么久,当时就该让他陪着你。”宋萦又道,“他身手那么好,有他在,我也放心。”


    “我知道了。”李芍欢不再多说什么,只又望向门口。


    他终于进来了,只是垂着头,默默避开了润春楼中的人,专往暗处踱回故园。


    那些曾经的骄傲与张扬,仿佛被折断的翅膀。


    心存鲸鹏之志的少年,成了见不得光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月色轻浅, 打烊后的润春楼褪去一天的喧嚣,只有檐下灯火无声诉说着白日繁华


    娉婷身影自廊间缓缓行过,驻足在绢灯下方, 静静瞧着正前方。


    绢灯的光照不了太远, 李芍欢只能瞧个大概。月季花墙已悄然盛放, 紫藤花也开成花瀑,被各色鲜花包围的秋千上坐着个人。那本是个双人秋千, 可裴展熙往上一坐,秋千就局促得难以挤下第二人。裴展熙孤伶伶坐在那儿,半垂的脑袋也不知目光落在何处, 整个人像蜷在秋千上一般, 仿佛被谁抛弃。


    没有过去的人, 就连发呆都只剩空洞。


    心底巨大的缺隙,无法填补。


    始作俑者李芍欢站在回廊上看了许久, 才终于向他迈出脚步。


    她的脚步很轻缓, 可仍旧被裴展熙捕捉。他抬眸看向灯火下向自己走来的人,她抿着唇, 欲语还休,晶亮的眼眸里有淮水荡漾的光影, 像会说话似的。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两人对视片刻,李芍欢开了口:“宋萦说你没吃饭, 要一起吗?”


    她边说边举了举手中食盒。


    “我不饿。”裴展熙拒绝了她。


    “那……陪我吃?”李芍欢咬咬唇又道。


    今天不知为何,火气一点就着,话说着说着就失了分寸,刚才冲他劈头盖脸一通发作, 如今冷静下来又觉后悔,她有心服软想道个歉,却又莫名拉不下脸。她觉得自己不对劲,明明润春楼内外,她都是公认的脾气好会说话,平时奉承话从没少说,可对着裴展熙,她放任了自己的小性子。


    就好像她认定,眼前的男人会纵容她的放肆和渲泄。


    她都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


    “是当家娘子的吩咐吗?”裴展熙淡道,目光落在她的唇瓣上。


    她咬得有些重,唇都被咬出齿痕来。


    “不是。”她道,“是邀请。”


    裴展熙轻巧地从秋千上跳下,抖去衣落的花瓣,从她手中接过食盒,沉默地走到芍药花圃前的石桌畔,如同往常那般从食盒里一样样往外摆饭菜碗筷。


    总共三道菜,都是宋萦用后厨剩下的食材快炒的,炒蛤蜊、瓜齑小炒和肉生炒丝,都是咸香重口的,最合适下饭亦或下酒。


    裴展熙从食盒里取出青瓷注子与两只酒盅时,不由朝提灯走来的李芍欢挑了眉。


    灯火柔和了她的面容,本就白皙的肌肤,莹润得像一方暖玉。


    她将灯挂在旁边的树枝间,落座后方道:“小酌两杯。”


    李芍欢一边笑说,一边执壶斟满两盅。一盅递给他,一盅她自己拈于指尖,又道:“今日是我言重,借这杯酒同你陪个不是。我食言在先,你忧心我安危,我还冲你发火,我……”


    她有些说不下去,便将杯酒饮尽,方抬眸看他。


    裴展熙手拈酒盅还站在旁边,眉间寂寥似乎被她的言语吹散,眸中温柔沉潜,像是藏了诉不尽的动人誓言。


    “怎么?你还生气?”李芍欢只望了一眼就匆匆低下,见他迟迟不肯落座饮酒便问道。


    “我没生气。”他好似低叹了一声,“我只是害怕。”


    “害怕?”李芍欢不解问道。


    天不怕地不怕的裴小侯爷,也有承认恐惧的时刻?


    “嗯。”他坐到她身边的石椅上,看着酒盅里如同玛瑙般的酒液,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我怕。我怕你遇到危险,而我拼了命赶到你身边,却仍旧无法救下你。”


    酒液似乎化作噩梦中流不尽的血水,撕心裂肺的痛苦,成了绵延不绝的伤。


    如果他能快一点,再快一点,梦里那个被他唤作“父亲”的人,是不是就不会死在他怀里。


    他没有答案,只有悔恨与恐惧。


    “我怕我太慢,怕我救不回你,我怕……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们死去……”他呢喃着,手越攥越紧,眉心越锁越紧。


    恐惧伴随着悔恨,再次汹涌而来,将他眼中的明亮与温柔彻底吞噬。


    他的呢喃,化作巨手,攥住了李芍欢的心。


    也不知他在陵阳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让原本那般骄傲自信的少年,变成现在这样子。


    钝闷的痛意浮起,她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他青筋毕现的手,试图缓解他紧绷如弦的情绪。


    “我没有遇上任何危险,你放轻松些。”她柔声安抚道。


    裴展熙却定定看着她,眼底又浮起困惑迷茫,刀光剑影的厮杀远去,空洞的心填进她的眉眼,痛楚似乎暂时被抚慰,他的呢喃化作呓语:“娘子……”


    一阵风过,园中花木摇曳,烛火晃动间,他笼在她身上的影子,仿佛无声的拥抱。目之所及,是他深藏的渴求,炽烈而专注。


    那独属于裴展熙的目光陡然让李芍欢意识到了什么,她倏尔收回手,可已太迟。


    有什么东西,失控了。


    他好像忘记自己的处境,蓦地反手握住她逃开的手,用力地抓住,而后逼近。


    他的影子,从拥抱化成吞噬般的黑影,让李芍欢心头狂跳。


    粗砺的手掌,牢牢攥住她的手,像西北塞外粗犷的沙砾,不容抗拒。


    “娘子……”在她的斥责脱口之前,他先开了口,“我在这里,谁都不识谁都不认,没有过去也谈不上将来,只剩你。”


    江临这方天地,他的整个世界,就只有李芍欢一个人。


    “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再经历一次那样的痛苦,你可懂?”他的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似触非触沿着她的脸颊抚落,最后定格在她的唇瓣上。


    耳畔传来他呢喃般喑哑的低语,像是蛊惑人心的吟唱,让李芍欢的呼吸不自觉停止。粗砺的指腹摩挲过她的唇瓣,是让人忘乎所有的柔软。


    喵——


    突如其来的猫叫和雪白如团子般跳上桌的身影,瞬间打破无声的旖旎,李芍欢回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别开头去,用力地吸了口气。裴展熙也握住空落落的拳,坐回原位,桌前的酒盅,仍满杯未动。


    这酒,还没喝,人就已经醉了。


    “你不能吃这些!”他沉声一斥,提着大将军的后脖颈将猫拎起,阻止它蠢蠢欲动的馋虫。


    李芍欢只觉双颊生烫,忍不住用手掌轻拍自己的脸颊,告诫自己要清醒些,一时又觉口干舌躁,伸手拈起酒盅,可刚拿到面前,她才发现杯中空空如也,刚刚她已经满饮此杯,未及再斟。


    她正待取壶斟酒之际,一只手臂横生而至,裴展熙提壶悬注,替她斟满杯酒。


    李芍欢仍不看他,拿着酒蛊往唇瓣送去,可酒刚沾唇,她便又心生警惕。


    没喝酒都已经这样了,要是喝了酒还得了。


    于是那杯酒便只润了润她的唇,便又被送回桌面。


    那边裴展熙瞧见了,仿佛窥破她的心思,唇边勾出一抹笑意,连眼角都跟着上扬。他头一仰,便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


    甘柔入喉,如她,未饮便醉人。


    一壶酒,李芍欢只饮了一杯,余下的到底都入了裴展熙的唇。


    他犹未尽兴,伸手拈过她那杯不敢喝的酒,只道:“东家娘子,这酒你若不喝,便赏了奴吧。”


    语毕,没等她回答,他便仰头饮尽,复又勾唇望她。


    那酒似乎漫上他的眼,竟叫他释出几分昔年张扬来,眼角眉梢的戏谑,仿若旧时。


    “可别贪杯喝醉了,明日驾不了车马。”李芍欢见他这模样,便想起从前来,忍不住开口道。


    “这点酒醉不了我。”他淡道。


    能醉他的,另有他物。


    “明日娘子要带我出门办事?”他一边问,一边夹了几只蛤蜊,将肉挑下后却送到她碗中。


    这顿饭,她压根就没碰几口。


    “嗯。”李芍欢有些诧异他的举动,可到底没有拒绝,只道,“上个月赴京采买的那批花已经送到佟伯那里,正好有几家主顾定了花,我要过去挑批花进城。再者也不知丁力那边办得如何了,我想去瞅瞅。”


    “成。”裴展熙随口应下,又将盘中余下蛤蜊尽数挑出肉,全拨到她碗中。


    “我够了!”李芍欢见状忙要推拒。


    “哪够了?几只蛤蜊总共就那点子肉,都还补不了娘子刚才发火动怒伤的神。”


    “你还提?”


    “不说了……”


    一阵风过,将两人难得的斗嘴吹散在夜色间。


    ————


    翌日,二人都起个大早,收拾妥当,带上宋萦准备好的干粮,便由裴展熙驾车,先去了脚行。


    李芍欢花木买卖刚起步,养不起打杂搬动的伙计,但凡有需要运送的货物,都找脚行现请,按单结银,今日也不例外。


    这次要挑回江临的花除了百余盆盆栽外,还有几亩地栽的花卉也快到花期,近日都会陆续开放,这些花切下后要及时运回城中售卖,否则容易烂在花田里,所以这段时间她需要拉货的牛车每两三日就去趟花田,还要临时再雇两名搬货的伙计。


    她都已经合计好了,在脚行雇好人手后他们再回顾家花田挑花,在庄上留宿一晚,等第二天脚行的人上门搬运盆花时再一同回城。


    哪曾想,到了脚行,她却被合作了两年的脚行给拒之门外。


    “妹子,这几日客人太多,真的腾不出人手给你,要不你上别处问问去?”穿着短打的脚行老大摇着蒲扇,一边回答她,一边喝斥手下人干活。


    李芍欢扫了眼偌大脚行,四周坐着不少没揽到活的脚夫,明显不是腾不出人手的模样,可对方一与她的眼睛对上,便立刻心虚般躲开。


    她心有所动,便又向脚行老大道:“刘哥,咱们江临城谁不知道您为人仗义?咱们合作了两年,你也时常关照小妹,小妹看在眼里都记在心里,今日不能借调人手,小妹绝无怨言,只请刘哥看在往日情义之上,还望告知缘由。”


    刘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四周,重重叹口气,才用蒲扇一遮嘴巴,小声道:“妹子,不是哥哥不帮你,实在是不能。你想想你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对方下了命,让我们不能接你的买卖。那可是脚行的大主顾,刘哥开罪不起。”


    她得罪的人,又是脚行的大主顾……


    李芍欢心里已经有数。


    是花行行老,白松诚。


    就是不知是因为何貌才的事,还是她和陆骁的盘算,被对方知晓了。


    前者倒罢了,若是后者,可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叱——


    马鞭落下的同时, 轻斥声响起,小小的马车从城外的官道驶入林间小道,路也随之变差, 碎石与坑洼让马车颠簸不停, 近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 所幸道路两侧草木旺盛,还能遮挡些许。


    “外头晒得很, 你进去吧。”裴展熙边驾马车,边打量坐在身边的李芍欢。


    虽然他已经尽量让马车从树荫下驶过,但也还是时不时会晒到阳光, 路上又尘土飞扬, 坐在外头总是没有在车厢里安逸。


    “什么?”李芍欢正在沉思, 并没听清他的话。


    从脚行出来,李芍欢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已经很难叫到运送货物的脚夫, 索性先带裴展熙回农庄, 另做打算。


    “我说……算了。”裴展熙见她心不在焉的模样,干脆放弃劝说, 随她高兴,“你若放心就交给我, 我来替你运送,大不了多跑几趟。”


    从脚行出来,她就把这麻烦事同他说了。


    倘若只是脚夫的问题,倒也不是难事, 横竖有他在,不过多费些所力的事。


    “你这样,我又得给你加工钱了。”李芍欢闻言便笑了。


    其实她倒不是很愁这趟运货的麻烦,怕只怕对方那下作的手段, 不止如此。


    “娘子若是要赏,不如免了我每日早上的菽浆?”裴展熙打趣一句,又道,“话说回来,你有没想过养几个随行仆从,一则日后搬抬运送的活计不必再受制于人,二来也能有些人护你周全。”


    “怎么没想过?润春楼只有我与阿萦两个女人当家,难免惹来外界觊觎,哪怕我小心再小心,也防不胜防。可是雇佣仆从,钱倒是其次,怕只怕招来些居心叵测的,更添麻烦。”李芍欢叹口气。


    她何尝不想招两个护卫?且不说从前遇到的危险,单就近日这段时间,先是何貌才教唆他人放毒虫,后有黑衣人躲在暗处偷窥润春楼,随便一件都让人心惊胆颤,可这年头,忠心的仆从,不容易寻。


    “就算不找,润春楼的门户也太薄弱,歹人很容易就能潜进楼中……”裴展熙边琢磨边道,“罢了,你莫操心这些,我替你在你与宋娘子的卧房周围布置些机关陷阱,应付一般歹人应该够用。至于随从……”


    目前来看,有他就够了。


    可他能一直留在她身边吗?


    “三年没见,你可真是……”李芍欢闻眼双眸骤亮,忍不住赞叹。


    “真是什么?”他挑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笑道。


    “哦?”裴展熙不免来了兴趣,问她,“东家娘子,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这问题让李芍欢陷入回忆。


    三年前的裴展熙,年轻气盛,任性幼稚,骄傲张狂……


    她好像想不出几个好词来。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叫她记了多年,甚至不惜冒生命之险救下他。


    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也不知道。


    裴展熙见她眉头微蹙很认真思考,却半天憋不出话的模样,不由叹气:“这么难想?看来我以前是个讨人厌的人。”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李芍欢立刻撇清。


    她可不想哪天这祖宗想起旧事,还记着她说过他坏话。


    “……”裴展熙默。


    看来他以前不止讨人厌,还让她害怕。


    “不过说起你的以前……”李芍欢却想起另一件事来,半是试探半是戏谑问道,“你当年在京城曾心仪过一位高门贵女,你还有印象吗?”


    用旧爱刺激一下他,不知道能不能帮他想起些过去。


    裴展熙满脸错愕,几乎下意识回她:“我没有。”


    “怎么?你想起来了?”李芍欢目光清亮地盯着他。


    “没有。”他摇头否认。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李芍欢竖起手,掰着指头数着,“你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起长大,你对她的喜好如数家珍,你常送她好吃的好玩的,你还为了她与人打架,闹得京中皆知……”


    “别说了!”裴展熙倏地握住她的手,惬意的神色已然转沉,“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也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生恐再从她嘴里听到自己与其她女人的风流韵事。


    他无法想像,自己和别的女子在一起的情景。


    直觉告诉他,李芍欢又在逗他,可他无从反驳。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响起,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他真与那女子有旧,那他岂非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可他对她口中那个高门贵女毫无印象,心底连一丝波澜都不曾拂动,只有害怕被误解的慌乱。


    “不过她不喜欢你。”李芍欢再补上一句,有点同情的望着他。


    裴展熙心头却是一松,如同压胸大石骤去。


    不喜欢就好。


    “她应该嫁人了,你难过吗?”她又小心问道。


    上月回京时,她就听说名满京城的陆明贞已经出嫁了。


    比起和他聊裴家的遭遇,从这些事入手,应该不会让他太痛苦吧?


    “东家娘子,我不觉得我从前心仪过谁。”裴展熙打断她的话。


    就算有,也肯定不是她口中的这个女子。


    “你不是失忆吗?说得这般确定?”李芍欢不免狐疑道。


    “我是失忆,可我有感觉。”裴展熙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起,忽瞥见她的神色,似回过神来般道,“东家娘子,你又为何如此笃定?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这问题问得李芍欢一滞,只道:“京城人尽皆知,又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道听途说的事不可信,东家娘子,不说这些可好?”裴展熙不想再听她提起他和其他女人的过去。


    “明明是你问起从前的……”李芍欢嘀咕一声,也不计较,只转头望远处。


    不知不觉间,他们快到田庄了。


    透过路边的行道树,她已能远远瞧见自己的花田。


    田间是大片的花海,多为芍药与月季,此外她亦种了不少琼花蜀葵百合等花卉,花期都相近,另外田边还种满各色配草,什么菖蒲、艾草、兰草、文竹,一眼望去,郁郁葱葱。


    入夏时节,天越来越热,阳光也越来越毒,田间已然搭起用来遮荫的竹棚,棚顶盖上茅草或是芦苇帘,底下摆着的都是些不耐晒且精贵的盆栽。


    远处的水车正哗哗转动着,从池塘里抽水入渠,灌溉这片花田。


    “咦?那些是什么人?”李芍欢忽然小声开口。


    裴展熙转头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两个男人从花田间扬长而过,全不顾及脚下花卉,他将车速慢下,小声问道:“不是花农吗?”


    “应该不是。这个时辰是花农午歇用饭的点,他们一般不在花田,这二人我没见过,花农也不会这样踩踏田间花草。”瞧他们来者不善的模样,李芍欢心中隐隐生出不妙,忙道,“你停车,快。”


    花田那头却忽然传来喝声:“你们两个干嘛的?”


    原是在田边值守的花农发现了他们,高声喝问起来,又朝远处召唤同伴。


    “佟伯!老谭,你们快来——”


    那两人闻声反变本加厉嚣张起来,其中一个身着藏青短褐的男人道:“都别愣着,给我动手!”


    声音刚落,水车那头便立刻传来阵锤打撞击声,花田里不知何出又钻出两个陌生男人来,几人开始踩踏刨拔花田里的芍药月季,还要推倒那遮荫的竹棚。


    佟伯颤巍巍地带着喜哥赶来,瞧见这一幕又气又急,冲进竹棚底下。


    “你们这是做什么?做什么……”


    “做什么?去问你们当家的,放着好好的花不种,跑去管闲事?她既然爱管闲事,那也别怨爷们不留情面!”那人冷笑着将一盆上好的芍药盆栽推到地上。


    瓦盆碎裂的声音听得佟伯一阵心疼,他推开扶着自己的喜哥,气急败坏上前想要阻止,对方一个闪身就错开佟伯,又随手拾起地面的木方,朝着迎面而来的佟伯砸去。


    那木方眼见要落到佟伯额前,远处竟飞来一方装满泥的残破瓦盆,只听“砰”一声闷响,那人杀猪般惨叫起来,他的手被瓦盆撞了个正着,手里握的木方也随之落地。


    他刚要骂人,眼前却又一花。


    一道人影凭空而降,飞起一腿扫向他的面门,转眼就将他踹倒在地。


    他“哇”一口,从嘴里吐出两颗门牙,又是惊又是惧,捂着嘴正要召唤同伙,却只见花田里几道人影被人逐个掷起,一个叠一个地落到他背上,他闷咳不歇,胸口一阵翻腾,想骂骂不出,想喘喘不上,只能瞪大眼眸趴在地上,吃个满嘴泥,却连对手的脸都没见着。


    可还没等佟伯几人缓过神来,水潭边上就又传来李芍欢的声音。


    “快滚开!不然老娘跟你们拼命!”李芍欢手里握着铁锹,如同一只暴怒的狮子,一边大声喝斥着,一边压根没给前面两个男人反应的机会,一铁锹拍了过去。


    那两个正抄着斧锤在砸水车,这个时节要是没了水车,那十来亩花田都靠人力浇灌根本不够,李芍欢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


    眼前这些地痞无赖分明就不是能讲理的人,她也没必要浪费唇舌,该动手的时候,她也不含糊。


    裴展熙去帮佟伯,水车这头她就自己上阵。


    对付这些人,要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更不怕死的气势。


    砰——


    这一锹下去,吓得那两人赶忙向两边闪开,李芍欢的铁锹重重砸在了潭边石头上,她犹不放弃,举起铁锹不依不饶地又朝两人拍去。


    虽然她是个女子,但这一通没有章法又不要命的追打之下,那两人也被吓得往旁边乱躲。


    砰砰砰几锹下去,竟把那两人从水车旁边逼退,李芍欢也被溅了满脸满身的水,脸上却没丝毫退让。对方缓过神,见来的只是女人,骂了两句粗口,用手里的家伙事儿格开李芍欢的铁锹,欺身逼近,一边污言秽语不断,一边就要伸手夺她铁锹。


    可他的手还没靠近李芍欢的铁锹,便被人轻巧捏住。


    下一刻,惨叫响起,他的手腕被人拧断。


    裴展熙赶到,一手拉过李芍欢,一手将对面那人掼入水潭中,薄愠满面:“不是让你在马车上等我?打架这种事,交给我就可以了!”


    “你莫同我废话,还不揍他们!”李芍欢气得浑身颤抖。


    她没见过裴展熙和人大打出手的模样,更没和他一起打过架。


    这回……齐全了。


    作者有话说:


    放个预告——血液喷溅,殷红血色似染红漆黑长夜,刀光剑影密织成网兜头而落,裴展熙顾不上拭净唇边溅上的温热血液,手中长刀似不知疲倦般迎向山匪。这一刻,噩梦化作现实,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陵阳关外的厮杀,被血水浸染的积雪,同袍的残躯,父亲临终的嘱托……还有那杆洗血长枪。瞬间涌来的回忆,让他眼前只剩腥风血雨,额际突突狂跳着,悲愤痛苦让他愈发亢奋,仿佛那日迎战苍羌,他手握洗血长枪,不知疲倦,无惧生死,永无停歇。是了,他不是什么章晞。他是裴家的儿郎,裴展熙。


    第56章


    李芍欢没见过裴展熙与人大打出手的模样, 裴展熙也没见过李芍欢如此激动的样子。


    最起码,相逢后的这段时间,他没见过。


    救他那夜, 那样危险紧迫的时刻, 她也没有失过态。独当一面久了, 她大多数时候都大方得体,像个老练的商贾, 将那份年轻的狡黠机灵藏在深处,仿佛天大的事压下来,也要冷静自持, 谋定后动。


    但今天……裴展熙觉得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另一个男人见同伴被拧断手腕, 已抄着斧头叫嚣着向两人劈过来。李芍欢心中一紧, 可提醒的话还没到嘴边,握着铁锹的手就被人攥紧。


    下一刻, 那柄本来颇为沉手的铁锹仿佛突然间失去了重量, 在裴展熙的加持之下,她握着铁锹横扫出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 不偏不倚打在对面那人手臂上。


    “砰”的一声,对方手中的斧头落地, 可裴展熙并没饶过,依旧握着李芍欢的手,抄着铁锹往对方后背、臀部和大腿上拍打。


    每一下,都打得结结实实。


    杀猪般的痛呼声刹时间响彻田垠。


    “饶命!娘子饶命!女侠饶命!女壮士饶命, 姑奶奶饶命……”那人抱头鼠窜,救饶的话喊到后面已经不知所云。


    被拧断手腕的男人本要上前帮手,但见他被追着打到无力还手的模样,顿时吓得不敢上前。


    “可以了!”李芍欢恐再揍下去要出人命, 急忙道。


    裴展熙这才住手,把铁锹从她手中拿走,轻问道:“痛快了吗?”


    李芍欢瞪了他一眼,没吱声。


    他握得那样紧,动作又那样快,她手臂都挥得有点酸有点麻,手背也似乎还留着他掌心粗砺的触感……


    “自己滚过去等我家娘子审问?还是我送你们过去?”裴展熙已经举着铁锹掐着嗓音问那两人。


    他没忘,自己现在男扮女装的身份。


    两个男人,一个捧着自己的手腕,一个鼻青脸肿,看他就像看到活阎王,忙连滚带爬地下了田垠。裴展熙紧随其后也跳下去,站定后方回身,只见李芍欢站在身后,头发、衣裳已被水泼湿,裙摆更是沾了一大片湿泥污,正要跟着他往下跳。


    不期然间,一只手掌轻轻按在她腰肢,倏尔用力。


    李芍欢的身子腾空而起,又轻巧地落到田地间。


    仿佛那年玉华宫中,她被他托上惊夜马背,他的手也如此有力。


    她待要说些什么,可裴展熙已经收回手转身押着那两人往遮荫棚下走去,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


    “二位姑奶奶,饶了小人们的命吧。”


    五个男人一字排开,顶着田间毒辣的日头,跪在竹棚前哀求着。


    一个个要么鼻青眼肿脸肿得像猪头,要么就是折了手崴了脚全身散架般疼,再也做不了坏。


    半塌的竹棚已经被两个花农暂时扶好,佟伯也被扶到旁边休息,李芍欢则坐在竹棚正中的条凳上,冷冷盯着这五个人。


    “娘子,喝口水压压惊。”裴展熙倒了碗茶水俯身递给她。


    这水来得及时,李芍欢一番心急上火,嗓子都要干冒烟了,眼下胸口还在怦怦怦地跳,她也没客气,接下碗刚大口饮了两口,忽觉旁边一阵凉风来袭,大大缓解了她此际焦躁。


    她转头一看,只见裴展熙拣了花农扔在花架上的破蒲葵扇,正一下一下朝她扇着风。


    又是端茶递水,又是扇风的……这人是真把自己当成她的使唤丫鬟了?


    裴展熙瞧着她气喘吁吁满头是汗的模样,莹白的脸蛋也急得一片通红,只想着随手有什么可以缓解她的不适,他就拿什么,倒没想太多。


    “谁派你们来的?”李芍欢定定神,冷冷问道,又指着先前被裴展熙打落门牙的男人,“你来回答。”


    那人显然是这五人的头领,他捂着嘴含胸佝偻着,闻言拼命摇头。


    “我家娘子让你回答。”裴展熙见状抬眸望向此人。


    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让那人颤抖不已。


    这女子的眼神,委实吓人。


    “唔……唔知道……”他含糊不清开口,“对方只让我们到这里来破坏你的花田和买卖,让我们警告你不要多管闲事,没说自己是谁。我们也是收钱办事……”


    “你们是什么人?”李芍欢又问道。


    “我们就是附近村子的村民……”那人便又道,只是话没说完,就被花农老韩打断。


    “当家娘子别听他的,这几人都是附近镇子里有名的泼皮恶霸。这个被打落门牙的叫张四,平日总说自己的堂兄弟是盘龙寨的响马,在村中耀武扬威拉帮结派,逼迫附近的花农给他们交头钱。”


    老韩这么一说,李芍欢倒是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她刚租下顾家这些田地,让佟伯在此准备时,就有几人曾上门要过头钱。本着强龙不压地头蛇的缘由,李芍欢退了步,让佟伯交足头钱换平安。


    没想到,就是这起人。


    “你真和盘龙寨有关系?”李芍欢又盯着张四问道。


    盘龙寨的名头她也听说过。


    这是出没于江临与尉县交界的一伙绿林盗匪,他们在盘龙山上建了个寨子,便唤盘龙寨,里头聚积近千名甚至更多的盗匪。这盘龙寨为两城大患,烧杀抢掳无恶不作,过往的商客与附近村镇无不深受其害,官府招过安,也曾派厢军剿过匪,都无功而返。


    “是……是啊!我堂兄在盘龙寨也是名头响当当的好汉……”张四这才记起这茬,忙顺着回道,气焰又有些高涨,“我劝你们赶紧放了我,否则我堂兄知道了,没你们好果子吃!现在放人,我可以既往不咎……”


    话音没落,一柄匕首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张四吓傻。


    裴展熙走到他身后,从石隙里拔出自己的匕首,转头抵在他颈间,低声问道:“那就让你堂兄来找我,我倒想会会这盘龙寨的好汉。”


    一道血口在张四脸上绽开,殷红血色涌现。


    “不不不……”张四吓得话都说不齐全,“女壮士饶命,是我记错了,我堂兄不在盘龙寨。”


    呵。


    裴展熙冷笑着收起匕首站起,回到李芍欢身边。


    “除了威胁我们外,那人还让你们做别的事吗?”李芍欢又问道。


    “他们还让我们挨家挨户上门警告附近的花农,让他们不要生事。可是小人刚到这里就遇上女壮士,其他事都没来得及做。”张四又捂着脸,哭丧道。


    “怎么?你来不及做恶,我还得替花农们谢谢你?”李芍欢勾唇嘲道,心中已经有数。


    “不敢不敢,小人的意思是,小人知道的都说的,也受到罚了,还请娘子高抬贵手,放过小人吧!小人回去后定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张四举三指发誓道。


    李芍欢闻言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你们弄坏了的花田和竹棚,险些还毁了我的水车,这样就想回去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张四和另外四人吓得对视一眼,又道:“那……那我们赔!对方付了我们十贯的定金,我全都赔给娘子。”


    “只付了定金?那余款呢?”李芍欢又问。


    “他们许了我们五十贯,给我们两天时间做完这些事,再约定地点付清余下四十贯。”张四便一五一十回道。


    李芍欢眯起眼,回头望向裴展熙。


    裴展熙看懂了——这是又有什么鬼点子生成了。


    “我看你们也不用回去洗心革面,在我这里就可以。”李芍欢复又笑眯眯道,“我不要你们的钱,只要你们能保证我花田的安全就可以。”


    就这个要求?


    几人又面面相觑了半天,又由张四开口:“花田安全交给小人没问题……”


    “没问题?”李芍欢挑挑眉,“你们可听清楚了,倘若我的花田和花农受到半分危险,我就都记在你们头上。到时候,我身边这位……”


    她看了眼裴展熙,续道:“你们听说过那位鼎鼎有名的阎罗美人马三娘吗?他就是那传闻中早已退隐江湖的马三娘!被我重金礼聘回来,做了我的贴身女护卫!他那手追魂夺魄的催命剑,可不会放过你们。任你们逃到哪里,都必取你们狗命。”


    那几人刚听前半句就已经变了脸色,再听这后半段,更是又惊又怕又疑。


    “她她她……真是马三娘?”其中一人战战兢兢问道。


    李芍欢转头望向裴展熙,反问几人:“他难道不像?”


    几人艰难地咽咽口水——像!


    传说里的马三娘,身高五尺八寸,却又生得芙蓉粉面,一身的霸道功夫。


    和眼前这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还真像。


    “那你们答不答应这个要求?”李芍欢笑眼弯弯,又恢复成从前的狡黠模样。


    “可……可我们也没法保证没有其他人来威胁你们……”张四欲哭无泪。


    “那也简单,你们每天到我花田来值守就成了,还能顺便帮我收收花……就当是抵你们弄坏的那些东西吧。”李芍欢道。


    几人瘫坐在地,欲哭无泪。


    “马三娘是何人?”裴展熙忍不住俯身到她耳畔问道。


    他不是马翠茹吗?怎么摇身一变又成了马三娘?


    李芍欢转头,用手掩着唇,也凑在他耳边,蚁语道:“等回了润春楼,我让说书的王先生给你讲一出《大安儿女传》,你就知道,谁是马三娘了!”


    那可是风靡江临的话本子!


    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展熙的耳廊,像根钻入心房羽毛,他眼眸微抬,目光便落在她俏丽的脸庞上。


    盈亮的眼,柔软的唇……近在咫尺。


    她一定没有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变小了。


    “娘子神机妙算,厉害!”他背过人冲她竖起大拇指。


    诓人诓得炉火纯青。


    既给花田找了护卫,她又白得五个可以替她运送货物的伙计,最后还要反过来将那个暗地里使手段的主谋一军……


    “那也是因为有你。”李芍欢狐假虎威得开心,仍凑在他耳畔细语。


    可瞧见他清亮的目光,她忽然间就觉得……


    倘若当年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他们也许会成为一对默契十足的搭档。


    他打架,她递棍;


    她哄人,他帮腔。


    她陪他街头厮混,他伴她市井谋生。


    如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天气渐热, 李芍欢在水潭边溅了满头满身的水,被日头一晒,又闷又粘, 回到庄子就烧了锅水, 钻进湢室沐浴。


    裴展熙也没闲着, 逮着张四五人教训了半天才回院中,见院里码了堆还没砍的柴禾, 又自觉拾起斧头。


    “可不敢当,放着我来就好。”佟伯对裴展熙很是敬重,将他视如裴侯。


    裴展熙手起斧落, 轻而易举劈开一根柴, 道:“一点小事而已, 佟伯不必客气。”


    说话间他又抬头看了眼湢室,算了算时间, 又道:“娘子应该快出来了, 要不劳您给她煮碗茶凉着。”


    沐浴也费气力,以李芍欢的脾气, 一会出来定要喊渴,不如先替她凉好茶水。


    “要的要的, 灶上煮了锅绿豆水,还蒸了枣仁糕,我去端出来,你们都吃点。”佟伯点头应和着, 转身匆匆便去了。


    裴展熙三下五除二地砍完那堆柴禾,将斧头劈立在木砧板上,抬眼就望见湢室的门打开,李芍欢抻着手臂出来, 他只觉眼前一亮,再也挪不开视线。


    平日里梳得齐整的发髻已然松开,鸦青的长发打湿后更显润泽黑亮,像一幅披散在背的锦缎,头上只缠了块平时在田间劳作时包头用的素巾,身上穿的也是特地留在这里下地干活用的旧衣裳——淡青的半臂衫,药师布裁的裤,里头搭的是件石榴红抹胸,脚上跂着双雨天穿的木屐。


    那一抹红艳丽异常,衬得她的鹅颈与半截小臂如同刚出水的嫩藕,那张杏眼水润的脸庞愈显明丽动人,不必任何修饰,自然一段山野风流的恣意气韵,夺人眼眸。


    李芍欢走进院子,眼波流转间与他撞上,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炽烈如天际骄阳,不免耳根发烫,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着,发现并无不妥后才半嗔怪道:“你看什么?”


    裴展熙回神,立刻将头转开,心头一阵跳,只装若无其事般岔开话题:“没什么。佟伯煮了绿豆水,你坐下歇会儿。”


    李芍欢这才发现,院中的大树底下已经摆好凉竹躺椅,旁边石墩上放着绿豆水、枣仁糕并一碟井水湃过的甜瓜。


    “你把活放放,也来歇会。”她自顾自坐下,招呼他一起用食。


    裴展熙摇头,谎道:“我吃过了。”


    树荫底下好乘凉,风一阵阵吹过,叫李芍欢泛起惫懒倦意,她舀小半碗绿豆水饮尽,拈着块枣仁糕便倚到竹椅上,满头黑青长发尽数拨到椅背后,如同瀑布般落下,让风缓缓吹干。


    她闭上眼,慢悠悠品着枣仁糕,倒也睡不着,只是思忖起先前发生的事来。


    不消说,脚行的拒绝、张四的威胁,应该都是白松诚与史明远搞的鬼,不是单纯因为那日何貌才的事。她与陆骁的合计,不知哪里走漏了风声,已被对方察觉,他们动不了身为通判的陆骁,只能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可恶,本想速战速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如今看来还是不行,而现下她再想退出也已来不及了,都已经把白松诚得罪个彻底,就算她今日因他们的威胁而收手,待这风波过去之后他们也不会放过她。


    事已至此,已如箭在弦上。


    失败了,她在花行就混不下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成。


    不止万花会得改,花行也得改头换面!


    这事越快越好!


    她想得入神,裴展熙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也没听清,只随意“嗯”了一声回应。待到她心中有了决断,再度睁眼时,正瞧见裴展熙手里抱着盆从湢室出来。


    “你这是要做什么?”她坐直身体盯着他手里的木盆问道。


    那木盆里装的是她沐浴换下的衣裳,她有些犯懒,便没立刻洗,都扔在湢室的木盆中。


    “浣衣。”他简而言之,“刚才问过你了。”


    李芍欢顿时一滞,只听他又道:“你裙子刚才在田间沾了泥污,现在洗的话搓搓就干净,放久了会渗色留痕,很难洗净。”


    “……”李芍欢又惊又诧地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裴小侯爷这两年不是去从军,是去轮回转世脱胎换骨了吧?


    裴展熙见她沉默,便抱着盆继续往池潭去,李芍欢却忽然回神,脸上一红,箭步冲到他身边,从木盆里飞速抽回两件衣裳,倏地藏到身后。


    那是她的贴身小衣。


    “你拎着我的鞋做什么?”见他递来疑惑的目光,李芍欢也不知如何回答,眼尖又瞧见他另一手拎着的东西,便拿话岔开。


    适才在池边田埂踩了一身泥,鞋子也未能幸免,像在泥水里泡过似的。


    “当然是一并洗了。”裴展熙道。


    “……”李芍欢呆滞半天,才又跟上他,亦步亦趋道,“这鞋……我自己来就可以。你虽然顶替我的使唤丫鬟,但也不必如此……”


    “你这鞋里藏钱了?”裴展熙斜瞥她问道。


    “当然没有。”她不解回道。


    “那你怕什么!”裴展熙继续往前走。


    李芍欢这才恍然大悟,他在戏谑自己。


    “你这人……”她瞪了瞪他,“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什么都做。”


    再怎么样也是裴家后人,昔日金尊玉贵的小侯爷,做些旁的粗活也就算了,替她洗鞋这种事,未免有些折辱他了。


    裴展熙却不以为意,边走边道:“这有什么?在军中时,自己的衣裳鞋袜都得自己动手,可没人会来伺候,倘若做了错事,被上峰罚洗整个营帐的兄弟鞋子,也是有的。”


    “整个营帐……那得多少双鞋?!”李芍欢惊叹道,她想像不出他蹲在池边洗那些军靴的场景。


    “少说百来双吧。”对比她的大惊小怪,裴展熙却显得云淡风轻。


    “不对,你想起过去了?”李芍欢感叹着,忽又惊道。


    “没有。只是我脑中似乎中留有从前生活的影子,时不时也会想起零星画面。”裴展熙淡道。


    他虽失忆,却还是保留了某些认知与习惯,可不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李芍欢仍旧感慨,这大少爷记不得那十几年的富贵,倒把三载的军中生活记得这般清晰,像刻到骨子里一样。


    “好了,你别老跟着我,回去歇着吧。”裴展熙已经走出院门,再往前又是田埂泥泞的路,便不想让她继续走。


    她老在他身边打转,闹得他都没心思干活,老想往她那边望,可是看多了,两个人又都尴尬。


    “那你……”李芍欢还想客套两句,可他却大步一迈,径直走远,压根没理她。


    她站在原地,定定看了会,才转身回院,坐回树下盯着门口发呆。


    “小小姐。”佟伯却从灶间踏出,扫了眼院子方问道,“小侯爷呢?”


    “佟伯,唤他翠茹,不然容易露馅。”李芍欢先纠正了他的称呼,又道,“他去潭边浆洗衣裳了。”


    “嗐,老了,总记着他是恩人的后人。”佟伯缓缓迈进院中,左右看了看,又问她,“他没用食?”


    “他说他吃过了呀。”李芍欢便想起刚刚他的回答。


    “哪吃了?不都在那放着。”佟伯指着劈柴砧板旁木垛上头放的一份餐食。


    和李芍欢那份一模一样的绿豆水、枣仁糕与甜瓜,全都原封不动。


    他撒了谎。


    “这孩子,忙到现在连水也没喝上一口。”佟伯叹口气上前,端起那份餐食,“我送出去给他,别叫他饿着。”


    李芍欢从椅子上站起,道:“我去吧,你坐着歇会。”


    语毕,也不等佟伯回答,她接过他手中之物转身就往外走。


    心里莫名有些恼意。


    不是因为他撒谎。


    ————


    头日微斜,太阳有了下山的迹象,天没那么热了,潭边的风带着凉意,吹散裴展熙心中躁意。


    他打了襻膊,挽起裤腿,站入水潭中,被冰凉的溪水一冲,顿感惬意。


    掬水泼了泼脸,总算叫脑中那些蠢蠢欲动的念头安分下去,他铺开衣裳,取出棒槌,半蹲在水中开始浣衣。


    李芍欢从田埂上走来时,远远就瞥见他的身影。


    瞧着他娴熟的动作,她的脚步慢了几分。


    记忆中年少轻狂的小侯爷好像变得模糊起来,曾经鲜活的眉眼,似乎随着时光的变迁,渐渐添上从前不曾有过的气韵。


    沉稳、内敛……这些从前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的词语,而今全成了为他量身打造的形容。


    可莫名的,她有些鼻子发酸,又觉着,其实从前那样也挺好。


    裴展熙洗完衣裳,转身将木盆送上田埂,才刚要拿鞋,就见停在自己身后不远的李芍欢。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李芍欢回神后加快步伐上前,蹲到岸边道:“上来先吃点东西。”


    “我不饿……”他刚想拒绝,见她眼中似嗔非嗔的愠色,只又道,“洗完鞋就来,很快。”


    李芍欢便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静静地等他。


    两厢无话。


    田埂外的林间小道上却忽然传来车轱辘的声响,惹得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去,只见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了田埂边上。


    “陆通判?”李芍欢霍地从石头上站起,盯着从马车上下来的人,诧异道。


    陆骁行色下车后抬眼四顾,似乎正辨认方向,不期然间望见田埂上的李芍欢,眉间就是一喜,忙提摆踏上田埂。


    李芍欢少不得迎身而上,刚要行礼,就被他扶住手肘阻止了动作。


    “芍欢,你没事吧?”他行色匆匆,显是仓促而来,额间沁着汗,面上亦挂着急色,连平时规矩守礼的称呼,都情不自禁换了。


    “我能有什么事?”李芍欢摇摇头。


    “那就好。我收到消息,花行那伙人发现你在帮我,打算对你下手,所以我带了人赶来……”陆骁这才松口气,解释道。


    他的身后,除了随从林泉外,另外还带了两名衙役。


    “多谢通判挂心,他们确实派人来捣乱了。”李芍欢闻言回答,见对方神色又起急意,忙又道,“不过你放心,已经解决了,我也没事。”


    语毕,她看了眼四周,又道:“我们进庄子再细说吧,陆通判请,小心脚下。”


    她边说边不着痕迹从他手中抽回手臂,做了个“请”手势,邀他回庄院。陆骁见她安然无恙,心中已安,方觉自己冒失,可既然已经失礼了,他忽又觉得有些虚礼……


    不守也罢。


    两人一前一后,往庄院走去,倒将裴展熙落在后。


    裴展熙站在潭里,定定看着两人的背影许久,才垂眸从潭水里出来。


    那水不知为何,忽然凉得彻骨。


    “小娘子,要搭把手吗?”岸上忽然传来声音。


    林泉朝他伸出手去。


    裴展熙冷冷看他一眼,自顾自利落上了岸,一手夹着盆拎着鞋,另一手端起被李芍欢落下的吃食,往回走去。


    林泉讪讪收手。


    好凶的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 待到踏进庄院,李芍欢已将今日张四几人的行径大概说了一遍,又问陆骁:“陆通判, 你今日出城的行踪可有人知晓?”


    陆骁见她安然无恙, 心头已松了泰半, 与她并肩进门,只忖道:“我收到消息后立刻赶来, 并没惊动任何人,对外只说家中急事,带的也都是我的亲信, 应该无人知晓。”语毕又怒骂白松诚等人, “这起人真是胆大包天, 欺行霸市,寻衅滋事, 罔顾国之律法, 本官绝不放任他们在我眼皮之下为所欲为。”


    “有陆通判这句话就够了。”李芍欢边说边请他在树荫下的石凳上落座,亲自接过佟伯端来的绿豆水, 端到他面前,“陆通判既然来了, 民女倒有个主意。”


    她万没想到陆骁会亲自来人赶来农庄,惊讶之余,又觉得他来得正好,趁此机会干脆促成他与花农们的会面, 倒能打花行那伙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已至此,她没有退让的余地,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他们既然给张四两日时间,定然以为我们在如此短的时间之内无法召集花农取得共识, 这两日内应该不会再有其他动作,我们便与他们比谁更快。”她缓缓坐到陆骁对面,敛神沉声道,“丁力昨夜来找过佟伯,他已经把消息传递给花农们了,约有七成花农愿意与官府重新商讨万花会的章程,代表今日应该能够全部择定。我原本想着待确定后,明日回城与你安排见面时间,但你既然亲自来了,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夜就召集花农们见面,你看如何?”


    “如此甚好。”陆骁二话没说点头,又道,“正好,我与参佐已将万花会的具体章程拟成,你也看看,可还有意见。”


    他说话间转头示意林泉,让将拟定的手折取来给李芍欢过目。


    李芍欢道谢接过手折,才刚打开便闻到一股墨香味,墨迹尚新,看着像是刚写成没多久,字迹方正光洁,大小一律,是由陆骁亲手誊抄的。


    她不动声色抬了抬眸,瞧见陆骁眼底淡青,想必这几天他宵衣旰食,夙夜不懈,倒真是位令人敬佩的好官。


    那厢,裴展熙手脚麻利地在院中晾起李芍欢的衣裳鞋袜,时不时要回头看一眼树荫下的两人。


    陆骁和李芍欢坐在树下共看一份手折,边看边讨论,不知不觉间越靠越近,头都快凑在一起,看得他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说不上来那滋味,明知那情景扎眼,他还是频频望去,可看一眼就扎一次心,恨不得将两人拉开才好。可他们也没做什么,坦荡荡地商议正事,尤其李芍欢,那专注的神情,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情愫,倒是陆骁,目光偶尔扫过她的侧颜,流露出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色。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偏就李芍欢当局者迷,压根没感觉。


    明明那样冰雪聪明,可在男女情爱之上,她总是慢上好几拍。


    “怎么?你也觉得他们看上去挺般配的?”一个声音忽然幽幽响在裴展熙耳边。


    裴展熙险些将手上的衣裳撕裂,他转头望去,只见林泉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道。


    做为陆骁的长随,林泉最是了解主子这几年来藏在心里的相思,从江临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江临,他心里的人就没变过。虽说当下人的不该妄议主子,但他既明悉主子心思,偶尔也该替主子分忧,推波助澜一下。


    不过这波澜显然助歪了地方,他以为“翠茹”和他一样的想法,可换来的却只是对方明显阴沉的神色。


    裴展熙心底那股煞气本就散不去,闻言更是在胸中横冲直撞,眸色欲发暗沉。


    “好,那就这么定下。”陆骁与李芍欢商议完万花会的章程,心头微松,抬眼之际方惊觉自己已离她如此之近。


    她应该才沐浴不久,半潮的长发编成长辫垂落胸前,散发出淡淡的木犀香,半侧的脸颊雪白莹润,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忍不住看迷了眼。


    “要想裁撤行头,光凭花农恐怕不够。他在江临经营数年,上下关节都已打通,官府中不少人与他有牵联,定会保他。我记得花行有条规矩,若超过半数以上的花户要求撤换行头,再加上陆通判,应该可以将他拉下。江临城花行三大花商各有派系,虽大多以白松诚为首,但也有例外,三大花商之一的方颂乾就是例外。另外以白松诚的个性,定会阻扰万花会的革新,他若不肯点头,江临花商也不会配合我们。若有方颂乾的支持,起码万花会的革新能够顺利,其余事情就更稳妥了。”李芍欢阖上手折,思忖建议道。


    岂料她的话音刚落,忽然一只手从她与陆骁中间伸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李芍欢一怔,转头只见裴展熙阴着脸取走陆骁桌前的碗,闷闷道了句:“给通判添水。”


    陆骁回了神,耳根忽烫,忙与她拉开距离。


    李芍欢盯着裴展熙直看,心中却想起那年侯府大雨,管家之子陈容将她拦在廊下,被他凑巧撞见……他也是这样吃人般的神情。


    如今落难江临,他安分守己了许久,终究还是露出些旧日的性子来。


    ————


    天色渐晚,两个衙差已经在老韩的带路下,赶去丁力家中,令他召集花农代表趁夜赶来顾家花田。


    陆骁与李芍欢也商议的差不多,总算能暂时歇下来喘口气。


    佟伯杀了只鸡,又在水潭里抓了活鱼,拿来招待陆骁,炊烟袅袅生起,锅气菜香从灶间传出,勾得人馋虫大动。


    陆骁站在花田旁一畦小菜圃边,看着李芍欢带着裴展熙摘菜,也想加入,可脚刚踏上泥泞,便被李芍欢制止。


    “你别进来,省得弄脏衣裳鞋袜。”李芍欢摘了一大把甕菜,又割了两根莴笋,全塞到裴展熙拎着的竹篓中,又道,“今儿陆通判也尝尝我们种的菜,鲜甜得很。佟伯的手艺可不比阿萦差,乡野小菜也别有风味。”


    一边说,她一边扶着裴展熙站起,笑得眉眼弯弯。


    陆骁便站在田埂上等她走来,只道:“现下又不是在衙门,你我也是旧相识,莫再唤我通判。”


    “那……”李芍欢只斟酌片刻,便笑道,“陆郎君。”


    “叫我云修吧,这是我的字。”陆骁见她走到田埂前,便伸手打算拉她上来。


    可他话音刚落,眼前身影一晃,裴展熙已经利落地跳到田埂上,转身便拉住她的手,也不多说半个字,就将她给拉了上来。


    陆骁只能收回落空的手,又想与她并肩往回走,哪曾想她身边那高壮的婢女竟不肯让位,只反手让李芍欢搭着“她”的手背,扶着她走回农庄。


    “娘子,小心脚下。”裴展熙站在李芍欢身边,掐着嗓,恭恭敬敬的模样,挑不出错来。


    只有李芍欢瞧出来,这人在生闷气。


    还让她小心?田埂路就这么窄,他这么大个人非挤在她边上,她是该小心点,别被他挤到田埂下头去!


    ————


    仓促之间召集花农,陆骁今晚赶不及回城,少不得要在农庄上将就一夜。


    趁着佟伯做饭的工夫,李芍欢又从房中找出一套干净的铺盖来,准备给留宿的陆骁用。农庄虽大,房间也多,但大部分没住人都堆着杂物,现收拾也来不及,李芍欢便把原来翠茹住的那间,本要留给裴展熙的房间,让给陆骁。


    哪曾想,她脚刚踏出房门,手里就是一轻,那铺盖被裴展熙抢了去。


    “我来铺。”他面无表情道,抢过铺盖转身就走。


    “……”李芍欢站在门口,半天没回神。


    这人又争又抢的,是要做什么?


    一时间佟伯将饭菜做好,农庄里头没什么规矩,李芍欢又习惯了拉着裴展熙一起吃饭,恐陆骁介怀他们这不主不仆没规没矩的,便让佟伯单独分了份,端去屋里给陆骁,自己则和佟伯、裴展熙并老韩、喜叔几人在院子里支起八仙桌用饭。


    陆骁因寻思着要以花农的名义写份陈情,叫花农们盖好手印后送呈知府,便也没再出来。


    夜色渐沉,众人各自用过饭食,老韩与喜叔到花田巡守,裴展熙包揽了刷锅洗碗的活计,待到诸事具了,天星已然密布。


    农庄的夜,没有璀璨的灯火,亦无喧哗的人声,只剩下四野虫鸣犬吠。


    “不回屋休息会?我在这里守着就成。”裴展熙忙完手上活计,从厨房出来,就瞧见李芍欢仍坐在树下的竹椅上发呆,竹椅旁边已经点了根驱蚊虫的艾草香。


    倘若事情顺利,丁力今晚就会带着花农代表们趁夜赶来,他们没多少休息的时间。


    “睡不着。”李芍欢摇摇头。


    这一日过得跌宕起伏的,她几乎不曾歇过,身体自是倦沉,可精神似还亢奋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裴展熙拖了张小杌坐到竹椅旁,艾香越发浓郁。今夜无风,有些烦闷,他随手拿了柄蒲葵扇,坐在她边上有一下没一下扇了起来。


    “可是在烦心花农事?”他问道。


    “嗯。”李芍欢也不瞒他,眉间透出些担忧来,“其实我也没什么底,只是如果不能彻底解决,只怕会后患无穷。”


    不过硬着头皮上罢了,也不知是对是错,会不会惹来什么祸患。


    “兵贵神速,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至于成败……”裴展熙用手中的大蒲葵扇轻轻拍了下她的头,“万事齐备,你就别杞人忧天了,对自己有点信心。”


    “你怎么句句不离兵法,真是在军营里呆傻了。”李芍欢戏谑一句,脸上总算有了笑意。


    “人生如棋,你我皆为局中人。既是棋局,便是战场。所谓兵法,于战中是应变之道,于做人而言,亦是如此。”他淡淡道。


    年轻的眉目,竟有了一瞬间的苍老。


    教他这个道理的人,好像已经不在世上了。


    “你今晚怎么了?”李芍欢坐直身体,“竟同我说起大道理来?”


    真是稀罕了。


    裴展熙摇摇头:“只是正好想到罢了。我连从前都记不起来,能有什么大道理同你说。”


    李芍欢劈手夺过蒲葵扇,用力扇了起来:“你也辛苦了整天,歇会吧。”


    裴展熙便转眸望向她,星月之下的眼眸,仿佛深情满溢,连声音都喑哑得像枝叶间穿行的微风:“当家娘子,这是奴应该的……”


    那一个“奴”字,莫名被他吟出几分缠绵来,催人入眠。


    星月流转,夜风缱绻,俱是醉人的柔情。


    李芍欢摇着扇子的手慢慢停了,咕哝了两句躺回椅上,半睡之际似乎听到他声音。


    “那陆骁待你与旁人不同,你……你觉着他如何?”


    陆骁待她不同?有什么不同?


    她没觉得不同啊。


    哦对,陆骁讨厌商贾来着,应该也不喜欢她。


    他们只是因为万花会才有了些接触罢了。


    李芍欢想回答他,可困意袭来,她渐渐撑不住。


    裴展熙等了半天没能等到她的回答,转头一看,竹椅上的人气息匀长,已然睡着。


    他不自觉一笑,褪下外衫盖在她身上,又拾起扇子。


    扇风,赶蚊,伴她入眠。


    做个尽职的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远处传来犬吠, 夜晚的沉寂被匆促的脚步声打破,田埂上摇晃着火把的光芒,丁力带着花农们赶来时, 李芍欢也被裴展熙轻轻推醒。


    她迷迷糊糊睁眼, 才发现自己竟在院子里不小心睡着。


    院里有些发凉, 但她身上盖着裴展熙的外衫,倒不觉得冷。


    树下的艾草香已经点了第二根, 她至少睡了一个时辰。


    “擦擦脸。”耳畔响起裴展熙的低语。


    与他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他递来的湿帕子。温热的帕子敷上脸庞,她才渐渐摆脱困意清醒过来。


    “你没睡吗?”她的嗓音犹带初醒的瓮音。


    裴展熙站在她身旁, 接过帕子后又递上一盏温手的茶, 她才发现旁边不知几时架了泥炉, 烧了一铜铫的水。


    他应该是没睡,一直守在这里。


    李芍欢有些自责:“你该推醒我, 让我回屋的。”


    院里这张竹椅, 本是给他守夜准备的,要不是她不小心睡着, 他还能躺下歇会。


    “不碍事,我刚才靠在树上睡了一会。”见她起身, 他边说边拿起外衫套上,又道,“来人了,你回屋拢拢头发, 我去把他们唤醒。”


    李芍欢闻言抚抚鬓发,点点头往屋中走去,可走了几步却又回头,望向他忙碌的背影。


    入夏的夜, 还着春日凉意,可她的心却好似被什么慰帖过一般。


    不多时,陆骁那屋便亮起火光,佟伯也出去开门,裴展熙又去点灯搬凳,等花农的脚步踏进小庄院里,院中已经热茶椅凳齐备,李芍欢也和陆骁从屋中出来。


    丁力带着十余个花农代表,并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赶到,拜倒在陆骁身前,声泪泣下。


    “各位快请起,大伙的苦,本官具已知晓。今日召见各位,为的也是解大伙燃眉之急。万花会举办在即,我与李娘子已商妥本届万花会的革新举措,各位稍安毋燥,且坐下细听。”陆骁站在院子正前方,手里拿着那份手折,眉间一片凝肃正气,亲自向众人逐条说明手折中的举措。


    每说明一条,底下便响起一片叫好的掌声。


    这一会面,陆骁与他们商谈了整晚,万花会的事总算议定,连带着,还从花农那里牵出几桩白松诚和史明远仗势欺人,设计霸占良田逼死花农的旧案来。


    史明远的寻芳花舍用来培植花木的千亩良田,其中有一半,是他与白松诚合谋,从花农手里夺来的。


    李芍欢只陪在旁边,对着豆火将他们所议之事逐一落笔记录,以免遗漏,最后又将陆骁新写的陈情书取出,让众人签字画押。


    田庄的灯火,从三更天开始,直到彻底化作一缕青烟,天也亮了。


    ————


    送走丁力和花农们,陆骁便坐在石桌旁边看她刚才写的那份议事录。


    她的用词直/白/精/炼,一条一条,记得清楚明白,毫无赘述与遗漏,看得陆骁忍不住赞叹:“可惜衙门不收女子,否则我定要请娘子入衙为史。不知芍欢可愿为我幕友?”


    李芍欢正在旁边整理花农们带过来的各种文钞契据等凭证,提笔一一记录在册,闻言先是失笑不语,待听到最后那句,心中微诧,不免抬眸望向陆骁。


    陆骁此时方觉失言,竟唤出她的闺名:“对不起,我能叫你芍欢吗?”


    “一个名字而已,你随意。”李芍欢不以为意地又低下头,只道,“我也只是比旁人多识了几个字而已,可不敢当此夸奖。”


    说起字……那还是她在裴家之时偷偷学的,那时想的是,能学一技是一技,总有用武之地,如今看来,她当初这个决定再正确不过。


    “我是说真的,想聘你为我幕友,不知你……”陆骁望着她,目光里带着期待。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打破他对商贾、对女子的认知,这让他迫切地想抓住些什么。


    “我家娘子忙得很,又要打理润春楼,又要管这一大片花田,来日必为我朝大花商,可没功夫协助陆通判。”回答陆骁的,是裴展熙掐嗓压细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一碟重重摆到桌上的蒸饼。


    “佟伯让我给你们送早饭。”他又面无表情道。


    这回答可谓毫不客气且未留情面,不仅让陆骁有些下不来台,就连李芍欢都错愕非常。


    裴展熙已经忍了很久,倒不全因为心里那点酸意。


    整晚折腾下来,陆骁把李芍欢当成书童似的使唤,一点都看不出她的疲倦吗?


    这要真成了他的文书幕僚,岂不是变成替他分忧的工具?


    他也好意思开口,简直痴心妄想。


    “翠茹,不可造次。”李芍欢见裴展熙眉间浮现似曾相识的乖张,生恐他原形毕露,忙开口阻止,又向陆骁道歉,“陆通判恕罪,他平时被我惯坏了,就爱乱说话,您别怪他。”


    裴展熙那气上头,可不管这许多,只又望着她,正色道:“娘子,我有说错吗?你有自己的事业,凭何要去成全他人?”


    李芍欢心中却是一震,他的话……说到她心坎里。


    纵然只是个卖花的商贾,那也是她自己的功业成就。


    她选择的路,她喜欢的事。


    “好大的胆子,这是你一个奴婢与通判说话的态度吗?”那边林泉见自家主子被一个下人说得下不来台,不免开口护主,“还不向通判认错。”


    李芍欢把裴展熙往身后一扯,道:“翠茹以下犯上,是她僭越了,不过她说的也正是我所想的。陆通判,承蒙看重,只是芍欢无心他务,还请见谅。翠茹是我的丫鬟,她犯了错,便是我这做主子的错,要怪就怪我。”


    看着被李芍欢护在身后那个高出她一个头的粗壮奴婢,陆骁不由失笑:“好个勤快又忠心的婢女,你这丫鬟不错。她话糙理不糙,是我冒昧了。”


    林泉这才冲裴展熙挑了挑眉,退到后面去。


    李芍欢也忙推推裴展熙的手臂,想要他赶紧退下,裴展熙却仍不罢休道:“娘子,对着豆灯提笔整夜,你的眼睛都熬红了,什么天大的事情非急这一时半会的?”


    陆骁这才发现,李芍欢清亮的双眸泛起血丝,眼底也浮起黑青。


    “快别继续了,是我不好,竟没瞧出来。”陆骁忙站起身来自责道,又吩咐林泉,“你把这些文书收好,带回衙门再继续。”


    李芍欢也没拒绝,只将手上事务与林泉一一交接,她确实累得有些撑不住。


    文书工作最是伤神,她那眼睛已经酸涩难当。


    陆骁见状愈加自责,也不好再留,加上公务繁多,便要告辞回城。


    “那两个衙役便留下,助你明日捉拿那暗中唆使张四破坏花田,威胁你们的主谋者。”踏上马车前,陆骁又叮嘱道,“你们万万小心,若能捉到人最好,倘若捉不着,你们也切莫以身犯险!”


    “放心吧,我明白。”李芍欢道,“方颂乾那边……”


    “我回去之后便会请他入衙一叙,与他共商万花会的革新举措。”陆骁回道。


    李芍欢这才放心,退后两步,目送他与林泉踏上马车,离开了田庄。


    ————


    田庄再度恢复寂静,李芍欢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揉着眼睛回到庄院中,坐到桌边,盯着早饭一点食欲都没有,只喝了两口绿豆粥便作罢。


    身体倦沉,脑袋也有些发昏,可她又惦记着要去地里挑花剪花,事情没做完,心中总不踏实。


    不期然间,冰冽的帕子蒙上她的双眼。


    “别揉眼睛了,敷一敷,眼睛能舒服些。”裴展熙站到她身后,手里那方帕子是他提前用井水湃的,虽然比不上冰块,但也可以消肿解乏。


    李芍欢只觉眼前一黑,眼睛被冰凉湿柔的帕子抚慰,没那么酸胀。


    “谢谢。”她抬起手把帕子按在眼睛上,轻声道。


    “歇会可好?”裴展熙劝道。


    他的声音亦变得和缓温柔,这让李芍欢想起那年深秋的清晨,她在裴家后园中无意间撞见独坐栾树下的他。那时的他,就如同他此际体贴入微的温柔一般,仿佛晨雾朝云,触之不及。


    如今想来,也许是她从不曾……亦或是……从不愿意,去真正了解过他。


    他们的从前,隔着山海般的距离,哪怕仅仅只是尝试,她都不敢。


    裴展熙不再多劝什么,只是替她按摩解乏。


    温热的指腹按到她的两侧太阳穴上,缓慢地打圈按压了一会,又滑到她颈间,捏起她的后颈来。


    李芍欢忍不住嘤咛出声。


    他的手指精准地按在她的穴位与关节上,适中的力道让她酸爽痛快,仿佛全身的疲倦都随着他的动伤而被抽走。


    困意却铺天盖地涌来,李芍欢想让他停下,却又欲罢不能地享受着他的服侍。


    直到那方冷帕从她手中落地,她的身体也终于不再僵硬,软绵绵地往后靠在他身上,裴展熙的动作方停。


    他俯身,将人拦腰轻松抱起,缓缓踱进屋中。


    替她脱去鞋子,松开发髻,再盖好薄被,他才俯在她枕畔,用指尖轻轻勾下一缕粘在她唇瓣的长发。


    指尖不经意间划过她莹白的脸颊,她呓语一声蹭了蹭脸,他却倏尔缩回了手。


    定定看了片刻,裴展熙转身踏出房间。


    不敢多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李芍欢这一觉, 补到过午才醒。


    伸着懒腰踏出房门时,她正碰上推门而入的裴展熙。他戴着遮阳的草笠,打着襻膊, 裤褪挽到小腿, 脚上沾了许多污泥, 满头满脸的汗珠子,刚从田间回来, 打眼瞧见她便道:“你醒得正好,佟伯帮你挑好一批花,我都搬到靠近路边的凉棚下, 你去过一眼, 有什么要换的喊我。”


    “快喝些水。”李芍欢忙走到树下倒了碗水递给他, 大家都在忙,却只有她躲在屋里呼呼大睡, 这让她有些过意不去, 只又道,“怎么不叫醒我一起。”


    “谢谢。”裴展熙接过水, 大口饮尽,“粗活有我就够了, 再不济不还有张四那几人,用不着当家娘子。再来一碗……”


    他边说,边将空碗递到她面前,李芍欢又替他添满一碗, 他仍一饮而尽。


    “灶上留了饭菜,你吃过再去田里。”他将碗一放,按按唇道,“佟伯和我说, 鲜切花枝要明日一大早起来剪,现剪现运回城里,我们明日怕是来不及。”


    “不打紧,反正我们人手也不够,总要多跑两趟。”李芍欢上前,瞧他肩头落了片干涸的泥印,不由伸手替他拍灰。


    “别碰。”裴展熙瞧出她的意图,退开半步,自顾自拍起肩膀,“我身上脏得很。”


    瞧他在农庄里如鱼得水的模样,娴熟得好似自家一般,李芍欢不免笑了:“有什么可脏的,在田地里干活不都这样。我要怕脏,就不来这里了。”


    说话间她上前,踮起脚来,仍是伸手替他拍起肩背上的泥印子来,又道:“倒是你……你从前锦衣玉食,十指不沾阳春水,最怕脏了。”


    “哦?”裴展熙眉梢轻扬,“那我是真记不得了,得空你多说些给我听。”


    李芍欢已从储水缸里舀出水来,只一个眼神,他就将手伸了过来,就着她缓缓浇下的水搓洗起手臂上的泥污来。


    等洗净手臂,又冲了脸,擦干颈间汗水,裴展熙才终于觉得舒坦许多。


    “我去给你端饭,你等着。”他甩甩手,往灶间走去。


    “不用了。”李芍欢一把拽住他,“去躺会吧,你也一晚没阖眼了。”


    “我不累……”他拒绝道。


    “让你歇着你就歇着。”李芍欢懒得同他掰扯,俏脸一沉,指着竹椅命令,“躺下。”


    裴展熙这才听话地躺到竹椅上,可他的背才刚沾到椅子就又弹起:“你下午教我剪花吧……”


    “闭眼!”李芍欢只回了两个字。


    他欲言又止地闭了眼。


    微风习习,一切动静却在耳中被放大,他听到她离去的轻缓的脚步声,可没多久,那脚步声又响起,她又回到树下。


    “娘子,我想过了,后日来田庄运花你不必亲自跟来,交给我就成……”他又睁了眼。


    回答他的,是一块塞进他嘴里的蒸饼,与她垂眸望来的容颜。


    “闭嘴!”李芍欢又好气又好笑地勒令道。


    裴展熙总算安静。


    蒸饼在嘴里化开,被他咂摸出一丝甜意。


    意识渐渐便远了,他双手环胸睡去,隐隐约约的,又做了个梦。


    梦里再不是血流成河的战场。


    蝉鸣阵阵的午后,他坐在布局考究陈设雅致的书房中,抚着那只名为大将军的异瞳狮子猫,对着站在书案前的少女轻声笑道:


    “李芍欢,字越练越好了,读来听听?”


    清脆悦耳的声音随之响起:“是,小侯爷。”


    她微微抬眸,露出张莹白明媚的脸庞。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那是李芍欢。


    小侯爷……她是在叫他?


    他,到底是谁?


    ————


    戌时初,陆骁留下的两个衙役跟了张四一整天,终于擒住那暗中唆使张四捣乱的主谋人。


    果不其然,那人乃是史明远的堂弟,唤作史明常,平素替史明远管着寻芳花舍这几百亩花田,也是个倚富欺贫唯利是图的人,没少帮着史明远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因着天色已晚赶不回城中,两个衙差只能押着史明常留宿李芍欢的庄院一晚。


    亲自安顿好衙差和史明常,李芍欢将门关好退出房去。


    “如何?”裴展熙立刻上前问道。


    “人是抓到了,也确实和史明远有关,明日一早就押送回城。”李芍欢与他并肩往房间走去,眉间微锁,“不过……两个衙差抓人之时没有留意史明常的随从跟在附近,不慎让那人给跑了,也不知会不会另生枝节,今晚我们小心些。”


    “我明白,今晚我在院里值守,你放心吧。”裴展熙立刻明白她的担心。


    就怕对方回去通风报信后,不知又会使什么手段来对付他们,就怕趁夜来田庄使坏救人。


    “辛苦你了。”李芍欢也不推让。


    有裴展熙在,她确实能放心不少。


    “你就该让我跟着他们一同去抓人,有我在,保管不会放跑任何人。”裴展熙又道。


    他下午就曾提议要跟着衙差同去埋伏抓人,却被李芍欢给断然否定了。


    虽然他剃了胡子易作女装,与那张通缉画像已判若两人,但对方是江临府的衙役,李芍欢还是担心会露馅,所以凡与这两衙差打交道的事,她都不让裴展熙插手,他也只能在旁边干看着。


    “你要真能变成女人,我就让你去。”李芍欢知道他还在怨她没给他施展的机会,便压低声音道。


    “我不像女人吗?哪儿不像了?”裴展熙见她忧心忡忡,便将腰一拧,臀一翘,做了个搔首弄姿的动作逗她。


    果然,她噗呲笑出声来,抬手佯打他:“要死啊,做这鬼样子。”


    她嘴里嗔怨着,心里的紧张倒是消散了许多。


    又说笑了两句,裴展熙便催她回房安歇,自己则抱了床被褥躺在树下的竹椅上。


    一夜沉眠,并无异常。


    李芍欢所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天微明之际,两辆马车同时从田庄出发,一辆坐着李芍欢,一辆押着史明常,在雾色中赶回江临城。


    ————


    李芍欢在车厢里坐了一会便觉得闷,兼之路上颠簸,叫她胸中阵阵烦躁,便索性又与裴展熙并肩坐到车轼上。


    “风大,把脸蒙上。”裴展熙知她嫌闷,也没劝她回车厢,只扔给她一方素帕。


    因赶着回城,今日马车驶得急,扑面的风沙便也猛烈许多,他自是无所谓,可不想李芍欢遭这罪。


    李芍欢接过素帕一看,那还是自己给他擦雨的帕子,他没用,也没还给她,一直小心翼翼贴身收着。


    “吃不吃糖?”李芍欢也不多说什么,听话得蒙上口鼻,又从挎包里翻出两块饴糖来。


    裴展熙点点头,那边已伸来一只纤白的手,拈着块带着甜香的饴糖送到他面前。


    他一手执辔,一手持策,想也没想便低头,就着她的手含下那枚饴糖。


    舌尖尝到甜味的同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忙转头望她。李芍欢倒没有斥责他,只是嗔怒般凶瞪了他一眼,便将头别开,望着两侧掠过的树木。


    耳边传来车轱辘转动的声响,山林之间只有他们两辆马车穿梭其中,一路上都未见其他人。


    从田庄到江临约要半日光景,一半是官道一半是林间小道。马车现下还没拐进官道,这一段林间路最是安静,四周只有茂密的树林,天光未透,便显得格外幽深,像藏了人一般。


    李芍欢看了几眼,转头刚要和裴展熙说话,前头却忽然传来一声马儿嘶鸣。


    疾驰在他们前面那辆押着史明常的马车竟轰然侧翻,马儿也倒地不起,哀鸣不断。


    李芍欢大惊,还未回神之际已被裴展熙揽进怀中,他单手抱她,另一手勒紧缰绳,逼停马儿,脸上神色已肃杀满布。


    如临大敌。


    马儿前蹄腾空,车子猛然间煞停在地上一根突然间收紧的绊马索前。


    那根绊马索被落叶掩盖着,根本无从发现,前头那辆马车就这样着了道。


    幸而被裴展熙死死搂住,李芍欢才没被掼出马车。


    “低头!”耳畔传来裴展熙的急喝。


    她还不曾反应,就已被他按下脑袋,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边擦过。


    是箭!


    树林里有埋伏。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李芍欢的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跃出!


    又是几声破空的响动传来,李芍欢根本无从分辨箭从何方向射来,只能被动地被裴展熙揽腰跃起,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头也埋入他颈间。几个纵跃,她已经被裴展熙带离马车,落到一棵大树后。


    那树后正埋伏着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手里拿着弓箭,可第二箭还没射出,已经被裴展熙手里的匕首封喉。


    血喷涌而出,溅上他的脸。


    那张染了血的脸,再不是小心翼翼地唤着“当家娘子”时的讨好与乖巧,也没有失忆的徬徨无助,杀意在他清亮的瞳眸间蒙上阴翳,眉间只剩酷戾悍色。


    即使没了记忆,战场上养出的本能,也驱使他在这个瞬间做出最快的应对。


    这一刻,他不是三年前的裴家小侯爷,也不是三年后藏身化身为奴的章晞。


    他是陵阳关那位杀人不眨眼,让人闻风丧胆的小裴将军。


    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洗雪长枪在手,即使没有帝王旨意,他也是陵阳十余万龙骧军的主帅,新的定远侯,裴展熙。


    他没有丁点犹豫,手中匕首飞出,再度了结远处一个朝着衙役落刀的匪徒,又从身边已然倒地的匪徒腰间抽出长刀,刚将李芍欢安置在树后,一柄长刀就从他身后砍来,他侧身险避,反手送刀格开对方攻击。


    “藏在这里别出来。”他沉声叮嘱一句,转身迎向匪徒。


    李芍欢蹲到树后,强抑心中惧怕,点点头,目送他一路退敌,直到两个受伤倒地的衙差处,前方的树林之间,又有三个黑衣人举刀砍向他。


    身边躺了个死人,前头又在死战,李芍欢吓得要死,却不敢闭眼,只咬着牙死死望着裴展熙。其实她也看不清裴展熙的动作,他的武艺比她想像中的要高,也比三年前强了太多,她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只能看到他手中长刀在幽暗的林间不断反射出的刀光。


    打斗的呼喝声不时传进她耳中,叫她的心弦跟着绷紧,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按他说的乖乖藏好,不要给他添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很久,又好像只是几个呼吸之间,黑衣人要么倒地,要么奔逃,只剩下裴展熙握着染血的长刀,环顾四周后才向她飞掠而来。


    李芍欢惊魂未定地看着他,直到他粗砺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她深吸了口气,才发现自己竟已屏息多时。


    他握紧她的手,忽然用力一扯,便将瑟瑟颤抖的她揽进怀中。


    “没事了,别怕。”


    低沉的声音入耳,莫名让人心安。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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