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押送史明常的马车侧翻, 两名衙差和史明常都受了伤,所幸史明常并没被救走,三人都被裴展熙抬到他与李芍欢的马车里, 五人并到一辆马车中, 依旧由裴展熙驾车, 李芍欢坐在他身边,往江临城赶去。
还没过午, 马车就已抵达江临府衙,听到属下的通传,陆骁满脸焦急地迎到衙门外头, 让把伤员安置进公廨中请医诊治, 待问明李芍欢发生何事后, 方亲自召集了一队衙役要往事发地勘查现场,只让李芍欢先回润春楼等消息。
“陆通判, 翠茹为了保护我们才下的重手, 他……”李芍欢虽然心内慌乱,还是不忘替裴展熙开脱。
刚才混战中, 裴展熙杀了人,要是官府追究起来, 他的身份恐怕不保。
陆骁看了眼还坐在马车上的人,道:“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只要查明匪患, 她是护主自保,便不会有事的。你此番受惊,先回润春楼歇着,我……不能陪你回去……”
说话间他很是自责, 论理他该陪她回家压惊,可出了这样的事,实在分身乏术。
“我没事,有你这话便够了。”李芍欢摇摇头,告辞离开,重新坐回马车。
裴展熙轻叱一声,马车便驶离衙门,他方转头望去。她脸色苍白,眉间俱是未散的惊惧,可哪怕吓成这样,在陆骁面前还是不忘替他开脱。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直到回到润春楼。
寂静的故园带着让人安心的气息,李芍欢像做了个噩梦终于醒来。
她把自己缩坐进阁楼花厅的大圈椅中,明明是初夏时节,她忽觉寒冷,直到接过裴展熙递来的热茶,暖意顺着指间蔓身四肢百骸,她紧绷的身体与心弦,才终于稍得松解。
“没事了。”裴展熙蹲到她身前,轻握她捧杯的手。
四目相交时,李芍欢蓦地想起那个拥抱。
虽然是温柔的语气,但那一刻他身上所散发出的气息,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带着未散的杀气,近乎蛮横地安慰她。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中,如同被强韧的藤蔓枝叶包裹全身,那些猝不及防的危险像被挡在外界的风雨,电闪雷鸣却只是虚张声势,半点伤不到她。
而今,他又蹲在她的身前,连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心尖莫名一颤。
“嗯,我没事。”李芍欢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当家娘子,今日这伙贼匪恐怕来历不简单,不是普通的市井地痞。”裴展熙见她已经冷静,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箭来。虽然很不愿意再吓到她,但他还是不能在这时侯瞒她。
李芍欢也看出来了,今早遇到的这伙杀手,提早埋伏在他们回城必经之途中最隐蔽的位置,不止要救史明常,还下了死手,压根不准备放过她,甚至就连史明常,倘若救不回去,也在对方灭口的准备中。
周全的布置,狠辣的身手,这都不是普通市井无赖,如张四之流可以相比的,到底是何来历?
看情形,他们应该也是冲着万花会和花行而来。
短短几天时间,从最初她的买卖受到干扰,到张四几人上门威胁,而今竟然派杀手前来下死手……对方对付她的手段,正随着陆骁与她的布局而愈演愈烈。
可白松诚和史明远不过一介商贾,再怎么也能力有限,从哪儿找来这些杀手的?
万花会也好,花团行首也好,她原本以为这些只是商人间的明争暗斗,可到现在已经远远超过了她的预计。
思及此,她望向裴展熙手中之物。
那支箭是林间搏杀时,那些杀手射向他们的其中一支,被他藏到袖中带回江临。
“这箭你怎么不交给陆骁?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她不解问道。
“这不是普通箭。”他把箭递给她,又道,“我朝并不禁弓,但是军用弓箭与民用弓箭有着很大差别。这支箭的箭镞虽非军用破甲箭镞,乃是民间常见燕尾箭,可它的箭杆……你仔细看,这箭杆采用上好桦木,箭羽为雉翎,箭杆涂有桐油,杆身笔直,巴翎牢固,比起坊间所用的竹木箭,它的精度和准头都远胜一筹。”
李芍欢虽不懂这些,但却不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心中再掀惊涛,情不自禁压低声音:“你是说……这是军用箭?”
“不完全是。确切来说,这是军用箭杆与民用箭镞的组合。”裴展熙便向她细细解释起来,“这支箭的箭杆坊间造不出来,要么是军器监,要么是都作院所造,前者为我大安朝主要军器营造坊,后者属于地方,江临就有一间。”
“可它的箭镞却又是坊间常见?”李芍欢盯着那支箭,心中愈发疑惑。
“嗯。这是坊间常用的军器走/私手法。整器运送困难,易被发现,所以常会拆分运送,收到后再自行组装使用。倘若不是战场对敌,无需重弩破甲,箭镞可以民用组装,如此一来,他们在坊间使用,也不会被人识破箭的来历。”裴展熙又道。
李芍欢倒抽口气,这又是军器又是走私的,怎么听都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她的头开始突突狂跳。
“你的意思是,白松诚他们走私军器?这可是杀头的大罪,他们靠花行赚得已经盆满钵满,没必要再搭上身家性命做这些事。”李芍欢揉着头道。
“未必是他们走私,但至少他们与这伙人之间有某种联系。”裴展熙便道,“走私的军器,要么运往陵阳关榷场出境,要么就是官匪勾结,卖给附近山匪。那日张四是不是提过,江临与蔚县交界处,有个盘龙寨?”
李芍欢点点头,捧着茶盏的手越攥越紧。
“当家娘子,我同你说这么多,是希望你明白,倘若真如我们所料,你与陆通判正在做的事,必然侵犯到对方的利益,他们才会痛下杀手,你的处境很危险,这段时间你不能再出城。”裴展熙轻轻掰开她不自觉攥紧的手,拿走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好,我听你的。”李芍欢没有像往常那样与他抬讧,一口便应下。
“别怕,我在。”见她有些神不守舍,裴展熙又劝道,“他们此番没有得手,已惊动陆骁,官府插手他们此番也不敢再贸然出手,况且史明常被押入衙门大牢,陆骁应该能从他嘴里审出些东西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我晓得。”李芍欢重重叹了口气,“这次谢谢你。你也救了我一命,咱两算是扯平,互不相欠了。”
“怎么能扯平?”裴展熙却挑起眉,恢复那吊儿啷当的模样,“娘子还收留了我,给吃的给住的,扯不平的,我就是欠着你。”
李芍欢闻言没忍住笑出声来。
没见过有人上赶着欠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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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暮降临之时,衙役赶到润春楼,向李芍欢传信。
陆骁已经带人从事发地赶回衙门,现场被人打扫清理过,除了些打斗痕迹外,并没留下其他东西,亦未发现尸首,但根据醒转的衙差所述,那伙杀手,正是盘龙寨的山匪。
果然如他们所猜。
李芍欢她无法解释自己身为普通人,竟会通晓军器,恐说得太多又牵扯出裴展熙来,倒添麻烦,而当时乱箭射中衙役,那箭陆骁手里也有,凭他的能力,不难看出箭矢的问题,也不必她多嘴提醒。
事涉军器与盘龙寨,可就不是她能解决的了,不过万花会的事已迫在眉睫,她断无法半途而废,倒是有件事,需要她出面斡旋。
陆骁回城之后见过方颂乾一面,可那方颂乾油盐不进,根本不打算掺和到他与白松诚之中去,诸般推托。如今陆骁又要忙着调查盘龙寨之事,更抽不出身继续游说方颂乾,这担子便落在李芍欢身上。
可方颂乾压根没有理会李芍欢的拜帖,她连方家的大门都进不去,直到翌日下午,她终于打听到方颂乾的下落。
他去了城西的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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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芍欢很早以前就已打听过方颂乾的为人了。
作为江临三大花商中最年轻的一个,方颂乾今年也就三旬开外,他家祖上经营的乃是大型苗木,他的父亲也是江临花行有头有脸的人物,当初曾与她祖父顾翁同时竞选过江临花行行首,不过未能如愿,后来耿耿于怀了多年,与顾家可说也有些龃龉。
不过那都是前人的恩怨,方父已去世多年,方颂乾少年掌家,不过五载时光,便成为江临最大的苗木商人,除了大型苗木外,他还经营石材采运与叠石营造等与园林营造相关的买卖,将方家祖业扩张数倍,是江临花行派系里仅次白松诚的人物,也是白松诚的眼中钉。
两人意见常不统一,时有争执,但白松诚拿他没辙,盖因他的堂兄早年受他家资助考取功名,现已在京中为官多年,为方家背后的倚仗,白松诚不敢动他,是以他也是三大花商之中唯一一个不受白松诚掣肘的人。
方颂乾有个爱好——马球。
他少年时便喜好打马球,只可惜二十岁时与人打马球,不慎从马上摔下,侥幸保得性命,可脚却瘸了,再不能骑马,后来便花钱组了支马球队,专与江临城的富商权贵组的马球队比赛赌球。
今日是他和江临首富肖昌达所豢养的球队比试之日。
李芍欢赶到球场时,球场已被许多百姓团团围起,人群中不时爆出喝彩声与鼓掌声,想来这场马球打得十分精彩,李芍欢带着裴展熙挤进入群,总算看清场上情形。
放眼望去,偌大球场只有红蓝两队各五名队员,正挥杆争夺场上马球,小小的马球在人马之间不断被击飞。
穿红衣的,是肖家的马球队,穿蓝衣的,则是方家的马球队。
马球赛已经到了关键时刻,目前看来是肖家占了上风,不止将那马球牢牢控制在队员的球杖之间,就连总比分,也遥遥领先了方家三分。
只要再进一个球,肖家就赢了。
球场正前方视野最好的位置搭了看台,看台上是巨大的榉树所成的天然遮荫棚,三面用屏风拦起,几个家丁站在唯一的入口,阻止外人靠近。方颂乾和肖昌达坐在看台的最中央,二人身边还坐着个衣着不俗的中年男人,也不知是何来头。再过去一些,则是女眷们观赛的位置,里头倒有李芍欢的熟人。
肖家的那位三娘子肖琴华,户曹参军夫人邹氏与她的妯娌钱氏,以及邹氏的嫡女朱娴月。
这几人前不久刚在润春楼给朱娴月办了生辰宴。
思及此,李芍欢望向那神情倨傲的陌生男人……这应该就是户曹参军朱显山了。
球赛已近尾声,李芍欢必需在球赛结束前见到方颂乾,否则便没有机会游说他。
“是不是想上去?”裴展熙瞧她眼珠子在看台上转来转去,就猜到她的心思。
李芍欢点点头,蹙眉道:“看台入口被人拦着,我进不去。”
“我有办法。”裴展熙望向看台左后方。
李芍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瞧见一棵茂盛的榉树。
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她以目光询问他。
裴展熙一把攥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那边跑。
是不是她想的那样,试了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李芍欢也不知为何, 自从裴展熙来了后,她就总被他怂恿着做一些出格的事。
上次是爬到房顶投蛇,这次换成了爬树。
虽然在世人眼中, 她这个润春楼大当家也算是个离经叛道的人, 但行事好歹也算沉稳沉稳, 翻墙爬树这种事,从来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中。
可她还是不够坚定, 否则现在也不会两腿瑟瑟发抖地站在树杆上。
这比爬金大娘的屋顶还要刺激。
上树容易下树难,每往低头看一眼,她都觉得头晕眼花, 可人已经被他骗到树上, 也只能咬牙继续。
“你慢点……”李芍欢紧紧抓住裴展熙的手臂, 压低声音道,生怕他走得太快自己跟不上。
裴展熙站在树上如履平地, 瞧她牢牢攀着自己的紧张模样, 不由笑了:“我先下去,然后你跳下来, 我接着你。”
李芍欢一听,把他抓得更牢了。
跳什么跳, 这个高度,她还没往下跳就先吓昏了,早知道就不该一时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话,还不如蹲守入口处堵方颂乾。现在已经不是能不能见到方颂乾的事, 而是她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地面了。
“怎么?不敢跳?”裴展熙明知故问。
她把目光从地上收回,幽幽地盯着对面满眼坏心的男人道:“能不能不跳?”
放软的语气里,有她难得的示弱,听来如同恋人间的撒娇。
“那你把眼睛闭上。”裴展熙不再逗她。
也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 李芍欢半信半疑地闭上眼,手却抓得更牢,生恐他趁机使坏逗她。
以前在裴家,他就没少做这些事。
“娘子,得罪了。”
裴展熙的声音却忽然响在她的耳畔,最近他很喜欢省略称呼里的“当家”二字,那一声“娘子”,生生被他叫出百转千折的意味。
李芍欢想着回头要告诫他一下,不许他随便简化称呼,可那念头才刚窜起,她就被他拦腰抱起。
枝叶哗哗响过,她只觉得一阵风过,刹那间天旋地转般落下。她的心提到嗓子眼,也顾不上他逾矩的举动,只是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把眼睛闭得死紧。
“可以睁眼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似阵穿林的微风。
李芍欢这才睁眼,发现他已抱着她稳稳站到地上,而自己则像只猫儿,还蜷缩在他怀中。
男人含笑的眼眸仿佛盛满枝叶间漏下的碎光,在四目相交的瞬间,化作填满心尖沟壑的温柔。
她的呼吸似乎停止了片刻,又被外界传来的喝彩声惊醒,故作镇定地让他放下自己。
球赛已近尾声,她若错过这个机会,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方颂乾。
万花会迫在眉睫,她绝不能让前面花的功夫与自己受的惊吓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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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旁边谈笑风生的肖昌达和朱显山相比,方颂乾的脸色很不好。
这场马球赛,方家的球队几乎被肖家的一路压着打,赢不了赛事也就罢了,可这么丢人的输法让他面上无光,心中自然窝火。
“方老弟,看来那一千两的赌注,这次得便宜哥哥我了。”肖昌达呵呵一笑,以茶代酒敬向方颂乾。
方颂乾看得满肚子火,没好气地端起茶一口饮尽,拍案而起道:“放心,赖不了肖老板的银子。不看了,无趣!”
语毕也不等这球赛结束,甩袖离去。
“这个方老弟,还是一如既往暴脾气。”肖昌达却毫不介意他的态度,只转身和朱显山继续说笑起来。
那边方颂乾往外走了几步,却忽与树下来人遇上。
“方老板好。”李芍欢抱拳迎上前去。
方颂乾脚步一顿,见来的是个陌生女子,蹙眉狐疑地打量李芍欢一眼,又看了看四周,喝问道:“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小姓李,是润春楼的东家,李芍欢。您贵人多忘事,想是不记得了,去岁白行老在丰园召集花行商户见面时,我们曾有过一面之缘。”李芍欢微微一笑,泰然自若道。
“原来是李老板。”听到“润春楼”三个字,方颂乾眼眸微眯,已然想起李芍欢来,唇角扬起个轻蔑的弧度来,继续往外踱去,又骂外头守着的家丁,“连个女人都能防不住,真是一帮废物!”
他少年坠马瘸了脚,走起路来虽然不明显,但步伐快不起来,给了李芍欢可趁之机。
“还请方老板见谅,实在是因为我有急事想与方老板商议,这才出此下策,恳请方老板能舍我几句话的时间,不会耽搁您太久的。”李芍欢快步跟在他身边道。
“给你外祖面子,我才唤你一声李老板。”方颂乾仍未停步,冷笑道,“我和你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李芍欢忽然大步一窜,拦住了方颂乾的去路,方家家丁早已注意过来,见状手持长棍围上前来要驱赶她,却被裴展熙一握攥住棍棒,再动弹不得。
“话都没谈,方老板怎知没有谈头?我听说官府打算扩建淮园,难道李老板不想拿到淮园扩建的苗木买卖与园林营造权?”
李芍欢一句话,便叫方颂乾挥手撤下家丁。
江临淮园依淮水而建,也是历年万花会的举办地,是由官府出资修建的一处供百姓游玩的大园林,建成年月已久,今年官府有心修葺扩建,这里头的花木叠石采买可是桩大买卖,还在与白松诚商榷中。
方颂乾当然想拿下这桩大生意,可他不是白松诚那一派的人,只怕没那么容易得手,正有些头疼。
李芍欢抛出的诱惑,可谓蛇打七寸。
方颂乾定定看着她许久,就在李芍欢以为他要松口之际,他却忽然道:“看来李老板消息很灵通,只可惜我这人不与女人谈买卖,让你失望了。”
语毕,他绕过她又要离去,边走边道:“一个妇道人家,就该在家里相夫教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李芍欢深吸口气,并不放弃:“那方老板要如何才肯同我谈?”
方颂乾尚未回答,便听得赛场上传来一阵喧哗喝彩,锣鼓声响起,比赛结束。李芍欢的运气忒差,这场球赛肖家大败方家,方颂乾心憋着气,这话就更不好谈了。
果不其然,方颂乾脸色更难看了,盯着李芍欢的目光也阴沉下来。
“呵,要和我谈买卖?那你至少要证明你不比男人差。”方颂乾冷笑道,“你会打马球吗?”
李芍欢点点头:“我会。”
这些年偶有空闲,她也会到附近的马场,租一匹马儿肆意奔跑一段时间,比起三年前,马术倒还精进了几分。
“那行,我给你机会,只要你帮我赢了肖家,我就和你谈!”方颂乾冷冷盯着她道。
李芍欢顿时沉默。
这分明就是刁难她。
纵然她会马球,可先不说她球技如何,男女天生力量悬殊,让她上场和男人打马球,根本就没有胜算。
方颂乾见她哑巴了一样,不由嘲笑道:“不敢?那就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抛下一句话,他沉脸甩袖离去,将李芍欢扔在原地。
可还没走出两步,他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好,方老板,你说话可要算数!”李芍欢平静道。
她的耳边,响起的,是裴展熙的细语——
“当家娘子,答应她,我陪你上场!”
————
球场重新热闹起来,本已结束的马球赛,忽又加赛。四周散场的百姓又围了回来,对着球场议论纷纷。
新开的一局马球赛,方家竟派了两个女人上场,其中一位,还是那润春楼的女当家李芍欢,这就更让人意外了。
肖昌达看着重新坐回看台的方颂乾笑道:“方老弟这是病急乱投医,怎么派了两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上场,这样就算我们赢了,也显得胜之不武啊。”
“肖兄此言差矣,自古便有巾帼不让须眉之说,这润春楼的李老板既有不输男儿的气魄,咱们便该成全。”方颂乾转着拇指上的大扳指上微笑道,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再说这都还没开始,现在说输赢岂非太早了。”
“竟是润春楼那位李娘子?我倒是听说过她的名头。没想到竟然还会打马球!”肖昌达闻言不由望向身朱显山,“前些日子令嫒的生辰宴,就是在润春楼中办的吧?小女回来可是夸了许久。”
朱显山闻言点点头,未置一辞,只若有所思看着赛场旁边抚摸着马儿脑袋的李芍欢。
她已将裙子用随身带的襻膊扎起,头发重新梳过,全都牢牢挽成团髻,一身的轻便利落,倒叫那张莹白的脸庞添上英气。
这场临时起意的马球赛,与李芍欢在玉华行宫时陪裴韵雅打的那场一样,都是二对二的比赛,唯一不同的时,这次她和裴展熙组队,对手是两个男人。
说不紧张那是骗自己的,李芍欢站在马侧,暗自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临阵退缩,少不得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来,不叫旁人瞧出她的怯懦。
“别紧张,有我。”裴展熙牵着马走来,一脸的不以为意。
李芍欢闻言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以为她在紧张上阵和男人打马球吗?
她在意的是,裴展熙在大庭广众之下陪她打马球,万一被人认出来,可就麻烦了。这场上坐的,可都是江临城有头有脸的富商,指不定什么在哪里见过裴展熙。就好比这方颂乾,他堂兄可是在京中为官,他必然进过京城,肖昌达的金铺也遍布大安各城,京城就有他的分号,户曹参军朱显山就更不用说了,他是当官的……
光想想,就够李芍欢紧张了。
她刚才就不该听他的蛊惑,意气用事点下头。
好在他们如今都是女子身份,戴着覆面纱巾上场并不惹人奇怪。
“把面巾戴好!”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李芍欢只能踮起脚,倾身靠向他,双手绕到他的脑后,将那覆面的纱巾再替他紧上一紧。
裴展熙微俯身,由着她替自己绑紧纱巾,气息相融之际,他总觉得……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很多年以前,也曾经有个姑娘,替他解冠松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三年前, 李芍欢在裴家跟着裴展熙学打马球时,从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和裴展熙并驾齐驱于江临的马球场上。
那个时候的她, 只是裴家的小花娘, 满心满眼都是如何从京城那滩烂泥中脱身, 而他却是侯府的天之骄子,纡尊降贵教了她三天马术……他们之间的交集本该终结在那年的秋天。
纵马驰聘的时刻, 是她对京城唯一的怀念,骄阳下肆意飞扬的少年,也是她心底关于裴展熙的记忆中, 少有的亲近时刻。
那是一种, 超越了任何肌肤触碰的亲近。
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化作奔跑在她前方的虹芒, 天堑般的距离只剩下马场上的数步之遥,仅就那一刻能够她能放肆大胆地追逐, 撕去规矩与身份的束缚, 用尽全力追上去。
对她来说,能不能追上并不重要。
那代表的, 也绝不只是一段少年时期失之交臂的缘分。
她的卑微和渺小,都在拼尽全力的追逐中, 被打碎,被重塑。
他所给予她的,是任何一段感情,都无法取代的东西。
三年后这一刻, 她才能泰然自若地站在这里,去争取自己心之所图。
球场四周围满了人,都在等着看笑话。质疑的、嘲笑的、疑惑的……各种各样的眼神,像无形的刀剑, 铺天盖地卷来。不远处树荫下贵妇人掩唇窃笑,她不必亲眼听见,也知道她们在对着她指指点点着什么。
“你们两个一会可别太狠,让着点她们,切莫伤了两位小娘子。”看台上的肖昌达笑着叮嘱两个牵马而来准备上场的肖家队员。
“东家放心!”两个队员应和道,“小人明白。”
主仆之间一唱一和的,惹起旁边看客一阵笑声,没人将李芍欢二人放在眼中。
李芍欢充耳不闻,轻踩脚蹬,翻身利落上马,腰背挺拔地坐在马背上,目光如炬环顾四周,叫外界的议论和笑声一减。
裴展熙亦翻身上马,和李芍欢的飒爽英姿不同,他姿态更加随性,狭长的眼眸中透出的,是不折不扣的蔑视,无需任何言语,轻易就能挑起对手的火气。
两个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却又格外的融洽。
一个内敛,一个外放。
坐在看台上的方颂乾看得眼眸微微一眯,唇边不知不觉挑起一抹弧度。
他初时以为李芍欢只是经不起挑衅的黄毛丫头,没想到上了马还真有几分架子,倒叫人意外。
看来这场意料之外的马球场,应该不会太无聊。
一声锣音响彻球场,小小的彩球被高高抛入赛场,两个身着红衣的肖家队员脸上挂着轻浮笑意,手里长杖逐球而挥,未将眼前两个女娘放在眼中,仿佛她们只是肆意逗弄取乐的对象。然而一根长杖却如同鬼影般穿过两人的画杖,精准地击中彩球。
两人神情皆是一怔,只见那枚彩球已被击向远处的李芍欢。
李芍欢早已策马远去,扬杖凌空接下裴展熙抛来的彩球。但见那球在她杖下如同活了一般,随着她向球门飞去。肖家两个队员的嘴角顿时垮下,再不敢有轻敌之意,其中一人飞快追上李芍欢,从她手中夺球。李芍欢做了个欲投球门的假动作,骗过那人,手中长杖却一改方向,将球击向裴展熙。
裴展熙身侧围堵防守着一个肖家人,他只压低身体,似与马儿融为一体,完全不避让对手的锋芒,驭马径直冲撞过去,那股狠辣劲震慑了对手,一个恍神之际,便让裴展熙突破了他的防守。那厢,原本盯紧李芍欢的男人已策马赶到裴展熙前方,手中长杖挥出,眼见要撞上裴展熙,裴展熙忽然侧身倾倒,叫对方长杖挥空,他半身探出马背,画杖如同灵蛇,重叩彩球。
一道漂亮的弧线划过半空,彩球入网。
极短的时间内,方家就得了一球。
四周喝彩顿时响彻球场,方颂乾情不自禁站起,鼓掌道:“好!”
那边肖昌达的神色已沉,盯得自家球员满心惶恐。
第二球再开,肖家球员已不敢小瞧眼前两人,只振作精神盯紧彩球,如同蓄势待发的狼,在球出的瞬间驭马争上,一人防着裴展熙,一人夺球。可裴展熙哪是他们能防得住的,但见那彩球刚被肖家球员击中,裴展熙已经突破另一人的围堵,手中长杖似激电涌流,骤然挥出,将对方刚刚到手的球击向李芍欢。
底下又是一阵喝彩声爆起。
李芍欢挥杖接下球,又将球朝着肖家球门方向击去,那厢裴展熙已势如破竹般突破二人防守,在那彩球落地前赶到,又是一记重击,彩球不偏不倚进了网囊。
唱筹声响起,方家得了两分。
接连两球失利让肖昌华脸更沉了,偏方颂乾还在旁边嘲讽:“看来肖兄的人还真是让着她们,快别让了,再让就不好看了。”
球场上,李芍欢驭马踱到裴展熙身边,两人虽都蒙着面巾,却不难看出彼此脸上笑意。
很快,第三球又开始。
这次若是再输,不止赛事结束,三比零的分数也难看得很。输了比赛不打紧,但是丢了东家老爷的脸可就麻烦了。肖家那两个球员对视一眼,目光阴沉下来
彩球再次飞落赛场,这次肖家二人也不抢球,只死盯裴展熙,手中长杖再无顾忌,竟往他身上招呼,马也横冲直撞起来,全朝裴展熙而去。一时之间,裴展熙竟被压制,那枚彩球落地,被无人盯梢的李芍欢抢去,那二人也露出阴狠的笑来。
不好。
裴展熙眉心一蹙,已然意识到不对。
李芍欢击中球后,那边原本包围着裴展熙的人瞬间簇拥向她,手中长杖朝着她后背敲下,眼见她躲不过这一击,马鸣声忽起,却是裴展熙赶来,策马撞开二人,叫那人长杖失了准头。
他们都看出来了,李芍欢那仆妇球技了得,可李芍欢本人却球技平平,她防不住他们,一直都在辅助裴展熙打配合,而他们只需要通过对付李芍欢就可以牵制住裴展熙。
如此盘算着,肖家球员手中长杖,在夺球的同时,发狠般朝李芍欢挥去。
李芍欢知道自己的马球术不能和肖家这些专门培养的球员相提并论,从一开始盘算的也是协助裴展熙进攻而已,可没想到对方竟然狗急跳墙,开始攻击她,借此牵制裴展熙,而裴展熙为了保护她,不得不停下攻势,转而对付肖家这两人。
转眼间,四人在赛场中央胶着了许久,内行人也看出了门道来。
“肖兄养的这些人,下手还真够狠的。”方颂乾目现寒光冷冷道。
肖昌达慢条斯理饮了口茶:“已经让了她们两个球,总不能真的一让到底,叫人小瞧了我肖家的球队。”
方颂乾冷哼一声,不予置评。
那厢赛场上已是险相环生。李芍欢已几次在裴展熙的保护之下,堪堪避过对方的攻击,力气逐渐不支,喘得厉害,一边不忘用眼神提醒裴展熙,让他压着性子收敛些。
她了解他的身手,倘若他用了全力,眼下这两人恐怕早就坠马重伤。
偏那两人自以为牵制住了裴展熙,愈发得意忘形,挥向李芍欢的长杖越来越重。
漫天杖影之间,裴展熙刚刚抢到彩球,那边又是一记重杖朝着李芍欢挥去,情急之间,裴展熙猛地击球,那彩球在半空划过,径直砸在对手肩头,撞歪了他的长杖。
长杖虽没砸中李芍欢后背,却砸在她的手臂上。
这一下砸得李芍欢半臂又麻又疼,她死咬着唇,才勉强没让长杖脱手。
彩球随之落地,被对方抢去。
裴展熙眼底的杀气与沉怒彻底翻涌,他手中长杖再无留情,击向打中李芍欢那人的背与肘,那人吃痛惊呼,竟从马背上坠下,彩球落地就被裴展熙抢去,他只轻巧一挑,便让彩球回到李芍欢杖下,他再轻拍李芍欢座骑的后臀。
马儿朝着肖家的球门疾驰而去,李芍欢与裴展熙的目光只在半空交汇瞬间,她便放开所有,专注于杖下那枚巴掌大的彩球上,只将四周安危彻底托付予他。
场上只剩三人,三匹马同时疾驰,肖家仅剩的那人还要靠近李芍欢夺球,却被裴展熙死死拦在外侧,他护在她身边,替她扫清四周所有攻击。
砰——
长杖重挥,彩球高飞,在天空划了道漂亮的弧线。
像三年前在玉华行宫时那样,李芍欢进了一个球。
四周传来亢奋的喝彩声,她兴奋地高举球杖,迎向身后的裴展熙。
“好——”方颂乾霍地起身,走到看台前,大力鼓掌喝彩,“李老板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这一战不止赢了,还赢得异常漂亮,这让他心情大好。
那边裴展熙早已翻身下马,冲到李芍欢马侧扶她。她右手已经没法动,只用左手按住手臂,才勉强在裴展熙的帮助从马上下来,额间已疼得冷汗频冒,脸上却还是若无其事迎上前去。
“方老板,我们赢了。您说话可算数?”她也不管肖家那头如何,朝方颂乾开口问道。
“当然算数,明日一早,请李老板到我府中一叙。”方颂乾也干脆得很。
李芍欢得了话心中顿松,不再理会四周众人,笑着告辞,带着裴展熙离开球场,上了自家马车。
才刚坐定,李芍欢脸色骤变。
冷汗滚落,她抱着手臂弯下腰去,再抬头时,眼已泛红。
疼哭了。
裴展熙紧抿着唇,眉心锁成川字,神情一片凝肃,伸手轻轻托起她的手臂,将衣袖往上一拉,雪白藕臂上一大片的淤血触目惊心,叫他忽然窒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车厢里短暂的沉默过后, 是愈显沉重的呼吸声。
昏暗的光线中,裴展熙的眼底沉光暗涌,球场上他有多恣意洒脱, 现在就有多愤怒自责。
李芍欢见他神色不对, 忍着疼想将手收回, 却被他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轻轻捏了捏她手肘手腕等各处关节与伤处四周的臂骨,声音喑哑道:“举起手试试。”
李芍欢依言照做, 虽然伤处被牵扯得疼痛难耐,但动作并没受限。
“你忍忍。”裴展熙这才放下她的手臂,转身飞快出了车厢, 驭马驾车驶回润春楼。
一路上, 两人都没说话。
回到润春楼时天色已暗, 裴展熙扶着她刚进故园,前头迎客的小厮就已拿着瓶伤药过来。
“方老板令人送来的外用伤药, 说是当家娘子需要。”
方颂乾的动作倒是快, 他们前脚到家,他的药后脚就送到。
也不等李芍欢开口, 裴展熙便接下伤药,挑去瓶封后放在鼻下嗅了嗅, 方又吩咐道:“你去后厨找些冰块来,要快。另外让宋娘子准备点吃食送过来,不要辛辣发物,也不要有酒的。”
小厮被他的神色气势镇住, 应声而去。
“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这里的当家人。”李芍欢这才发话戏谑道。
瞧他刚才那气势姿态,哪还有半点小奚奴模样,活脱脱是这里的主人。
可这说笑并没让裴展熙的神色放松半点, 转身又紧抿着唇扶她进了阁楼的花厅。
“既未伤筋动骨,就是皮肉外伤,你不用这么紧张。”李芍欢倚到罗汉榻上,瞧他这眉蹙眼冷的样子,忍不住道。
刚遇着他时,他身上受了那样重的伤,颠沛流离地逃亡了许多天,也没见他露出这般神情。
裴展熙仍未说话,只是起炉煮水,先给她冲了盏温茶,那厢小厮也拎着装满冰块的食盒气喘吁吁地赶来。
“吃食一会就送过来。后厨正忙,宋娘子不得空闲,她让我问问,李当家可是受伤了?”小厮放下食盒问道。
“告诉宋娘子我没事,只是擦伤些微皮肉而已,让她别紧张,不用过来瞧我。”李芍欢话未说尽,身体忽然弹坐起来,龇牙咧嘴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音。
裴展熙已用布包满冰块敷到了她手臂的淤伤上,刺骨的冰凉与伤处的痛楚叫她倒抽口气,李芍欢转眼哀怨地望着他,恨他没有提前通知,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他已侧坐榻畔,一手托起她的臂,一手轻柔地替她冰敷,眉眼之间俱是小心翼翼的神色。
“且忍忍,冰敷后再上药,明日便不会肿得太厉害。”裴展熙解释道。
瞧他这娴熟的手法,似乎对处理这些外伤很是熟悉,李芍欢复又倚到迎枕上,任他处置自己的手臂。
约敷了一盏茶时间,他才拿开冰块,拭干她伤处的水珠,打开方颂乾送来的伤药,挑于掌心后再抹上她的伤处,轻揉片刻令药膏化开,彻底渗进伤处方停手。
因为冰块的关系,她的手臂已然冻麻,除了那一大片淤血外,肌肤也被冻得泛白。
她忍不住想要朝手中呵口暖气,可还没等她动作,自己的手已被身侧的男人握住。
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拢住她冰凉的手,带茧的掌心粗糙却温暖,一点一点驱散她手间寒意。
“当家娘子,对不起……”他垂了眸,声音愈发喑哑。
“你同我道什么歉?”李芍欢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怂恿你冒险,却又未能保你周全。”裴展熙看着那片刺眼淤血,五内翻腾,“我……没用。”
李芍欢愕然。
曾经那样自信的裴展熙,怎会说出这样自轻自贱的话来?
“我该护住你的,我怎么就没做到呢?”他呢喃着,她手臂上那片淤血在他眼中渐渐化成血窟窿,“我为何就偏慢了那么一步?要能再快一些,你就不会受伤……”
李芍欢越听越不对,忽想起他那个噩梦来。
她记得当时他混乱的梦呓,好像是在喊着阿爹。
他仿佛魔怔一般陷入某种自责的痛苦中无力自拔,只要一点点的引子,就能让那痛苦爆发,将他拖进地狱。
“你没有!”李芍欢伸手托起他的脸庞,逼着他看自己的眼,“你听我说,是我答应方颂乾的要求,是我决定上球场的,这与你无关。你做得很好,如果没有你,我根本赢不了那场球赛,也无法得到方颂乾的认可。甚至于……如果你不在,昨日回城途中,我就已经殒命……”
她话音未落,裴展熙却是一震,倏地直起身,展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比起迷茫与自责,她的话更让他恐惧。
“不会的!有我在一日,你绝不会,不会……”他目光陡然沉落,仿佛发誓般咬牙切齿道。
男人的力量带着几分霸道的掠夺,不复先前困顿浑噩,也无温柔体贴,仿佛被惊醒的猛兽,咆哮着将她纳入羽翼。
李芍欢被他抱住动弹不得,面上渐热,身体僵硬,她无所适从。
“好了好了,咱们都会好好的。”半晌,她方带着妥协般开口,抬起手轻抚他的后脑,像安抚炸毛的大将军一样。
那边却忽然传来推门声,宋萦风风火火地拎着食盒出现在门外,叫屋里两人瞬间分开,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各自别开头去。
“你们两这是怎么了?难不成伤了手,这痛会上头?还会传人?脸都红成这样。”宋萦亲眼确认李芍欢的伤无恙后,才放心离去,出门时她又狐疑地看了眼屋里两人,似笑非笑抛下一句话,才关门离去。
关门的风吹得烛火摇曳,门口接下食盒的男人投在墙上的身影也跟着晃动起来。
李芍欢不再吱声,倚在迎枕上假寐,只是躺了一会,忽觉身侧又有人坐下。
“娘子,吃点东西。”裴展熙已将食盒打开,亲自端着粥喂到她唇边。
“……”李芍欢抿紧了唇。
她伤了右手,还有左手,用不着人喂。
————
第二日,李芍欢手上那片淤血就变成了淤青,不过好在并没肿得更厉害,也不知是裴展熙处置妥当,还是方颂乾的伤药效果好。
李芍欢起床时,打水浇花打扫整个故园的活计,都已被裴展熙做完,甚至连她晨起梳洗的汤水与餐食,也都准备妥当,要不是她昨晚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喂饭,他恐怕真要贴身伺候她梳洗更衣……
手伤不便,她只梳个简单的发髻就踏出房间,楼下传来谢灵华清脆的笑声,她倚在扶栏上往下张望,只见谢灵华正把她最宝贝的那枚玲珑球扔在地上,逗着大将军去追。
大将军玩了一会就不理她了,自顾自跳到秋千上趴着不动,倒是正好干完活的裴展熙上前,拾起了那枚玲珑球。
“翠茹姐姐。”谢灵华蹦蹦跳跳地上前,“上回你教我的办法果然管用!我已经解开了一重。”
前几次她玩球的时候遇到裴展熙,不想裴展熙对此竟有些研究,指点了她一二,她便有了解锁思路,回去琢磨后果然解开一重。
裴展熙摸摸她的头,蹲到地上,拿着那枚玲珑球在她面前,道:“九转玲珑球,顾名思义总共九重机关,你还有八个关卡要破。”
李芍欢下楼走到二人身边时,正听着他的话,不免奇道:“这东西竟然真的可以打开?”
她以为只是谢观做出来逗女儿玩的。
裴展熙指着球教谢灵华几句口诀让她到一旁解机关后,方转头道:“此物精巧,她说是她父亲所造?”
“是啊,谢观是京城有名的木匠,平时就常做些鲁班锁之类的杂货到市集售卖,能做这九转玲珑球有什么奇怪的?”李芍欢不以为意道。
“这不是普通鲁班锁,内含复杂的机关锁,以九重为最,暗合算学术数,破解难,打造就更难了,一个普通的坊间木匠,做不出这样的机关锁。”裴展熙看着远处玩球的谢灵华,若有所思道,“即使是我,也只能解到六七成。”
李芍欢闻言也有些诧异:“我倒不知这些……”
她和谢观不熟,只跟着宋萦与他吃过两次饭而已,在她眼里,那就是个温和内敛的木匠而已,别无其他。
“自古民间多能人异士。”裴展熙也不追究,只又望向她的手臂,“你的伤……”
“好了许多,已经不打紧了。”为了打消他让她卷起袖子一探伤口的念头,她边说边抡起手臂转了一圈,然后牵扯到伤口,唉哟一声垮了脸。
裴展熙没好气瞪着她,她只能讪讪一笑:“真没事。你知道我的,我怕疼,要是严重了,我这会就该疼哭了。”
昨天在马车里,她就疼得泪眼汪汪的,真是丢人。
“别耽搁时间了,今日下午陆骁在官署召见江临几大花商,应该是要么布本次万花会革新举措,商讨细则分派任务。我要在早上说服方颂乾,保证陆骁的革新万无一失。”李芍欢边说边推他,“你快去收拾收拾,陪我同去,不过咱们说好了,你只能在马车里等我。”
昨天已经张扬够了,今天可不能再让他抛头露面。
————
时间一点点流逝,午后的阳光愈发刺眼,白花花的日头晒得官衙的青石板路发烫,也让二堂花厅里坐着的十来人愈发闷热。
都是江临有头有脸的花商,今日受新来的陆通判所邀,齐聚此处共商万花会的举措。
主簿已将陆骁所拟的章程同众人仔细解释了一遍,众人默默传阅着由陆骁新撰的万花会章程,眼神却总往坐在首座的白松诚身上瞥,无人敢开口。
陆骁看着众人,脸色已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二堂花厅内一片安静, 只有白松诚轻摇折扇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得仿佛在挑衅着这满室沉默。
啪——
沉稳如陆骁, 看着满室面面相觑却不敢吱声的花商们, 也不禁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到桌面, 沉声道:“本官是问诸位意见,你们总看行老是何意?莫不是这万花会的革新, 还要行老点头,你们才愿开口?”
“陆通判言重,老朽不敢。万花会本就是官府举办的盛会, 老朽不过听从官府指挥, 居中分派任务, 调拨花户而已,别无其他。”白松诚忙拢扇抱拳, 诚惶诚恐道, “陆通判有心革新,自是好事, 我等必当举双手赞成,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白老有话直说。”陆骁轻叩桌面问道。
他们已经在这里坐了近一个时辰, 说是商议,却都不开口,既不点头也不拒绝,衬得他像台上唱独角戏一般。
花农的陈情书已经呈交知府, 知府也已将万花会全权交给他主持,但今年的万花会能否顺利举办,将直接决定万花会的革新成功与否。倘若今年失败了,那么接下去的万花会别说革新, 就算他重提取消也是不能。
因此今年的万花会尤其重要,而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花农以外,他还需要江临各大花商的配合,可眼下他们显然不愿意配合,亦或是因为惧怕白松诚的关系而不敢表态。
毕竟只要白松诚一天是行首,他们这些花商都要仰仗他的鼻息才能过活,不敢轻易得罪。
可恨这白松诚狡猾多端,脏事都扔给史明远,不论是城外花农搜集来的证据,还是唆使人威胁李芍欢,都是史明远主使,倒把他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现下又在这里阳奉阴违,表面恭敬,暗中教唆花商与他对着干,当真可恶。
“陆通判既然问起,那老朽就直说了,还请通判勿怪。万花会办了这么多年,已成咱们江临的传统,亦是咱们城的脸面。老朽自问这些年来竭心尽力,替官府分忧,为江临百姓操办万花盛会,数次得到知府赞许与京中嘉许,从无错处,而今一句革新,也不问江临众花商的意见便重定章程,老朽实在不明到底何处需要革新。”白松诚说话间重重一叹,又道,“再者论,这新的万花盛会能否成功还未可知,万一出了岔子,知府问责怪罪事小,丢了咱们江临城的颜面,叫外人看了笑话才是大事。时间又如此紧迫,此前我同诸位花商早已商议妥当,任务已摊派到位,现如今还要重新安排,又是一重困难。”
他说着便望向其他花商,坐在他身边的几个花商纷纷点头附和。
“通判有心革新是好事,可我们亦有我们的为难之处。”白松诚咳嗽了几声,方续道,“您既问我们的意见,老朽作为江临花行行首,纵是得罪通判,也要代替江临所有花商说一声,我等觉得不妥,还请通判收回成命。”
“所有花商……”陆骁冷冷一笑,盯着他道,“倘若本官一定要按新的章程办事呢?”
“您是江临父母官,您若决意要如此,他们自需遵从。”白松诚一边咳嗽一边扶着椅子颤巍巍站起,抱拳道,“可老朽已然年迈,近日又身体抱恙,恐无力再协助通判操办万花会,还望通判另觅良才代为操办万花盛会。”
“白老不可!”
“白老在江临花行十余载,各家花商皆仰仗白老上下斡旋,这些年万花会能有此气象,亦是白老不遗余力替官府运筹帷幄。陆通判,倘若没有白老出面带领大伙,这万花盛会如何能成?”
“还请通判三思。”
几个声音同时响起,又是劝白松诚,又是劝陆骁,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陆骁攥紧拳头,沉着脸一语不发地看着他们演,两厢正有些僵持,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笑。
“白老既知自己年迈力衰身体抱恙,无力再行花团团首之职,何不卸下重担颐养天年,享儿孙绕膝之乐?花团事务繁杂,不如交由能者居之。”
花厅中的花商们闻言都是一惊,朝窗外望去。窗外影影绰绰走过一行人,说话的正是领头之人方颂乾。
陆骁霍地站起,亲自迎到花厅门口。
那边方颂乾已迈入门中,朝着陆骁抱拳行礼:“方某见过陆通判。今日家中急务,耽误了来此与通判商议要事的时辰,还请通判恕罪。”
“方老板言重。”陆骁伸手扶起他,正惊讶于他的出现和态度,忽见紧随方颂乾之后的李芍欢。
她眨了下眼,笑得很是轻松,陆骁立时心定。
这救兵来得及时。
却是不知,李芍欢在方家与方颂乾谈了整整三个时辰,才终于说服方颂乾,及时赶到。
厅中花商见到方颂乾,亦上前纷纷行礼,原有些躲在后面迟迟没有表态的花商,一看到方颂乾的出现,神色都随之一松,皆簇拥到他身边。
那边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脸色,却阴沉起来。
“方老板此话何意?”史明远走上前去质问道。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方颂乾摩挲着指间玉扳指,斜瞥李芍欢,“你来和他们解释。”
李芍欢微一颌首,从后方走出,淡道:“方老板的意思是,江临花农再加上花商,已逾半数要求裁换花行行首,还请陆通判主持。”
一句话,就让白松诚跌坐椅上。
————
裴展熙在马车上等了一整天,看着天色渐渐暗去,官衙里当值的差役和花商们陆续离开,才终于听到熟悉的声音。
他取下压在脸上的斗笠,望向被陆骁执灯亲自送出官衙的李芍欢。
灯笼在陆骁手中轻轻晃着,一路照到马车前才终于停下,陆骁的目光便如那灯光一般,尽数落在李芍欢身上,瞧得裴展熙渐生烦躁,忍不住用马鞭轻拍马臀,惹得马儿一阵动静,总算打断两人间客套的告辞。
陆骁这才提灯照向马车,一边又要扶她上马车,可裴展熙的动作却快了他一步,不由分说攥住她的左手,将她往车上一拉,嘴里还道:“娘子右手有伤,当心些。”
陆骁猛地缩回手,望向她的右手,李芍欢知道他要问什么,抢先道:“一点小伤而已,不妨事。陆通判留步,花团团头之事就有劳通判了,我静侯佳音,告辞。”
语毕,她挥挥手坐进车厢,陆骁站在原地,目送马车渐远,久久未离。
是错觉吗?
他总觉得,李芍欢身边那个婢女,对他有些敌意。
李芍欢已经累极,靠着厢壁便闭上眼去。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说服方颂乾,撤换团头的事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事就交给陆骁,她已经没什么能做的了,总算能松口气,只等白松诚从团头的位置上下来,万花会成功举办后,陆骁就能着手惩治他们,但后续之事已和她无关了。
新的团头如无意外,应该会是方颂乾,他这人虽然有些不可一世,但行事好歹也算磊落,为人也有些原则底限,再加上后续陆骁针对花行出台实封投状的买扑制,能杜绝不少徇私舞蔽的暗箱操作,花行景象必焕然一新,只是其间涉及利益甚大,但愿陆骁顶得住。
李芍欢闭着眼思及此,忽又想起刚才花厅内白松诚与史明远离开时望来的目光,有种穷途末路的阴毒怨恨,叫人不寒而栗。
就怕这两人狗急跳墙,又要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她想起从花田回城途中遇上的盘龙镇贼匪,心中不由又是一紧。
那事到现在还没查清楚呢。
看来在大局落定之前,她不宜外出。
这几天,她还是乖乖留在润春楼,哪里也别去比较好。
————
打定主意,李芍欢便果然不再外出,权当给自己放几天假。
听说有了方颂乾的支持,万花会进展颇为顺利,至于行首的裁撤,因着还要向知府交代,倒没那么快,不过万花会前应该可以结束。陆骁这位新上任的通判,三把火烧得江临不敢再小看他。
这两桩应该算是近期江临城的大事,李芍欢足不出户,也能在润春楼里听到食客们的高谈阔论。
“我的手已无大碍,你不用这么紧张。”
清晨雾白的光浅笼故园,李芍欢休息两天已然精神,早早起来下楼给花浇水,哪曾想刚刚拿起葫芦瓢,就被裴展熙抢去,她只能无奈地转身道。
这两天她身边的大事小事,都被裴展熙包揽,一日三餐饭来张口,除了不能衣来伸手地贴身服侍外,他是一点粗重活都不让她沾手。
“我既在此处,就没有让娘子动手的理。”裴展熙舀了瓢水,学着她的样子,将水沿着盆壁缓缓浇入。
“这盆土没干透,你别浇它。”李芍欢走到另一盆花旁边,检查了土壤后道。
“嗯。”裴展熙依言点头,边浇水边道,“当家娘子,这两日我做了个梦。”
“怎么?你又做噩梦了?”李芍欢心中一惊,走到他身侧急道。
他摇头,低垂的脸庞看不清神色,只语气变得遥远:“我梦到我和你一起骑马,打马球……”
他每晚都会做梦,每个梦都真实得让他害怕,却又支离破碎地难以拼凑完整,来来回回都充满了血腥与死亡,可那日陪她打了场马球,夜里的梦便多了些零碎却不同的片段。
他梦到了那间富贵迷人的宅邸,他带着她纵马飞奔,又与她挥杖夺球。
四周再无他人,只有年少的他们,笑得张扬。
李芍欢闻言眼眸忽怔,心中涌上纷乱旧事,沉默良久方回他:“嗯。你从前教过我马球和马术。”
裴展熙有些诧异地望向她,不确定地反问:“我教你的?”
“是啊,不止是马术和马球,就连我的字……都是你教的。”李芍欢别开眼去,不再与他对视。
这段时间,他想起的旧事似乎越来越多,虽然还无法拼出完整过去,但恢复记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那你我从前……是知己?”裴展熙攥紧葫芦瓢。
教她习字,教她马术,教她马球……他不觉得自己会是什么随便予人为师的热心人,尤其对方还是个女子。
“还有,梦里的宅邸很大,是什么地方?”他又追问道。
“那是你家,怎么,你想回去了?”李芍欢掰下一片泛黄干枯的芍药花瓣,不自觉捏碎。
“当家娘子,镖局给你送信来了。”长廊下忽然传来声音,小厮匆匆而来。
信?
李芍欢忽然想起,自己救下裴展熙后就给裴韵雅写了信,并托人捎进京去,如今想来是她让镖局的人送信回来。
“你家回信了,也许你快回去了。”李芍欢抬头望向裴展熙,笑得有些迷茫。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她险些忘了,他是裴家的小侯爷。
如今他不过龙困浅滩,他朝再起,就如祈安姑姑说的,裴家三代功勋系他一人之身。
何等荣耀。
出了这泥潭,就没什么能再困住他了。
他们之间,仍是远隔天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年轻的镖师除了带来一封信之外, 还捎带回许多京城土仪,而今都堆放在花厅的桌面上。
李芍欢接过镖师呈上的信却没急着打开,只笑着问对方:“除了信和礼物, 她可还有什么话捎给我?”
“有的。”年轻的镖师半低着头, 有些不敢看坐在窗前美貌的娘子, “裴娘子让我转告李娘子,江临万花盛会名气在外, 她与夫君打算前来赏玩,到时再与娘子把盏言欢。”
李芍欢摩挲着信封的手忽然一顿,复又笑开:“我知道了, 有劳小哥。”
站在她身侧的裴展熙适时送上赏银, 送走了年轻的镖师, 回头望向李芍欢时,她擎起那封信, 对着窗口的光芒仔细检查。
“这信上的封蜡被人挑开过。”看了几眼, 她转身将信递到裴展熙手中。
裴展熙低头望去,果见那青金石粉磨制的蓝色花蜡有被人挑开的痕迹, 尽管动手脚的人已经十分小心,可仍旧在火漆印的四周留下些微痕迹。
“你妹妹被人监视着, 她那里进出的信件,都被人拆阅过。”李芍欢面色沉凝道。
幸亏当初她没有直接送他回京,写信时又留了个心眼,没在信中提及任何与裴展熙有关的内容, 只是写了些大将军的日常,却让捎信的人另给她带了句话——大将军的饲猫官想要闰娘鹿肉脯,请代为采买。
那是从前在裴家时,兄妹之间的笑话。因为裴展熙爱猫, 所以裴韵雅总戏称他是大将军麾下第一饲猫官,裴韵雅也爱大将军,常买鹿肉脯投喂,而她闰月出生,小名便是闰娘。
这些话,别说她没有写在信上,即便是写了,外人也无从猜出缘由。
裴韵雅何等聪慧,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也早已知晓自己处境,所以并未声张,除了信件与礼物之外,也同样捎来一句话,而那封信中应该没有什么重要内容。
果然,拆开信后,信纸上写的都是些关切之语,别无其他。
“所以,我妹妹要来江临?”裴展熙看着信纸上娟秀的字迹问道。
李芍欢点点头:“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她应该会在万花会前抵达江临接你。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心里有诸多疑惑,到时候直接问她,大抵能有答案。”
离万花会只剩半个月时间,到时她将他全须全尾地交给裴韵雅,也算了了桩心事。
“你打算把我交给她?”裴展熙慢慢折好信,小心塞回信封中,又问道。
“她是你亲妹妹,也是如今唯一能够帮到你的人,你自然是要跟她回去的。”李芍欢道。
裴展熙良久不语,只将那封信轻轻放到桌案上,淡淡道了句:“知道了,我先出去干活。”
语毕他转身退出房间,平静的神色看不出情绪,可李芍欢也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些不悦。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盯着他踏入故园渐渐远去的背影,宽松肥大的粗布衣裙让他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滑稽。昔日鲜衣怒马的小侯爷,料来不会愿意以这样的面目再见家人,更不愿意被人发现,他曾屈身为婢,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也许,她得给他做身衣裳,总不能让他打扮成这样见裴韵雅。
就当是这段时日来,他帮了她这么多忙的谢礼。
日后他恢复记忆,也不至于怪她折辱于他。
毕竟裴家小侯爷记仇得很,万一怪罪她,她可吃不消。
————
李芍欢说做就做,横竖她最近也不大出门,每天都在润春楼里转悠,便打发小厮让裁缝铺的伙计送些布样子过来让她挑选,正好春夏换季,她也借这机会,给宋萦母女两做几套新衣,再给铺里的伙计做身夏装。
“您瞧瞧,都是今年新出的料子,上好的轻容纱,又轻薄又透气,夏天穿着不发闷,颜色还鲜亮,正适合李娘子这样的美人儿。”小裁缝能说会道,一边挨个介绍布料,一边恭维李芍欢。
“行了行了,你这嘴怪会哄人的。”李芍欢被他恭维得开心,手指一点,便定下好几匹布料,“这款,给我店里的伙计们裁制夏衣,要统一的款式,另外那几匹,是给我干女儿和宋娘子的,你回头找个女裁缝过来,给她们量下尺寸,再带些时兴的图样让她们自己挑款,记着,要最新款的!”
“好的,李娘子。”小裁缝做了笔大买卖,心里美得很。
“带四经绞罗的花样了吗?”李芍欢却又问道,“要素色的。”
“带着呢。”小裁缝一听眼睛更亮了,忙翻出花样递上前去。
这四经绞罗价值不菲,一身衣裳裁制下来要花不少钱,寻常人家穿不起。
李芍欢知道花罗贵,可想想裴展熙从前穿的那些,咬咬牙还是选了花罗,余下还有鞋袜、革带、发冠之类的配饰,少不得也要花钱一一备齐。
“这料子您是要做男装?”小裁缝看她相中的都是些男用的素色花罗,不由问道。
看她挑的布料,便知这人身份定然不低,外界传闻润春楼的当家李芍欢身边,可没有这样的男人。
“嗯,做身衣裳,送给我那……未婚夫婿。”李芍欢摩挲着手中的布料道。
除了用她那个无中生有的未婚夫婿做挡箭牌,李芍欢也想不出有什么借口可以堵外人的嘴。
砰——
旁边骤然传来声重响,把坐在花厅里挑花样的李芍欢和小裁缝都吓了一跳。
拎着水桶进门,打算给盆景浇水的裴展熙用力地将木桶重重放到地面,水花四溅,打湿了地面,他沉着一张脸,舀水浇花的动作都像要与人斗狠一般。
自从那日听完裴韵雅要来接他的消息,他就沉默寡言起来,好似同谁置气般,今天更是变本加厉。
李芍欢瞥了他两眼,挑好花样,打发走小裁缝,才起身从桌案下的小屉里翻出裁尺与绳子,叫住正要出门的裴展熙。
裴展熙又放下桶,转身面过表情走到她面前,硬梆梆问道:“当家娘子有何吩咐?”
“举起手臂。”李芍欢也不知他在气什么,便也不悦地命令道,又拉直绳子量他两手指尖的长度。
“当家娘子这是做什么?”裴展熙大惑不解。
“量你身体尺寸。”李芍欢不以为意道,又将绳子环绕他的胸部。
他现下身份特殊,不能让外人来量尺寸,少不得她亲自上手。
一时之间她压近他胸膛,他身体骤僵,双臂都忘记放下,只愣愣问道:“当家娘子不是要给你的未婚夫婿做衣裳?”
“是给他做呀,他和你的身量相当,如今他不在我身边,所以借你一用。”李芍欢没打算现在就说实话,便拿刚才的借口应付他,说话间又已踮起脚,又把绳子绕向他的脖子测量颈围。
裴展熙却猛地攥起双手,眼中幽光沉潜,如同狂风巨浪的海。
胸口一团炽焰骤涌,他险些沉不住气,可盯着埋头在他胸口处的李芍欢,他那无名怒火又不知如何发作,少不得咬牙忍住,只绷紧了身体任她摆布,偏她离得如此近,叫他无处藏无处躲。
“好了。”李芍欢量好他的尺寸,抬眼便撞上他吃人般的眼眸,心头不由一跳。
裴展熙转头就走,动静重得好像和她有仇。
李芍欢大惑不解,不就是量个尺寸,他至于发脾气么?
她把手里长绳一甩,坐回椅子上,盯着他的身影无声骂了两句,却听外头传来慌乱的脚步声与小厮的惊呼。
“当家娘子,出大事了,您快去前头瞧瞧,谢小娘子被人掳走了,宋娘子在外头快急疯了!”
李芍欢大惊,旋身跑出房门,正与裴展熙目光撞上。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跑向前头。
时近日暮,恰是润春楼客流最多的时候,然而宋萦已无心买卖,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方寸大失,手足无措地拿着张信笺站在厨房外团团转。
“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负责照顾谢灵华的徐嬷嬷已经自责地哭到上气不接下气。
今日她带谢灵华往城南逛集市,不想行到半路,在僻静的胡同里被人从后面用布袋套住了头,等她取下布袋时,谢灵华已经不知所踪,地上只留下一张信笺。
“李娘子来了。”
旁边响起的一句话,让宋萦如同抱到了救命浮木般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欢欢,灵华她……”她颤抖地向李芍欢递上手中信笺。
信笺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画了只凶神恶煞般的墨龙,那是盘龙寨的徽号。
李芍欢手上一片冰冷,她攥紧信笺,强抑心中慌乱,沉声吩咐道:“今日不做生意,你们出去同食客们道个歉,就说楼中有急事,关门三天。楼里所有伙计,城南城西城东各两人,速去城门处盯着,看可否发现盘龙寨的盗匪出城。阿萦去衙门报官,我去找陆骁。”
几句话,就将事情安排妥当,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各自按她吩咐行事,她又上前抱住宋萦:“阿萦,别担心,灵华会没事的。盘龙寨的人掳她,应该不为取她性命……”
“为的是万花会和花行?是来威胁你的?”宋萦抹着泪望向她。
李芍欢几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宋萦嗫嚅着唇,颤抖着道:“欢欢,我不管他们为着什么,你答应我,让灵华平安回来,好吗?”
她一句怨责的话都没有,却叫李芍欢的心如刀割。
“好,我发誓,一定不会让灵华有事。”李芍欢用手擦去宋萦的泪,只道,“别耽搁时间了,我们分头行事。”
宋萦用力吸口气,攥着信笺转头飞奔出门。
李芍欢待众人全都离开之后,才转头望向裴展熙,心中已经一片惶恐。
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待在润春楼,就不会遇到危险,却错估了那伙人丧心病狂的程度,他们竟然用她身边的人威胁她。
在润春楼,她是众人的主心骨,不能表现出半分犹豫惶恐自乱阵脚,可现下身边只有裴展熙一人,她再忍不住。
“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她双眼通红地盯着他。
他的马术精湛,身手了得,倘若他能亲自去追,指不定可以在半道上截住盗匪救回灵华。
“可以,我现在就去。”根本无需她开口,裴展熙已经知道她要说什么了,“但你要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要轻举妄动,以身犯险。”
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他都愿意做。可坦白讲,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她的身边,对方能肆无忌惮抓走灵华,就也能对付她,上次回城途中遇到的袭击就是最好的证明,她现在的处境同样危险,倘若他在此时离开,根本没人能保护她。
但若不去,她这副自责痛苦的模样,让他想起被噩梦纠缠的自己,他无法坐视不理。
“都是我的错,我为何要不自量力,明明没那能耐,偏要去招惹这些是非!连累了阿萦和灵华,如今又要你为此涉险……”
她的话没说完,人就被他拥入怀中。
“别这么说,别把他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他用力地抱了抱她,“记着我的话,等我回来。”
语毕他松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芍欢已经无从分辨自己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只知道这辈子自己和裴展熙间已经算不清了。
到底,还是她欠了他。
————
天色渐沉,这个时间陆骁应该已经下值回了陆府。
李芍欢独一人匆匆驾马赶到陆府,刚到陆府大门前,便遇见陆府敞开的大门里鱼贯而出的陆家家丁。
他们手上要么提着灯笼,要么拿着火把,个个都神情沉凝。
最后一个踏出家门的,是连官服都没换下的陆骁。
他看上去脸色很不好,清俊的容颜上不再是往日端方自持的气度,眉间笼着一团焦灼,连语气都比平时凌厉了几分。
“李娘子?你怎么来了?”陆骁吩咐完家丁,刚走下石阶,便看到迎面走来的李芍欢。
“我……我听你刚刚说什么找人,府上可是出事了?”李芍欢看着四散的家丁问道。
“实不相瞒,我妹妹……”陆骁欲言又止。
“令妹不会也被盘龙寨的人掳走了吧?”李芍欢的心愈发冷了。
“你怎么知道?也?难道你家里也出事了?”陆骁骤惊。
李芍欢腿一软,险些跌落地上,幸被陆骁扶住。
“阿萦的女儿,灵华今日被人掳走,对方只留下一张绘有盘龙寨徽号的信笺。”她强抑心中惊骇回道。
陆骁惊愕非常,片刻后方道:“可恶,那伙贼人竟猖狂至此!看来是专门冲着你我而来的,是我连累你了。”
“如今该如何是好?我不能让灵华有事!”李芍欢本想请陆骁帮忙,却没想到陆家也出了事。
对方连陆骁的妹妹都敢掳走,只怕早有准备,此事恐难善了。
那厢林泉已经驾着马车停在二人面前,陆骁便扶起她的手,只道:“先上马车再说。”
“这是要去哪儿?”李芍欢不假思索登上马车,与他同坐车厢内,问道。
“去找刘知府,让他出面调请厢军出兵救人。”陆骁道。
这是最坏的打算。
倘若人被掳上盘龙寨,江临府的衙役已无法应对。
“我记得前些年厢军出兵剿过盘龙寨的匪,大败而归,对吗?”李芍欢心越来越沉。
陆骁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别想太多,等我先见到知府再说。”
李芍欢点了点头,伸手掀开车窗帘子。
夜色渐浓,长巷融于黑暗,看不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车轱辘吱嘎吱嘎地响着, 碾过一块又一块青石砖。
这不算太长的车程,此时都让李芍欢觉得漫长难熬,心里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一般, 手也无意识地紧紧抠着窗框, 脑中一片混乱。
担心完谢灵华, 她又开始后悔自己让裴展熙救人的决定。
裴展熙再怎么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 对方又是穷凶恶极之徒,他那人又自负固执,万一逞强冒险被对方察觉……
李芍欢不敢想像。
手背上忽然覆上一掌温热, 她被惊醒, 如遭火灼般缩手, 才发现是陆骁握住她的手。
见她如同惊弓之鸟般,陆骁沉道:“你别如此担心, 我已下令城门戒严, 衙役们也全都出动,在城中各处搜索, 只要他们还在城中,亦或是正要出城, 必会被发现。去请知府调拨厢军,也只是作最坏打算罢了。”
听完他的劝慰,李芍欢并未轻松,只沉沉一叹, 道:“陆通判,倘若对方只是普通盗匪,自然逃不出去,可这盘龙寨与江临城中诸多勾结, 只怕不止白松诚和史明远,还牵涉朝中官员,才会如此肆无忌惮。他们里应外合,敢挑在城中下手,便已做好准备,又怎会让我们半途拦下?”
陆骁听得一惊:“你怎知……”
语毕他又倏尔住嘴,只深沉地望着她。
“我怎知?怎知什么?怎知那盘龙寨盗匪所用武器乃是走私的军器?江临城有官员与他们勾结,将军器私贩给他们,助纣为虐,借他们之手敛财?还有另有所图?”李芍欢再不隐瞒自己知晓走私军器之事,“那白松诚和史明远不过是他们手中一颗棋子,借花木买卖帮他们私渡军器,又凭此寻求他们的庇护,才能江临城花团中横行霸道如此之久。”
陆骁顿时沉默,只听她又道:“我以为只是花团中的商贾竞争,却不知自己一脚已经踏入深潭。陆通判用万花会做缺口,所图的,只怕也不仅仅是万花会与花行的革新吧。”
“芍欢……”陆骁轻唤她的名字,沉忖片刻,终于道,“是,我此行回江临确实有别的任务,只是我也没想到……水深至此。”
“知府府到了。你与知府商谈要事,我一介商贾,只怕不能在场,就在车上等你吧。”李芍欢看着窗外不远处宅邸前悬挂的灯笼,主动道。
马车果然缓缓停下,林泉的声音传来:“郎君,刘知府宅邸到了。”
“那你在此稍待,我很快回来。”陆骁也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
车里只剩下李芍欢一人,明明入夏的季节,她却觉得有些冷,不由用双手环抱身体,看着陆骁一整衣冠,急步踏上知府府的石阶,不多时就消失在敞开的大门中。
等待的时间最是难熬,李芍欢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中,努力阻止自己胡思乱想,以免自乱阵脚。
就这般煎熬了许久,她的耐性几乎完全耗尽之际,知府府的大门再度敞开,陆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李芍欢掀来车帘,飞快跳下马车,迎上前去询问结果,不曾想陆骁身畔走出另一人。
那人四旬开外,身形瘦削,容长脸庞,下巴蓄着山羊胡,看着温文尔雅,只是现下眉心紧锁,目露难色。
李芍欢没见过知府,可她认得那人身上的绯色圆领官服。
进出知府府还身着绯色官服的,除了知府刘良义之外,就没有其他人。
刘良义与陆骁相偕而出,脚步匆匆,身边只跟了个提灯的老家奴。
“芍欢,这位是咱们江临城的刘知府。”陆骁一眼瞧见李芍欢,忙介绍道,“刘知府,这位就是润春楼的李娘子,也是这次盘龙寨掳人事件的另一位苦主。”
李芍欢忙上前行礼:“民女李芍欢,见过刘知府。”
“免礼吧。”刘良义虚扶一把,也不多说客套话,“本官已知悉此事,定会尽全力救出你们的家人。天色已晚,你也不必在此干等,快些家去,有消息本官会派人立刻通知你们。”
李芍欢还想多问几句,可那边刘府马车已经驶来,刘良义一脚蹬上马车。
“芍欢,刘知府会亲自坐镇官衙,也同意请调厢军兵马,我已拿到他的手谕,现赶往厢军军营,你不要太着急,我先送你回去等消息可好?”陆骁劝道。
李芍欢看着刘良义的马车朝着官衙方向驶去,便道:“陆通判,我哪也不去,能不能让我跟着你,我保证不生事。”
陆骁见她眉间未松,态度坚决,只重重叹了口气,道:“也罢,上马车吧。”
李芍欢又坐上他的马车,听着马车车轱辘又嘎吱响起的声音,不妨窗外一亮,天际竟劈过一道银雷,紧接着便是声炸耳雷鸣,砸在本就绷紧的心弦上,叫人骤然心跳加速。
夜色又更沉了。
马车赶到军营外已是巳时,李芍欢仍旧坐在马车上等候,陆骁独自进了厢军军营。
外头不知几时下起雨来,豆大的雨珠敲得车厢噼里啪啦作响,电闪雷鸣好不吓人,李芍欢掀起一角窗帘,不顾飘到头脸的雨沫,直直望着军营方向,等着陆骁出来。
然而这次似乎并不顺利,她等到一场急雨停歇,军营依旧安静如初,又过了一会,陆骁才从里头独自出来,踩过泥泞的地面,匆匆上了马车。
他的脸色很不好,紧锁的眉宇蓄着怒,白皙的脸庞潮红一片,似乎与人争吵了一场。
李芍欢心中便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听到陆骁说:“厢军指挥使不肯出兵,说是要等朝廷的正式公函……”
派兵剿匪需要出动大批人马,兼之又是盘龙寨,与寻常的小规模捕盗并不一样,知府虽有部分调配权,但若遇上大规模出兵,也需上报朝廷请兵部调令,可这一趟流程下来,即使三百里加急,也要三天时间,何况还未必能如此顺利,到时已经晚了。
即使李芍欢不了解这其中流程,听到这话也知道指望厢军出兵已经不可能了。
“我再找刘知府想办法。”陆骁见她脸色惨白,又道,“兴许咱们派出去的人手,已经找到她们了,咱们先回去看看吧。”
李芍欢抿紧唇不作声,只微微点了下头。
一夜奔波,回到官衙时已是三更天,城门早已关闭,派出去寻人的衙役回来,并没带回任何好消息,反而推测两人早已被掳出城去,往盘龙寨去了。陆骁回了官衙便进内堂与知府商讨对策,这一去便是许久,天渐渐便亮了。
李芍欢一夜未眠,看着窗外渐明的街巷,浑浑噩噩地回了润春楼。
润春楼大门紧闭,派出去的伙计也都回来了,均未寻到人,裴展熙也没回来,她怔怔站在晨光微熙的润春楼中,片刻后又跑出润春楼。
这次她没有驾车,而是飞奔上马,往白松诚的宅邸疾驰而去。
白家的管家睡眼惺忪地出来,瞧见拍门的人是她时,顿时换上一副讥诮嘴脸:“哟,这不是润春楼的李娘子吗?大清早的怎么在我家门口?”
“白管家,烦请通报,我想求见白老。”李芍欢上前一步,低声求道。
“我家老爷前两日被人气病,如今还卧床不起呢,没功夫见不相干的人,你快走吧。”管家冷冷抛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关门。
李芍欢一手拦在其中,急道:“那烦请管家帮我带句话,就说李芍欢知错了,还请白老高抬贵手,只要他愿意放过灵华,我保证日后绝不插手花行之事,并退出花行,从此不再做任何与花有关的买卖……”
她说到最后,几乎用尽全力,泛红的双眸中布满哀求,将姿态放到最低,任人贱踏。
白管家冷冷扫了她一眼,挥手将她推出,复又关上门去。
李芍欢扶着门呆呆站着,就这般等了约一刻钟,白宅大门再度打开,她面上一喜,对上白管家冷漠的目光。
“我家主子说了,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总是太冲动,也不知李娘子在外头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惹来祸事与他无关,别又攀咬上他,他只是个规矩的生意人,帮不上李娘子的忙,求他也没用。”管家转述着白松诚的话,满目嘲讽。
“你让我见见白老,我亲自同他说。”李芍欢不死心地求道。
白管家只道:“我家主子没功夫见你,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语毕他将她推开,重重关上大门。
李芍欢的手落在门上,身后传来清晨摊贩的叫卖声与来来往往的脚步声。
一夜已经过去。
她转过身,垂头站在白宅前,定定看着地面,片刻后倏尔又飞奔上马,往城北疾驰而去。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她已到城北玉浓苑外。
————
昨夜下过一场大雨,玉浓苑的草木青翠欲滴,到处散发着一股草木泥香。
“芍欢来得正好,快来替我瞧瞧,这两株月季用了你遣人送来的药,叶子上留了许多斑痕,不过虫害似乎止住了。”文祈安站在那两棵月季前,手里正拿着花剪,“要把这些叶子剪掉吗?”
李芍欢踏进燕来阁,扫了眼两棵月季,只缓步上前,轻轻接过祈安手中花剪,道:“这些事,交给我就行。”
祈安美目微挑,踱到她身侧,一言不发地盯着她。
“不知文娘子此前说的那席话,可还作数?”李芍欢又道。
“我说了什么?”祈安微微一笑,缓缓坐到圈椅上问她。
“文娘子说过,殿下可以给我保平安的东西。”李芍欢将手中花剪放到花几上,回身答道。
“当然可以,可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祈安淡道。
李芍欢点点头:“我已经想通,愿为殿下分忧。”
祈安盯着她,唇边勾起一缕洞明的笑意:“你不是想通了,你只是遇到事了,有求于她而已。”
“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遇到事才能真正明白,不是吗?”李芍欢毫不掩饰,直白道,“我愿替殿下分忧,换殿下庇佑。”
祈安手肘倚桌,托着自己的头,静静打量了她片刻,方道:“先说说,你遇上什么事了?”
李芍欢便言简意赅地将谢灵华被盘龙寨掳走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祈安的眉心越听蹙得越紧,待她全部说完,脸上笑意已失。
“李芍欢,殿下是有爱才之心,想让你在江临替她做些事,但你也未免自视过高,凭你还不足以让殿下为你调动兵马。”她冷冷道,眼中没了先前笑意。
“文娘子,让我斗胆猜猜,殿下需要我做什么?我只是普通人,手上不过有间润春楼,有幸成为江临名楼,楼中文人雅士来往甚众,是个消息灵通之所,而我恰巧又有些小聪明,入了殿下与您的眼,你们想让我在江临替你们暗中搜集些消息,做你们的眼线?”李芍欢斟酌回道,“江临乃是仅次京城的富庶之地,亦是临京陪都,为京城之外第一要冲,陵阳关外虎狼进犯中原势必要过江临,而我大安倘若有人居心叵测想要起兵犯事,江临也是必争之地。如今边关动荡朝中不稳,正逢内忧外患之际,江临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就连陆通判都奉陆太师之命外放回江临,我想殿下与陆太师要查的,可能是同一件事?”
江临的陆家乃是京城陆家的旁支,陆骁是陆老太师的远房侄孙,按辈份,他算陆明贞的堂兄,这在江临并非什么秘密。陆骁进京之后又成为新科状元,当是陆家这一代中的佼佼者,自然获得陆老太师的青睐与栽培,二者之间关系密切。
祈安目色一敛:“你连这都知道?”
李芍欢当然不知道陆骁具体为了什么,但不妨碍她借此虚张声势。
看祈安脸色,她应该猜对了。
陆骁回江临,的确受陆太师所指,和长公主的目标恐怕一致。
“我既愿替殿下分忧,自然会证明,我的消息值得殿下为此出手。”李芍欢说着便从身上随带的挎包里取出一支箭,双手奉到祈安面前,“不知盘龙寨与江临花商勾结,走私军器的消息,可否换殿下垂怜?”
祈安拈起那支箭,良久不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辰时, 江临城南门外的校场上,已经集结两百余兵。
除了江临府的衙差外,还有些是分派给知府负责城守及劳役的厢军, 大多是招募而来的饥民与汰弱者, 与厢军精锐实力悬殊, 不过比普通百姓稍好些罢了,其中还不乏老弱病残, 可这已是今日刘良义和陆骁能够凑出的全部人马。
“他们掳走阿瑶和灵华,只是为了逼我就范,放弃万花会的革新与花行行老的裁撤。”陆骁站在校场正中, 眉间紧锁地一边看着下属点兵, 一边与身旁的溪山先生说话。
根据昨日派出打探消息的衙役回禀, 陆骁的妹妹陆瑶与谢灵华都已经被掳入盘龙寨中。
“那你打算如何?”溪山先生摇着手中扇子问道,“难道真想凭借这些人马强攻盘龙寨?”
陆骁看着眼前这些人摇了摇头:“攻寨那是送死, 我只准备让他们围山而已。”
为了两个人而牺牲眼前这两百余人, 他还没天真到这个地步。
两年前,江临府与尉县就曾合力出兵, 派出一千精锐前往盘龙寨剿匪。可那盘龙寨建在易守难攻的盘龙山上,进山的必经之地布满陷阱, 从山脚到山顶关卡众多,前去攻打的厢军最终铩羽而归,连盘龙寨的二山门都没摸到,而今他们就这点兵力, 根本对付不了盘龙寨。
“出兵是官府态度,至少先震慑他们,也好叫他们明白,倘若事情闹大, 真的惊动朝廷,对他们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先保全灵华与阿瑶安危,为我们争取时间。”陆骁道,“再找机会与盘龙寨和谈,逼他们放人。”
这是陆骁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他也没想到对方为了万花会和花行行首之事会下此狠手,估计对方也没想到他们会为了陆瑶和谢灵华大张旗鼓救人,而非忍气吞声保下陆瑶名声,向他们妥协。
事情一旦闹大,只怕盘龙寨也不可能毫无顾忌。
最好的方式,就是他们各退一步。
陆骁如此打算着,抬头望了望天色,翻身上马。
时辰不早,也不知李芍欢如何了?今早他从衙门出来时,她已经不在马车上,大抵是回润春楼等消息了。
已经有两个人被对方掳走,她可不能再出事。
————
逼仄的石屋只有高处的小窗射下的些微光芒,天应该已经亮了。
谢灵华睁着一双大眼,盯着高处的窗户看。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昨日出门半途上被人布袋套头掳上马车,一路颠簸地运到这地方来,将她关进这间小石屋里。
石屋的角落里还有个被装在布袋里掳到山上的女人,此刻正脸朝地面昏迷着。
石屋的门却在这时被人打开,门口投来一道高大的身影,吓得谢灵华往墙角一缩,坐在了那女人身前。
来人盯着谢灵华看了片刻方踱到她面前蹲下,露出张俊逸面容。
石屋的门在他进来之后复又关上。
“我说我不是坏人,你信吗?”他伸出手,轻轻解开绑着她手的绳索,声音温柔如同弦乐。
谢灵华眨巴着双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脆声道:“你真不是坏人?那能送我去见我阿娘吗?”
男人闻言忽低声笑了笑,道:“可以,但不是现在。”
“那要什么时候?”谢灵华不满地皱皱眉。
“你不害怕吗?”男人摸摸她的头,又坐到她身边问道。
“害怕。”谢灵华小脸一垮,“我想我阿娘……”
“别怕。”男人瞧着她的目光,似要化成水,“再等两天就能见着你阿娘了。”
“还要两天这么久……这里什么都没有,好无趣,我要阿娘。”谢灵华顿时抱住自己的双膝,眼里泛起泪花。
“不无趣,我陪你玩。”男人翻手擎出一枚球来,“看,这是什么?”
“九转玲珑球?你怎么会有?”谢灵华惊道。
“你掉在路上的,我帮你捡回来了,我是好人,说话一定算话的。”男人摩挲着那枚玲珑球,微微一笑道,“这球已经解了七重,是你自己解的?”
“当然!”谢灵华从他掌中拿回球,挺挺胸脯,道,“是翠茹姐姐教我的,她可厉害了。”
“翠茹姐姐?”男人眼眸微眯,寒光闪过,“李芍欢身边那个新来的丫鬟?”
“嗯。”谢灵华点点头,注意力都在玲珑球上,“不过再往后,翠茹姐姐也不会了。”
“呵,他当然不会。”男人再度垂眸,“我教你可好?”
“真的吗?”谢灵华忙将球托起,“你快教我!我要看我阿爹给我藏了什么礼物。”
听到“阿爹”两字,男人目光明显一怔,眸中寒光尽去,颌首道:“好。”
他取过玲珑球,低头转起,然而刚刚转了一圈,颈间忽然生起凉意。
匕首的薄刃,如同鬼魅般抵到他的咽喉上。
竟是地上昏迷的女人悄然醒转,趁他专注玲珑球之际,下手偷袭。
“别说话,带我们出去。”压低的沙哑声音响起,响在男人耳畔。
谢灵华猛地从他手中夺回玲珑球,窜到他身后那人身边,道:“我才不相信你是好人!”
“就算我现在带你们出去,你们也走不掉。”男人没有惧色,反有些欣慰。
灵华是个聪明的孩子。
“你不是陆瑶,你是何人?”男人又问道,“‘翠茹姐姐’?”
“那你呢?你又是何人?”乔装成陆瑶的裴展熙冷声问道,“谢源之是你什么人?”
从这个男人进屋起,他就已经认出来了。
这人正是先前躲在润春楼外窥探的黑衣人,雁翅木鸢的主人。
裴展熙昨日答应李芍欢后,便纵马疾驰赶出城外查探,总算在城效发现这伙人的踪迹,便一路追踪到盘龙山脚下,赶上了对方掳人的马车,可马车上运的人,不是谢灵华而是陆瑶。
他便将陆瑶救下马车,令她先藏身盘龙山下田地间,自己则钻进布袋扮成陆瑶,被那起贼匪一路带上盘龙寨。
果不其然,他们把他与谢灵华关到了一起。
听到谢源之的名字,男人神色陡然一沉,只道:“我不问你的来历,你也不必管我身份,你只需知道,我不会伤害灵华就可以。”
“你会解九转玲珑球?”裴展熙目光在他脸上流转片刻,忖道,“你也姓谢……”
一个问题还没落地,门外忽然传来匆促的脚步声与惊急的声音。
“尚衡先生,山下出了大事,寨主请你过去商讨对策。”
随着这个声音,门砰地一声被人打开,几个贼匪出现在门外。压在男人颈间的匕首瞬间收回,改为紧抵对方背心。
“出了什么事,这般慌张?”男人没有声张,只是缓缓站起,冷冷盯着外面站的众人。
“江临城派兵把山脚给围了。”外头的人回道。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他淡淡一句,转头与身后的裴展熙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了句,“护好灵华,她活着,能保你命。”
语毕,他也不管背上所抵的匕首便往外行去,裴展熙眸光微敛,速收匕首,又坐到地上。
石屋的门再度关上,裴展熙握紧匕首,安慰了谢灵华两句,忽闻异动。
墙壁高处所凿的小窗外抛进一块石头,被他信手接下,石头外面包着团纸,他急忙展开,纸张上绘着一条下山的路线,而这条路线上的所有关卡,也全被细细标注在路线上。
裴展熙看了许久,将这张纸叠好收进怀中,走到门边用匕首轻轻一挑门缝。
果然,门已被人动了手脚,并没锁牢。
————
盘龙山位于江临与尉县的交界处,尉县往东就是盘龙山西南位的险要之地。
而尉县的厢军,就驻扎在盘龙山的西面。
盘龙山的西侧多险崖陡坡,上下皆难,又布了许多陷阱暗哨,平时不论兵匪,都不往这条路走。
日头渐渐歪斜,夕阳余晖压在山林树梢间,涂上一层橘韵,将这盘龙山照出几分雄伟来。
一道人影忽然从山间的陡坡掠下,像只鹏鸟闯入林间。
正是带着谢灵华从盘龙寨逃出的裴展熙。
他按照路线所示避开所有关卡逃下山去,所走的正是这条通往尉县东的险道。
“别怕,我们安全了。”他抱着谢灵华稳稳落地,却连片刻喘息都不敢逗留,只想着尽快赶回江临。
离谢灵华被掳走已有十二个时辰之久,他也离开了一天一夜,只怕李芍欢已经急坏,也不知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临走之时让她不要轻举妄动,只怕会被她当成耳旁风,他现在只想尽快赶回城中。
如此想着,裴展熙连汗也顾不上擦,就要动身往江临赶,然而步伐还没迈开,他神色骤变,警惕地望向四周。
密林中忽然冲出一队手持刀枪的厢军,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
盘龙山西面密林中已扎起临时营帐,尉县厢军的指挥使孙铮接到密信,紧急结集手下兵将悄然赶到此处,正在与属下商议对策,寻找合适时机。
“李娘子莫慌,我已派人潜入山中刺探,待探子回来,天一黑就能派兵上山救人。”好容易商量好对策,孙铮才转过头来安慰静立一旁的李芍欢。
李芍欢点点头道了声谢,心情并没因为他的安慰而松懈半分。
眼见天快黑了,已经一天一夜,不止灵华,就连裴展熙都没了音讯,她无法宽心,只能逼自己冷静。
得知陆骁无法成功调拨江临厢军出兵后,她只能转而求到祈安那里,幸而长公主在大安朝各处都暗植人马,尉县的厢军指挥使孙铮就是她的人。她拿着长公主信物与祈安手书的密信,马不停蹄地赶到这里,总算请到孙铮出兵。
可尉县毕竟只是小城,驻扎此地的人马并不多,孙铮能调动的兵力,也只有三百人,但这三百人,是尉县厢军精锐。
只要不是要攻打盘龙寨,单纯救人的话应该够了。
李芍欢也无法确定。
“指挥使,山上有人闯进咱们营。”营帐外忽然有人急报。
孙铮眉头一蹙,大步往外走去,李芍欢心也随之一跳,忙跟在他身后出了营帐。
不远处的山林间站着一圈厢军,锃亮的刀刃枪尖,都对准同一方向。
李芍欢的目光穿过人墙缝隙,窥见前方抱着孩子的男人,蓦地喜极而泣。
“灵华!翠茹——”
裴展熙抱着谢灵华正与眼前来路不明的厢军对峙着,猝然间听到熟悉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穿过重重包围,从刀刃枪尖之间朝自己冲了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就连灵华一起,都被踮起脚尖的李芍欢抱个正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四周包围着裴展熙的刀枪全都放下, 孙铮驻足在营帐前,并没立刻上前打扰他们。
“好了,很多人看着呢。”裴展熙小声地提醒着把脑袋紧紧埋在自己和灵华中间的李芍欢。
悬在心上的巨石总算落地, 李芍欢紧绷了许久的心弦终于松开, 她不管不顾地展臂搂着他们, 直到听到耳畔那一声提醒,才回过神来, 忙松开手。
“干娘!”谢灵华甜甜唤了声,又小小声在裴展熙耳边说,“翠茹姐姐, 干娘哭了。”
“别瞎说。”李芍欢觑了眼裴展熙, 才不承认自己哭了。
“你干娘那不是哭, 是风沙迷了眼。”裴展熙单手抱着孩子,空出一手拭过她的眼眸。
湿润, 温热, 却仿佛会烫手般。
李芍欢别开脸去,用衣袖胡乱揉揉眼睛, 才道:“快让干娘看看,你有没受伤。”
灵华刚被裴展熙放下, 就又被李芍欢拉到面前,上上下下仔细地检查起来,谢灵华在她面前转了两圈,方道:“干娘, 我没事,受伤的是翠茹姐姐!”
李芍欢一惊,抬眸望向裴展熙,裴展熙刚要摇头, 就听灵华又嚷起来:“翠茹姐姐带我下山的时候,被石头砸到后背了。”
“没事……”裴展熙恐她担心,并不愿多提,况且那个程度的伤对他来说,也的确只是小伤。
谢灵华却一扯他衣袖,道:“翠茹姐姐,你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小大人一般的语气,让裴展熙失笑。
路上的时候她同他说过,会哭的娃娃有糖吃,受了伤要喊疼,大人才会心疼。
“是有些疼。”裴展熙受她指点,改了主意,反手捂着颈背,蹙眉扮可怜道。
然而李芍欢还没回应,那边冷眼旁观的孙铮已经走来,闻言只道:“可需传唤军医?”
沉凝的声音一下子将裴展熙那点小心思打散,他与对方对视一眼,淡道:“无妨。”
孙铮挑了挑眉,道:“那就请三位进营帐再细谈吧。”
狐疑的目光已在裴展熙身上上下逡巡了数遍,他男扮女装瞒不过对方的眼,已被识破却未道破而已。
李芍欢牵着谢灵华,与裴展熙一起跟着孙铮入营帐,路上她还是忍不住拽拽裴展熙的衣袖:“伤哪了?真不用叫军医瞅瞅吗?”
“不用,只要娘子垂怜。”裴展熙低头细语,又是满眼调侃。
李芍欢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灵华进了营帐。
————
太阳缓缓西沉,时辰渐晚,密林中黑得还要快一些。
临时搭建的营帐内部陈设简陋,只有一张长案几张圈椅并一张行军用的小竹床,用作临时指挥之所,烛火已被点亮,照着桌面上摊放的一张舆图。
三人随孙铮进营后,厚重门帘落下,门口站了两个孙铮的亲兵把守着,谁都无法靠近。
“我见阁下身手不凡,不知阁下是……”孙铮一双虎目盯着裴展熙不放。
裴展熙和李芍欢心对视一眼,李芍欢大脑飞快运转,神色却是滴水不漏,只道:“这位乃是殿下派来保护我的暗卫,原在京中玄甲卫内任都头一职,孙指挥使只唤他‘翠茹’便可。”
横竖她现在也算投靠了长公主,就先借她的名头来用用,能瞒一时是一时。
孙铮听闻乃是玄甲卫的都头,心中疑窦打消了一半。
这玄甲卫虽然隶属禁军,但实际上却是秦国长公主的私兵,没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是不能知道这些的,李芍欢打着长公主的旗号,看来确实不假。禁军已经是各方精挑细选而上的精锐,而这玄甲卫,又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易装更名的男人虽然只是玄甲卫都头,但身手实力非凡,不愧是玄甲卫。
“原来是玄甲卫都头,失敬。”思及此,孙铮目光陡然起敬。
“这位是尉县厢军的孙铮孙指挥使。”李芍欢又介绍道。
“见过孙指挥使。孙指挥使客气了,某如今只是李娘子护卫。”裴展熙抱拳行礼道,不再以女子模样示人。
话虽如此,但他一举一动再无先前敛眉垂目的顺从,沙场千锤百炼的气势如沉雷威霆骤涌,眉眼神情都随之改变,一派泰然自若,孙铮在他面前,好似都矮了一截。
这模样,连李芍欢看着都觉得陌生。
彼此寒暄两句,各自落座,裴展熙便将救下陆瑶和谢灵华的过程一五一十向李芍欢和孙铮二人道来,只是隐去尚衡此节。
“原来如此,真是凶险万分,好在都头智计无双身手了得,叫人好生佩服。”孙铮听完不由恭维道。
“孙指挥使过奖了,不过运气而已。”裴展熙淡道,又问李芍欢,“对了,你们怎会出现在此?”
李芍欢心虚地撇开头去,只含糊道:“我奉长公主殿下之命,请孙指挥使出兵,一为救人,二为打探盘龙寨私囤军器之事。”
裴展熙微眯双眸,目光似箭——虽然不清楚她是怎么扯上长公主这面大旗的,但她肯定是没听他话,还是轻举妄动了。
李芍欢咬咬唇,像做错的孩子,不敢与他对视。
“如今人已救回,不知二位有何打算?”孙铮又问道,“或者我遣人先护送你们回城,至于调查盘龙寨的事交给我就是。”
李芍欢也有此打算,刚要点头,却听裴展熙开口问道:“孙指挥使,请问此番前来,带了多少兵马?”
“尉县厢军大营兵力不多,事起仓促,我只能集结三百精锐到此。”孙铮回道。
裴展熙的目光从桌案的舆图上扫过,望向面露不解的李芍欢,倾身附耳低语道,“你来都来了,这救兵也搬了,人情也用了,想不想让他们付出些代价作为利息?李老板。”
温热气息拂耳而过,李芍欢从他低哑的声音里,听出些刀光剑影的味道来,不由问道:“什么代价?”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裴展熙漫不经心道,三年前的骄傲与三年后的沉稳,杂揉成此刻信手拈来般的从容自信。
“你是想……端了盘龙寨这匪窝?”李芍欢从他话中读出答案。
以她的脾气,本是最怕搅进这些浑水里,可这次不同,已危及她身边至亲,好在上苍庇佑,裴展熙安然无恙地把谢灵华带了回来,横竖她为了讨得厢兵相助,已经豁出所有求到长公主座下,日后只怕再也不能独善其身,而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使出下作手段逼他们就范,这次她平安度过了,那下次呢?
没有对等的利益交换,她不可能次次都求得长公主出手。
就像文娘说的,三年前她可以一走了之,三年后呢?
心脏突突跳动着,她身后已无退路,便不能再退。
这次……她得迎头而上,把所有危险全部按死在源头。
“咳。”孙铮见两人谈得有些离谱,不得不开口,“容我提醒一下二位,我们只有三百兵力……”
以三百厢军想要剿灭盘龙寨,不啻白日做梦。
“三百?不,给我两百人便足矣。”裴展熙缓缓站起,唇角勾起的狂妄笑意,让他仿佛化身成另外一人。
“两百?”孙铮闻言不由苦笑。
这位玄甲卫的都头是没打过仗吗?竟作此诳语?当真是从京城来的,自大又无知。
“对付这群山匪,两百已绰绰有余。”裴展熙踱到桌案后,垂眸望向舆图,“孙指挥使不必急着拒绝,不妨听我把话说完再作定论。我在山上时听到他们探子回报,说江临府通判陆骁集结了两百余众,包围了盘龙山北面,也就是通往江临的那一侧山脚,如今盘龙寨上所有注意力都在那一头。为了区区两个人质江临城就如此兴师动众,已经大出盘龙寨意外,对方并不认为江临城真敢出动厢军攻打盘龙寨,而陆骁之意,应该也是借此向盘龙寨施压,逼对方放人以及争取更多的应对时间。没人能想到芍欢会请尉县出兵,且盘龙寨在江临尉县两界作威作福太久了,更不会觉得有人敢攻上盘龙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就是最佳战机,可攻其不备,是为奇袭,此其一。”
孙铮眉头微蹙,面露思忖之色,显然已将他的话听进心去:“你继续说。”
“战机不常有,下次再想可就遇不着了。同样的,这千载难逢的建功立业之机,也不会再有第二次。孙指挥使你想想看,这盘龙寨在江临和尉县之间盘踞多年,已成朝廷心头大患,可厢军几次剿匪均未成功,江临厢军甚至不敢再与其正面交锋,倘若此次你能带领尉县厢军,以寡敌众一举歼灭盘龙寨,还能顺利替长公主查明军器私度之事,可谓奇功一件,我与李老板自不敢居功,所以这军功……”裴展熙看了眼李芍欢,“都是孙指挥使的。凭此军功,调入京中升任禁军指挥使指日可待,你也不必再屈居尉县这小地方,日后前程定不可限量!”
他这番话说完,孙铮眼眸骤亮。
李芍欢让谢灵华坐到竹榻上,一边掏出挎包里的糕点喂她,一边竖起耳根子听裴展熙滔滔不绝。
重逢这么久,她还没听他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
晓之以情,动之以利,徐徐道来,由不得人不动心。
可孙铮仍有顾虑:“话虽如此,可也得这仗能打赢才行。”
说到底以寡敌众胜算太低,他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与指挥使商议之事了。”裴展熙边看舆图边问道,“想来指挥使在此驻守多年,对盘龙寨并不陌生?可否将盘龙寨的情况告知?”
“这盘龙寨如今约有一千一百余众……”
那边灵华累了整天,吃了糕点便歪在李芍欢怀里,李芍欢轻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耳朵却听着裴展熙与孙铮讨论战术。
“我在山中除了救人之外,倒也刺探到了一些军情。指挥使请看这三处路线,这三处虽是险峻,但凭攀云索可上,山中哨点与陷阱我已探得。我们兵分三路,由我带一路先锋潜入寨内坏其哨所,焚其粮草,擒其主帅,破其寨门,其余两路等我鸣镝为号,里应外合围攻入寨……”
他话中许多战术用语,李芍欢都只能听个一知半解,烛火下站在桌案前的男人,举手投足间已经没有在润春楼做奴婢时的迷惘困顿,像被碾落尘埃的鹏鸟找回了腾飞的羽翼。
就连站在他身侧的孙铮,似都沦为他的下属。
年轻的将军,终是要露出久藏的锋芒。
孙铮却越听眼睛越亮,待到裴展熙说完对策,他已顾虑全消。
两人在灯下谈了许久,才商定对策,孙铮掀帘出去命令下属点兵,分派兵力,营帐内只剩下裴展熙和李芍欢,以及睡着的谢灵华。
李芍欢虽然听不太懂他们的战术,但她听得出来,他要带领一队人马做先锋潜入盘龙寨。
毫无疑问,这是极其危险的。
她有些后悔,刚才轻易被他蛊惑,同意了他荒谬的念头。
连江临厢军都没把握的事,他又凭何可以成功?倘若失败了,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吗?
李芍欢不知道,只是看着依旧站在桌案前望着舆图沉思不语的裴展熙,桌上的烛火在他眼中印出两簇燃烧的火焰,他眉宇间透出的神情,是她从来不曾见过,亦不想打碎的。
坚毅沉稳之间,尽显游刃有余的从容自信,不再是昔年虚张声势般的骄纵任性。
“在看什么?”察觉到她的目光,裴展熙转过头去,一眼看穿她眼底忧色,“你担心?”
李芍欢踱到他身边:“你真有把握能赢吗?”
“我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裴展熙声音很轻,份量却很重,“比起关外的虎狼,这些山匪根本不值一提。我遇过比这艰难百倍的局面,你不必如此担心。”
一句话,却说得两个人都愣了。
也不知为何,站在这里,面对这简陋的营帐与外面身披甲胄的士兵,他觉得异常熟悉,空缺的心仿佛找回了什么,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些零散的片段,一点一点驱散他的迷茫困顿。
他好像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可他仍旧没有想起全部。
“我没有恢复记忆,只是……我站在这里,好像能看到一些从前的影子。”他看出她心里疑惑,没等她问出口便回道。
李芍欢扬唇一笑,道:“那我等你回来。”
“好。”裴展熙点下头,又道,“娘子帮我做件事,带上灵华去找陆骁,让他无论如何先别退兵,我怕他们见陆瑶平安归去放弃围山,我们不能失去牵制。”
李芍欢没有立刻应下,只又迈前半步,仰头与他对视,目光仿佛要将他看透。
“我可以去,但你告诉我,你打发我离开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她问他。
裴展熙抿唇,良久方道:“奴只盼娘子安。”
纵使他有九成九的把握,也不容许有任何一丝差池,会危及她的性命。
此地将成战场,她不能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到了陆骁那里别冲动行事, 天一亮就让他送你回城,莫在城外逗留。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去寻你。”裴展熙一边叮嘱, 一边抖开从孙铮那里要来的宽大斗篷披到她身上, 又将兜帽拢到她头上遮好。
漆黑的夜, 星月皆无,官道像蜿蜒入黑暗的脉络, 只有夜风呼呼刮着,吹动林间叶响。
李芍欢抱着睡着的灵华,任由他替自己穿戴好斗篷, 听着他的叮嘱, 不觉有些想笑。
从前最冲动的人, 如今反过来劝她别冲动。
“那你也记着自己说过的话,平安归来寻我。”李芍欢说话之间, 在他的扶助下翻身上了马。
她身边另外两个官兵也同时翻身上马, 这是孙铮派出的一路护送她的下属。
“我会的,快走吧。”裴展熙点头应允, 不再犹豫,一掌拍在马臀上。
夜色中只听马儿几声低嘶, 三匹马驰入官道。刮在脸上的风一下子就大了,李芍欢从未试过在夜晚无人的官道上策马狂奔,心脏似都随着马蹄声而跳动。
她心里明白,裴展熙所谓让她向陆骁通风报信只是个送她离开的幌子, 而她也是个怕死的人,对她来说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可就在刚才,他开口的时候,去留之间, 她竟浮起强烈的,想要留下的念头。
然而理智告诉她,她不能留。
谢灵华的安危不能容许她留下。
这里会变成战场,她留下会成为累赘和负担,甚至是他的软肋。
她从来没有这样冲动的时刻,而这突如其来的冲动却又被理智压过。
四周景物匆匆掠过,她又回头望了眼身后。一片漆黑中,站在路旁的男人已经看不到了,可那道目光,却似乎穿透茫茫夜色,一路送她远去。
直到再也看不到她的身影,也听不到马蹄的声响,裴展熙才转身回营,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裳,披上孙铮送来的轻甲,背上长弓与箭囊,别好刀,缠好攀云索。
这些事,他好像做过百遍千遍般,驾轻就熟。
安排给他的人马已经整装待发,借着夜色的遮掩集结于山脚之下。
陌生的山野,陌生的同袍,却与梦中景象重叠,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撕开脑中的混沌,喷薄而出。
那些本被遗忘的东西,正被一点一点唤醒。
————
盘龙寨北面山脚的所有出入口都已被包围,临时支起的军帐中,陆骁正在与随行的幕僚商议对策。
他们已经在这里围了一天一夜。
“陆通判,如今陆娘子已经安全归来,她也说了,被掳的路上遇到个女子与她互换了身份,应是要上山营救谢灵华之人。那人身手了得,料来眼下已经救到孩子,通判无需担心。现下最关键的是,咱们何时收兵回城。厢军本就不同意出兵与盘龙寨为敌,已经派人前来要求我们收兵,斥责我们不顾全大局,倘若因此惹来盘龙寨报复,到了一发不可收拾之地,危及江临城,他们必然上奏朝廷追究此事。到时朝廷怪罪下来,知府与你都有麻烦。依属下之见,不如见好就收,您初来江临为官,还是不要与厢军闹僵为好。”幕僚苦口婆心地劝着。
“他们已经危及江临城了,厢军不作为,放任其作恶,才导致今日局面,本官还想参他们一本!灵华既是江临百姓,百姓有难,父母官怎可见死不救,何况连年下来被盘龙寨所害的百姓,又何止灵华一人?你莫再劝我,不见到灵华,我不会退兵。”陆骁义正言辞道。
“陆通判好大的官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冷喝,身披玄甲的男人掀帘而入,怒掷帐帘,一双鹰眸盯着陆骁道,“我等镇守江临多年,换来就是通判口中一句不作为?我只问通判一句话,倘若到时盘龙寨变本加厉滋扰附近村镇,进犯江临,掀起战事,是你能负责得吗?”
来的正是江临厢军的副指挥使。
陆骁眉眼染怒,正想与对方争上一二,又被身边幕僚拦着。
那副指挥使趾高气扬:“我劝陆通判识大体顾大局,莫叫我们为难。不论陆通判今夜收不收兵,我都要把厢军役兵带回去。”
“你……”陆骁怒极正要继续说,却被帘外前来通禀的衙差打断,便甩袖冷脸转开。
外头进来的衙差匆匆走到他身侧耳语一句,陆骁神色骤变,告罪出帐。
帐外夜色已浓,陆骁几步又进了主帐旁的小营帐。
营帐里坐了个人,看到他进来便缓缓起身,摘下兜帽,露出张白皙莹润的脸庞来。
“芍欢?!”陆骁又惊又喜,情不自禁唤她名字,目光一转,又瞧见蜷躺在圈椅中的谢灵华,更是惊喜,“灵华?”
“翠茹救回来的。”李芍欢知道他心中诸般疑问,便主动开口,言简意赅道,“他现下在尉县厢军营中。”
孙铮两个下属将她送到陆骁军营附近时便没继续跟着,只让她独自进了此地。
“尉县?”陆骁更加诧异。
李芍欢却反问道:“我刚刚进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你要退兵?”
“厢军不同意围山,怕挑起战事,逼我退兵。我带的这些人里,有一大半是厢军分派给江临府的城役,倘若我不同意他要全部收回。幸好……灵华回来了。”说到这里陆骁神色一松。
“不能退兵!”李芍欢上前两步,低声道。
陆骁微愕。
李芍欢觑了眼帐门处,凑他更近一些,附耳将尉县的打算,一五一十告诉他。
陆骁越听越惊,待到听完,眉眼已沉,看着李芍欢久久不语。
她不知道他的想法,生怕他不肯配合,便着急要劝,陆骁却一抬手阻止了她的劝说。
“你不必多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你在这里陪灵华不要出来,余下的事交给我。”陆骁掷地有声般道,语毕便往帐外行去。
他是真没想到,她竟有能耐求得尉县厢兵出马。
掀帘之际,他复又转头,看着她解下披风轻轻盖到灵华身上,蹲在椅边的身体明明单薄纤瘦,却好似蓄满力量一般。
————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林间,一根攀云索如长了眼睛般,牢牢勾中山壁。
一道身影踩着攀云索,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掠向对面的山崖。不过片刻时间,崖洞哨点里藏的弓手便被匕首封喉,陷阱亦被摧毁。
夜鸮的鸣声响起,仿佛某种信号。
山对面忽然又抛出几根攀云索,无数黑影悄无声息地攀索上崖,没入盘龙山中。
当前那人已率先向山上掠去,长弓紧握在手。
搭箭引弦,箭矢如同银电窜过树林,在夜色的包裹下,射向站在哨塔上放风的山匪。
一箭入喉,连血都没流,放哨的山匪便从哨塔上跌落。
山风穿林,草木哗哗作响,也分不清是风动,还是有人穿行。
前山门下围的江临官兵似乎有些异动,山匪们整装待命往前山各要处应敌,注意力都放在官府山脚北边的兵马上,每隔半个时辰就有探子前来禀告山下局势。议事厅的灯火彻夜未熄,不知谁人暴躁的喝骂声响彻偌大厅堂。
“一个女人和孩子,你们都看不住,一帮废物!”
掳进寨子用来威胁陆骁的人质竟然失踪不见,他们却一无所知,如今陆骁围山逼人,他们却连与对方和谈的人质都没有,真是可笑。
粗鄙的骂人声一声声,从厅内传到厅外,直到漆黑的长夜被一簇腾空的烟花划破。
数支火箭从各处齐发,流火划破长空,落向山寨的粮草仓库与寨楼,刹那之间,山火四起,火光大作,山寨顿时大乱。
混乱之间,救火的声音与呐喊声混作一团。
也不知谁人高喊——
“官府的人攻上来了!”
“不对,不是前山,是后山……”
那些声音与火光搅得山匪昏头转向,各处暗哨都传来刀剑声响,山寨的门也不知几时被人打开,埋伏在山道上的官兵呐喊着冲进寨子里,仿佛来了千军万马一样,守寨的山匪阵脚大乱,也辨不出敌人到底从哪里冲来,只觉四面八方都有敌人。
议事厅里的喝骂声停了,身着青衫的男子踏出厅门,只瞧见眼前一片混乱。
蓦地,一道锃亮刀光从侧面落下,来势迅捷凶猛,情急之间他往旁急闪,堪堪避过对方攻击,抬眼望去时,不免发出声冷疑:“是你?!”
白日放走的“翠茹”,而今换回男装,杀回山寨。
看样子今晚这场奇袭,是因他而起。
“真是恩将仇报。”他一边闪避裴展熙的攻击,一边冷笑道。
“我不与匪寇虎狼谈恩义。”裴展熙手中长刀一刀比一刀狠,声音似淬过冰雪,“但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可留你一命。”
那人笑得更加嘲讽,看了眼远处,忽道:“你今晚的目标不该是我,你要找的人,在那里!”
说话间,他退出数步,遥遥一指。裴展熙顺着他所指方向匆匆一望,只见一个男人在数名山匪的簇拥之下正往山顶巨树位置逃去。
“你要找的东西,江临军器,也藏在那里。”他的笑愈加讽刺,“那里有条暗道直通山下,你再晚一些,他们可就跑了,你还要与我夹缠?”
裴展熙将刀一收,回他一个笑:“多谢指点。”
语毕,他纵身掠起,却在离去之际又抛下一声:“生擒此人!”
仍是不肯轻易放过。
四周围来几个夜行打扮的厢兵,他疾闪到山崖边上,又是冷冷一笑,纵身跃下山崖,那几个厢兵追到崖前,纷纷探头望去,只见空中一张巨翅打开,不过须叟之间他踪迹已失。
那厢,裴展熙几个起跃纵掠,追到那起人身后,挥刀斩落,便已削去一人脑袋。
殷红血色染红漆黑长夜,刀光剑影密织成网兜头而落,裴展熙顾不上拭净溅到唇边的温热血液,已挥刀迎向下一个山匪。
这一刻,噩梦化作现实,无数的画面走马灯般闪过。
陵阳关外暗无天日的厮杀,被血水浸染的积雪,同袍的残躯,父亲临终的嘱托……
还有那杆洗血长枪。
瞬间涌来的回忆,让他眼前只剩腥风血雨,额际突突狂跳着,悲愤痛苦让他愈发亢奋,眼前匪寇化作苍羌虎狼,他手握洗血长枪,不知疲倦,无惧生死,永无停歇。
是了,他不是什么章晞。
他是裴家的儿郎,裴展熙。
作者有话说:
无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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