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夜色已深, 李芍欢手里捏着裴韵雅觑隙悄悄塞来的信笺,坐在回家的马车上。
万花会人多眼杂,她们没机会说上话, 裴韵雅只能以信笺的方式, 约定明日亲自到润春楼中。
见到裴韵雅她很高兴, 可一想到明日他兄妹二人重逢,便是裴展熙离开的日子, 她心里又有些不得劲了。
小猫小狗养久了都有感情,何况一个男人?
李芍欢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裴展熙和大将军一样,陪她久了, 乍然离去, 难免不舍。
“头还疼吗?”车厢内响起陆骁低沉却温柔的声音。
今夜方颂乾设宴邀请陆骁并花行几位花商, 李芍欢抽身不得,谢灵华是个孩子, 在花会玩了大半天已经累到不行, 她便让韩铃先送灵华回去,席散之时陆骁见她落单, 便执意要送她回润春楼。
酒宴都是男人,免不了饮酒应酬, 她少不得陪饮几杯,好在有陆骁在场,他们不敢太闹,她的酒量还能应付。
只是到底累了整天, 加上饮了酒,她的头有些昏沉,席散时便没有拒绝陆骁的好意。
自上次花市一别,两人纵然相遇也都忙于公务, 加上李芍欢有意躲着他,陆骁找不到机会和她私下说话的机会,心里又是后悔上次唐突,又有些急切。
李芍欢摇头:“不碍事了,多谢关心。”
“你睡会吧,到了我叫你。”见她神色不展,陆骁吞下满腹言语,温声道。
“好。”李芍欢将头靠在厢壁上,闭上眼假寐。
可车厢随着车轱辘有节奏地颠簸着,她的假寐渐渐成了真睡,待再次听到陆骁声音时,马车已经停在润春楼的大门外。
————
万花会期间,润春楼的生意比往常翻了几倍,既使夜已沉,楼里仍然客满堂。
裴展熙隐于门外红漆柱的阴影下,双手环胸站着,面无表情看着门口那条通向远处的街巷。堂内的觥筹交错间传来食客们的笑语声,他能轻而易举区分出他们在谈些什么。
“和你们说件趣事,陆骁知道吧?就是咱们江临那位陆通判……”有人多喝了酒,打着酒嗝说起坊间风流轶闻,“他找了媒婆,好像要提亲。”
“此话当真?我记得他那亲事已经悬了很久,陆家给他相的人家他都不满意。他母亲都快急坏了,这是松口了?”
“他在京为官时就拒绝过许多亲事,扬言已在江临定亲,难道真有其事?”
“定亲是假,但他心有所属应该是真。这次是他自己开口,想要提亲。”前头那人又道。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我婶娘是江临有名的媒人,这几日原受陆骁母亲所托,正在挑选江临城适龄的娘子,昨日晚上画像过去让陆骁挑选时,亲耳听到陆骁与他母亲争执,推了那几门亲事不说,只道自己已心有所属,时机成熟自会请我婶娘直接上门提亲。”
旁人起了一声哄:“看来陆家好事近了,就是不知这娘子是何方神圣,竟能叫陆通判动心。”
“可不是嘛!想来咱们城中该有许多娘子心碎了,陆通判从年轻时起就是咱们城最受追捧的郎君,你们可还记得当年他二夺江临解元前四相簪花的佳话,就在这润春楼里,李当家剪下金带围亲手簪入他鬓边……那一幕也不知让多少娘子芳心暗许,啧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门外的人已眼底生寒,眉间覆雪。
他不在的这三年中,看来发生了许多“有趣”的事。
街巷那头传来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动静,陆家的马车缓缓在润春楼外停下。陆骁率先跳下马车,没多久李芍欢便掀帘而出,扶着陆骁的手踩着木凳踏下马车。
她依旧是早上出门时的打扮,只是团冠下的鲜花换了几朵,鬓发微散,几缕发丝垂落脸颊,叫那酡红的脸颊愈显娇艳。
李芍欢饮了酒,下地时踉跄一下,被陆骁紧紧扶住。
酒楼门前灯火璀璨,照着两张春花秋月般的脸庞。毫无疑问他们是极其相配的,不论是容貌还是才能……
宋萦的判断并没错,只是如今想来格外刺耳。
“娘子回来了?”裴展熙从黑暗中走出,缓步踱下石阶,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两人道,“陆通判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把她交给我吧。”
“我既已送到此地,不如送到底。”陆骁见是他,握着她手腕的手更紧了,眼中毫无退让之意。
李芍欢早已站稳,只是陆骁不肯松手,执意要扶她进楼,现在又添个裴展熙,把她那浅薄的酒意都给驱散。
“不用你们!”她用力收回手,断然开口,“我没醉,脚也好好的,可以自己走。”
语毕,她往石阶上快步走了几级,方回头:“今晚多谢云修送我回来,夜已深,你赶紧回吧。”
话已至此,陆骁眼神微沉,只淡道:“好,那我告辞了,你早点歇息。”
李芍欢目送他登上马车,驶离润春楼,终于松了口气,转身进楼,知道裴展熙就跟在自己身后,她也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润春楼,踏上故园的长廊。
还没走到阁楼前,李芍欢就望见韩铃双手各提一桶装满水的木桶,在檐下扎着马步,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她已汗流浃背。
“这是做什么?”李芍欢诧异地走到她面前,“大晚上还练功不成?”
“小人犯了错,‘翠茹’姐姐罚我在这里扎马步。”韩铃咬着牙道。
“犯错?犯了什么错?”李芍欢更加诧异。
“小人身为当家娘子的贴身护卫,却抛下娘子独自回来,未能紧随左右,是小人的错。”韩铃回道。
“这与你何干,你快放下来。”她说了两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转头望向裴展熙,“让她送灵华先回来是我的主意,你罚她做什么?”
“保护你是她的第一职责,她未能尽职,就要受罚。”裴展熙冷道。
“可她也只是按我吩咐办事而已,何错之有?”李芍欢蹙眉,又冲韩铃道,“把水桶放下,不用罚了。”
韩铃看看她,又看看裴展熙,也不知自己该听谁的:“娘子我没事,你就别管了。”
李芍欢眉心更蹙,盯着他的眼道:“告诉我,这里谁当家?”
“当然是你。”他回得很快。
“韩铃是谁的人?”
“你的人。”
“既然我当家,她又是我的人,那么行事赏罚都该听我的。如果她以你为主,那这个护卫,我不要了。”李芍欢沉声冷道。
她不容置喙的态度,压过他的气势,裴展熙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后妥协:“知道了,听你的。”
“别站了,去休息吧。”李芍欢又朝韩铃道。
韩铃瞪大双眼,震惊地看着站在李芍欢面前乖乖垂眸的男人,险些忘了自己手里还提前两大桶水。
“还不走?”裴展熙不悦提醒一句。
韩铃忙扔下木桶,大步离开现场——刚才将军的目光,太吓人了。
直到韩铃的身影消失在长廊下,李芍欢才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挂心我的安危,可我有分寸,你不用那么紧张。”
裴展熙似叹非叹地深吸口气,点下头。
“跟我上楼,我有东西给你。”她抛下一语便往楼上走去。
檐下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斜印墙壁上,木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上二楼。
“进来吧。”到了卧房外,李芍欢一把推开门,竟邀请裴展熙进屋。
两人虽然在一个屋檐下住着,但除了最初那次因为大将军叼了只死耗子他进过她的房间外,后来他再没踏进过她的屋。
裴展熙眼底闪过一丝错愕,脚步在门口处停了片刻,才跟着她进屋。
她点了桌上的灯,柔的光晕照着窗前半谢的花与落了满桌的花瓣,晨起时来不及挂好的床帐,正半散于榻……她的房间透着过日子的气息,没那么整齐,却处处都有她的影子。
裴展熙可以轻而易举在脑中描绘出她站在窗前整理插花时的背影,那层半散的床帐,似正笼着个抱被而卧的慵懒身影……
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将这些影子踢出大脑,目光随之望向李芍欢。
李芍欢已经站在桁架前。
桁架上挂的不是她自己的衣裳,而是一套崭新的男装。
衣裳早已裁好,挂在这里有几天时间了,她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让他试穿。
“穿上试试,我到外头等你。”李芍欢淡淡一语,缓步退出门去。
“娘子。”裴展熙在她掩门前忽然开口,“这身衣裳你不是为你的未婚夫婿而裁?”
“给外人的托辞罢了。”李芍欢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明日你妹妹会来润春楼与你相见,你总不好再穿着女装打扮成丫鬟。这身衣裳,就当是我谢你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与帮助。”
“然后呢?”裴展熙问道。
李芍欢不明白他的问题:“什么然后?”
“明天过后,娘子就不管我了?”他捧着衣裳站在门内,用肘抵着门不让她关上。
“你家在京城,回到家中自有家人照顾,不需要我。”李芍欢避开他滚烫的目光,道,“别想那么多,我知道你在一无所有之际在润春楼待了两个月,对这里有感情,不舍离去,可你不是普通人。”
她说着缓缓站起,深吸口气,复又抬眸:“我一直没告诉你,你不叫章晞。你真名裴展熙,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是陵阳关外驰聘沙场的大将军,纵使如今你是戴罪之身,我始终相信你与裴府都能守得云开。你有你的抱负与责任,你要去的地方太远,我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裴展熙不着痕迹地咬紧了牙关。
她的话听来大义凛然,却仍旧改变不了她再次放弃他的决定。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然如此。
作为章晞,他戴罪之身不能与她正大光明在一起;
作为裴展熙,他是侯府嫡子,是她更想推开远离的存在……
这场重逢画了个圈,他们之间又回到起点。
可三年前他尚能放手,三年后他不愿。
只要一想到从此往后,他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她也许会嫁人,比如陆骁,又或者长路独行,总之没有他的一席之地,裴展熙胸口便似被炽焰笼罩,荆棘爬满心房,毒刺如同刀剑,一根一根扎在心里,无法拔除。
“更衣吧。”李芍欢再次伸手关门,这次他没再阻止。
裴展熙站在内门,定定看着她,直到门被彻底关上,她的容颜消失在紧闭的门扉之间。
既然章晞的乖顺换不来她的垂怜,那还是做回裴展熙吧。
他不想再装了,这场无聊的戏码……
到此为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李芍欢抱着大将军坐在美人靠上, 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猫儿的后颈。
裴韵雅来了,他也该离开润春楼,就是不知会不会把大将军带回去。
这猫儿养久了, 她真舍不得。
身后传来轻轻的开门声, 李芍欢倏地回头, 只见缓缓敞开的门扉间,走出的男人身形舒展, 被粗布宽衫所掩藏的矫健利落彻底绽开,宽肩挺背全是关外风霜锤打过后的坚实,他像一柄开过刃饮过血的剑, 寒光四溢, 英气逼人。
他站在门中, 身后的灯火照亮他散落的长发发丝,俊美的脸庞, 浅抿的唇, 微挑的眼眸中有目光如电,漆黑的瞳已望不见底。
昔日的少年郎褪去青涩, 已经长开。
“好看吗?”
喑哑的声音唤回李芍欢的神思,她脸腾地红了, 飞快别开头去,不敢再看,答非所问道:“衣裳可合身?”
“很合身。”他上前两步。
屋外走廊本就狭窄,他这两步, 已逼至她身前。
屋里的灯火将他身影拉长,彻底笼住她。
“那就好。”李芍欢胡乱答着,想走,可前路却被他堵死。
换回男装的裴展熙, 似乎变得强势,不容置喙地牢牢锁住了她。
“你快让开,别靠这么近。”她斥道,声音却没什么攻击性。
“娘子还没回答我,好不好看?”他倾身微俯,展开的双臂撑在她两侧的扶栏上,仿佛将她禁锢于胸前。
大将军“喵呜”一声,扔下两个主人跑远。
李芍欢更难脱身了。
尽管隔着两拳距离,她却似乎感受到他身上的烫意,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包围,无路可逃。
“好看!我选的料子挑的款式,能不好看吗?”她急了,扬声道,“满意没有?”
裴展熙听笑了,连眼睛都跟着弯起,似乎又有些少年的襻膊狭影子。
“穿给你看的,你满意我就满意。”他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笑意,“真是巧了,我今晚也有东西要送你,别动。”
李芍欢一怔,只见他手中变戏法般拈起一支鎏金发簪,簪头有朵錾刻芍药花,工艺精巧栩栩如生,是那天他们进肖记金楼打听时,她多看了两眼的发簪。
他什么时候买回来的?她竟完全不知。
“是用这段时间娘子给我的工钱买的。”他拈着发簪在她面前轻轻一转,而后趁她失神之际送入她乌黑的发髻间。
她抬手抚着发簪,一时无话。
“很衬你,喜欢吗?”他盯着她的眼问道。
“嗯。”她想了想,低低应了声。
是她喜欢的,那日在肖记金楼时她就动了买的念头,只是嫌贵没舍得,便丢开手去。
也罢,就当是临别赠礼,留些念想也好。
“那就好。”裴展熙抚过她的鬓发,“我多怕又像三年前那样,不管送什么,都无法讨当家娘子欢心。”
只一句话,就让李芍欢错愕至极地抬起头。
“你……”她心中巨震,几番张口,却吐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的记忆恢复了?什么时候恢复的?
不是没想过他这些天的改变与记忆恢复有关,可他仍旧伏低作小甘愿为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加之她近日与他打交道的时间变短,她便没往那方面想。
可他明明恢复记忆,又为何仍要装成章晞的模样?
“当家娘子,你休想把我扔回裴家与我一拍两散。”裴展熙在她身后道。
错愕过后,是涌上心头的怒气,李芍欢的手打在他肩膀胸口,却撼动不了他分毫,她气极败坏地扬起手,恼道:“裴展熙!你为何骗我?”
高高扬起的手照着他的脸颊落下,她以为他会避开她这虚张声势的巴掌,怎料他却依旧不动,连脸都不带转。
啪——
哪怕她最后收住力气,巴掌仍旧拍在他脸上。
不痛不痒的巴掌,并没给裴展熙造成威胁,他也不在乎自己的脸面,目光牢牢锁着李芍欢。
“为何?你觉得为何?”他目色暗沉,语气渐激,“回答你之前,不如你先告诉我,如果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是裴展熙,你还会不会像先前那般待我?”
李芍欢哑然。
当然不会。
裴家的小侯爷是不能得罪的,得敬而远之。
她得守着那条线,不能逾越。
裴展熙从她的沉默中得到答案,低低笑出声,笑声中藏着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的意味。
她还是没变。
三年前失之交臂的少年欢喜,三年后还是可以轻易丢弃的东西。
情爱在她的生命中,永远是最没份量与存在感的东西。
他垂下了头,那一身的骄傲张扬,在她面前粉身碎骨。
“李芍欢,因为我喜欢你!”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没了骨头,“所以三年前我撕碎从你父亲手中得到的身契成全你的自由,三年后我变成章晞,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可是我的当家娘子,你还是不愿垂怜我……”
李芍欢心中早已狂风大作,天摇地动。
所以当年那笔让他父亲纵情享乐意外离世的银子,是他给的?
她被他搅得脑子一片混乱,想抓住什么,却好像什么也抓不住,只有心口细密的疼,被眼前的人牵动。
她想说些话,可平素伶牙俐齿最会说话的李娘子,竟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裴展熙说着说着抬头,眸色阴鸷遍生。
“可我如今,不想再成全你了。”他声音倏沉,倾身而俯。
李芍欢并无防备,待到温热的唇贴上她的唇瓣时,她脑中轰地一声,彻底空白。
他的右手不知几时扣在她的后脑,阻止了她的逃离,将她禁锢在美人靠上。
李芍欢的身后,是偌大的故园。
夜风拂过,满园花动。
他吻的有些不得章法,噙着那点朱色绵软辗转流连,不肯放过。红晕似乎从他眼底蔓延,寸寸扩散到他的后颈与耳朵,骨头里像有火星在蠢蠢欲动,而她的唇,就是那阵吹开星火的风,刹那间便成燎原大火。
短暂的空白过后,李芍欢回了神,近在咫尺的脸庞变得模糊,全身感官似乎只剩下唇齿间的缠绵滋味。她该推开他,再狠狠地与他划清界限,可所有的抗拒却在他那声梦呓般的呢喃中化作乌有。
“当家娘子……”
他狂风暴雨般的吻忽然又化作小心翼翼的讨好,一点一点试探着。
像是会蛊惑人般。
李芍欢闭上了眼,双手都松开了力道,化作他怀中一捧细沙。
就这样吧……
她的克制遇上他的蛮横,终究还是溃不成军,像从这楼阁间跌落,与他同坠于身后那片芍药花海。他察觉到她的妥协,手缓缓揽上她纤细的腰肢,心中的阴鸷暴躁似被抚平,可那汹涌情潮,却翻天覆地袭来。
这一吻,如饮鸩止渴。
理智的弦绷断之际,裴展熙终于放过她的唇。
李芍欢猛地吸口气,才惊觉自己被他夺了呼吸,已屏息多时。
她不用照镜,也知道自己现下定然面色绯红,鬓发微乱。
他眼底是未熄的潮动,用目光一寸寸描绘她的容颜,屋里的烛火晃动着,在她眼中投入星辰,莹润的唇瓣微启,洁白的脖颈随着她此刻粗重的呼吸而轻微起伏着……他眸色愈沉,倏尔埋首。
李芍欢蓦地瞪大双眸,唇间溢出一声轻吟。
裴展熙在她颈间一咬,似要留下什么证明般,而后飞快放开了她。
他喘得比她更厉害,再这般下去,他会失控。
“娘子,不许嫁予他人,等我。”他没有再说更多。
————
李芍欢几乎落荒而逃,冲进了房间,“砰”地一声用力关上房门,而后背靠着门缓缓滑坐到地上。
耳边似乎还不断响着裴展熙的声音。
“李芍欢,我喜欢你。”
“娘子,等我。”
……
李芍欢闭上眼,想要把这贯耳魔音从脑中驱逐。
可惜没用。
她浑身臊得难受,摸着脸颊只觉烫手,只能起身,快步到桌边,倒了杯隔夜的冷水,一口灌下。
回头望时,门外的人影犹未离去。
刚才那一吻又浮上心头,她忍不住接连灌了三杯水,才勉强平复那股凶猛的躁热。
门外传来声低叹,站了许久人影终于消失。
————
裴展熙并没回房。
园子外头传来几声夜鸮的叫声,带着某种独特的节奏,向他传递着消息。
他只能用尽全力压下蔓延的情潮,纵身从二楼跃下,身影没入浓浓夜色中,离开了润春楼,往那间荒废的宅邸掠去。
宅邸无灯,黑暗中却早已驻守了许多身着甲胄的龙骧军。
“将军,虽然还没找到谢观,但我们捉到了先前追杀将军那批人的头领。”有人吹亮火折子,将裴展熙领入宅邸深处的密室。
裴展熙不语,沉眸踏入密室,早有下属烧起火把架到墙上。
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蜷在角落的男人,正是先前在顾家花田附近搜捕他的皇城司指挥使莫勇。
见到光芒,他瑟缩了一下,在黑暗里待久了,眼眸难以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只得闭上。
“他们一行十人,还在江临城外搜寻将军的踪迹。如今已全部被我们擒获,死了五人,余者都被关在咱们驻扎在城外的营帐中。莫勇是他们的头目,我便将他带回听侯将军审问发落。”下属上前低声回禀道。
裴展熙踱上前去,垂眸望着蜷在地上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莫勇被抓了三天, 每天就吃一块饼一杯水维系着性命,身体早已饿得虚软。
“又见面了,莫指挥使。”
冷冽的声音钻进莫勇的耳中, 他将眼眯开, 先看到地上一双皂色靴子。
“听说你在找我。”
那声音继续响起, 莫勇心中一惊,用尽全力朝上望去, 只看到张居高临下俯望的面庞。
森冷的眼眸泛着寒光,似笑非笑的唇嚼着杀意,这人的面容……
“怎么?不认识我了?”裴展熙缓缓蹲下, 让他看清自己的模样, “你和你的人从陵阳关一路追杀我到江临, 拜你所赐,我重伤流落江临城郊, 你不记得了?”
“是你?”莫勇双眸骤睁, 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慢慢倚着墙坐起, “章晞……”说话间,他又看了眼他身后守着的两名龙骧军, 已然明白自己的处境。
“你认得我就好。”裴展熙起身,身后已有人搬来圈椅,他不疾不徐落座,“说说吧, 你奉谁的命来抓我?”
“呵……我没话可说。你要杀要剐随意,别指望从老子嘴里套到半个字!”莫勇靠墙而坐,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可他话音刚落,眼前寒光闪过, 他惨叫一声,右手掌已被裴展熙手中匕首钉在墙上,鲜血迸流,他脸色骤白,又痛又恨地望向坐在椅子上年轻的阎罗王。
“把他衣裳剥光。”裴展熙却向身侧两人吩咐道。
那两人立刻就上前,不顾莫勇惨叫,将他剥得只剩亵裤,在他后腰处,果然有个刺青。
“月部六?”他扫了一眼,“你在苍羌的地位挺高。”
莫勇大惊,眼前人竟然认得苍羌文,他身份被识破,垂眸只思忖片刻,后槽牙刚要用力,却还是慢了一步。一截圆木从远处飞来,撞进他口中,逼得他无法咬牙。
两颗门牙被撞断,鲜血从他嘴角流下,他痛哼着,却无法说话。
“同样的把戏,三年前我就见过了。”裴展熙俯身向前,捏着他的下巴,一掌掴在他面上,将圆木打出,他半边脸瞬间肿得像馒头,张嘴便吐出几颗牙,其中便有藏毒的后槽牙。
莫勇痛得面容狰狞,目光却仍旧凶狠,像关外永难驯服的虎狼。
裴展熙慢条斯理从腰间摸出一只巴掌大的瓷瓶,一边挑开封口,一边问他:“可听说过南疆的人腊?他们制作人腊的方法很特别,用的是一种虫子,唤作腐蚕。这种蚕很小,会通过你的伤口钻入你的体内,开始蚕食你的血肉内脏,一日便可成虫,成虫后会生下百余卵,孵化后便成新虫,如此往复在你躯壳内寄生蚕食。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十天左右,你不会马上死,只会感觉到有无数的虫子在你身体钻过来钻过去,一开始并不很疼,但随着虫数的增加,你会越来越痛苦,这些虫子还会钻到你的脑中,吞噬你的大脑……”
他每多说一句,莫勇的眼中的恐惧就加深一分,死死盯着他手中那个越来越接近自己伤口的瓶子。
裴展熙却还在叠加筹码:“它们会保留你的皮肤,等吃完你的血肉内脏,就在你体内结茧,而后化作黑腐蛾从你的七窍中飞出……你们苍羌人崇尚雄鹰般的自由,可南疆这法子,会把你的魂魄都封你干枯的皮壳下,让你永远得不到超脱。”
“拿开它,快点拿开!我说,我说——”莫勇眼见瓷瓶瓶口爬出的白蚕蠕动着,朝他伤处探去,即将触及自己掌心伤口,再也无法克制恐惧吼道,“我不知道谁是主谋,只是收到上头的秘令,令我带人到江临城外堵截你,阻止你逃入江临城中,并从你手中找到军器监监守自盗的罪证与龙骧军虎符。”
“上头?苍羌细作组织的头领?”裴展熙把玩着瓷瓶问道。
莫勇不敢多看那只白蚕:“是,不过我从未见过他。”
裴展熙思忖着又问道:“我记得三年前京城的细作已被裴小侯爷肃清,你是漏网之鱼?”
“不是,我当时不在京城,被上头安排在临近京城的富县、顺来县等地搜集消息,我的同伴被肃清之后,隔了一年半我才被安排进入皇城司任职。”莫勇道。
“所以你并不知道我是谁?”裴展熙忽又问道。
“你不是……章晞?”莫勇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
裴展熙并没回答他,而是垂眸笑了一下,问道:“你如何进的皇城司?”
“是走的正奉大夫的门路。”莫勇回道,“他引荐我进去的。”
“皇长子赵启的舅舅盛同?”裴展熙眯了眼。
莫勇点头:“正是。”
————
李芍欢一夜无眠,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敷了厚厚的粉才勉强盖住眼底的黑青。
要不是今日与裴韵雅有约,她都不想踏出房门。
打着呵欠下楼,她才走到花厅外,便见裴展熙坐在厅内。
他穿着她送他的那袭衣裳,支肘微倚于桌,正拿着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匕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收于冠,低垂的眉目间有旧日玩世不恭的淡漠。
这一刻,李芍欢终于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裴展熙回来了。
闻得动静,他抬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都同时忆起昨夜缠绵的吻。
盈润的唇如花间朝露,仿佛能吮到满口香甜,让人沉沦。
他的目光像街头糖画摊子上那锅熬得滚热的粘稠糖浆,散发着甜腻的气息,化成网,粘住了她。
李芍欢呼吸为之一窒,莫名觉得唇有些痒,像昨晚被他咬过那样。
她攥攥拳,飞快转身。
“当家娘子,你逃什么?”身后传来裴展熙的声音。
同时响起的,还有他的脚步声。
不过眨眼之间,他人已到她身边:“你昨晚没睡好?”
李芍欢失眠整晚,脾气不是很好,尤其在看到始作俑者竟然没受任何影响时,再听到他这话,她简直想撕了他。
“看来你睡得不错,没想到养尊处优的小侯爷,竟在我这陋居简屋里演了那么久的戏,真是好演技。”她直视前方不看他,却见常胜和韩铃正在园中打扫,便又冷笑,“不用说,他们都是你的人吧?”
常胜、韩铃和兴国三个人一看就不是什么镖局镖师,亏她居然信了他的鬼话。
“我的记忆是在那日带兵围剿盘龙寨时恢复的,也不算很久。”裴展熙道,“当家娘子,你不必总拿旧日记忆来看待我,章晞是我初到陵阳时的化名,我在那里只是个普通士兵,更何况现在裴家都没了,哪还有什么小侯爷?”
他语气很淡,却叫李芍欢心中一刺,她气到失言,竟把裴家给扯了出来。
“要不是娘子相救,我早就死在江临的荒郊野外,连尸骨都不知道有没人认得出来。”他又道,依旧十分平静。
“好了,别说了。”李芍欢听不得这样的话,又是死又是尸骨的,听得她心里难受。
“好,不说。”他乖顺得好像又变回章晞,昨晚的蛮横疯色好像是她的幻觉,“你还没用早饭吧?先把饭吃了?”
他伸手,想牵她,然而指尖才刚蹭到她的手背,就被她如遭火灼般甩开。
李芍欢转身进了花厅,才发现花厅桌上已经摆好早点。
蒸饼、菽浆,几碟小菜。
“惹娘子生气,是我的错。我自罚三碗菽浆可好?”裴展熙走到桌畔,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菽浆,仰头饮尽,再倒,再喝。
接连三碗菽浆,喝到最后他眉头紧蹙,还是咬牙咽下,险些呕出,死死咬紧牙关方将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
李芍欢唇角勾了勾,又迅速恢复原样。
想笑,可她还在生气。
“当家娘子,翠……”兴国从外头匆匆跑入,在花厅外看到一身男装的裴展熙时,忽然卡壳,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什么事?说。”裴展熙问道。
“裴娘子来了!”
兴国话音刚落,宋萦就亲自带着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从廊下走来。女子缓步行过故园,目光从满园的繁花扫过,最后隔着纱帷落在花厅里站的人身上。
她不敢置信地掀开纱帷,定定地看着他,眼眶猛然间红了。
宋萦识趣地离开故园,兴国也退到园内,与韩铃二人一起,替他们把风,一时间花厅内外只剩下李芍欢与裴家兄妹。
“阿兄……”裴韵雅嗫嚅着唇,轻声唤道,生怕自己大声,这个只在梦中出现过的情景就被打碎。
“是我,我回来了。”裴展熙开了口。
他语气虽平和,但难掩眼中狂澜。
“阿兄!”裴韵雅眼中泪珠刹那间夺眶而出,她飞身冲入花厅,径直扑向裴展熙。
那一声阿兄,唤出这一年来父兄战死祖母病故家破人散的痛苦悲涩,也唤出这相逢的惊喜委屈,听得李芍欢百感交集。
“难为你了。”裴展熙抬手轻抚裴韵雅的头,任她在自己胸前哭成泪人。
也不哭了多久,裴韵雅才终于发泄完情绪,肿着眼睛吸着鼻子从裴展熙胸口抬了头,终于又有了些当年在裴家的模样。
“擦擦脸。”李芍欢适时递上刚绞的湿帕。
“谢谢。”裴韵雅接下帕子,瓮声瓮气道谢。
“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想来有很多话要说,在这里慢慢说,我到外头给你们把风。”李芍欢微微一笑,要将空间留给他二人,却不想转身之际竟被裴展熙拉住。
“你留下,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裴展熙拉住她,亲自上前关紧了花厅的门,“外头有兴国他们,足够了。”
李芍欢有些犹豫,这是他们裴家的事,她一个外人在这里总是不妥。
“你不想知道,我在陵阳遭遇了什么?又为何会来到江临?还有盘龙寨里找到的那批军械,是怎么一回事?”裴展熙问道。
想。
李芍欢咬咬唇,走到桌畔招呼道:“都坐下吧。四娘来得早,想必也没吃早饭,咱们边说边吃。”
裴韵雅吸着鼻子,看看自家兄长,又看看李芍欢……
不对劲,这两人很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陵阳关的事情, 要从去年九月,裴守江死前一个月说起。
“父亲在两境互市的榷场里,查获了一大批从大安境内私渡到关外的军械, 数量之庞大, 足以装备出一支千人精锐。这批军械制作精良, 竟比送到陵阳关的军械还要好,不是民间坊匠能制出的, 一看就来自大安的军器作坊。”裴展熙坐到桌畔,一边拈起蒸饼递予李芍欢,一边慢条斯理开口, “实际上, 这两年陵阳关驻军收到的军械品质一年不如一年, 其中混杂着劣制品越来越多,父亲上奏过朝廷, 却全被压下, 他早就怀疑京中有人以劣制品鱼目混珠,换走优质军械, 只是没想到竟卖给苍羌。”
查缴军械后,裴守江便顺藤摸瓜查到了军器监, 正要上奏朝廷之际,苍羌忽生异动,边关战事告急,适逢裴展熙正在外领兵对付大肆滋扰陵阳关附近村落的苍羌军, 察觉异常拔营回城时,已然晚矣。
“军械库被盗,重器雁翅木鸢失窃,同月, 父亲行踪被人泄露,在潜龙岭遭遇苍羌伏击。以他身手本命不该绝,对方却凭借雁翅木鸢从潜龙岭的断崖上飞下,用我大安军器临所制的神/弩与破甲箭……一箭穿胸……”裴展熙说着说着,周身气息陡然一改,眉心凝出噬骨恨意,杀气浮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那块蒸饼被他攥得粉碎。
那日惨状历历在目,他片刻都不曾遗忘。
纵他失忆,前尘俱忘,仍旧未能将那一幕抹去,于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刻,梦归潜龙岭。
“我拼尽全力赶去潜龙岭,却还是迟了一步,眼睁睁看着父亲被破甲箭洞穿,浑身浴血站在潜龙岭上。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与我共同退敌,全歼那场伏击中的所有苍羌人,然后倒在我怀里。那是我与父亲唯一一次共同对敌,也是最后一次。”裴展熙的眼眸彻底红了,“可笑吗?大安朝所造的箭,却扎进世代守护大安国门的将军心口。父亲死在我怀中,生前最后一刻惦记着的却还是陵阳关。”
语至此,他闭上眼,胸口猛烈起伏着,眼前全是那日的画面,他已无法再平静地讲述。
“阿爹……”裴韵雅早已泣不成声。
李芍欢飞快抹去脸颊上悄无声息滑过的泪,伸手抚上他青筋浮现的拳,让他松开拳劲,一点点打开手掌,再用帕子缓慢地擦拭着他掌中粉碎的蒸饼。
裴展熙这才睁眼,望向她的眼眸里露出片刻恍惚,仿佛突然从寒风呼号的陵阳关,回到平静的故园,那般不真切。
良久,他才找回声音,与一丝温度。
“父亲刚走,定远侯遇伏身死的消息就散开,苍羌军看准时机攻打陵阳关,接连打下关外三城,直逼陵阳城。大军压境,兵临城下,龙骧军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我受父亲临终所托,穿上父亲的甲胄,手持父亲的洗血枪,以定远侯之名站上阙楼安定军心,退敌千里,斩下苍羌大将阿多泰的头颅,以祭父亲与牺牲的将士亡魂,替父亲守住了大安国门。”裴展熙深吸口气,努力平复的恨意忽然化作炽烈的怒火,他从李芍欢手中收回手,一掌拍上桌案,震得碗碟砰砰作响。
“我趁胜追击,本可将苍羌人驱逐到渡马外,然而……朝廷派来的新监军带着皇帝旨意,竟要我收兵回城,又遣使团与苍羌和谈,宁愿再派宗室女和亲,也不肯再战。太荒谬了!我们明明可以赢,却为何要退?只差一步,我就能完成父亲的夙愿,将苍羌永绝渡马山外!”裴展熙由恨转怒,眼中泛出噬人杀意,“我回城与他争论,他们却斥我假扮父亲夺取兵权,抗旨不遵贸然出兵,就连父亲也被扣上监管不力、贻误战机等数项罪名,要逼我交出兵权,押我回京受审。那时我便知……与苍羌合谋设计杀害父亲的真凶,在京城。”
那片权力漩涡的正中心。
“可为何会传阿兄战死沙场?”裴韵雅擦去眼泪,问道。
“我必需回来查明父亲被害的真相,可我不能跟他们回来,更不可能把兵权交给他们,那样我只有死路一条。”裴展熙眯起双眸,“故我与韩先生合计,假死以脱身,以章晞的身份秘密回京调查真相,报这杀父之仇。”
“既是如此,那他们怎么又会派人追杀你?难道他们识破你假死的计策?”李芍欢一边问道,一边起身给二人倒茶。
“应该是因为他们在我假死之后,未能在陵阳关内找到军器监监守自盗参与私渡军械的证据与龙骧军虎符时猜中的。觊觎龙骧军兵权的人太多,一旦我没死的消息走漏,会引来多方争夺,况且军器监的事也见不得光,他们不敢将这个消息公开,故而只能暗中抓捕‘章晞’,一路从陵阳追杀我到江临,我江临城外的莒山遇到莫勇……就是你救我之时带兵搜村那人。我被他带人围攻,从山坡滚落莒溪,漂到了顾家田庄,后来,我遇到了你。”他说起这桩事情不自禁望向李芍欢,目光渐柔。
“所以盘龙寨缴获的那批军械,与裴将军之死有关?”李芍欢问道。
裴展熙神色又是一沉,点头道:“此前我父亲缴获的那批军械,我们调查过它的运送渠道,就是先从京城运到江临中转,再从江临换人运送到陵阳关,加上两批军械的做工细节一模一样,都出自军器监辖下的西作坊,可以确认江临花团就是陵阳关私渡军械的上游路线。他们利用白松诚和史明远的花行做为遮掩,将东西从京城运到江临,盘龙寨是中转站。可惜的是,白史二人被灭口,盘龙寨没人知道上游主使者。”
李芍允迅速在心中捋顺所有信息,这听起来像是对方以私渡军械拉拢苍羌,再借苍羌之手除去裴守江。
“你前面说裴将军是被人借雁翅木鸢偷袭而亡,那天你在润春楼外遇到的黑衣人,是不是也带着这雁翅木鸢?”她蓦地又想起这件事,心中一惊,“那人莫非是凶手?他为何要窥探润春楼?”
裴展熙眼眸微垂,掩去目中神色,只淡道:“不清楚。”
私渡的军械与雁翅木鸢全都出现在江临,二者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李芍欢越想越觉得古怪,可待要细问,裴展熙却不愿多谈,他已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问裴韵雅:“阿雅,你可知京中知道我化名章晞的人有哪些?”
裴韵雅皱皱眉心,思忖了许久方道:“我记得当时阿娘收到你留下的书信后,便亲自向官家和长公主请罪,官家和长公主应该清楚此事。至于其他人……京中只传你离京投军,应该没什么人知道你化名章晞的事。”
“是吗?”裴展熙陷入沉思。
莫勇只知“章晞”而不识裴展熙,这证明背后那人非常清楚“章晞”来历,猜到他会以这个身份脱身。如果京中只有官家和长公主知晓此事……应该不会是官家,官家想动他没必要搞这么多花样,再者论官家也不可能纵容私渡军械,还与苍羌勾结,那么只剩长公主赵吉。
她对龙骧军的兵权觊觎已久,当年想让他与县主联姻,就是为了取得他父亲的支持,只可惜联姻未成,她的想法落空。
“阿雅,家中如何了?阿娘呢?”他又问起家中近况。
“家中获抄,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婢,二房三房都没能逃脱,阿娘被外祖家救回,如今安置在城外玉乌观,安全无碍,只是阿爹与你战死的消息传回,阿娘心中大恸之际又强撑着遣散家中众人,为我安排退路,早已万念俱灰,抄家圣旨来的那日,她便险些触柱而亡,幸被救下,如今不过行尸走肉……”裴韵雅说着说着眼又红了,“恐怕只有亲眼见到阿兄站在面前,才能医她心病。”
裴展熙的手沉沉落在窗框上,良久无话。
“四娘子,我听说年关时记在高皇后名下的六皇子殁了,而官家又已缠绵病榻许久,不知如今京中局势怎样?”李芍欢见兄妹二人陷入悲伤,便开口打破沉默。
“一潭浑水罢了。本来高皇后凭借六皇子,尚可一争,与皇长子及长公主三家相争,六皇子一死,高皇后便失去争位的棋子。至于官家,今年开春起就在福宁殿卧床不起,由高皇后亲自伺候汤水,把持着官家的日常起居,谁想见官家都得先过她那关,就连陆太师也不例外。高家在朝中向来主和,和亲停战应该是他们的主张,那一纸查抄裴家的圣旨,就是从高皇后手里传出来的,朝野上下,只有长公主一人一直极力主张与苍羌开战。”裴韵雅思忖回道。
她早已不是昔年无忧无虑的娇娘,遭逢剧变后她身在严家也时时关注京中动静,留意着朝堂变化。
“如今只剩下皇长子赵启最有机会登上皇位,但他手上没有任何兵权,他舅舅盛同也只是因为贵妃受宠才得官职,盛家没有家底,龙骧军的兵权对他而言很重要。还有,盛同前年好像刚被官家委以判军器监之职,会不会是他为了扶持外甥上位而与苍羌勾结?”裴韵雅边说又边推测道。
“盛同那人贪财好色,胆子却小,私渡军械谋以重利倒有些可能,勾结苍羌恐怕有些难。”裴展熙的指尖轻叩窗台,顺着裴韵雅的推测往下思考。
“哦,还有一事。”裴韵雅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你走后没多久,长公主就和我们家闹僵了。二叔将府中一个丫鬟送给盛同做妾,凭借这个丫鬟和盛同拉近关系,与盛家往来十分频繁,惹来长公主猜忌,加上当时你与和安县主联姻告吹,京中诸家恐怕以为我们转而支持皇长子。”
“蠢货。”裴展熙冷眸冷声骂道。
二房那对夫妇好面子,整日觉得被大房压了一头,心有不甘,竟不知死活掺和到储君之争中。
李芍欢心中却“咯噔”一声,那个被裴家二房送给盛同的丫鬟,不就是与她交好的云莲?
这里头怎么还有她的事?
“会不会是长公主因此和咱家生了嫌隙,她觉得无法再取得阿爹的支持,转而施计谋夺龙骧军的兵权?”裴韵雅忖道。
李芍欢蹙了眉。她相信赵吉一定有夺位的野心与手段,可要说勾结苍羌,用大安安危来换取兵权,她倒觉得有些牵强,毕竟当年在玉华行宫,正是苍羌细作破坏她和裴家的联姻,后来又是她令裴展熙肃清了在京细作。
“高家亦有嫌疑,皇后失去六皇子,更不能坐视裴家和盛家走在一起,出手对付也不无可能。”裴韵雅又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她大可软禁官家,把持朝政。”
李芍欢头已经开始疼,只觉得这其中千头万絮难以厘清,每个人都有嫌疑,云里雾里让人看不清。
“皇长子,皇六子,皇三子……”裴展熙忖道,“阿雅,三皇子为何会与你一起到江临?”
“阿慎……三殿下是奉命到江临视察万花会,京中也准备办花会,就交由三殿下负责。我们在半道上遇见,故而同行。”裴韵雅道。
“原来如此。”裴展熙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道,“我听闻你嫁入肃宁伯府,过得可好?”
裴韵雅一怔,旋即转开头去,语气转淡:“我在严家日子很好。”
“真的?你同我说实话,严行安可曾为难于你?”裴展熙又问道。
严行安什么德性他很清楚,当年为了陆明贞闹成满城笑话,如今被迫娶了裴韵雅,又怎会善待?
裴韵雅垂了头,轻抚杯沿摇头道:“不曾为难。阿兄不要操心这些,你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此番你我兄妹既已相逢,你跟我回京吧?”
李芍欢提壶的手便是一停。
裴展熙的目光不经意间从她身上扫过,只平静吐出一个字。
“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正午时分的故园花影斑驳, 天际炽烈骄阳晒得人眼前发晕。
裴家兄妹两短暂的相见结束,李芍欢心刚送完裴韵雅回来,心不在焉地走在日头底下, 全然忘记遮阳一事。
裴展熙终于和裴韵雅见上面, 而她也把裴展熙安然无恙地交到裴韵雅手中, 她总算能卸下重担松口气,心里也早就做好离别的准备, 可亲口听到他那声云淡风轻的“好”,她还是失了神。
谈不上开心,更没有半分轻松的感觉, 她只觉得心烦意乱。
“娘子有心事?怎么走在大太阳底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 李芍欢转头望去, 可还没见到是谁,便被对方一把拉到榉树的阴影里。凉风来袭, 赶走灼热, 她却被另一种烫意笼罩。
“脸都晒红了。”裴展熙牢牢牵着她,用冰凉手背印上她的脸颊, “好烫。”
昨夜种种浮上心头,李芍欢乱了气息, 只能别开头去,道:“小侯爷自重!”
话音刚落,她便察觉到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倏尔加大力道。
“小侯爷?”裴展熙反问般重复着,又微不可察地叹口气, “我若还是你记忆里那位小侯爷,当家娘子……你以为你我现在还能这般说着话?三年前你逃离京城之时,我就曾经后悔过,如果那次我没有放你离开静心斋, 而是不管不顾地将你锁在身边,会不会不一样?”
“不会的,你不会这样做。”李芍欢深深吸口气,将那些因他而生的烦乱压下,“其实你有大把机会把我留下,可你一次都没有。”
裴展熙在她眼里,就是只只会虚张声势的老虎,爪子磨得再尖,牙齿生得再锋利,也只会用在他真正的敌人身上,而不会对身边亲近的人动爪。
她正是窥破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招惹他。
“你喜欢的那首诗,写的是你,又何尝不是我?你被困在侯府,我被困在京城,虽然殊途,却都同样身陷桎梏,所以你才能看懂我的挣扎,出手帮我。我以为是我利用你,可实际上,却是你看穿我的把戏,一直在暗中帮我,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所有我想学的东西,帮我从桎梏中挣脱。”她垂下头,轻声细语之间,尖刺尽收。
试问这样的裴展熙,又怎么可能把她从一个桎梏关到另一个?
裴展熙失笑,温柔的眉眼之下,却有牢牢紧扣步步进逼的力道。
她果然懂得拿捏他,把他的揣摩得透彻。
“那你呢?你看得这般通透,可曾对我有过片刻心动?我不问三年前,我问三年后。”他一边问着,一边抬手抚过她的脸颊,而后捏住她的下巴,逼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睛回答。”
李芍欢对上他的眼,很早以前她就知道,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拥有让人一败涂地的力量,尤其在他专注的凝望下,她很难说出自欺欺人的话。
若不心动,她昨晚怎会回应他的吻?
若不心动,她怎会屡次默许他的靠近?
若不心动,她又怎会把他留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嗯,我喜欢你。”她不再试图用各种借口掩盖内心,“从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只这一句话,便叫他眸中烟花四绽。
他终于等到三年前求而未得的答案。
“可……那又能如何呢?”李芍欢却忽然变得异常平静。
这口既然开了,便与他说清楚。
“三年前,你是裴家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我跟着你能得到什么?你责问过我的野心,我也的确想过把你当成我最后的退路,可若当年我真的留在你身边,我会是什么?一个永远困在后宅的妾室,还是被你藏在暗处永远见不得光的外室?然后看着你娶妻生子,而后斡旋于两个女人甚至更多女人之间?”李芍欢盯着他的眼,用目光在心中描绘他的模样,“我办不到。我想像过那样的日子,我觉得我会疯,而你也绝非会将时间浪费在后宅争宠上的人。我们各有追求,无法互相成全,与其走到相看两厌,不如放手。”
像他们这样的人,心里有大把的东西都重逾情爱。
他们并非为了感情倾尽所有的人,她回江临,他赴边疆,各寻己路。他会是她心里一辈子怀念的男人,像夜晚照在她窗口的那束洁白月光。
少年情爱,无疾而终。
很无奈,却是他们之间最合适的结局。
她见过母亲所爱非人的下场,也看过坊间相看两厌的少年夫妻,她会动心,却不会对情爱寄予期望,她喜欢他,却不相信感情。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然。
她不会为了他而放弃自己手中之物,踏回桎梏。
“你是裴展熙,我相信你定会报仇雪恨,恢复定远侯的爵位,那时你只会比三年前更加风光,你的妻子注定会是一位与你身份般配的高门贵女,不会是我。而我自认为自己很好,堪配世间最好的男儿,可得一心一意的婚事,然而世俗容不下我这样狂妄的想法,没关系,我可以不嫁。”李芍欢眼眸渐红,她在剖白心意,却也在和他划清界线。
这世上没有几个女人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现在很好,有自己的事业,赚的银子谈不上大富大贵,但足够她活得从容,不必把下半生押在一段受制于人的婚事中。
“所以,你心中有我。”裴展熙抬手沿着她紧蹙的眉寸寸扫过,指腹停在她湿润的眼角,“那就够了。”
“够了?什么够了?你到底懂不懂我在说什么?”李芍欢只觉得他手劲越来越大,丝毫未见放松。
斑驳树影落在他脸上,让他的执拗像现形的魔障,透着丝不管不顾的疯色。
“我当然懂。”裴展熙摩娑着她的眼尾,轻声道。
爱吗?爱。
要在一起吗?不要。
这就是她的答案。
“你担心的这些问题,我都能解决。”他勾唇,眼眸随之微弯,“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李芍欢觉得与他说不通,裴展熙认定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
“你只记着,不许嫁予旁人,否则我便提刀毁你婚堂,杀你夫婿,夺你归家。”
他的语速缓慢,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带刀戈血气,让听的人心惊胆颤。
“李芍欢,我言出必行。”
这不是一句威胁,也不是说笑。
她必需清楚,他不会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了。
————
李芍欢不知道裴展熙会疯成这样。
原以为他在陵阳关磨砺三年,应该变成沉稳内敛、进退有度的将领,不想却越发执拗。她开始怀念失忆时那个听话乖巧的章晞了。
一席剖白却换了个不欢而散的结果,再加上失眠彻夜,李芍欢越觉头晕脑胀,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脚下像踩了团棉花。
“李娘子是要白白错过这个发财的大好机会?”钱氏扬起的声音刺耳响起,眼角眉梢都浸着尖酸,再没前两次见面时的好声色,仿佛李芍欢欠了她几万两银子。
李芍欢从裴展熙身边逃开,出了润春楼就去万花会,这是万花会的第二日,还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她没功夫耽搁。哪曾想,才到淮园她就碰到专门来找她的钱氏。
肖记金楼为十年庆典所推出的新契只限额销售一个月,眼见要停止售卖,邹氏凑来凑去还差了几万两,正急着让人添上,便令钱氏来找李芍欢要钱。
李芍欢可没钱给她们,就算有钱,也不会投到这里去,便拿自己要开十二春筑做借口婉拒,哪想竟惹怒了钱氏。
“李娘子这话说得……打量我们不知道你最近在忙什么?没钱凑份子你却有钱买下顾家的田产?还暗地里让顾家那位少买些,这不是坏我们的事吗?”钱氏冷笑道。
她们原指着让李芍欢找许氏打听完钱生钱的买卖,能看在亲戚的份上再找些人凑上一笔银钱,没想到弄巧成拙,许氏不仅没能打动她,反而在她的劝说之下,把原定要凑的五千两银子减半,将邹氏气了个倒铆。
“钱娘子说得哪里话?我们手里才有多少钱,能坏得了邹娘那几十万两的大事?不过是有多少本钱就做多大生意,我们自是无法同邹娘子相提并论的。舅母已经拿出所有体己,我顾得了一头便顾不了另一头,实在是无能为力,还请见谅。”李芍欢缺觉,又被裴展熙闹得心浮气躁,火气大得很,便不似平日那样好说话。
钱氏被她顶得大怒,指着她的鼻子骂:“好好好,原是我们看错了人,不曾想李娘子攀上新来的厢军指挥使,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不愿加入便罢,有的是人想加入,你回头可别后悔!”
她撂下一长串威胁后,便带着下人转身怒气冲天地回府,留下李芍欢站在原地捏着眉心。
撕破脸闹成这样,朱家那买卖和人脉看来是落不到她头上了。
也罢,本来就不是什么靠谱的生意,省得她没吃上肉倒惹了一身腥。
李芍欢转头就将诸事抛到脑后,在淮园内忙碌起来,直至天黑也不想回润春楼,在笪桥夜市上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淮园布置起明日的花艺赛来。
待到归家,已是天星满布。
她累到直不起腰,再榨不出一点精力去想裴展熙的事,勉强梳洗后倒床就睡。
混沌之间,她好似做了个梦。
有人轻掀床帐,俯身替她拢紧被子,而后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绵软的唇如温柔的花瓣,久久不散。
恍惚间,她察觉到属于裴展熙的气息。
她蓦地睁眼,屋里却已天光大作,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帐也拢得紧密,帐外朦朦胧胧的,却是一个人也没有。
是她做了梦?
李芍欢精神已恢复许多,她掀帐下床,伸着懒腰开了门。
门外阳光明媚鸟语阵阵,故园花开满庭,正是一年之间最美的光景,风过之时叶声娑娑,落在扶廊上的斑驳树影流转成初夏新姿。
她深深吸口气,嗅到风中送来的一丝淡淡花香。这是个叫人心旷神怡的清晨,然而她心中却忽然闪过几分触动,她像有预感般转过身,目光落向那间逼仄的屋子。
屋子的门敞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那几套粗布女装也整整齐齐地叠放床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李芍欢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她缓缓踱入这间与自己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从叠好的衣裳下头拈起张信笺。
纸上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走了,勿念。”
房中的气息已被清晨的穿堂风吹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孔不入的记忆,在提醒着她,这里曾住过个叫作“章晞”的男人。
他蜷缩在小床上,他坐在烛火前,他躬身站在走廊间……
他们从来没有好好地告别过。
三年前她不辞而别,三年后轮到他留字离去。
那声“当家娘子”,犹在耳畔。
真像是场荒唐的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李芍欢坐在裴展熙的床榻边, 怔怔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裴展熙的东西本就不多,走之前又打扫了一遍, 房间干净得好像从来没人住过般。
她的手缓缓抚过叠得整齐的旧衣裳, 那是给他男扮女装改制的粗布衣裳, 早已洗得泛白,散发出淡淡的皂角味, 他应该是穿着她送他的那身衣裳离开的。
这两个月的朝夕相伴,好像是个荒诞的梦。
重逢时他来得猝不及防,离开时他走得悄无声息, 她甚至不知道他到底何时离开的。
她不知道他去往何处, 也不知道他会遇到怎样的危险。
刀光剑影在眼前晃过, 她攥紧旧衣裳,倏尔闭上眼睛。
不能再想了。
李芍欢起身踏出这间逼仄的房间, 屋外晨光明媚, 丝毫不见离别的阴霾,底下传来韩铃和常胜的对话。
“水要沿着边慢慢浇, 要浇透盆土才行……你有点耐心!”
“算了算了,你把水缸打满, 我自己浇。”
……
两人说话间将故园的事务分派得清清楚楚,也让李芍欢惊觉,原来他那么早就开始安排这场离别。
他走了,给她留下三个悉心调/教的帮手。
园子不会有变化, 她也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陷入混乱。
“娘子,早。”韩铃抬头时望见站在扶栏前的李芍欢,扬起笑脸打招呼。
李芍欢飘远的心绪被唤回,顺着楼梯缓缓踏入园中, 常胜正在打水,韩铃在浇花,花厅里有不知是谁提来的食盒,里头装着她的早饭。
这个早晨与平时没有两样。
“娘子,这是将军离开时,令属下交给你的。”常胜打完最后一桶水,擦干手从怀中掏出封信,站在花厅外躬身奉上。
那层纸早已戳破,常胜三人也无谓再用隐藏身份,他们都是裴展熙信得过的下属。
李芍欢心道这人不是已经留了字条,怎又托人送信?
正想着,她已接下信封,触手便觉信很厚,信也封得严实。她眉头微蹙,翻出拆信刀坐到桌边,将信小心翼翼打开,抽出一叠信纸。
她数了数,竟有四页之多。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仓促写下的,可还是看得出,是裴展熙的字迹。
她扫了两眼,猛地攥紧信纸。
这信纸之上的内容,是从朱家主母邹氏手中攥着的那本存金账目上誉抄下的人名与份额,只要按这上面的名字去查,不难查清这江临府有多少官员通过朱家在肖家买了存金。
她前几日同他闲谈时无意间才提及过这本账目,今日账目上的名单就出现在她在手中,怎叫她不心惊。显而易见这份名单,是他悄悄探进朱家后找到了账册,为免打草惊蛇,他并没将其直接盗出,而是誊抄下账册中的名字。
按这形情,他应该是万花会头一日去的朱府,因为只有那日,朱显山和邹氏带着阖府家眷参加万花会,朱家比平时要松懈。
“娘子,将军交代了,有事只管交给我们去办,您切勿涉险。”常胜又开了口,“他还说了……”
常胜说着说着停下,看了眼韩铃。韩铃瞪了他一眼,放下浇花的木勺,走上前来,清清嗓子,学着裴展熙的神态和口吻,道:“‘你们三个听清了,我不在的时候,倘若她受半分伤害,便领三十军棍……’哦,还有……‘如果你们被她赶出润春楼,再加二十军棍’。”
“……”李芍欢还没开口,就被这两人一唱一和给堵住去路。
裴展熙这是吃定她嘴硬心软,定不会赶走他们三人让他们为此受罚。
可恶。
要不是这几张纸重要,她真想揉成团扔过去。
按照这份名单上的总金额,邹氏已经凑到近五十万两银子,她到底知不知道肖家有问题?是单纯想要通过肖家赚钱,还是朱肖两家合谋为了某个目的圈银?这还不得为知,但至少按这份名单上查下去,可以查出与朱家关系密切的官员,这些官员为了自身利益没少替肖家开方便之门,总有些蛛丝马迹可寻。
况且如果肖家真的替人敛财,还要想办法将银子运出城去,这么大笔银子可不好运,定然惹人注目。
李芍欢想了想,只将名单誊抄一份,没有片刻耽搁,亲自去了趟江临的厢军大营,请孙铮帮忙,让厢军加强城防,盯这段时间进出城的大宗货物,再派人暗中盯着肖家所有商铺,谨防异变。
这事本来找陆骁最好,他比孙铮更加熟悉江临城的官员情况,然而他既身在江临官场,下属都是江临府的衙差,其中也是千丝万缕的关系,难免暗藏眼线走漏消息,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找孙铮。
他既是长公主的人,在这件事上头,自然比他人可靠些。
孙铮果然二话没说就点头了,甚至没有向她多过问缘由。
李芍欢连连道谢。
有孙铮帮忙,肖家那事就好办一些,也不必她时刻盯着,待有了消息,她禀于文祈安便是。
“不过小事而已,李娘子见外了,你们也帮过我大忙,何况文娘子也交代过我要协助你。”孙铮大手一挥,不以为意道,语毕又问她,“怎么那位都头没与你同来?”
“他……奉命去办别的事了。”李芍欢不得不替裴展熙找了个借口。
“原来如此。”孙铮点点头,并不追究,只道,“那劳烦娘子替我传个信给他,盘龙寨逃走的恶匪也已尽数落网,唯那尚衡仍不知所踪。”
“尚衡?”李芍欢蹙眉,这又是何人?
“盘龙寨的恶匪之一,攻寨那日跳崖逃走后失踪,那位都头叮嘱过此人很重要,倘若抓到定要通知他一声。可惜我们在盘龙山附近找了许久,都不得其踪。”
这么一说,李芍欢便想起来了,那日她在尉县厢军营中,确曾听到裴展熙向孙铮问及此人,然而事后他却从再未和她谈及此人,她便也没有放在心上。
“跳崖?盘龙山那么高,他跳下去岂非没命了?”李芍欢不禁诧异道。
孙铮却摇摇头:“据下属回禀,那天晚上他跳下悬崖后长了翅膀飞走了。”
“什么?”李芍欢大为惊诧。
“许是天黑他们看花眼了,人怎么可能长翅膀,可能是障眼法亦或某些机关吧。”孙铮并未将此当成一回事。
李芍欢心中却已经掀起惊涛骇浪。
翅膀,雁翅木鸢?
窥探润春楼的,是盘龙寨的人?还与裴守江的死有关?
这么重要的事,可为何裴展熙从未同她提过?
————
李芍欢带着满心疑问回到润春楼时,已是华灯初上。
从马车上下来时,她情不自禁地望向门外红漆柱子,恍惚之间总觉得那后的阴影里会踏出熟悉的身影,朝她唤一声——“当家娘子”……
可直到她迈上石阶,站在大堂门口,才惊觉那柱子后面空无一人。
回忆真是可怕的东西。
被夜色笼罩的故园,总有故人影子。
李芍欢不论望向哪个角落,都能看出裴展熙的身影,她在长廊下停步,又望了眼寂静的园子,转身回到润春楼的大堂中,要了壶酒,拈着杯在堂中穿梭,扬起笑脸向食客敬酒。
直到润春楼打烊,她半醉着回到屋中,倒头就睡。
翌日起来,梳洗打扮过后,她又匆匆出门,直奔万花会,片刻不愿在故园多留。
万花会的各色比试已经开始,她作为操办者必需亲自到场协调,那边淮芳花市的铺面也开始寻找工匠修葺,采买泥沙木料,与匠人沟通,又是无数琐碎事。
诸务缠身,她忙得不可开交。
日子一天天流水般过去,李芍欢以为自己会很快把裴展熙抛到脑后,毕竟她独自生活了四年,然而事与愿违……
忙的时候她没有时间想起他,可再忙碌也有停下的时候,那时回忆便会加倍来袭,在她总以为自己已经忘掉的时候,他的身影就会闯进她脑中。
无孔不入。
三年前,她是离开的那个人,绝决之际抛开得彻底,竟不知被留在原地的那个人,才最难走出。
李芍欢啊李芍欢,你也有为情所困之日。
真是报应。
她在夜里自嘲,在天亮之际收起牵挂,仍旧做她干练的东家娘子。
————
一转眼,万花会接近尾声,各色比试都到了分胜负的决赛之时。
陆瑶代表十二春筑,在花艺比试上一路过关斩将,打败江临一众名门贵女和花艺匠师,杀进最后。
李芍欢作为这次花艺比试的鲜花提供者,早早到场。十二春筑的花牌竖起,小摊支起,浇过水的鲜花每一朵都水灵灵的,宋萦被谢灵华拉来捧场,难得有了半日闲暇,陪李芍欢站在花摊后面,向前来赏花观赛的男男女女赠花。
“芍欢,宋娘子,灵华。”陆骁从远处踱来,一眼便望见被花围绕的李芍欢。
陆瑶戴着帷帽跟在兄长身后,身影如被烟笼雾绕的柳枝,语气怯怯地向众人问好。
谢灵华似乎格外喜欢陆瑶,从摊后跑出,递了两朵开得最好的芍药笑着递给她,瞧得李芍欢和宋萦都有些吃味。
“芍欢,可以给我一枝花吗?”陆骁的目光落在李芍欢身前放的那篮鲜芍药花上,想起那年被自己错过的两朵花。
第一朵,是她在裴公祠时被他误会的花;第二朵,是润春楼开业那日被他掷还的金带围。
自那之后,她再没送过一朵花给他。
李芍欢忙将整篮花都递上前去:“陆通判随便挑。”
“你帮我挑,可好?”陆骁微微侧颜垂头,将鬓角露向她。
李芍欢一怔,旁边宋萦轻轻捅捅她的手肘,小声提醒道:“让你给他簪花呢。”
李芍欢怎会看不明白他此举之意,帮他簪花本也无妨,只是知道他的心意后,再行此举多少透着暧昧……
“戴这朵吧,大红色衬得人精神。”就在她犹豫之际,旁边忽然伸来只手,拣了朵最大最红的芍药,不由分说地插到陆骁鬓边。
李芍欢和陆骁都是一愣,便听韩铃大咧咧朝后面要花的人道:“来来来,下一个,排好队别堵了路!”
人似乎一下子多起来,冲到了陆骁前头,连目光都被阻隔,他唇边噙起苦笑,静静走到一侧。
不多时,箫音和着弦乐从淮园深处传来,花艺比试开始,一众花师带着从台前花池中挑选的花材与盆器陆续登台,谢灵华作为陆瑶的助手,也背着个装满花材的小竹篓,陪着谢灵华登上花台。
李芍欢双手环胸站在台侧,正望着她们笑,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二人从鱼肠道后缓缓踱来。
正是裴韵雅夫妻。
裴韵雅还没离开江临,那岂不是裴展熙也没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你总跟着我做什么?”裴韵雅驻足在阴凉处, 看着远处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比试舞台,面无表情道。
严行安从她身后两步迈到她面前,眉心拢着几许阴郁, 盯着她问:“你我夫妻, 同行有何问题?倒是你, 最近总找借口独自外出,又怕人跟着, 鬼鬼祟祟的是要与谁私会吗?”
“我能与谁私会?”裴韵雅撇开头去,不肯与他对视,只冷道, “你想多了。”
“那日我前脚出门, 你后脚就出了行馆, 可巧那天三殿下也不在行馆?”严行安双眼射出噬人目光,咄咄逼人道, “此行江临为何会与三殿下撞上, 天下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你这是在怀疑我与三殿下?”裴韵雅冷笑。
“当年你在玉华宫说非赵慎不嫁时,我就在你身后。”严行安咬牙切齿道, “你敢说你心中对他没有半分念想?”
裴韵雅闻言笑容之间嘲意更大:“你此行江临,难道不是为陆三娘挑生辰礼?听闻她喜欢江临的名品芍药紫衣蝶仙, 你巴巴跟来,如今是挑到花了?”
末了她又嘟喃一声:“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严行安被她说得脸一阵白一阵红,等到反应过来时,裴韵雅已又往外走去, 他忙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的脚步:“不许去,不许再见赵慎。”
裴韵雅却被他拉得脚下一踉跄,径直向后摔进他怀中, 一阵晕眩恶心,脸色瞬间苍白。
“怎么了?又想吐?”他慌忙搂住她,紧张道。
那厢李芍欢已走到二人附近,听见他们的争执声本不打算再上前,忽闻此语,忙小跑至二人身边帮忙,道:“快扶四娘子到旁边坐下。”
严行安注意力全在裴韵雅身上,也不管身边来的是何人,只将裴韵雅拦腰抱起,跟着李芍欢走到一旁的凉亭中,才将她放在美人靠上。
“你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不适之处?”李芍欢握着她的手问道。
裴韵雅捂着嘴干呕了一阵才缓过来,虚弱道:“我无大碍,你别担心。”
“你们认识?”严行安从二人交谈中听出端倪。
李芍欢抬眸望去,当年玉华行宫中因为陆明贞而为难她的少年,早就忘记她是谁,眼里只剩下裴韵雅一人。
“认识,我是四娘故交,姓李,李芍欢。”她报上姓名。
严行安仍未想起谁是李芍欢,只道:“那烦请娘子帮我照顾她,我去给她取些水来。她……她有……”
“严行安!”
裴韵雅突如其来的重斥,让严行安猛得收声,阴晴不定地看了她两眼,他才离去。
李芍欢狐疑地上下打量裴韵雅:“到底何事,你为何不让他说完?”
“有点水土罢了,眼下事多,不想叫你们担心。”裴韵雅微微一笑,若无其事解释着。
李芍欢不放心,只道:“若是有事你可别瞒着我们,尤其你阿兄,他应该不想见你强撑。”
“已经找大夫瞧过了,我真没事,况且阿兄到现在也没找我,你别担心。”裴韵雅边说边垂眸望向自己小腹。
“没找你?”李芍欢眉心越蹙越紧。
“嗯,他说他自有安排,不需要我操心。”裴韵雅道,“我打算过两天回京。”
李芍欢觉得哪里不对,可见她脸色苍白的虚弱模样,只安慰道:“你阿兄是个有主意的,你还是先顾好自己。早点回京也好,安全”
“水来了。”严行安已经带着两个随从回来,亲自端着杯水坐到她身畔,也不管有没外人在场就要喂她。
裴韵雅不自在地避开,男人不曾服侍过人,动作不算温柔,她避之不得,只能小口饮下。
“好些没有?”见她饮了小半杯水,脸色好转不少,严行安才把杯子递给随从,倏尔拦腰将她抱起。
裴韵雅微惊,推他道:“你要做什么?快将我放下。”
“带你回去休息。”严行安不管不顾道,抱着她就往回走,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裴韵雅只能抚着小腹苦笑——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都说饮酒误事,果然不假。
若非那夜两人酒后乱情,他们何至于此?
日后和离,只怕要生变故。
————
李芍欢站在亭中,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缓缓吐出口气。
人群处传来的鼓掌声,让她回了神。花艺比试似乎已经结束,她忙起身赶回。高台之上,陆瑶站在一众选手正中间,正前方摆着她悉心搭配插出的作品,小灵华在她身后笑得眉眼弯弯,不必说,定是夺了头魁。
果然,主持人唱名:“经评定,本届万花会花艺比试,十二春筑陆娘子夺魁胜出!”
李芍欢缓缓停步,给台上陆瑶和谢灵华竖起大拇指,再回头之际,才发现台前已站着排衙役隔开了百姓,三皇子赵慎并刘良义与陆骁等人被簇拥着站在那里,正在观赛。
“江临的万花会果然办得别开生面,与众不同,刘知府与陆通判辛苦了。”赵慎温声夸赞道。
刘良义与陆骁二人连忙行礼,又是一番自谦。
赵慎笑着,一派云淡风轻,目光一转瞧见停在不远处的李芍欢,微微颌首。李芍欢一惊,忙叉手回礼,躬下身去。
待她收礼起身,赵慎一行人已经走远,只有陆骁回到她身边。
“你认得三皇子?”陆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在京城时有幸见过三殿下一次,没想到他似乎还记得我。”李芍欢也颇为诧异。
刚才赵慎那一眼,应该是认出她来了。
“三殿下……也是长公主的人。”陆骁意有所指道。
李芍欢耸耸肩,对这句不予置评,只笑望着台上正在接受颁奖的两人,又问他道:“对了,我有件事,一直想向你请教。”
“何事?”陆骁负手,与她并肩。
“你博古通今,可曾听说过雁翅木鸢?”
她一句话,便让陆骁蹙了眉。他将目光收回,落在李芍欢身上:“你怎会突然问我雁翅木鸢?”
“你莫管,先回答我它的来历。”李芍欢道。
“这是件机关兵械,听说装在身上,可令人如鹏鸟展翅遨游天地,存世仅有一件,乃由前朝谋士谢源之所造。凭借此物,谢源之曾闯进大安皇宫,险些要了先帝性命。”陆骁见她有些急,便不再多问。
雁翅木鸢果然大有来历,裴展熙应当很清楚,可为何那日他说了在陵阳关发生的所有事,却唯独跳过了雁翅木鸢?
李芍欢心中疑窦丛生。
前朝谋士谢源之?姓谢?
“谢源之又是何许人物?”她继续问道。
“他出身云河谢家,乃是前朝智计无双的谋士,及擅机关术数。先帝建立大安后,他便带着前朝皇六子逃到赤江,携三万前朝余孽谋划复国,与大安将士斡旋数年,后来乃是秦国长公主设计将他擒住,后大败前朝余孽。那件雁翅木鸢后来就成为大安重器,被封存于陵阳关军械库内,以应对外敌。”陆骁回道。
李芍欢倒抽口气,继续追问道:“那后来呢?谢源之是死是活?”
陆骁却摇了摇头:“不清楚。有说他被长公主抓了以后,不堪受辱自焚而亡,也有说他死遁逃离的,总之后来他下落不明生死成谜。朝野内外亦有些传言,说长公主倾心于他,亲手放走了他,甚至为他诞下一子,而他在逃走之时将那孩子盗走……“
李芍欢骤然色变,喃喃道:“要是那孩子活着,有多大了?”
“要是活着,他今年应该二十六七吧,不过都是些虚无缥缈的传闻而已,当不得真。长公主不会允许此事发生的,流着前朝余孽之血的孩子,必会让她受尽天下诟病与朝野质疑……芍欢?你怎么了?”陆骁说着说着发现她神色不对,忙问道。
“我没事。”李芍欢回过神来,后背已然生冷,看着已从台上冲下来的谢灵华,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
夕阳余辉将天际染得一片橘红,马车嘚嘚儿碾过石板道,朝着润春楼驶去。
疯玩了一整天的谢灵华窝在母亲怀里睡着酣甜,宋萦也已累坏,抱着女儿靠在车厢壁上假寐,只有李芍欢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掀开车帘吹着街风让自己平静。
忽然间马车一个大颠簸,车里坐的人都被甩到一边,只听“啪嗒”一声,有东西滑到地面。李芍欢望去,却是挂在谢灵华腰间那个装着玲珑球的布袋子。宋萦也被惊醒,正抱紧谢灵华防止她被甩出,李芍欢便俯身拾起布袋子与滚出袋子的玲珑球,何曾想刚刚捡起玲珑球,那球就一分而二,从中又掉出另一物来。
“这玲珑球前两天她就解开了,里头装的是她爹留给她的礼物,她都当成命根子一直带在身上。”宋萦的声音从后传来。
谢灵华天姿聪颖,在裴展熙的点拨之下,竟然自己慢慢琢磨出机关的解法,终于解开。
李芍欢便又将玲珑球捡回,再探手拾起从球里滑出的东西。
那是枚指头大小的圆形玉章,玉质温润,呈琥珀红色,上头挂了根红绳,看上去有些年头。
“我不识字,灵华字还没认全,也不知道上面刻了什么,正好你给看看。”宋萦便又道。
李芍欢只将玉章翻过,章面上一个“衡”字赫然入目。
衡……衡……
尚衡?
她呼吸顿窒,骤然明白过来。
裴展熙早就猜到谢观是尚衡,也猜到他和裴守江的死有关了。
就在心乱之时,她身畔忽又响起宋萦惊慌的声音。
“灵华?灵华?你醒醒!”宋萦轻轻拍着谢灵华的脸想要叫醒她,却怎么都叫不醒。
熟睡的女儿不知何时双颊通红,浑身发烫,竟是发起热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华灯初上, 夜幕降临。
马车刚在润春楼的大门前停稳,李芍欢就一个箭步跳下马车,回身扶抱着灵华的宋萦下来。
然而刚落地, 还没等宋萦站稳, 谢灵华便哇地一声, 吐了母亲满身。
这下子可把两人吓坏,宋萦更是急得眼眶都红了, 站在门口直唤灵华名字,险些哭起来。
瞧见这情景,街边路人和楼内食客都注意过来, 纷纷探头询问发生了何事。
食肆忌病, 可眼下李芍欢也顾不上这些, 只令人先把宋萦母子送回房中,自己留在大堂抱拳致歉:“惊扰各位实在抱歉, 孩子年幼, 在万花会上贪食伤了脾胃,并无大碍。”
安抚完客人, 她才掀帘进了后厨,一叠声寻人咐咐道:“快去请东街的黄郎中, 打两桶水送到宋娘子屋内,哦对,再熬些浓稠的米汤,准备些灵华喜欢的丹果备着佐药, 找人把屋外的秽物清理干净,快快快,都别耽搁。今晚宋娘子怕是无法掌厨,后厨的事务就拜托大伙了。”
她有条不紊地安排完所有事, 连满头大汗都顾不上擦,便又急急忙忙去了宋萦房间。
郎中还没来,宋萦六神无主地坐在床沿,一边不时给灵华换着额头褪热的湿帕,一边自责:“都是我不好,连她病了都没看出来,还带着她在外头闹了一整天。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是好?”
李芍欢只将桌上烛台捧到床边,照着谢灵华仔细望去。灵华小脸酡红,呼吸急促,一摸她脸颊脖颈滚烫,可手脚却是冰冷,病得人心里乱糟糟的。
“你别这么自责,她这病起的急,上马车前还活蹦乱跳呢,谁都没发现她发热了。”李芍欢便坐在她旁边安慰道。
现下回想当时情景,其实下午开始,灵华的脸颊就红得很,估计那时便已经开始发热,她们只当她是因为玩得兴奋,而灵华玩得正起劲,生恐被大人带回家,纵有些不适也咬牙忍住,到了马车上安静下来,这才发作。
“郎中呢,怎么还不来?”宋萦深陷自责,并没将劝慰的话听进耳中,直往门外望。
李芍欢忙按住她的手:“已经去请了,过来要些时间。你先去将衣裳换了,我替你看着灵华。”
宋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被吐脏的衣裳。她抹着眼睛点头起身,自去后面更衣,又用冷水泼了泼脸,一振精神后方踏回屋中。
润春楼没了宋萦,恰又逢万花会期间生意繁忙,少不得由李芍欢坐镇,这一晚上她进进出出,前堂后厨与宋萦那里三头跑,没个喘歇时间。
黄郎中来的时候,已近打烊时间,食客没剩多少,李芍欢也能脱身,亲自把郎中领进润春楼。
“黄郎中这边请,小心脚下。”李芍欢提灯走在前面,“孩子八岁,是个小姑娘,今日去万花会玩了大半日,回来路上就起了急症,发热呕吐,已经吐了三次,没有腹泻……”
一边走,她一边就将谢灵华的症状并一整天的饮食情况都仔仔细细向大夫交代。
黄郎中捋着胡须只听不语,身后跟着个背着药箱的学徒。
待到宋萦屋中一番把脉诊治后,黄郎中方慢条斯理开口:“二位娘子勿忧,孩子应是玩闹过度邪风入体,加之饮食失调伤及脾胃,以至外感发热,此病来得急凶,倒也无大碍。待老夫给小娘子扎两针,先把这急热退了,再开个方子慢慢调理。”
他说话之间,招呼身后的学徒上前。那学徒生得高瘦,肤色黝黑,笨手笨脚地开了药箱却找不到师傅的银针,还是老郎中自己翻出了银针布包,坐在床前替谢灵华扎起针来。
孩子的手细嫩如藕,一针刺下,谢灵华痛呓两声,宋萦举着灯替郎中照明,心疼不忍多看,便撇开头去,却见床尾的学徒怔怔盯着床上的谢灵华。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学徒抬眸,与她目光对上,又是阵恍惚,他飞快垂下头去。
宋萦蹙了眉。
那双眼……像极了一个人。
一盏茶过后,郎中施完针,又到外头写了方子。叮嘱了服药方法,李芍欢忙将诊金奉上。郎中告辞离去,可出门之际才发现学徒还站在床尾那里看着孩子,不由清嗽一声,学徒方大梦初醒般出来,跟着郎中踏出屋子。
谢灵华出了点汗,脸颊没那么红,虽然热度未全褪,但呼吸平稳许多,睡得也踏实了。
李芍欢便令伙计跟着郎中去抓药,自己留在屋里陪宋萦母女,轻声安慰道:“大夫说了无大碍,你别担心了。今日你累了整天还没吃上饭,不如去歇会,我来守着灵华。”
可宋萦神色怔怔地望着门口处,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李芍欢不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阿萦?”
“啊?”宋萦蓦地回神。
“你怎么了?”李芍欢递给她一盏温茶,问道。
“没事。”宋萦收回的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摇着头抛开思绪,“我不累,倒是你忙里忙外的也没个停歇,这里有我就行,你快回去歇着吧。”
“我撑得住,一会儿药抓回来还得煎药,我留这儿帮你吧,和你轮流照顾她。”李芍欢温声道。
宋萦便在床畔坐下,又伸手探灵华的额头。李芍欢便到盆架边绞来湿帕,刚递给她,便听屋外传来几声铮然脆响,两人都是一惊。
“铺子还没打烊?”宋萦又站了起来。
“黄大夫来的时候已经准备打烊了,现在应该落锁熄灯才是,许是后厨还没收拾完,我出去看看,你坐着。”李芍欢二话没说端起铜盆出门,正好她也想出去换盆水。
可才走到廊下,她便瞧见前头屋檐上几道人影腾跃交手,刀剑寒光划破暗夜。她心脏突突直跳,刚想悄悄回去提醒宋萦,可远处一人却被震飞,恰撞在长廊的柱子上。
正是不久前跟在黄大夫身后那个学徒。
李芍欢不由自主捂住嘴,才将到嘴边的尖叫给咽了回去,那学徒却已经发现了她。
但见他从地上跃起,手里翻出柄长刀,一双眼望向他时的目光,如同刀锋寒芒。李芍欢瞬间明白了此人打算,当机立断从廊下逃向院子,可前脚刚进院子,后脚踝就被身后飞来的石子砸中。
她踉跄一步,险些栽倒,被身后追来的人一把攥住后襟。
她的眼角余光,已然瞥见那柄长刀刀刃朝她颈间划来的寒光。
“再过来我就杀了她!”森冷的声音同时响起。
李芍欢大脑一片空白,只觉自己在对方手中像只任人宰割的小鸡崽,千钧一发之间,远空忽然传来箭啸清音,两支羽箭一前一后破空而来,第一箭撞在那人长刀刀刃之上,震开他手中长刀,第二箭直奔他擒着李芍欢的那只手。
为了避开第二箭,他不得不松开手,李芍欢察觉对方手劲松开,也不管身后什么情况,便往前头逃,那人避过两箭,冷哼一声再度抓向李芍欢,电光火石间,屋顶掠下一人,落地后飞脚便将墙边木椅踢向那人,一边逼退对方,一边掠到李芍欢身边,单手拉着她推向身后的人。
李芍欢惊魂未定地望去,身边的人正是韩铃与兴国。
“你敢伤她,今夜就不是生擒你这般简单。”
熟悉的声音,森冷的语气,李芍欢惊愕抬眸之际,看到站在院中全然陌生的裴展熙。
声音落下时,裴展熙身影消失在她眼前,只剩缠斗的人影与倏尔晃过眼前的刀剑,也分不清谁是谁。
李芍欢一颗心跳得只差没从胸口奔出,脑中一片混乱。
裴展熙不是已经离开了,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假扮郎中学徒的人到底是谁?
房中宋萦失神怔忡的模样闪过眼前……雁翅木鸢、尚衡、谢家……
纷杂的思绪被串在一起,她脱口而出:“谢观?!”
“观”字落地的那一瞬,缠斗不休的人影终于停下,裴展熙的刀刃也架到对方颈间。
那人抬手抹了把脸,乔装易容的药水被擦去,黝黑肤色转眼化归白皙,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面容俊逸,眉目犀利的青年男人,与李芍欢记忆中的谢观一模一样。
只除了,那双本该温柔和善的眼。
李芍欢一瘸一拐地上前,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观,喃喃道:“谢观,真的是你。你消失了八年……为什么?八年啊……你可知宋萦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观冰冽的目光在听到宋萦的名字时,化作愧悔:“灵华好些了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她们。”李芍欢摇头,不想和他多说,又望向裴展熙,一双清亮的眼眸俱是迷茫:“你骗我……你说的离开,只是为了今夜瓮中捉鳖的布局?”
“对不起。”裴展熙没有找借口。
谢观太狡猾,不论是他还是江临的黑白两道,都完全打听不到他的踪迹,然而只要宋萦母女还在润春楼,谢观便必定不会走远。上次躲在窥探她们的黑衣人,正是躲在暗处默默保护宋萦母女的谢观,他放不下她们,只碍于裴展熙还在润春楼中,他不敢太靠近。
为了逼他现身,裴展熙只能走。
今晚恰逢灵华急病,谢观在外头见到了,这才冒着风险乔装扮作学徒上门探望,不想便中了裴展熙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不管你们在斗什么!”李芍欢只觉自己鬼门头走了一遭,惊惧难消,怒火渐炽,不免拔高音调,半吼道,“我只问你们,灵华的药呢?药呢?!”
他们男人打归打斗归斗,要死便死,但可别耽误了灵华的病。
“已经让常胜去抓了,他脚程快,估摸着马上回来了。”裴展熙眉梢寒霜稍融,又盯着她的脚道,“你的脚伤了,坐下我看看。”
说话间他伸手去扶李芍欢,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用你管!”李芍欢冷冷道,脚踝钻心的痛敌不过此际满腔怒意,她一瘸一拐地往宋萦屋子方向走去,可走到一半,她却又改了心意,转身站在廊下,“你是不是要审他?”
她不走,事涉谢观,便与宋萦有关,她得在这里听着。
“给当家娘子搬张椅子来。”裴展熙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吩咐道。
韩铃和兴国立时便搬了张圈椅过来,扶着李芍欢坐下。
裴展熙只将谢观交给下属看着,自己则踱到李芍欢座前,瞧着她遍布寒霜的脸庞轻叹一声,单膝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跪在了她身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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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弦月不知几时探出云来, 如弯钩一刃遥坠漆夜。狭小的四方院一片肃冷,就连挂在檐下的灯火,似都被月色染成霜白, 将四周众人的面容照得寒冽
李芍欢放眼望去, 院中四方与屋顶都站着人, 除了她认识的兴国和韩铃之外,剩下的她都不认识, 料想全是裴展熙的下属。
他不发话,无一人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单膝跪在她身前, 托起她的脚来。
“你干什么?”李芍欢像被烫到般缩回脚, 却挣不开他的手。
“你的脚肿了。”裴展熙隔着袜子捏了捏她的脚踝, 便斜睨谢观,眸中泛起危险的怒杀。
“扭到而已, 没什么大碍。”李芍欢怕他对谢观起杀心, 忙道。
“他的刀刚才差点架到你脖子上。”裴展熙一边捏着她的脚轻轻转动,一边漫声道, “先废了他的手再说。”
“等等!”看着已拔出匕首要挑谢观手筋的韩铃,李芍欢忙喝止道。
她从未见过裴展熙杀伐决断那一面, 要么把他当成昔年小侯爷,要么将他与章晞混为一谈,却忘了他已是陵阳手握十万大军,沙场纵横杀敌无数的青年将军, 他的温存和容忍,从来不给外人。
“裴展熙……”李芍欢压低声音,放缓语气,“他是宋萦的男人, 宋萦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的。如果谢观在这里出事,那我……”
裴展熙挑眸望她,她话里话外都是拿捏,可那求情的语气偏有些小心翼翼的亲昵,不同往常。
见他向韩铃递了个眼神,韩铃便停下动,李芍欢才松口气。那边谢观却无声冷笑着,似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她恐这两人脾气犯冲又吵起来,也顾不上被裴展熙半褪素袜的脚,赶紧道:“谢观,你……你说清楚,你这八年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要抛下宋萦与盗匪为伍?陵阳关定远侯之死,可与你有关?”
谢观眉心紧蹙,露出疑惑的神色来:“定远侯之死,与我何干?你们不是因为我的身世来捉我的?”
“当然不是。”李芍欢下意识答道,语毕也不知自己说没说错,低头看了眼裴展熙,发现他很认真地在帮自己上药,便又道,“若真因为你的身世要捉你,那早就对灵华下手了……你是殿下的骨肉,灵华便是殿下的孙女,都流着皇室血脉。”
她说着又望向裴展熙,他不置可否地任她盘问。
果然,他的身世藏不住了,谢观只道:“你们为何怀疑我与定远侯之死有关?因为雁翅木鸢?裴守江是因为雁翅木鸢而亡?”
他很聪明,稍加联系便立刻反应过来,又道:“你是定远侯的儿子裴展熙?裴守江是去年遇伏身亡的,那时我人在盘龙寨,离陵阳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杀人。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寨中兄弟都可作证。”
李芍欢听得一怔,裴展熙已经替她上完药,将鞋袜穿好,淡道:“我知道,早就审过盘龙寨的人了。”
倘若他真有重大嫌疑,那今晚的布局就不是如此温柔了,哪怕宋萦和李芍欢交情再好,都救不了他。
“那你还捉我作甚?”谢观冷道。
“你没杀我父亲,不代表你与这件事无关。”裴展熙缓缓站起,问道,“说说吧,八年前为何假死,八年后又为何出现在盘龙寨?”
谢观还没开口,便见常胜手里拎着两包药,满头是汗地从前头进来,便道:“让我煎药。”
裴展熙点点头,只一个眼神,常胜便去后厨替他拿来煎药用的泥炉与药罐,又提了桶井水放在他面前。
“韩铃,你去同宋娘子说一声,药抓回来了,我煎好就送过去。”李芍欢亦开了口。
“谢谢。”谢观道。
“不必谢我,我是怕阿萦担心,回头寻到院中看到这景象吓坏。”李芍欢道。
“这声谢应该的。这些年幸好有你照顾她们母女,先前是我为求自保不得以为之,并非真要取你性命,抱歉。”架在颈间的刀刃撤去,谢观便一掀衣袍席地而坐,娴熟地煎起药来,“我的身世想必你们已经清楚,是,我是谢源之与赵吉之子……”
他不疾不徐讲起旧事。原来当年长公主以身入局骗得谢源之信任,与其有了肌肤之亲因而怀上谢观,在肃清前朝余党后,她便将谢源之关在玉浓苑中,又以养伤为由躲在玉浓苑内,直到十月怀胎生下谢观。却不曾想,那谢源之趁她生产虚弱之际一把火烧了玉浓苑,又把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谢观抱走,从此再无音讯。
“父亲抱着我遁入太行山,做了个普通木匠。自我记事以来,他从未提过我的母亲,也没和我说过从前,只是常抱着酒坛子宿醉不醒,醉后有时会唤吉儿,有时又喊打喊杀……他不算个好父亲,却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予我。你们看到的这件雁翅木鸢,是我按照他留下的图纸,自己打造的。”
提及过往,谢观眉眼之间无波无澜,静得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太行山的日子虽然清苦,但十分平静,然而这样的平静却在谢观十五岁那年戛然而止。
有一伙人找到了谢源之。
“那夜父亲将我支开与他们谈话,我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是待我回去时只看到满屋的血,父亲布下的机关全部启动,那伙人死了好几个,而他自己也身中数刀倒在血泼中。临终之际,他让我马上离开太行山,找个地方藏好,却仍不肯告诉我我的身世。”谢观一边说,一边生起炉火。
火焰印红他的脸。
彼时年方十五的少年,正是年轻气盛,面对父亲的猝然死去,哪肯善罢干休?便就此踏上寻凶报仇的路。
这条路,一走十二年。
雁翅木鸢的来历并不难查,顺着这条线就能查明他父亲的身份,再加上父亲醉酒之时总挂在嘴边的“吉儿”,谢观在进京之时,就已查清了自己的身世。
当朝秦国长公主和前朝余孽的儿子,他的身份若然现世,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可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仍未找到杀父仇人,只是找到的线索直指京城。
也许是他的生母,怕他的存在会妨碍她的皇图霸业,所以动手灭口。
也许是父亲的旧部众,想要他回去重掌复国大业却被拒绝,因而生出杀心。
又或者,是想借他们父子对付长公主,想利用他们的机关术数……
无数的可能带来无数的推测,而他也从太行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山野小子,一路走到京城,成了康宁巷有名的木匠,与宋萦毗邻而居。
“我在康宁巷过了两年的平静生活。阿萦很好,父亲走后,没有谁比她更重要了,而我也累了,与她成婚之时我想过放手,就按父亲的意思,和她做对寻常夫妻,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可惜……天未遂人愿。”谢观手持蒲葵扇扇着炉火,低垂的眉目看不清神色。
杀他父亲的那伙人,从太行山沿着他的痕迹,找到了京城。
“那时候,阿萦已身怀六甲,我不能赌。”谢观倏尔攥紧蒲葵扇。
若只他一人,大不了拼这一身剐与对方同归于尽,可如今他有了宋萦,他不敢,他怕连累妻女。
“所以你设了个死遁局,让人以为自己遇到盗匪身死?好打消对方的图谋?”李芍欢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谢观点点头,道:“我的死是假的,可那一局不是假的。京城外有黑坊暗中打造军械,正缺木匠铁匠,本就想掳我为其造器。我便以尚衡为名借此隐遁,藏到那间黑坊中,原想着待避过风头后再回去找阿萦,将她带离京城,却不曾想……”
观,是他的字,尚衡才是他的名,由长公主所取,冠的也不是谢姓。
他叫赵尚衡。
他顿了顿,终于抬头望向裴展熙:“我偷到他们的对话,那个黑作坊的幕后主使者,恰与我父亲之死有关。这个黑作坊,想必小侯爷不陌生。”
裴展熙目光微沉:“那年我帮长公主肃清在京城的细作,其中就有他打造兵器的黑作坊,他们以盗匪为名,确实抓了不少木匠和铁匠关在作坊里替他们打造兵器。”
“也是在那里,我才知道,他们找到我父亲,目的是想逼他替他们打造精良兵器运往苍羌,其中就包括雁翅木鸢。我父亲抵死不从,与对方同归于尽,让他们的打算落了空,他们才将算盘打到我头上,一路追我入京,甚至已经打探到阿萦头上。”谢观回道。
“那你呢?我在救回来的木匠名单里,并没看到你。”裴展熙问道。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便清楚不论我和阿萦躲到哪里,他们都会找上门来。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把对方彻底铲除以绝后患。”谢观眼神倏尔一冷,“我暗中杀了那几个最清楚我与阿萦情况的细作,暂时断了他们的线索,而后假意投靠骗取他们信任,又凭借一手木作造诣,被他们带离京城,去往江临,被他们安排进盘龙寨作眼线。”
只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之间,宋萦竟然也回到江临。
他便像在京城之时那样,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到她居所附近,暗暗探视保护,看着她从一无所有,成为响誉江临的润春楼东家,也看着自己的女儿一年年长大。
明明近在咫尺,他却连和她们见面说句话都不能。
他潜伏在盘龙寨,做了他们的军师,以换取他们的信任,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想要的真相,却在关键时刻,他发现自己的女儿被掳进盘龙寨中。
“京城的军械黑坊和细作被你肃清后,他们无法再打造兵器,加上黑坊出产的兵器,品质总不如大安军器监的,所以后来他们改变策略,疏通了军器监的人替他们私渡军械。从京城到江临这条线,都是花团的白松诚和史明远负责,他们将军械从京城运到盘龙寨,而盘龙寨并不知道他们背后是什么人,只与白史二人勾结,所以也没少替他们做事。你们想把白松诚从花团团首的位置拉下,逼得他找盘龙寨帮忙,掳走灵华和陆瑶做为要胁,只是他们死也没有料到,你们竟会因此而攻打盘龙寨……”谢观说着轻叹一声,又望向裴展熙,“没想到竟是裴家小将军出了手,死得也不算冤。”
“过奖。”裴展熙淡道,又问他,“那后来呢?你既然是对方安插在盘龙寨的眼线,可还有与他们联系过?”
“没有。盘龙寨的事闹得太大,私渡军械被发现,暗中那人估计短时间不敢有动作,而我又被厢军通缉,他们更不可能冒险与我联系,我怕阿萦她们再出事,就藏在润春楼附近,每日守着。”谢观道。
院中已经飘起一股药味,他又自言自语道:“灵华怕苦,这药不好喂。”
“关于对方的身份,你都查到了什么?”裴展熙站在李芍欢身畔,边伸手轻揉她的后颈,边问道。
李芍欢正听得认真,不妨后颈处一阵酸爽,她只抬眸瞪他。
“与他们同流合污,监守自盗的,是正奉大夫盛同。军械就是从他手里流出来的。”谢观道,“这盛同贪财好色,判军器监是个肥缺,他还不趁机敛财?便被重利买通,但他同时又怕死,所以只帮他们把军械从军器监中弄出来,其他的事他不管,因而他并非主谋。”
这与裴展熙那日同她们分析的一样,李芍欢不自觉点了点头。
“但可以确定的是,主谋者在江临另有暗桩,当是江临官员,可他太狡猾了,所有事情都未经他手,自有人代劳。他没露过面,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身份。倘若能找到此人,便可顺藤摸瓜查到主谋者。”谢观回道。
“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知府刘良义就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皇上防着长公主,所以江临厢军原是他亲自指派的人,与刘良义相互牵制,如今长公主借盘龙寨之事趁机换上孙铮,江临彻底陷入她的掌控。毕竟长公主也想要陵阳兵权的支持,会不会是她?而也只有她最了解谢源之。”站在一旁的韩铃忽然开口,说话间又瞥了眼谢观。
谢观无动于衷,只专注在眼前的药罐子上,仿佛他们怀疑的人不是他的生母。
裴展熙抿唇不语,并未表态,倒是李芍欢蹙了眉。
江临官员……
李芍欢不由自主道:“从盛同手里买军械,这需要一大笔钱?如果对方与苍羌勾结,欲借苍羌兵马行事,还得养兵?需要的钱就更多了……”
文祈安说过,江临是对方的金库。
长公主也在找这个人,还有陆骁……他们要找的,应该都是一个人。
如果长公主是始作俑者,不必大费周折找她帮忙探听江临官府的事。
而肖家金楼和朱显山之间有巨额金银往来……
“朱显山,会不会是朱显山在暗中协助那人?”李芍欢转头望向裴展熙道。
“看来我的东家娘子知道的也不少。”裴展熙垂眸微微一笑,换来李芍欢一记白眼。
“我已经让孙铮盯着肖家和朱家了,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立刻拿人。”李芍欢又道,“到时是不是能从朱显山和肖昌达顺藤摸瓜查清源头?”
“凭这二人,可能还差点……”裴展熙转了转手腕,目光落在谢观身。
药已煎好,他正用布抓着把手,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汤药倒进碗中。
“谢观,你想不想了结此事,从些不必再躲躲藏藏,连妻女都不敢相见?”裴展熙忽然响起的话语,让他倒药的动作一顿。
他抬了头:“怎么?你有需要我帮忙之处?”
“嗯。想要一件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信物。”裴展熙道。
“要来做甚?”谢观沉声道。
“你不想和殿下当面对质,亲口问问她,到底是不是杀你父亲的凶手?”裴展熙回他,“我们……让她到江临来!”
什么?!
别说谢观一惊,李芍欢都从椅子上站起,愕然望向裴展熙:“你到底要做什么?”
“先把药端给灵华吧,其他事从长计议。”裴展熙看着他手里那碗药道。
谢观心中陡震,怔怔望向宋萦屋子的方向,竟不敢迈出脚步。
“灵华还等着这碗药,谢观,我想这碗药最好由你亲自送进去。”片刻之后,李芍欢也开了口,“她等了八年,不论你的处境有多艰难,都该给她一个交代。”
谢观闭上双眸,深吸口气,睁眼时双眸渐红,朝着宋萦的屋子迈去。
步伐从一开始的犹豫,到最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远处传来更鼓声,转眼已是三更天。
“娘子,回房歇下吧。”裴展熙一挥手,院中的人尽数退去,他才在李芍欢耳畔低语道。
李芍欢没理他,自顾自站起,喊来韩铃:“扶我回房。还有,晚上你睡你的屋子,不许让给别人。”
韩铃不由望着裴展熙。
自从他离开润春楼后,他那间卧房便给了韩铃,今晚他突然回来,韩铃本要将房间还给他的,可显然李芍欢提前预估到了他们的想法,别说那间卧房,她连扶都不给他扶。
“好好照顾当家娘子。”裴展熙顺着她的意,不敢再刺激她。
————
这一夜,李芍欢满脑子都是事,心中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难安,加上挂念谢灵华的病,不过天亮之际囫轮闭了会眼,就又起身了。
简单梳洗后,她匆匆下楼,只见裴展熙坐在花厅里,一张脸被窗外晨光照得半明半暗,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李芍欢不想理他,可那一眼,却又瞥见他手中把玩的东西。
她认得,是玲珑球里藏的那枚刻着“衡”字的小章。
谢观把这个交给他了?
“裴展熙,你到底要做什么?”她踏进屋中,平静问道。
裴展熙将那枚印章又递给了她。
“这是谢观出生前,长公主亲手挂到他身上的平安印,是他身为皇室的证明。”
“你说如果我告诉文祈安,谢观一家三口都在我手上,若想他们活命,就让赵吉到江临见我,她会不会来?”
“娘子,你得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
100章能完结么?
第90章
万花会落幕的第二日, 江临城大雨。
天空乌云密布,雨如倾盆,城中的大街小巷迅速积水, 浑汤似的水淹到脚踝, 还有往上涨的趋势, 路况已经看不清,时不时就有匆匆而行的路人一脚踏进泥坑, 跌得水花四溅。
李芍欢坐在润春楼的大堂中,看着屋檐的水珠串成线落下出神。
大堂里没有客人,却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
“娘子, 后头收拾好了, 那我就……先走了。”一个伙计从后堂出来, 看了眼空荡荡的润春楼,眼中闪过几分不舍。
“嗯, 雨很大, 你拿把大伞,路上小心些。”李芍欢叮嘱道。
伙计道声谢, 撑起伞匆匆离开了润春楼。
随着最后一个伙计的离开,整个润春楼只剩李芍欢一个人。
往日座无虚席的润春楼大堂, 今日只剩寂寥。
坐了许久的李芍欢终于缓缓起身,亲自将润春楼的门板一扇扇合上,落下门闩。
天渐渐暗了,街巷中充斥着筛豆般的雨声, 雨势毫无变小的迹象,积水漫到了第二层石阶,忽然间一阵匆促的涉水脚步声响起,搅乱这场大雨的节奏。
夜色中冲来一队江临厢军, 将润春楼重重包围,一名厢军上前将门拍得震天响。
可是过了许久,都没人上前开门。
孙铮坐在马背上,即使穿戴了雨具,头脸还是被大雨打湿,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似乎啐了一口,而后厉声喝道:“撞门!”
随着他一声令下,屋外的厢军合抱一根碗口粗的树杆,轻而易举撞开了润春堂的门。
“搜。”又是一声令下,他翻身下马,带着厢兵冲进润春楼中。
许久后,孙铮才从楼中走出,冒着大雨走到停在街对面的一辆马车旁,垂首道:“文娘子,人已经跑了。”
车帘子被里面的人掀起,文祈安半露的容颜上被阴沉的怒色笼罩,手中的信已被捏皱,随信而来的平安印被血染红。
也不知她说了什么,孙铮折返到润春楼前,又是一声厉喝,“传我令下,润春楼窝藏逃犯,自今日起查封润春楼,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此楼,违者杀无赦。”
砰——
润春楼的门被搜查无果的厢军重重合拢,封条贴上,转眼又被雨水打湿。
大堂陷入一片暗沉,宾朋满座的润春楼只剩死寂。
————
与此同时,逸松行馆。
大雨将至,夜风忽急,草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搅得人心阵阵难安。
“阿慎哥哥。”裴韵雅深夜造访赵慎。
“发生何事?行安呢?”赵慎忙将她迎进厅内,柔声问道。
“他喝醉了酒已经睡熟,我悄悄来的。”裴韵雅不愿多提严行安,只咬咬唇道,“我有件事想求你帮忙。”
赵慎忽然嗽了起来,苍白的脸颊泛起一缕红来。
“阿慎哥哥。”裴韵雅忙伸手替他拍背,如同从前那样。
赵慎嗽了片刻才缓过来,将她迎到桌畔坐下,方问她:“何事要我帮忙?”
裴韵雅微垂头道:“实不相瞒,我在江临遇到阿兄了。”
“什么?”赵慎顿惊,“你是说你遇到裴小侯爷?他不是……”
“他没死!从陵阳逃到江临了,我们裴家是被冤枉的,他带着证据回来,可如今他被通缉,身后有追兵,恐怕进不京,便嘱托我先将证据带回京中为他洗脱冤情。”她压低声音道,“我想求你,以你的名义带我回京,如此便没人能查到。”
赵慎沉忖许久才问她:“证据?什么证据?莫非裴将军之死另有隐情?”
“嗯。”裴韵雅忽然间攥紧了拳,秀美的眼眸泛起恨意,“是什么私渡军械……阿兄没同我明说,我也没来得及细看。他托人传信,说他的行踪已被对方发现,对方也已盯上了我,让我想办法尽快将证据带入京城。”
赵慎眉头大蹙:“是何人所为?”
“我不知道,阿兄不肯说,我只知与什么雁翅木鸢有关。”裴韵雅道,情急之下又伸手攥住他的手,“他只让我将证据带回京中,与他的信一起交给陆太傅,至于其他事,他怕牵连我便不让我管。我思来想去,如今只有借你之名回京,才不会打草惊蛇。”
“你先别急。”赵慎反手握住她的手,安慰道,“裴将军为国尽忠,战死边关,他的冤情我自是要帮的。可是我们走了,你夫君呢?他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严行安从前就与我阿兄有宿怨,若他知道是帮我阿兄,根本不会管,何况他被逼与我成婚,心里对我本就有恨。我若说了,他恐怕不会同意此事。”裴韵雅说话间红了眼眸,“如今若是连你都不愿帮我,我便真的不知能找谁了。”
赵慎缓缓起身,踱到窗边,看着屋外深沉的夜,又是阵急嗽。
良久,他方开口:“你准备一下,天一亮我们即刻启程。”
————
滂沱大雨让夜色加倍浓稠,枝叶在狂风中乱舞,和着不绝于耳的雨声,像雨夜的獠牙。
尽管防雨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李芍欢的脸也依旧被扑面而来的雨水打湿,水珠顺着脸颊滚落颈间,滑入衣襟。四周的景像早已模糊,她分不清南北西东,已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惊夜如同闪电穿行在这片陌生的密林中,疾驰腾跃之间总有种要将人掼落地面的错觉,可腰间那只牢牢圈紧的手臂,将她紧紧按在身后之人的胸前。
李芍欢脑中一片空白,她只尝到唇间渗进的雨水滋味。
她想自己肯定是疯了,才会被裴展熙说服,跟他离开江临,踏上这段亡命之行。
很难说,留在江临与跟他一起相比,哪个更安全。
从那封信与染血的平安印一起送往玉浓苑时,她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这个时辰,文祈安应该震怒于她的隐瞒与裴展熙的威胁,带着厢军把整个润春楼给封了。也不知看到人去楼空的润春楼,她会不会一怒之下砸了润春楼。
这四载忙碌,李芍欢脚步匆匆,不是为了润春楼,就是忙于花业。守业艰难,面对四方觊觎同行竞争,她总担心心血会化为乌有,便越发拼命,想要替自己和阿萦母女留下立世之本。
可她想过各种各样落败的方式,却从没想过,润春楼会以如此疯狂的结局而关门大吉。
但似乎,她也只是心疼,却没有多痛苦。
就好像心里那场大雨总算落下,原来也不过如此。
也不知疾行了多久,惊夜的速度才渐渐放缓,天也撕开一道亮光,远处的濛濛雨雾间出现一片模糊的营帐。
营帐四周影影绰绰布满哨岗,对过暗号,惊夜没有遇到任何阻拦,直到营区正中的军帐前方停下。裴展熙飞身落马,将她从马上抱下,一路抱进帐中,没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生火。”他的命令很简洁。
转眼之间,营帐中就拢起火盆。
“这里条件粗陋,委屈娘子了。你放心,不会在这里留太久。”他一边帮她解下斗篷,一边道。
李芍欢冷冷地瞪他一眼,转头解散了潮湿的发髻,坐到火盆旁边烘发。
那厢裴展熙三下五去二褪去自己的斗篷,拿着桁架上的干净帕子走到她身边,刚要帮她绞干头发,就听她道:“你如何确定殿下一定会为谢观离京?倘若她不肯离京,你又当如何?”
“只要她还想要我手中兵权,我就有七成把握她会来见我,倘若她真不肯离京那我就另做打算,也无妨。”裴展熙用干帕子攥住她的湿发轻轻绞着,嘴里道,“你别操心这些,此番多谢你愿意信我,润春楼的损失,日后我十倍偿还。”
“呵。”李芍欢嘲笑他,“你有钱吗?连身上穿得的衣裳,都是我给你置办的!就会说大话!”
一句话,便让裴展熙词穷。
他现在还真没钱。
裴家被抄了,他两个身份都见不得光,还要背负那三千兵马开销庞大,他确实捉襟见肘。
见他难得窘迫,李芍欢瞥了他一眼,到底没再继续奚落。
外人面前他蛮横霸道气势逼人,到她这儿就成了只纸糊的老虎。
“将军,韩先生有请。”帐外传来通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马上来。”裴展熙沉声回了句,又蹲到李芍欢面前,“是我连累了你,让你因我舍了润春楼……”
他话未说完,就被她打断:“少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是因为阿萦和灵华!”
那日听到他的话,她险些同他闹翻,甚至抢走他的匕首,想将他赶出润春楼去,要不是后来他答应保全宋萦和灵华的性命,又应承帮助谢观了结旧事,还他们一家三口宁静,她才不会陪他疯闹。
所幸宋萦和灵华已经安置到安全之处,她若独自留在江临,反而成为他们所有人的软肋,这才点下头。
反正……不是为他!
“好好好,我自作多情。”裴展熙顺着她的话,“我去去就回,你先休息。”
语毕,他起身走出营帐,却在掀帘之际听到身后风声,转头一接,只见她把绞发的帕子扔了过来。他待要问话,她却已别开脸去,他便扬眉勾唇,心领神会,拿着帕子一边拭发一边出了营帐。
————
帐中安静下来,火光晃得她眼睛发涩,她拢拢衣襟,趴在榻沿睡着。迷迷糊地她好像做了个梦,梦醒不知身在何地,看着陌生的营帐一阵恍惚,回神后才发现自己被人抱上床榻。
裴展熙应该回来过,可她睡得沉,他没能与她说上话,只留下韩铃陪她。
从韩铃嘴里,她得知这个营区隐藏在江临与京城之间的落霞山中,整个营区只有两百人,是追随裴展熙的龙骧军其中一支,而他的人马分散行动,大营扎在不同区域。
往后几日,裴展熙每天都很忙,不是召集属下商议对策,就是彻夜未归在外探查,李芍欢也不知他在做什么。两人虽身处同个营区,却聚少离多,常常是他回来之时,她早已入睡,她睁眼之刻,他已经离开。
一天下来,连话都说不上一句。
这一住,就是十五天。
裴展熙留在营中的时间越来越少,三天前离开后到现在都没回来过。
军营生活枯燥,李芍欢每天仿佛过起与世隔绝的日子,闷坏了便让韩铃到附近摘两筐草叶,坐在营帐外头编起草鞋打发时间,一抬头不是正在巡逻的士兵,就是穿着短打操练的男人。
韩铃也在其中。
她打扮得如男儿一般,混迹男儿之中刚操练完便满大汗地过来,接过李芍欢递来的水囊狂灌,听到她问自己是否在关外龙骧军待过,便一抹嘴巴道:“龙骧军军纪严明,将军治下甚严,陵阳军营中不能有女人,我也不能例外,我的武艺不是在军中学的。”
她是韩先生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儿,被韩先先收为养女,养在陵阳城中,从小跟着韩先生结识了军中许多人物。此番她能跟来中原,是因为裴家父子落难,他们到这里是为查清真相还老将军一个公道,不算正式作战编营。
“义父说,陵阳关那种地方不会武容易吃亏,女子更是如此。所以亲自教我兵法,还请来龙骧军的教头教我武艺。”韩铃又道。她虽非龙骧军,却也受同样的操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难怪你身手如此了得。”李芍欢说话间将手中编好的鞋递给她,“试试合不合脚。”
韩铃看那鞋编得精巧,立刻便上脚试了试道:“合脚,娘子手巧。”
李芍欢见她满脸欢喜像个小姑娘,想起自己从未问过她年纪,便道:“你多大了?”
“大概十六七岁吧,义父说捡到我的时候,我看起来有两岁了。”她满不在乎道。
竟是刚过及笄的年岁。
“你别看我年纪小,我虽然进不了龙骧军,但我在陵阳城中也组了支娘子军,协助城守,探听消息,去年还帮龙骧军救过一城百姓,得到过老将军的嘉奖。他说过会为我们上奏请旨,让我们可以成为龙骧军的一员,可惜……”她说着说着,从开始的兴奋渐渐落寞。
她们没能等到朝廷的旨意,先来的,是裴守江的死讯。
李芍欢心中阵阵唏嘘,不忍见她难过,忙将话题扯开:“那你日后是要成为女将军的?”
“那是一定。”韩铃眼睛骤亮,声音响亮道,“我是要成为忠贞侯秦良玉将军那样的人!”
“好厉害!”李芍欢竖起大拇指,“我听过她的故事,你若能如她一般,那我现在……也是认识女将军的人了!”
“嗐,我还差得远呢。”她挠挠后脑勺,又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正聊得高兴,忽有疾马停在营外,一个传令兵飞身落地后便冲到她们面前,抱拳喘道:“韩娘子,李娘子,长公主离京,秘行到落霞山附近的居安镇遭遇刺杀,将军迎敌负伤,已被护送回营,韩先生命我通知二位,请军医待命,准备汤药布帛,他们马上就到。”
李芍欢霍地站起,编到一半的草鞋与栟榈叶落了满地。
作者有话说:
无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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