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李芍欢站在营帐外, 明明已是夏日时节,她仍觉得身上寒浸浸的。
营帐已收拾妥当,伤药、热汤与干净的布帛全部备齐, 只等他归来。
山中的天慢慢黑了, 山雾在傍晚时分开始弥漫, 笼罩了四周,时间变得难熬, 明明只过了一个时辰,可她却像等了一天之久,直到远方传来阵阵骚动。
马蹄踏破山野沉寂, 惊夜身影撕碎雾影踱到了营帐前, 坐在马背上的人一手按着右胸口, 一手攥着缰绳,背仍旧挺得笔直, 可脸色已然苍白。
血已浸透衣裳, 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溢,李芍欢瞧得呼吸顿窒, 她冲到马旁,正好搀到下马的裴展熙。他脚下有些虚浮, 手臂架到她肩头后想要收回,却被她按住。李芍欢没他想得那般孱弱,咬牙承受了他半身之重,将他扶进营帐。
“没有伤及要害, 我没事。”裴展熙坐到床榻上,开口的第一句,就是安抚她。
李芍欢很少见到这么多血从一个人身上流出,而那个人还是裴展熙, 她的手有点抖,但还是一声未吭地抓起叠好的布帛按上他的伤处止血。
军医掀帐进来,韩先生也带着兴国跟进帐中,本就不大的营帐越发逼仄,李芍欢飞快退到一旁,将位置让给他们,看军医娴熟地拿起剪子剪开他的衣裳,露出伤口。
那是道刀伤,伤口皮翻肉绽,又长又深,触目惊心,单纯的按压止血已不管用,伤药也抹不上去,军医翻出针,用火烤之后穿上线,只道了声:“将军忍着些。”
他手中那根针从伤处皮肉生生穿进,将皮翻肉绽的伤口缝合起来。
裴展熙习以为常地点头,下针之时只以手紧攥被子,神色无异,可抬眸之际却见李芍欢看得脸色苍白,倒叫他心弦为之一乱。幸而军医手法利落迅速,很快处理好伤口,那厢李芍欢将一早帮忙舂烂的草药端来,协助军医替他敷药缠布帛。
待到布帛缠好,众人都出了身汗。裴展熙靠在床头闭着眼,军医叮嘱几句,便与韩先生退出军帐,兴国麻利地收拾完满地狼藉,也跟着离开,帐中只剩两人,裴展熙复将眼睁开,李芍欢已经把早就煎好的药端到他面前。
药味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并不好闻。
“不问问发生了何事?”他接过碗,觑着她的脸色问道。
一个问题都不问,这可不是润春楼当家娘子的作派。
李芍欢接过碗转身要走,却被他拉住手。
“你……”他小心翼翼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透亮的杏眼泛着红,水雾弥漫,“哭了?”
李芍欢把眼眶中的酸涩逼回去,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用力拉着在床边坐下,便只好转开头去深呼吸,将眼眶中的酸涩逼回去。
“事情与我们所料想得一样。”裴展熙捏着她的手,只拣她想听的说,“尽管长公主离京之时找人假扮她走水路来江临,而她本尊则通过陆路秘行,可她的行踪还是被对方发现。那人藏在她身边已久,很了解她的行事习惯。我这段时间都在探查附近地势,发现居安镇是最适合刺杀之地,所以提前截住长公主车驾。”
李芍欢蓦地抬起头:“所以这场刺杀……”
“是演给对方看的。”裴展熙道,“果然,对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动用了雁翅木鸢刺杀。”
谢观在长公主身边,那就意味着刺杀公主的雁翅木鸢,是陵阳城失窃的那件。
一模一样的暗杀手法。
“我的伤就是因为雁翅木鸢,不过好在早有准备,所以并没伤及要害。”裴展熙边说边饮药,缝合伤口都没皱过眉的男人,喝完药苦了脸,“娘子,好苦。”
李芍欢从随身香囊里摸出颗饴糖,撕了纸塞到他嘴里,问道:“那凶手呢,抓住没有?”
“没,让他跑了。”裴展熙含着糖,神色竟有些兴奋,“他不跑,我如何找到主使者?”
李芍欢白他一眼,道:“你别再多话,省些气力好好休养。”
没见过伤重的人话这么多的。
说话间,她要扶他躺下,心中纵然疑惑再多,当下她也只想让他好好养伤。
“将军,殿下问你伤势如何,可否一见?”帐外却在此时传进韩先生的声音。
李芍欢一惊,这才记起刚才他回营之后,身边其实还跟了许多人,可她一心扑在他身上,竟没察觉,长公主的车驾也紧随其间。
“可以。”裴展熙收起兴奋,像变了个人般沉声道。
李芍欢已然起身,刚要走,可手仍被他攥着,回眸之际却见他低声道:“帮我。”
望着他胸口紧缚的绷带上隐隐透出的血渍,李芍欢只好又坐下,将床头干净的里衣抖开,披到他身后,慢慢帮他将衣裳穿上。两人凑得近,裴展熙垂头凝视她莹白的脸颊,盯得李芍欢从耳朵红到脖颈。
“殿下到。”帐帘突然被人掀起,韩铃的声音响随之响起。
李芍欢立刻松手,一个箭步离他远远的,可想要避出营帐已是不及,秦国长公主赵吉的身影已出现在营帐门口处。
四年前于金碧辉煌的宫宇之间,那个她只敢悄悄窥望的女人,今夜出现在这方寸之帐中,赵吉的容颜未改,不怒而威的神情依旧如昔,那双看她一眼就让她手心生汗的眼眸,也还是如鹰隼般凌厉,可李芍欢竟不再如四年前那般紧张害怕了。
“你重伤在身,不必下床。”赵吉的目光只从李芍欢身上一扫而过,便落在裴展熙身上。
裴展熙压根就没有起身行礼的打算,大喇喇坐在床上,敷衍般道了句:“多谢殿下体恤。殿下坐,这地方简陋,还请殿下勿怪。”
赵吉便在床畔的圈椅上坐下,烛火柔和了她的眉眼,倒像个关心子侄的长辈了。
“我伤重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她得留下,还请殿下恕罪。”裴展熙又开了口,“芍欢,给殿下倒水。”
李芍欢本想退出去,闻言瞪了眼裴展熙,裴展熙也冲她挑了眉,似在反问——怎么?不想留下听听?
好吧,她想。
“芍欢……”赵吉听到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回忆片刻忽道,“当年玉华行宫与你一起合起来给本宫演戏,如今又在江临陪你算计文娘的那个花娘?”
“什么花娘?殿下,她如今是润春楼的当家娘子,您能与谢观重逢她功不可没,您那小孙女可管她叫干娘的。”裴展熙摸摸鼻子道,在赵吉面前毫无臣子的恭敬,仿佛仍是当年玉华行宫中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侯爷,“再说了,要没有她,我与殿下所图之事,只怕不会如此顺利。”
赵吉审视的目光再度落在奉茶而至的李芍欢身上:“文娘在信中提过她,你放心吧,本宫赏罚分明,不会亏待帮过我的人。”
这话说得,让李芍欢想起当年那一百两黄金。
“只是现在论功行赏为时尚早。”赵吉已将注意力又放回裴展熙身上,盯着他冷道,“裴展熙,你逼我离京与你相见,又警示本宫有刺杀,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要殿下答应我三个要求。”裴展熙直视她的双眼,沉声道,“其一,给我粮草兵费,助我擒拿害我裴家与谋夺陵阳兵权的真凶……”
“我以为你会要本宫帮裴家洗雪沉冤,归还爵位。”赵吉眼眸微暗,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第一个要求,竟是向她要钱。
“洗雪沉冤我自己能行,不需要殿下相助。”裴展熙勾唇道。
“那第二个要求呢?”赵吉不置可否。
“其二,许我领兵将苍羌逐至渡马山外,全我父亲夙愿,永绝大安后患。”他又开口道。
“这件事我向来与你父亲意见一至,可惜不是由本宫说得算。”赵吉面露思忖。
裴展熙唇角的笑意大了些:“只要殿下日后记着答应过我此事便好。”
“第三个要求呢?”赵吉语气渐凝,目光似要看透床榻上的青年人。
“其三……恢复润春楼,让你的人别再烦李芍欢,还她清净度日。天下这盘棋局,有我这个棋子就够了,不必再添她一个。”
李芍欢猛地望向裴展熙,全然不曾想过,他最后一个要求,竟是为她所提。
听完三个要求,赵吉沉默地盯着裴展熙,良久方冷冷开口:“裴展熙,你以我儿性命相胁,就是想与我交换这些?”
“当然不是!”裴展熙直起身来,“我与殿下交换的,是另一件事。倘若殿下答应我,作为交换,我助殿下——夺位称帝。”
就在他这一句话落地,帐外忽然刮起大风,营帐被吹得呼呼响。
“好大的口气!”赵吉气势陡换,再不是先前那般平和,眉眼间威势遍生,“你可知就凭这句话,朝廷便能治你死罪。”
“据我所知,皇上病重,恐怕不久人世,可内闱却被高皇后把持,朝臣已无法面圣;赵启乃是皇上最爱的长子,拥立者甚多;殿下虽有治世之才,朝野内外积望甚高,可惜却是女儿身……这场皇位之争,鹿死谁手不好说,否则也不必总盯着我父亲手中那十数万兵权。” 裴展熙毫不在意,“那殿下要还是不要?”
赵吉不语,缓缓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盯着眼前的青年。
他比他的父亲更有野心,也更加难以驯服,不会是个合格的臣子,但会是柄最锋锐的刀枪。
“好,我答应你。”她轻轻开口,伸手按到他肩头,“这个天下,我已经让过一次,不会再让了。”
————
一场交谈仿如无声的交锋,待到赵吉离开,李芍欢还没从两人的对话内容中缓过神来。
这可能是她离权势争斗最近的一次,天下之争的急流漩涡,就在这简陋的军帐之中涌动。
不期然间,手被人重重一拽,李芍欢跌坐床沿,被他捧起脸庞。
“当家娘子,你明天就可以回江临。”
“润春楼会重新开张,这段时间的损失记我账上,我会赔你的。”
“只是这次,我无法陪你回去了。”
“我们……真的要分别了。”
这是他们的第三次分别,终于有了一个像样的告别。
“十倍,你答应我的,这次的损失十倍偿还,我会一笔笔把账算清楚,等你回来还钱!”李芍欢听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不成调,这次,她没能忍住眼泪。
裴展熙失笑,他温柔地拭去她夺眶而出的泪,却怎么都拭不完。
“我发誓,一定还。”
“别哭,我们会再相见的。”
“你不许另嫁他人,除非……你亲眼看到我的棺椁回来。那样,就随你。”
李芍欢的泪,最终随着他的呢喃被他抿进唇瓣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翌日, 天光迷蒙的清晨,薄雾如纱衣漫笼山野。
山间狭道上,马车缓缓往江临方向驶去。
一支手挑开车帘, 李芍欢探出车窗, 沁凉的气息钻入鼻尖, 让这清晨的昏沉为之一醒。她朝后张望,营区在山雾间朦胧得像是晕开的墨影, 没有人来送她。
前头传来韩铃挥鞭的响动,马车的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短暂住过的营帐渐行渐远。
山风寒凉, 吹得她鼻头发痒, 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刚想放下车帘,却望见狭道一侧的山崖上, 站着一人一马。
距离已经远得她看不清那是谁了, 她努力地分辨着,却只能徒劳无功地看着山崖上的人影越来越模糊, 最终化成遥远天地的一笔淡影。
来的时候,她坐在惊夜背上彻夜疾行, 回去的时候,马车走了一整天才到江临。
从早到晚。
阙楼之后明月已升,城门早已落下,若不是她怀里揣着长公主赐的令牌, 坐的又是长公主的马车,今晚便只能缩在马车上度过这一宿。
“不好了,东家上吊了,快救人——”
马车行到金雀街时, 昏昏欲睡的李芍欢被一声尖叫惊醒,她忙叫韩铃停车,自己从车中半探出身子,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正是生意最繁忙的时辰,香满楼里却没空荡荡的没有食客,里头的桌椅东倒西歪,好似遭了劫般,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街上行人都被伙计的尖叫吸引过来,围在楼前指指点点着,议论的声音传到李芍欢耳中。
“还不是被肖记金楼害的。谁能想到开了十年的金楼,一夜间人去楼空,卷款潜逃。听说这周老板为了肖记利银,不仅把全副身家都投了进去,还向宗亲好友凑了大笔银子,结果……金楼消息一出现,那些听信他,把银子放在他手里凑数的人都跑来问他要债,他哪有钱还?连自家的田产酒楼都抵给抵当库,换成银子一起投在肖记。那些人逼他还银不成,便砸了酒楼泄愤,他媳妇又闹和离,又要带孩子跳河的……”
李芍欢在人群后听了半天,已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了解了一个大概。
她离开半个月,肖记金楼果然彻底垮了。
事情应该在半个月前,她随裴展熙离开江临之际已经有迹象。江临城还如火如荼地抢售肖记新出的存金时,其实肖家在其他县的分号已经无法正常兑付金户的本息了,只是被他们用各种借口拖延瞒骗着给按了下来,直到越闹越严重,消息瞒不住终于捅到江临来。
江临的金户炸了锅,一窝蜂冲到金楼要说法,可得到的结果是……肖家已经卷款逃跑。
也不知孙铮那边盯得如何,有没及时截住那笔银子。
李芍欢心绪沉重地坐上马车,在外界的喧哗中,回到润春楼的门外。
长公主答应裴展熙的事说到做到,已提前命属下赶到江临,将手谕交给文祈安。围在楼四周的厢军已经撤走,她漫步走上石阶,推开沉重的门板,印入眼帘的是一片漆黑。
倏尔一阵穿堂风吹过,撩起她的衣袂。
山雨欲来风满楼。
————
润春楼门上的封条早已撕下,可大门依旧紧闭,并没恢复营业。
四载奔忙,李芍欢从未有过一刻停歇,这凡体肉躯竟似铁打的筋骨不知疲倦,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润春楼,她倦意忽生,加上阿萦母女暂时还无法归来,外头又这么乱,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她便也歇了做买卖的心思,每日在园中养花逗猫,只有韩铃每日出门买菜时,会将外界打听的消息带回说予她听。
江临城果然乱了。
肖记金楼的事越演越烈,牵出来不少腌臜事。由知府刘良义主持,带着陆骁彻查江临官员,江临官场大震动,与肖家往来最密切的户曹参军首当其冲。朱显山与其妻邹氏,并其弟夫妻二人,全被打入大牢,连带江临官员也倒了一大片,那边肖家金楼与府邸也同时被查抄,孙铮的人马虽然早有准备,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肖家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还是悄悄逃出城,往陵阳去了,孙铮带人追了三天三夜才将人抓回。
可即使如此,百姓们被亢害的愤怒依然无法被平息,他们不在乎肖昌达亦或是朱显山的死活,他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血汗钱能否被寻回。肖家能在近几年扩张得如此迅速,其中未偿没有官员的扶持,如今肖家倒了,他们便只能寄望于官府,大批苦主集结在衙门外,城中寻衅滋事的暴行明显增加,自戕的人也比从前多了数倍,衙门的衙役每天都忙不完,陆骁安抚完一批,又要镇压肇事者,忙得几天没有回家。
官府的压力越来越大,出了这样大的事,刘良义这个知府难辞其咎,要不是江临官府的官员被牵连了一大片,还得暂时留着刘良义稳定局面,他那乌纱早就不保,他倒好,堂堂一州知府,出到事情唯唯喏喏只知推卸自保找救兵,连个章程都提不出来,气得文祈安不得不跳过他,亲自出面与陆骁商议对策,并将此案转由陆骁主审。
这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从知府到厢军都是她的人,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朝野内外将如何看待长公主?又值宫闱将变之际,肖家像是掐准了时间,冲着长公主而来。
而更加糟糕的是,长公主离京途中遇伏,身受重伤药石无医的消息,不胫而走。
京城和江临以及附近大大小小的城镇,全都收到这个传言。
一时之间,江临风雨飘摇,城中人人自危。
————
五月末,天已入夏,江临城肖记金楼的案子总算有了新进展。
肖昌达在狱中招供,朱显山受正奉大夫盛同所使,找到肖记并与他谋划于江临借金铺敛财,所得金银悉数运往陵阳关外。朱显山在狱中畏罪自自戕,仅管认罪书一封,供诉历年来与肖昌达的敛财筹谋。
与此同时,京中传来消息。陆太师上呈证据,当朝揭发正奉大夫为扶持皇长子争夺储君之位里通外敌之罪。盛家不仅与苍羌勾结欲借苍羌之势铲除异己,培植细作私兵,甚至监守自盗,将军器监的兵器私渡出关,以换取与苍羌的合作,借刀杀人暗害定远侯裴守江,谋夺陵阳兵权等数桩罪行。
再加上江临方面肖昌达与朱显山的供词,并先前花团与盘龙寨之案,全部指证盛同,罪证确凿不容抵赖,盛家即日查抄,阖家下狱,皇长子赵启被幽禁于府。
裴家定远侯之爵位同日恢复,查抄家产悉数发还,裴家众人洗脱罪名,裴展熙临危受命退敌千里,功过相抵,由其承袭定远侯之爵位。
消息一经传开,便震惊朝野。
久未临朝的皇帝,那日下朝之后便于福宁殿中吐血昏厥,已是强弩之末。
京城全面戒严,时局愈发动荡。
长公主遇刺,伤重不治,皇六子赵隆已殁,皇长子赵启被幽禁,他身后的盛家倒台,储位之争到了最后,只剩下一个病弱的皇三子。
赵慎。
————
肃宁伯府这几日过得并不轻松,皇帝病重昏迷,接连几桩大事闹得满城风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新旧更替之际,危机四伏,人心惶惶。
“阿雅,我知道我素行不佳,从小到大,你都没看得上我。嫁给我非你所愿,亦非我所求。”严行安站在花窗前,脸被烛台的光照着晦明难分,他的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任何喜怒波澜,“可我们已经成亲,且有了孩子……离开江临的前一日,我向你发誓我日后绝不再任性胡闹,我会努力做好一个夫君,也会努力做好一个父亲,我想与你好好过日子,我知道我们之间纵有再多争执,却非无情。那时你同我说好,你说不论过去如何,我们只看往后。我以为……你将我的话听进心中,我以为你与我想得一样。”
裴韵雅倚坐在床榻上,半帘的纱帘遮去她的眉眼,只有轻抿的唇微微瓮动着,她想说些什么,却没有出口,只是抚向自己的小腹。
那个孩子,最终还是和他们无缘,在从江临回京的途中,没了。
“可原来,你从头到尾都没信过我的话,你宁愿把那些性命倏关的东西,交给一个外人。却把我迷晕在江临。孩子对你来说,是个累赘吧?”严行安眼中泛起苦色,自嘲一笑,“你就这么喜欢赵慎?是啊……如今他是储君的不二人选,而你从龙有功,裴家也洗刷冤屈,你不再需要庇护,更不需要我。接下去,你是不是要同我提和离?等着赵慎将你迎入宫中……”
他说着话,步伐缓缓踱到床榻前,轻俯身体,那抹自嘲的笑意在眼底化作刀刃。
“我告诉你,死了这条心!我不会与你和离,你怨也罢恨也罢,裴韵雅,你今生今世,都是我的人!”
————
五月的末尾,京城风起。
御花园中,裴展熙坐在八角亭内,手拈黑子,正与桌对面的人对弈。
“启禀殿下,裴侯,三殿下他……他手持官家手谕与禁宫令牌,带着人已经闯入第二道宫门,往福宁殿去了!扬言皇后谋害官家,他要入福宁殿救驾,清君侧。”
终于来了。
一局棋都没有下完。
“他果然上当,太沉不住气了。”对面的人微微一笑,正是久未露面,传言中重伤不治的长公主赵吉。
“赵启废了,盛家倒了,连您都遇刺不治,对他来说就只剩下把持内闱的高后。他在您身边蛰伏十几年,如今帝位唾手可得,他已迫不及待。”裴展熙轻轻落子。
人一着急,就容易犯错。
一个皇帝崩逝秘不发丧的假消息,足够让他撕开那张伪善的假面,露出狰狞獠牙。
“裴展熙,本宫从前真是小瞧你了。”赵吉盯着棋盘上无法挽回的局面,投子认输,意有所指道。
“殿下过奖。要不是您愿意陪臣演这一出,只怕臣也不会赢得这么快。”裴展熙笑了笑,已无少年青涩,全是谋算深沉。
“走吧,该去会会他了!”赵吉拂袖而起,踏出亭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看到从福宁殿中突然涌出的禁军后走出的赵吉与裴展熙二人, 赵慎便清楚,自己中计了。
一场以清君侧为由的救驾,变成了逼宫谋反。
他的万般筹谋, 都成为她的嫁衣。
他的姑姑, 皇位最强大的对手, 毫发无伤地站在那里,唇边噙着略带嘲讽且冰冷的笑, 眼神里不再有那浅淡却不失柔和的怜爱。这个替她遮了十六年风雨,如同母亲,又似老师, 引导着他一路成长的, 被他无数次仰望的尊贵女人, 看着他的目光,终于不再有怜悯。
他很爱她, 并不想杀她, 但她不死,这皇位便永远轮不到他。他的姑姑太强大, 是这皇权之争中最可怕的敌人,而他……亦或他的父皇, 都只是她羽翼下被保护的孱弱幼兽,她不死,他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男人。
他不想像父皇那样,一辈子躲在她的阴影中。
纵然, 他深爱她。
“慎儿,本宫不想杀你,束手就擒吧,本宫许能留你一命。”赵吉凝视这个被自己从深宫桎梏中救出来的侄子, 冷然道。
他比谢观还要像她的儿子,野心、谋略、手段……通通都很像她。
“留我一命?姑姑真会说笑,您同意,但您身边的裴侯,恐怕不能点头。”赵慎的目光,缓缓落到裴展熙身上,“是你布的局?从江临开始,就连阿雅找我帮忙,也是你的谋划?”
裴展熙身着沉重胄甲,手握刀柄踏出,每一步都迈出金戈之音。
“是。”他回答得言简意赅。
榷场查到的私渡证据,是他交给裴韵雅的,也是他让裴韵雅假意示弱,求赵慎帮忙带入京城,还有那封写给陆太师的信,他猜到赵慎会动,本就写给赵慎看的。
那封信中并没写明私渡的主使者是何人,只写了军器监监守自盗之事,并雁翅木鸢在盘龙寨出现,裴守江之死许与长公主有关之言,好叫赵慎相信他是真的怀疑长公主与裴守江之死有关。
他掳走谢观一家,以此要胁文祈安,逼长公主离京见面的消息,是他故意放出的。
就连润春楼被封,也在他计划之中。
接二连三的消息,让赵慎对此深信不疑。
赵慎不能让赵吉和裴展熙真的相见,赵吉本就对裴守江之死存疑,又对裴家被夺爵流放之事十分震怒,倘若二人相见,她必会被裴展熙说动,助其行事,那会让他陷入被动。
可同时只要长公主离开京城,他就有机会下手刺杀。
那是他除去长公主最好的机会。
赵吉一死,对他来说,皇位最强大的对手就消失了。
长公主剩下的赵启和失去皇六子的高皇后,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到时他再给那份证据添些东西,足以坐实盛同里通外敌私渡军器等诸多重罪,包括长公主遇伏,全都可以推到盛同头上,以此拉下赵启,最后他再恢复裴家爵位,施恩裴展熙,到时裴家上下必对他感恩戴德,会死心塌地助他登位,再替他镇守国门,做一条最忠诚的狗。
江临那边又传来消息,裴展熙掳走谢家一家,用以威胁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为保证万无一失,他甚至让苍羌刺客动用雁翅木鸢。
长公主遇伏的消息传来,他站在深夜漆黑的宫巷,望着那段曾被姑姑牵走过的路,泪流满面,又在天明之际收起无用的悲伤,着手第二步棋。
江临花团与盘龙寨私渡军器案与肖家金楼的敛财案,还有裴守江之死与裴家的罪名,还有长公主遇刺,这些都需要一个躲在幕后的真凶,盛同是不二之选。
既能替他清除掉皇长子赵启与盛家,又能打消裴展熙的疑窦,从而让他彻底脱身,继续做他光风霁月的三皇子。
可千算万算,他没想过,他的姑姑没死。
她不止没死,还与裴展熙演了场戏。
“你是如何怀疑上我的?”赵慎好奇问道。
两厢对峙,剑拔弩张之际,他却不着急了。
“你的姐姐,昭柔公主。”裴展熙缓缓道出一个名字。
那位夹在两国厮杀争斗中艰难求存的公主,陵阳关的榷场,就是在她的斡旋和裴守江的治理下建立而起。他父亲那日要见的人,正是昭柔公主,他查到了那批私渡兵器通过榷场转送出关的线索。他信任这位公主,不疑有它地赴约。
他以为,他们都为了大安。
听到昭柔的名字,赵慎眼中浮起一丝温柔。皇姐是他年幼时光中,为数不多的温情,他们在那深宫中相依为命了许多年,如果姑姑是庇佑他的那对羽翼,那皇姐便是抚慰他的那双手。如果皇姐未被送往苍羌和亲,他想,他也许不会走到今天。
“皇姐在苍羌过得不好,第二年就来信向我倾诉,送信给我的是那年代表苍羌来访大安的使节,我皇姐的第二任丈夫,如今的可汗托泰,先可汗的亲弟弟。”赵慎便又道。
正是这位托泰可汗,以皇姐的信半哄半威胁地逼着他,帮他们在大安建起细作组织。
“他说,只要细作能进京城,皇姐就会过得很好,后来他又告诉我,只要帮他们安插眼线,下次就让皇姐代表苍羌回京……再后来,我告诉他们,我会成为大安新的皇帝。等到那时,我就亲自迎皇姐回京。”赵慎唇角牵起浅浅弧度。
“所以,你从十二年前就开始布局,从谢源之开始……”裴展熙看了眼站在身后,身着胄甲扮作禁军的谢观。
谢观的手已经按在刀把之上许久。
“你选择把江临做为私渡军器与敛财之所,除了因为地势位置原因外,也因为江临是长公主的地界,江临若是出了乱子,长公主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私渡军器、勾结外敌、官商勾结大肆敛财,再加上谢观的存在,全都会成为殿下登上皇位的污点。”裴展熙续道,“同时你潜藏在殿下身边,以弱示人骗取同情,让所有人都对你放松警惕,你再于暗中窃取消息,和苍羌合作,借他们的手,一点一点铲除对手。”
四年前那个指使苍羌细作借李芍欢破坏长公主与裴家联姻的主谋便是他。
“是我。我本想徐徐图之的,终究是心急了。”他不为自己辩驳,坦然承认所有。
成王败寇,他接受所有的结局。
“含垢忍辱筹谋十二载,你真是本宫的好侄子。”赵吉最后再看他一眼,目中杀意倾泻,她退后两步,倏尔沉声,不再与他多言。
“三皇子赵慎逼宫谋反,意欲弑君纂位,速将其与同党拿下,违者,杀无赦!”
————
故园的芍药花陆陆续续地开了又败了,李芍欢将最后几枝盛开的芍药全部剪下,插了两个鲜花篮子拎到陆府。
一个送给陆瑶,一个送给灵华。
京中来信,三皇子逼宫纂位,却被赵吉及时阻止,只可惜叫赵慎给逃了,新任定远侯裴展熙已带兵追出。
京城的腥风血雨吹不到江临,赵慎落马,江临的官员也随着朱显山和肖家的案子而被大清洗,李芍欢见局势渐稳,方来接宋萦母女归家。
“这是你的主意吧。”文祈安站在陆府外面,与李芍欢一同来接她们。
任谁也没想到,宋萦和谢灵华藏身陆家,这段时间,枉她还时常见着陆骁,可对方竟是半点口风不露。
李芍欢不置可否地耸耸肩。
“李芍欢,你胆子很大。”文祈安见状又道,“连殿下都敢算计,就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吗?”
她明明早就猜到谢灵华和宋萦的身份,却瞒着她们那么久,却只字未露,瞒得那叫一个深,不止如此,还伙同裴展熙演了场戏,真叫人恨得紧。
“担心啊,四年前在玉华行宫不就担心过了。”李芍欢摆弄着手里的花篮回道,“可像我这样的人,跑又跑不过你们,不算计,我怎么活命?”
算计了,她还有一丝活命的可能。
谁能保证她坦白灵华的身份,大长公主就不会对她们动杀心?那可是当初仅仅因为外头传言裴展熙对她另眼相看就想杀她的存在,而谢观的存在,又将是赵吉备受诟病的污点。
帝逝,如今的赵吉,已为大长公主,距至尊之位仅一步之遥。
“你不提,我都险些忘了,四年前裴展熙就联合你哄骗过殿下一次,保住你的小命。”文祈安又想起当年玉华行宫马场上那一幕,不由笑了,“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替殿下分忧。”
李芍欢便道:“殿下想找谢观,现在不是找到了?殿下让我调查朱家和肖记找什么金库,我也把朱家的存金账目双手奉上,还叮嘱孙铮盯着城中动向……哪一件我没办到?”
宋萦母女的身影和陆骁一起出现在大门口,李芍欢用力地挥了挥手,嘴里仍道:“还有,当初你以殿下之名调动尉县厢军帮我救我,也不过是因为我给出了对等的消息。真心不真心有何重要?本质上这是一场交易,我不欠你们什么。如果以后文娘子还有什么想让我做的,也可以拿我想要的来换。”
文祈安盯着她,她的目光不再如从前那样恭敬。
既然是交易,那她也有选择的权利。
“干娘——”灵华一看到她,就飞扑而来,一头扎进李芍欢怀中。
李芍欢手里还拿着花篮子,被她扑得手忙脚乱,所幸陆骁出手相助,接过了两个花篮。
那边文祈安已经向宋萦行礼:“见过宋娘子。”
宋萦已经知道她的来历,淡淡回了个礼,也不多说什么,只跟在女儿身后,一把抱住李芍欢:“欢欢……”
听她声音透着哽咽,李芍欢忙拍着她的背:“我来接你们回家了,润春楼少了宋大厨都开不了门。”
宋萦被她逗得终于笑出声来。
“宋娘子,殿下已将玉浓苑赐于谢郎君,她命我先迎你与灵华小娘子入府。”文祈安又道。
宋萦勾起的唇角再度落下,仍旧淡淡回她:“亡夫谢观已故八载,您口中的谢观与我无关。”
语毕,她又牵起灵华,只道:“走吧,跟干娘一起回家。”
李芍欢挑了挑眉——这是还没原谅谢观,也是,八年杳无音信,她没另嫁他人都不错了,哪有那么容易破镜重圆?
“宋娘子若改变心意,随时可以回玉浓苑。京中事了,谢郎君便会回江临与娘子团聚。”文祈安知道内情,便不勉强宋萦,又朝李芍欢道,“芍欢,我不日便要返京复命,你保重。”
人各有志,无谓强求。
“文娘子,保重。”李芍欢脚步微顿,向她叉手一礼。
一阵风过,送来几分凉爽,似乎有些变天了。
“本是江临多事之秋,还劳你分神收留阿萦母女,实在不知如何感谢。”辞别文祈安后,李芍欢牵着谢灵华,又与陆骁并肩踱向马车。
“你愿信我,我高兴都来不及。况且灵华在我家中陪着舍妹,舍妹心情也好多了。”陆骁微笑着道。
李芍欢避开他的目光,问道:“朱显山家已被抄,他的家眷也都下狱了吗?”
“嗯,其妻邹氏与肖家往来密切,经手银两甚巨,你是知道的,她也是案中重要嫌犯。”陆骁便道。
李芍欢微微点头,又问起一人来:“你们在抄他家时,可曾发现一个从京城而来的姬妾?”
陆骁认真回忆了许久,终是摇了头:“没有。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事?此人有问题?”
没有吗?
李芍欢眉心轻蹙,片刻方道:“先前去过他家后宅,人太多了,许是我记错了吧。对了,朱显山与肖昌达那案子的逃银,如今可已追回?”
提起此事,陆骁笑容一落,良久方叹道:“此案主谋虽已落网,案子也已水落石出,可仍有一笔大额银两下落不明,再加上这么多年下来外流的钱财以及肖昌达的挥霍,找回的银子,远远无法填补其中亏空。不过还是多亏了你,提早让孙铮蹲守,才不至一无所获,只不过对江临百姓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他说着见她的情绪似乎也跟着低落,不由又道:“不说这些了,起风了,恐有急雨,你快回吧。”
李芍欢点点头,刚将灵华扶上马车,便听不远处跑来一个衙役。
“陆通判,八百里加急,知府大人命你速至衙门。”衙役满头大汗道,语毕他又凑到陆骁耳边耳语两句。
陆骁的神情立时变了。
皇帝驾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皇帝缠绵病榻多年, 于赵慎逼宫第二日崩逝。赵吉以雷霆之势肃清朝野,临朝主政,独揽皇权。
消息传遍各地, 举国服丧, 禁行所有宴饮嫁娶等事。
润春楼就在全城哀悼中重新开门, 国丧期间,楼中不再提供酒水筵席及各色表演, 只备茶水素斋等食。和润春楼在金雀大街上做了四年竞争对手的香满楼,换了新的老板和招牌,生意仍旧没有起色。那位倾家荡产的周老板没有死成, 自缢被人救活后, 典卖了所有财物, 终究没能保下自己香满楼。
江临城的百姓,元气大伤。
李芍欢去探望过舅舅一家。投在肖记的几千两银子打了水漂, 舅母急怒攻心病倒, 所幸当初听了李芍欢一劝,把宅子保下, 如今也不至落得和周老板一样的下场,可家境到底衰败, 舅舅每日哀声叹气一筹莫展,家中奴仆婆子遣散大半,倒是那原本不着调的表弟顾齐突然间懂事了许多,竟有顶门立户的志气, 想随李芍欢学种花木入花业,许氏也不再阻挠。
李芍欢正愁身边没有可靠的帮手,便让他先到花田上跟着佟叔学习,负责些运送事宜。
街巷因为国丧冷清起来, 润春楼的食客也不多,宋萦一个人足以应付,李芍欢便趁此机会把润春楼脱手交给宋萦打理,自己则将重心投入花业中,索性在淮芳花市那间铺面后院布置了一间卧房,她暂时搬了过去,修葺铺面的同时,专心培育花木。
日子果然如裴展熙所说得那般,清净起来。
人一旦忙碌起来,便没有精力思考太多事,她已许久没有收到裴展熙的消息,也不知他到底如何。
那些念想,轰轰烈烈了一场,最终归于平静,好似上元节的烟火。
炽热的情感,被琐碎的事务掩埋,变得无足轻重,只在夜深人静的无人时,她才能品尝到那一丝名作思念的苦涩。
立秋悄无声息地降临。
秦国大长公主正式登位称帝,召告天下,改年号为武和。
京城又是一番血雨腥风的大清洗,然到底与江临无关。
同月,苍羌犯境,战事再起。
赵吉正式下旨,令裴展熙接任荆楚两路宣抚使,回归陵阳率龙骧军应敌。彼时裴展熙早已在外追剿赵慎月余时间,那赵慎狡猾,果在大安境内另藏私兵,将裴展熙困在甘山一带,又与苍羌里应外合,竟趁着大安内忧之际掀起战事,致使陵阳关失守,苍羌大军直逼陵阳城。
甘山……离江临不算远,快马加鞭三日可到。
李芍欢将刊有这些消息的小报递给坐在身边的韩铃,问道:“你怎么看。”
“贼子可恶!”韩铃逐字看完消息,破口骂道,“倘若这消息属实,将军境况不太妙,恐中了对方的诡计。将军是苍羌人最害怕的存在,我猜他们极有可能想在甘山取他性命,以阻止他回陵阳率军迎战,所以应该会给赵慎留足兵力。倘若赵慎有苍羌的援兵,将军当时仅带三千人回京,如今被牵制在甘山,落了下风。”
李芍欢的心一沉,领兵打仗的事她不懂,也说不出什么见解,只觉得胸口如坠巨石。
“不过娘子也不用太担心,将军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定能化险为夷,安全回到陵阳。”韩铃见她神色不对,忙安慰道。
李芍欢勉强笑笑,起身走到铺外。
屋外天气晴好,阳光明媚,正是淮芳花市生意最繁忙的清晨,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
不期然间,一个孩子跑到十二春筑门前,朝着李芍欢伸出手。那孩子看起来十岁左右,蓬头垢面衣着破败,像是这条街的乞儿。李芍欢想了想,从挎包中摸出两板铜板,轻轻搁到他手中。不想这乞儿却神秘一笑,翻手往她掌心塞了样东西,才捏着铜板跑远。
李芍欢垂眸望去,只见塞进她掌中的是个两指粗的竹筒,两头封蜡,像是信筒。她一怔,待要叫住那小乞儿,却见他已消失在人群中。
她疑惑地握着那根竹筒,转身迈向屋中准备拆开瞧瞧,可走了两步,却发现韩铃没有跟上,便又回头唤了她一声。
韩铃正站在门前眉头紧锁地盯着屋外络绎不绝的行人,似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听到她的叫唤才回过神来。
“怎么了?”李芍欢见状边往里头走边问道。
“我总觉得这几日,铺子外头老有人盯着咱们。”韩铃迟疑道,见她露出担心的神色,便又立刻笑了,“许是我的错觉。你知道的,行军打仗的人有时就爱疑神疑鬼,尤其如今风声鹤唳的,江临城又刚经历了许多事……娘子别担心了,有我在呢。”
“小心些总没坏事。”李芍欢见识过裴展熙的本事,知道他们这些行军作仗之人的直觉有多厉害,并没小看韩铃的怀疑。
更何况十二春筑又不像润春楼有裴展熙留下的机关陷阱与赵吉派来的人暗中保护着,这边可什么都没有,当然要更加小心门户。
说话间李芍欢与她一起将门关紧,落了闩,才回到房中。
用刀挑开竹筒封蜡,她轻轻一倒,便倒出了一卷小笺,她放下竹筒,急忙打开,就着窗口的光线望去。
那是张巴掌大小的信笺,上头没有字,只画了一簇花。
“这是什么花?”韩铃探过头来问道,“画朵花送给娘子,这人倒是有趣。”
李芍欢定定看了片刻,回了声:“北地鸾枝。”
“鸾枝?我没见过,怪别致的,是哪里的花?”韩铃不由问道。
李芍欢没有回答她,只是飞快打开妆奁下的暗屉,从里头取出那本《山海四时花谱》,飞快翻到了某一页。
一簇嫣红花枝跃然绘于纸上,旁边寥寥几字。
北地鸾枝,常见于益州。
画上笔触,与信上所绘的花朵,一般无二。
而益州,就在甘山附近。
以花为信,这是裴展熙给她的无字平安书。
只有她才读得懂。
————
天气一日凉似一日,街上行人已经换上夹衣。
立秋时节,正是播种扦插的好时机,堂花也要准备上,李芍欢更忙了。花铺还没正式开张,可生意单子已经接了不少,再加上还要物色伙计,城外又有百余亩的花田需要照管,她忙得不可开交。
好容易忙过秋植时间,十二春筑的修葺也已经差不多,择吉待开,院中已经摆满花植。李芍欢才得个喘歇机会,总算能去润春楼瞧瞧宋萦和灵华。
路过笪桥附近的唐记糕点铺时,她停下马车。
这可是江临一绝的老字号,灵华最爱他家的雪玉酥,每回路过都要带上一盒。
如此想着,李芍欢带着韩铃进铺,除了雪玉酥外,还挑了许多新出的糕点糖果,拎了满满一手,二人才准备打道回府。可刚走到门口,韩铃就险些被外头急急忙忙进来的人撞上。
那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鬟,她白了韩铃一眼道:“小心点儿!”
语毕她又一叠声脆唤着进店:“老板,要一盒雪玉酥。快些,我们娘子等着呢。”
李芍欢停下脚步,认出那梳着双髻的小丫鬟来。
上次她去朱家送花时,在朱家见这个丫鬟,那时这小丫鬟就守在通往朱月阁的月门处。
“小娘子,您来得不巧,最后两盒雪玉酥被她们买走了。”铺子老板满脸歉然地指着走到门口处的李芍欢和韩铃道。
韩铃闻言拎起手里的雪玉酥冲对方得意一摇,小丫鬟气得又给她一个白眼,跺着脚出了铺子。
李芍欢顺着这小丫鬟离开的方向望去,却是一愣。
只见那小丫鬟快步走向一辆停在街口的马车,马车车厢帘子被人挑开一半,小窗中只露出削尖的下巴与樱桃小口,看得出车里坐的是位美人。在看到丫鬟的身影后,她便很快将帘子放下,可就这匆匆一瞥的半张脸,也叫李芍欢觉得眼熟。
车中女子,像她一位故人。
可那人怎会出现在江临?又为何带着朱家的小丫鬟?
李芍欢忽又想起那日去朱家送花时,在朱家后宅的朱月高阁上,遥遥所见的绿衣女子。她记得朱娴月与母亲争执时说过,那女子是京城送来的随意卖赠的家妓,却鸠占鹊巢住了她的朱月阁,她想打发此女到外头赁宅另住,可邹氏却说对方是贵客,不得怠慢。
这母女两的对话有些矛盾。
倘若是京城权贵送给朱显山的姬妾,朱娴月没道理会提出让她在外租宅另住这样的建议,邹氏也不可能把嫡女的闺阁让给一个姬妾住。
另外朱家的女眷全都下狱,家中奴仆丫鬟也都被看管起来,可眼下这小丫鬟却好似没事人一般在外,再加上她问过陆骁,并未在朱家女眷之中发现这号人物。
如果是朱显山的姬妾,又和京城有关,这人是怎么逃开官府的查抄,又是何时离开的?
李芍欢只思考片刻,便把手中东西一股脑儿放到韩铃手中,又从她手中接过那盒雪玉酥追了过去。
“等等。”她在马车旁边叫住了刚要上车的小丫鬟。
丫鬟狐疑地望向李芍欢,只道:“什么事?”
“我才刚听你要买雪玉酥,正巧我多买了一盒,可以匀给你们一盒。”李芍欢扬声道。
“你为何要匀给我们?”丫鬟上下打量着她,忽然道,“我认得你,你是润春楼的李老板。”
李芍欢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伸出车帘搭在车窗棂上的手,只笑道:“那你要吗?”
丫鬟做不了主,犹豫地望向车厢。
“这位李老板,不知芳名?”车窗里传来一声轻柔的女音。
“李芍欢,芍药的芍,欢喜的欢。”李芍欢朝着车窗道。
车帘倏尔被人掀起,熟悉的容颜印入眼帘。
“芍欢!”
“云莲……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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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
第95章
李芍欢受邀登上云莲马车, 满眼惊喜地打量起云莲。
她仍旧纤柔如柳,脸色倒是好了不少,不是那年被送出裴府时的苍白憔悴, 脸上化着得体的妆容, 高挽的发髻间簪着时兴的莲冠, 看着像是高门贵户的当家娘子。
“没想到你竟回了江临,还开了那间有名的润春楼。”听李芍欢自报家门, 云莲拉着她的手道,眼里是难掩的惊喜。
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没什么比他乡遇故知来得叫人开心的事了。
“你呢?你怎么从京城来了江临?”李芍欢说完自己, 又问起她来。
云莲的笑却倏尔一落, 半垂眼眸道:“我……不过随波漂萍而已, 去到何处不由我定。既能被裴家送给盛同,自然也能被盛同送给别人。”
说着她唇角微勾, 半嘲半苦地笑着。
李芍欢见她不愿多言, 便也不再多问。
“娘子,时辰不早, 我们该回了,否则……”车外忽然传来丫鬟欲言又止的提醒。
云莲眼中厌色一闪而过, 只依依不舍地拉着李芍欢道:“对不住,我得回了。来日若得闲,我请你到我宅中小聚,咱们姐妹再好好叙旧。”
李芍欢点点头, 倾身轻轻抱了抱她,便告辞下了马车。
“娘子,她是谁?”韩铃走上前来问道。
“一个故人。”李芍欢目送马车离开,百感交集回答道。
世事无常, 她从没想过会在江临与云莲重逢,只是转念一想,盛同与朱显山都有份参与赵慎的谋划,二人相识也不奇怪,他会将府中姬妾赠予朱显山也说得过去,再看云莲的衣着打扮,云莲应该就是她在朱家后宅看到的那位绿衣女子。
可能是朱显山实在受不了女儿的抱怨,提前让云莲搬出朱家,没想到反而让云莲逃过一劫。
如此便都能说通了,李芍欢也不再多心。
————
天又冷了许多,万里无云的晴空也无法带来太多暖意。
大安朝与苍羌的这场战打得越发激烈,大街小巷与酒楼茶馆谈论的全是战事,各种消息满天飞,已分不清哪个真哪个假。
街上卖的东西开始悄悄地涨价,城里城外渐渐有了衣衫褴褛的流民,城守更加森严了,原本热闹的夜市被叫停,宵禁开始。
这一切不同寻常的迹象,都为江临城的平静蒙上一层阴影。
谁都不知道,苍羌人到底打到哪里了。
战事吃紧,宋萦怕她独自留在十二春筑不安全,已经同她念叨几次要她搬回润春楼住,李芍欢准备忙完手上的活计,这两天就搬回故园去。
就在这当口,李芍欢又收到远方捎来的平安信。
“娘子,这画的又是什么花?”韩铃盯着纸上所绘的花蹙了眉,“长得这么奇怪。”
像鞋子一样。
“绵灵杓兰。绵灵山独有的花,十分罕见。”李芍欢指尖顺着勾勒杓兰的线条轻轻划过,唇勾扬起一丝不自觉的温柔笑意。
这回不用翻书对比,她也已经能够辨认。
“李娘子!”外头忽传来伙计的声音,“润春楼遣人送了张帖子来,说是有人给娘子的。”
李芍欢忙将那封平安信折好藏进妆奁暗格,那边韩铃已经到院中收下帖子送进屋中,她接过一看,竟是云莲给她的。
上次分别至今也已有数日时间,李芍欢只恨相逢匆促,未及问云莲住所,不能前去探望,这帖子来得正是时候。
————
按照帖子上的地点与约定的时间,李芍欢抱了盆花,拎着两盒点心,被看门的婆子从角门迎了进去。
这是间位于东湖巷巷底的三进宅院,宅里也带了个小花园,绿意盎然满目幽寂,十分雅致。可一路行来,她竟没看到其他丫鬟婆子,倒也奇怪。
“这地方真不错,嬷嬷平时照管起来定费了不少心思吧。”李芍欢边走边问那老婆子。
老婆子发出嘶哑声音摇了头,竟是个哑巴。
李芍欢暗暗吃惊,朝她歉然一笑,不再多说什么,只跟着她行到后院的花厅里。云莲早就带着小丫鬟等在厅中,见到她的身影,不由亲自站起迎出门外。
“来就来,还带礼物作甚,真是见外。”云莲满眼开心,又嗔她带了礼物。
“这不一样,这花是我自己种的,糕点是润春楼的招牌,怎么着也得叫你尝尝。”李芍欢边将东西递给小丫鬟,边笑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云莲上前,亲亲热热地拉着她的手坐到圆桌边。
恍惚间,李芍欢仿佛又回到刚进侯府的时候,那时候她们也时常拉着手,无话不谈。
桌面上摆满瓜果蜜饯点心,样样精美,看得出来云莲花了心思。
“今日你定要用过饭才准回,好好同我说说你这几年的际遇,还有江临城里的趣事。我来这里半年多,都没怎么出过门。”云莲一边说,一边拈起桌面正中心的一碟点心摆到她面前,又道,“尝尝,我做的。”
“你做的?”李芍欢从她手中接过小银匙,有些诧异道。
云莲以前可不擅厨艺。
“嗯。”云莲点点头,“我在这儿闲来无事,便琢磨着打发时间。你快尝尝。”
李芍欢轻舀一勺送口中,糕点入口即化,似酥雪绵云一般,甜而不腻。
“这是……雪玉酥?”她惊讶地望着那碟乳白色柿蒂纹样糕点,道,“不对,比唐记的多了些橘香。”
云莲“噗呲”一笑:“是我照着唐记的雪玉酥做的,你吃着可还行?”
“好吃得很,比唐记的还要好。”李芍欢边品尝边夸。
“你喜欢就好,我做了许多,一会你带些回去。”云莲笑得眉眼弯弯。
“我可不与你客气。”李芍欢笑道。
分别多年的陌生感在二人笑容之间化于无形,连带着那些年的悲苦艰难,似都被这满口香甜冲淡,两人只聊开心事,不谈旧日苦,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昏,云莲正要叫来丫鬟备饭。
“娘子,今晚恐怕不能留李娘子用饭了。”丫鬟却忽然小跑入厅,神色急切道。
云莲脸色陡变,目光也随之黯淡,只思考片刻便朝李芍欢道:“芍欢,对不住,今日不能……”
李芍欢虽然不知出了何事,但见她神色不对,也知不便多留,起身告辞。
“你马上送李娘子从西角门出去,记着别叫人发现。”云莲一边说话,一边将早已包好的点心塞入李芍欢手中,不停道着歉将她送入门去。
远远的,李芍欢只见她回到花厅里,慌慌张张地收拾起满桌东西来。
————
李芍欢前脚没走多久,园子里便踱进个男人来。云莲忙垂下头恭恭敬敬地迎他入内,亲手帮他褪下外衣,又奉上温茶。
男人啜了口茶,坐到椅子上,有些疲倦地闭上眼。
云莲端来点心,低眉顺眼柔声道:“郎君过来怎不提遣人说一声,妾好到外门迎接。”
男人便将眼睁开一道缝隙,张嘴抿下她喂到唇边的点心,不置可否。云莲早已识相地走到他身后,缓缓捏起他的肩膀,他这才露出舒心的神色。
只是没多久,他忽又睁眼,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厅,不疾不徐道:“你这里刚刚有客?”
云莲脸色顿时变了,慌忙否认:“没有。”
男人缓缓起身,倏尔扬手便是一个巴掌打在云莲脸颊上,力道大得她鬓发散落。
“你这贱人,还敢骗我?”男人的声音阴沉非常,“我警告过你,不许与外人接触,不许你把人带回宅中,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郎君饶命。”云莲捂着红肿的半边脸,满目恐惧道。
“说,带了什么人回来?”他冷冷盯着她。
“是……是妾身旧时一个朋友而已……”云莲眼眶通红道。
“何人?何名?”他又问道。
“李芍欢,是……”
还没等云莲报上李芍欢的身份,男人的眼神已彻底阴沉。
“你说谁?李芍欢?”
“刚才来的人,是润春楼的李芍欢?”
————
李芍欢回到十二春筑时天色已晚,满脑子都还记挂着刚才云莲慌乱惊惧的模样。
难不成是那宅子的男主人突然回来了,她才不便留客?
可即使如此,她也没必要怕成那样。
想到这里,她又蹙了眉。
朱显山已经死了,哪里来的男主人?
还是说,云莲身边另有他人?
“芍欢?芍欢?”
手影从李芍欢眼前晃过,陆骁的声音响起,李芍欢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家门口发呆,陆骁正站在自己身边。
“你怎么来了?”她诧异道。
“来……偷个闲。”陆骁提起手里的食盒,“用过饭没?”
李芍欢摇摇头,忙把人请进十二春筑中,又让韩铃在院中支起八仙桌,将厨房的瓜齑和茉莉花香熏鸭脯各切了两碟出来,再加上一壶青红酒,与陆骁带来的三道菜凑了一桌,一起坐在院中用饭。
“这是什么?”李芍欢边摆碗筷,边看他把一个梅花攒心盒放到桌边,不由问道。
“刘知府送的糕点,说是不错。你知道我不爱吃甜,拿过来给你尝尝。”陆骁道。
“多谢。”李芍欢道声谢,请他入座,又倒了杯酒予他,瞧他满脸都是倦容,不由问道“近日公务应该十分繁忙吧?”
陆骁点点头,发泄般连饮三杯酒,而后静静望着她。
他已经半个月没回过家,都宿在衙门,今日难得休沐,刚回家就和母亲吵了一番,他不能顶撞,便只能离家,可回到衙门又要面对一大堆棘手事……
连日来的公事与私事,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着见她或能排解稍许,可见了她,又想要更多。
衙门公务不是她能打听的,李芍欢也不多语,只是替他布菜,劝他多吃些。
陆骁闷闷地喝了几杯酒,面色泛红,见她话少得很,不由苦笑:“我真的太无趣,总是不会逗你说话。”
李芍欢刚要解释,便见他已又仰头饮尽杯中酒。
满桌子的酒肴没动几筷子,可那壶酒已经被他自斟自饮了大半壶。
“芍欢,你与裴侯在一起时也这般拘谨小心吗?”陆骁又问道。
她把裴展熙男扮女装藏在身边的事,对陆骁来说已不是秘密。
“你喝多了。”李芍欢心中一乱。
多吗?也就一壶酒而已。
陆骁只觉得心绪异常清醒,并没丝毫混乱。
“不多,醉不了我。”他的目光不再如往日那般清澈冷然,绯色脸颊像敷了层少女脂粉,叫平素端方的君子有了一丝艳逸。
他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他如今二十有四却尚未婚配,家中父母催促得一日比一日紧迫,恨不能将他五花大绑送上喜堂,每次回家都是争执。他想过听从父母之命全了自己孝道,可始终难过心头那关。
他见过父亲被迫妥协娶了母亲却又对心爱的女子念念不忘的痛苦,也见过母亲因为父亲的冷漠而日夜流泪的模样,他不想像他的父亲,不想妥协,也不想将就。
“云修……”李芍欢忽然开口唤他,斟酌着想要说些什么。
“你别说了!”还没听到一个字,陆骁就已猜到她要说的话,“你要说的话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
那小心翼翼的目光和语气,都在提醒他。
“砰”一声,他将酒盅按在桌上,猛然间倾身靠近她。
烛火变得朦胧,眼前的姑娘也变得格外动人。
“陆骁!你真的醉了。”李芍欢倏尔推开他,起身退到桌边,朝外头唤道:“林泉,进来扶你家主子回去。”
陆骁支肘半倚桌侧,躬着背望向地面落的影,半晌才扶案而起。
“是我失态了。”他并没看她,只淡淡道了歉,推开林泉的手,直起背往外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李芍欢才松了口气。
“娘子,我瞧这位陆通判很喜欢你,你会不会……”韩铃这时方上前收拾桌面,小心翼翼试探道。
“会不会什么?”她斜瞥韩铃。
“娘子可不能忘了我们将军。”韩铃干脆道,“我们将军可同我们说了,要我们把你当成将军夫人对待的,你要是和别人在一起,我们将军岂不是绿帽……”
“韩铃!”李芍欢哭笑不得地阻止了她的话。
这孩子,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蹦!
“反正我不管,我就认你是将军夫人。”韩铃嘀咕了一声,忽又道,“咦,这两盒糕点怎么一样?”
李芍欢闻言一怔,望向被韩铃打开的两盒点心。
一盒是云莲送的,她亲手所做的雪玉酥,另一盒是刚刚陆骁带来的……
一模一样的乳白色柿蒂纹样。
李芍欢各拈出一块糕点,飞快尝了两口。
淡淡的橘香在唇齿间散开,连味道……都一样。
李芍欢目光陡然凝固,手开始颤抖,恐惧一点一点漫上她的眼眸。
肖家和朱显山的事没有了结。
朱显山并非唆使肖昌达敛财的真凶。
赵慎安插在江临官府的棋子,另有其人。
而今想来,一切早就有迹可寻。
白松诚和史明远被灭口得那般凑巧,仿佛掐准了盘龙寨被攻破的时间;
朱显山在狱中畏罪自尽,只留下一封认罪书;
云莲能在肖记存金垮塌之前就离开朱家;
孙铮早就盯着肖家,却还有一大笔的赃银失去踪迹;
韩铃说外头还有人盯梢……
她脑中浮起那个矮小的男人,那个圆滑世侩、唯唯喏喏,只会躲在他人身后,却把所有耍弄得团团转的……江临知府刘良义。
所有的事,他都不曾亲手沾过,就连一个姬妾都要以下属的名义收下,再安置在下属家中。
明面上是公主的人,实际上却可能早就暗中投靠了赵慎。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娘子?怎么了?”韩铃察觉到她的不对,唤了一声。
李芍欢却如大梦初醒般,猛地转身朝屋外追去。
天色已然黑沉,整个花市街巷上早就空无一人,只有陆骁和林泉的背影,在地上被檐下灯火拉得老长。
阴暗的树梢上,森然箭尖已瞄准陆骁。
“陆骁——”
李芍欢的声音响起时,长箭划破夜色,刺进陆骁胸口。
她看到陆骁缓缓倒下,胸口氤开一片血红,心跳骤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郎君, 郎君——”
暗夜长巷中传来林泉急切而慌乱的呼喊,陆骁倒在他怀中,慢慢转过头, 瞧见远处冲来的李芍欢, 嘴唇无力地嗫嚅出“危险”的唇形, 声音却已发不出。
两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李芍欢身边, 截断她奔向陆骁的路。刀锋在夜色中泛起一线冷光,往她身上落上。
“娘子小心!”
韩铃的厉斥声伴随着金铁交鸣的响动,她出现在李芍欢身前, 不由分说地攥住李芍欢就往身后护, 又飞起一脚将刺客踹开, 手里袖箭同时飞出,射中埋伏在树梢上还要对林泉下杀手的弓箭手。
李芍欢眼前都是陆骁倒地的情影, 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人却被韩铃死死拉住,刀光剑影中她连上前瞧一眼都做不到。
韩铃无暇再顾陆骁那边, 只能将李芍欢先推进院中,回首从紧追不舍的刺客手中夺走长刀, 一刀刺中对方心口。
血液喷溅,染红夜色。
大门“砰”地关上,韩铃才转身以双手按住李芍欢的肩头。
“娘子,你不能出去!”
“可是陆骁在外面, 能不能救救他。”李芍欢双眸通红道。
“不能,我的职责是保护你,刺客众多,我无法兼顾他人。”韩铃拒绝得毫无转寰余地。
李芍欢方寸大乱, 又惊又惧又担心,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娘子,你冷静些。”她又是一声沉喝,开始放眼四周,想着该如何护送李芍欢离开此地。
“是江临知府刘良义……”李芍欢深吸口气,将眼泪逼回,竭尽全力让自己冷静,不去想刚才陆骁中箭的情景。
她没想到刘良义的动作会如此迅速,她前脚才离开云莲住所,他后脚便派来刺客,甚至连陆骁不放过,大抵是怕她已察觉到不对劲向陆骁通风报信。
此人心思之深沉歹毒,委实叫人骇然。
心脏仍在狂跳,冰冷的双手无措地交握着,她又颤声道:“他们不是来杀我的,是要活抓我!”
如果要杀她,刚才放箭刺杀陆骁时,就可以对她下手了。
抓她是为了什么?
她用力捶了下脑袋,抓乱了自己的发髻。
韩铃已经拉着她又往后门逃去,想要带她逃离淮芳花市。对方一击未中,已经打草惊蛇,马就会派第二批刺客前来,人数只会多不会少,她们得马上走。
李芍欢乱糟糟的脑中忽然闪过无数念头,在惊急之间有了决断,她猛地停步:“不不,我不能走,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了。我要是现在跑了,刘良义不会放过阿萦和灵华。就算有皇上派的人暗中保护,可刘良义是江临知府,要动润春楼轻而易举。而且信还在屋中……”
若她没有料错,刘良义必是怀疑她与裴展熙之间还有往来,早就派人在十二春筑外监视,定不会轻易放过她。倘若叫他搜出那两信,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信上没有文字,花也只能代表大概位置,但哪怕被对方瞧出端倪的可能性只有万之其一,她也不敢赌。
她边说边甩开韩铃的手,飞身冲进屋中。
“把门窗关紧,用重物挡住,替我争取些时间。”李芍欢一边吩咐着,一边从妆奁暗格中取出两封平安信,趁着韩铃挪动箱柜挡门之际,迅速拢起火盆。
火光亮起,李芍欢将两封平安信扔入火中,薄薄的信笺顷刻间化为灰烬,她又颤抖着手捧起书案上的《山海四时花谱》,泪水滴落之际,她毫无犹豫地将花谱置于火苗之上。
火舌吞噬了这本陪伴她四年的书,一起焚去的,还有那段年少的时光。
“娘子?!”韩铃回身之际看到她烧书,不由诧异道。
烧信她能理解,可为何要烧书?
“这书是他誊抄的,有他的笔迹,烧了安全些。”她抹去眼泪,飞快坐到书案前,取出纸笔,又道,“阿铃,你熟读兵书亦有行军经验,也看过舆图。你告诉我,我要写哪个地方,才能诱骗赵慎走那条路,助裴展熙突破重围,成功回到陵阳?”
韩铃一怔。
此前收到裴展熙的平安信时,她们私下确曾讨论过从甘山到陵阳的行军路线,不过都是她的戏言罢了。
“娘子,你……”她蹙紧双眉,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想用这封信取代将军给你的信,欺骗赵慎?”
这能行吗?
难道不会被看出来?
“我能模仿裴展熙的笔迹,至于内容能不能让他们相信,就看你了。”李芍欢沉心静气道,“快说!”
没人知道她能模仿裴展熙的笔迹,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
赵慎在裴韵雅那里看过裴展熙写的那封信,他肯定认得裴展熙的笔迹,只要不给他比对的真迹,她就有把握能骗过赵慎。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手中有裴展熙的真迹,她的笔迹当年连学堂的夫子和侯夫人都难以分辨,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比对出结果的。
“写……”韩铃咬紧牙关沉忖片刻,断然开口,“第一封就写北地益州,第二封改为凤河关。这两个地方之间有个赤蛱岭,也正是通往陵阳的路,易守难攻,对方定会以为将军藏身此地。”
李芍欢点了点头,用自己的左手握着悬笔半空的右手手腕,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时,她的手已不再颤抖。
蘸墨落笔,蚊蝇大小的字被她写出刀戈的锋芒。
少年时为了几两碎银陪他胡闹所学之物,竟化为今日筹谋的勇气与助力。她一直想逃离纷争与厮杀,可到了最终还是赌上性命,远隔千里,她陪他再算计一场。
希望老天保佑。
————
借着深沉的夜色做掩护,一行黑衣人跃入十二春筑的院子里,悄然逼近唯一亮着烛光的房间。
随着几声砰砰的巨响,房门连同门后的箱柜都被人粗暴撞开,黑衣人踹翻高柜,迎面而来就是柄刺穿他胸口的锋锐长刀。韩铃守在门外,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挡的气势。然而那边窗户却又被人撞开,黑衣刺客翻身入内,只见李芍欢站在火盆前撒手,两页信纸轻飘飘落下,已被火舌舔上。
他不容分说踹翻火盆,横刀划过李芍欢的手,将两页信纸及时从火舌中抢下。
“娘子!”韩铃惊呼一声,逼退对手,退到李芍欢身边。
李芍欢的手背已是鲜血淋漓,只咬紧牙关忍着痛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火把的光芒涌起,一行人冲入院中,把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房里的刺客被韩铃一刀毙命,可到底没能拦住对方把抢到的信纸送到缓缓踱入院子的男人手中。
刘良义身着官服,矮小敦实的身板稍动动就容易出汗,他像从前每回见到那样,手里拿着帕子拭着脑门上的汗珠,只是那双眼睛阴鸷遍生。
从刺客手里接过信,刘良义垂头看去,信已被烧去一部分,可还是能看到那上头写的地名——益州和凤河关。
他眉头紧锁地盯着李芍欢,似乎在判断手里的信是真是假,片刻后他将手中信纸交给身后刺客,吩咐道:“速将此信交给你们主子,让他自己验明信的真伪。”
刺客领命而去,刘良义才把手里的帕子一扔,道:“本不想这么快对陆骁动手,毕竟有他在能省我不少事。”
语毕,他一挥手,身后跟来的人冲进十二春筑各处开始翻箱倒柜搜查起来,想找找李芍欢可还有藏匿其他的重要消息。
“陆骁呢?”李芍欢泪水再度涌出。
“死了吧,多好的年轻人……可惜了。”刘良义叹惜道,眼中竟还流出几滴泪来。
“你……你本来就要杀他?为何?”李芍欢不由又问道。
“不杀他,我如何独掌江临军/政?”刘良义勾起一抹贪婪笑意。
有陆骁这个通判在,江临的治理就有一半在他身上,即使刘良义身为知府,也不能独断专行,更何况陆骁背后还是整个陆家。
他想要江临政权要杀陆骁能说得通,可是军权……
“你连孙铮都要杀?”李芍欢倒抽口气,“你是想……开城投敌?你要叛国?”
孙铮若死,厢军群龙无首,他便能敞开城门迎接苍羌虎狼。
“怎么能叫叛国?我这是拨乱反正,扶立新君。赵慎答应过我,待他登上皇位,便封我个江临王当当。”刘良义舔舔唇,心底欲望化成眼中贪得无厌的凶光。
李芍欢和韩铃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惊愕。
刘良义却已不想再同她们啰嗦,转身边走边交代:“把李芍欢拿下,留着她的命我还有用。烧了这里,到时候就说城中有苍羌贼人做乱,趁陆通判在这儿用饭时下手刺杀,放火烧铺,李芍欢主仆丧生火海……”
四周刺客随着他的声音一拥而上,朝着李芍欢与韩铃攻去。
刀光剑影在身边密集成雨,韩铃想要带着她突围逃离,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再加上还要护住她,很快便败下阵来。
掌刃劈到李芍欢后颈,她只觉得后颈一痛,人软软倒下,眼前陷入彻底的黑暗。
————
滴嗒……滴嗒……
唤醒她的,是有节奏的滴水声。
一滴一滴,好似落在她的心弦之上。
李芍欢缓缓睁眼之际,已身处三面石墙的地牢中,三面石墙的牢狱连窗户都没有。
她看不出这是哪里。
刘良义把她囚禁在这里,应该是在必要的时候用她威胁裴展熙,所以她的性命暂时无虞,只是不知韩铃如何了。
栅栏外的甬道墙上点着的火把,把整间牢狱照得昏沉不堪,不见天日的地方,只有房顶渗落的水珠,在提醒着她时间的流逝。
她紧紧抱住双膝蜷缩在角落中,手背传来钻心的疼,干涸的伤口因为她的动作而又渗出血来,地上的影子像个巨大的妖魔,她只能把头埋入膝头,像只鸵鸟,在恐惧的时刻选择什么都不看。
没人和她说话,甚至就连审问都没有,每天会有哑巴来送饭,可时间并不固定,李芍欢无从推测时间流逝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十天……
她只知道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身上发起烫来,她的身体变得绵软,倒在潮湿冰冷的石板地面上。
栅栏被人打开时,她已经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失去了,只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拥入怀中。
有水珠滴到她的脸上,不是屋顶冰冷的水,带着一点热度。
是哪儿来的?
她不知道。
似乎有人轻轻地吻上她的脸颊,她的脸被扎得有些刺疼。
她想睁眼看看这个登徒子,可用尽全力却无法睁眼。
只能在心里问出声——
裴展熙,是你吗?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应该还有三到四章吧。番外除了小裴和欢欢,还想看谁?
第97章
李芍欢是被颠醒的。
意识恢复时, 她只觉得浑身酸疼难当,虚弱得连抬手都困难,嗓子眼像要冒火似的干涩, 眼皮没掀便轻声唤着:“水……”
出口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沙石碾过般。
“娘子!”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可算醒了。”
李芍欢艰难地睁眼, 入目是喜极而泣的韩铃,心头一松。
真好, 韩铃还活着。
就着韩铃喂到唇边的水囊饮了两口水,她的唇瓣浮起刺疼,用舌尖舔舔, 才发现自己的唇已经干得起皮皲裂。清水入喉, 又是阵刀割般的疼, 她咳嗽起来,慌得韩铃不断抚拍她后背, 好半晌才让她缓过来。
李芍欢喘息着, 虚软无力地打量四周。
狭窄的车厢与身下的颠簸感都在告诉她,她身处一辆正在驶动的马车上。
车帘微微晃动着, 透进一缕清风与阳光,让她有种死里逃生的不真切感。她抬抬手, 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好,衣裳也被人换过,身上沉沉盖着一件厚实宽大的斗篷。她轻轻把斗篷拢到下巴上,果然嗅到一股熟悉的浅淡草木香。
在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里, 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娘子被刘良义关在城外的地牢中已有十日,在牢中害了急病,不过你放心,军医已经替你诊治过了, 病情虽凶险,但好在发现尚算及时,施了针服了药,热度已退。”见她眼巴巴地看着自己,韩铃便知晓她满心疑问,主动开口道,“我们现在在回城的路上,救你的人,是将军。”
李芍欢攥紧斗篷——他果然来了,不是她在地牢昏迷之际做的梦。
可他又为何会赶到江临?
“赵慎收到娘子伪造的两封信后,果然相信信中所言,改变行军路线,想要一举擒杀将军。将军探得敌军路线改变,并未逃往陵阳,而是将计就计,在通往赤蛱岭的路上设下埋伏,一箭射杀赵慎,全歼叛军,大获全胜。”韩铃又道,眼中满是崇拜。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李芍欢眼前浮现那年玉华行宫中,少年裴展熙策马而来时,回身挽弓放箭的身姿。
这一次,情势应该更加紧迫吧?
悬崖之上,一箭穿云,于千军万马间取敌性命。
她唇角渐渐勾起,有了丝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愧是她看上的男人。
“后来打扫战场之时,将军在赵慎尸身上翻出那两封残信,认出你的笔迹,猜到是你左右了这场战,也猜到江临生变而你身陷险境,后来果然从赵慎亲信口中严刑审出刘良义投敌叛变,江临将陷之事,隧命全军对赵慎伏诛之事秘而不宣,他单枪匹马以最快速度先行赶回江临。”韩铃说话间举起食指,“一天,他只用一天时间,就从赤蛱岭赶到江临。”
李芍欢慢慢坐起来,靠着车厢壁,像听说书一样听韩铃描述当日情景。
“将军刚到江临,正逢刘良义那老贼在家中以毒酒宴请孙铮,欲夺他手中兵权,却是不知自己死期已到。”
“将军手提洗雪长枪,一枪震碎知府府的大门,血洗刘家,屠尽刘良义在府中暗蓄的数十刺客,把孙铮救出,又将刘良义枭首示众。”
“他的脑袋,到现在都还挂在江临城的城门上。”
“你看,就是那儿……”
韩铃一把掀开车帘,秋风涌入吹乱鬓发,李芍欢转头望去,马车已行至江临城门前。
阙楼城门之上,悬挂着一颗蓬头垢面的脑袋,容貌早被雀鸟啄得面目全非。
————
陵阳的风雪来得很早,白露刚到,霜雪便至。
凛冽寒风冻骨,边塞满目荒芜,却都比不上那一夜江临的秋雨寒凉。
即使已经到陵阳多日,裴展熙也依旧记得那一夜的痛。
他乔装打扮进城,可看到的却是润春楼都挂起灵幡白幔,大门紧闭。
十二春筑大火,润春楼的李老板在那场大火中香消玉殒的消息,传遍全城。
他以为他深经百战早已处变不惊,哪怕再棘手、再艰难的境地,身为一军主帅,他也当沉着镇定,可那一夜,他如坠九重冰窟,整个人从头冰到脚。
她的死摧毁了他所有理智,他再做不到冷静从容。
他提着洗雪枪,一步一步迈向刘良义的府邸,把自己交给地狱。
“将军,起风了,您的伤还没痊愈,回营帐吧。”韩先生走到他身后,抖开厚实的斗篷,披到裴展熙背后。
裴展熙所望的方向,正是江临。
所幸,她没死。
失而复得这四个字,真是他命中最好的一句签语。
————
马车悠悠驶进了江临城,李芍欢倏尔收回头,不敢多看城门上挂的那颗头颅。
原来在她被囚禁于地牢的这十天时间,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
李芍欢被人打昏那夜,韩铃也因力竭而被对方刺伤擒住。对方想把韩铃灭口后埋到城外去,不想韩铃诈死后趁其不备,打伤他们逃走。刘良义知道韩铃逃跑后便下令全城搜捕,在润春楼和厢军大营等韩铃可能去的地方全都布了眼线,她根本无法联系宋萦和孙指挥使,只能暂时躲起来,暗中寻找李芍欢的下落。
“那你的伤呢?”李芍欢想起她的伤,不由担心道。
“不碍事。”韩铃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好我没给将军拖后腿,找到了娘子被囚禁的地方,将军才不必受刘良义的威胁。娘子是不知道,那一夜将军血洗刘府后,刘良义又搬出娘子威胁,竟逼将军下跪受死,将军还真跪了……”
李芍欢倒抽口气,心头漫上一缕钝痛。她无法想像,以裴展熙的傲气被逼下跪,是何等折辱。
“幸好有我。”说到这里,韩铃拍着自己胸脯,骄傲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我及时赶到,将娘子的消息告诉给将军,阻止了刘良义的折辱!又带着将军下牢将娘子救出。我觉得将军要给我记军功!”
“是要给你记一大功劳,他若不给,我给!”李芍欢总算松口气,才发现自己紧张得攥紧斗篷。
看到斗篷,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裴展熙既然救了她,现下人呢?
莫非在外驾车?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她便用尽全力冲到车门前,推开车门。
秋风灌了她满怀,她打了个颤,只见驾车的是个陌生厢军。
她一阵失落,被韩铃扶回车内,车门也被急急忙忙地关。
“他呢?”李芍欢闷闷问道。
“你说将军?”韩铃这时才知她的想法,忙道,“陵阳军情紧急,不容有失,江临叛乱已平,他见娘子性命无虞,便将你交给孙铮照管,救出娘子的第二日,他就快马赶往陵阳了。娘子在城外昏睡了三天,将军现在应该已经到陵阳了。”
可惜,他匆匆赶来,却连话都没与她说上一句,便又分别。
而她连他的面都未能见上,只有地牢里那个温柔却扎脸的吻,还有那滴落到她脸颊上的泪,提醒着她错过了什么。
如今他已身在边关,再见不知是何年月。
此后岁月,不过十字可概。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
————
马车刚在润春楼前停下,宋萦已经带着谢灵华冲到马车前,一大一小两个人都哭红了眼。
挂在润春楼外的灵幡白幔,还有里头设的灵堂自然早已撤走。
“阿萦,灵华,你们怎么瘦了一大圈?”李芍欢一边扶着韩铃下马车,一边看着两人蹙了眉。
可她脚刚落地,就被宋萦和谢灵华紧紧抱住。
灵华呜呜咽咽的搂着她不肯松,只声声唤着:“干娘。”
宋萦泣不成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半晌方道:“我以为……我们今生再见不着了……”
“怎么会呢?我这人运气好,没那么容易死的。”李芍欢轻拍她的后背笑着安抚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娘子的福气,在后头呢。”韩铃只将斗篷轻轻披上李芍欢的背,又道了声,“天凉,先进屋吧。”
宋萦抹抹眼睛,扬手让伙计端来火盆与柚叶水。
李芍欢没有拒绝,跨过火盆,洒了柚叶水,除祟去晦,从此便是平安日。
“阿萦,你可知陆通判他……”直到踏进润春楼内,李芍欢才终于问出这个迟迟不敢开口的问题。
刺杀那夜的景象历历在目,陆骁在她面前中箭倒地。
她不敢开口问。
“陆通判重伤,身陷昏迷几经危殆,不过就在昨日已经苏醒,我遣人前去探望了。”宋萦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道。
李芍欢抿了抿唇,红了眼眶:“那就好……那就好……”
她多怕听到的是噩耗。
————
白露过后便是秋分,天彻底地冷了。
刘良义被人枭首示众,江临也跟着乱了,可好在孙铮没事,在厢军的镇压之下,城中乱象很快平定,那批失踪的赃银,也从刘良义宅中被搜出来。
足足一百五十万两银子,纵然不够填补那场金难的所有亏空,但也能还个五六成。
十二春筑烧没了,连带淮芳花市都受到影响,不过好在官府拨款雇匠,翻新整条街市,听说是刚刚苏醒的陆通判在病床之上下的命。
刘良义勾结外敌叛国谋反、刺杀朝廷官员、贪腐巨款等几项重罪已上奏朝廷,没有多久刑部便定了他的罪,都是抄家灭族的重罪,诛三族男丁,女眷全部发为奴婢。
李芍欢大病一场,在故园里休养着,宋萦什么都不让她做,她过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冬天的第一场雪,在立冬之时纷纷扬扬落下。
都道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是个好年。
至次年六月,陵阳传回捷报。
龙骧军大获全胜,将苍羌虎狼逐至渡马河外。
裴展熙在二十五岁这一年,终于完成父亲夙愿。
又过八月,裴展熙回陵阳的第二年春。
西北大定,大军凯旋。
女帝大赦天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二月, 春暖花开。
又是一年花朝节将至,江临已是花团锦绣、满城添香的模样。
前线捷报传回,全城大喜, 从陵阳班师回朝的将士会在花朝节时途经江临。
仲春十五, 百花争望, 今年的花朝节注定与往年不同,必需大办。
裴公祠门外已经站了不少花商, 正在商讨今年的花朝节要如何布置。
花路的铺设肯定是要扩大的,必需从城门处铺到裴公祠外,好叫归来的将士能够从裴公祠前行过, 也让祠里的两位老将军都能看一眼昔年麾下的儿郎们得胜归来的模样与这再无战乱的安定盛世。
这一点大伙都没异议, 却在谁出钱这上头起了争执。
“今年花朝节的花销我都包了。”
“凭什么你全包, 我不同意。”
“就是,风头都叫你一人占走!”
“我愿出银千两, 给将士们买肉吃。”
“我能把用鲜花铺满整条街, 十里花街,听着就好看!”
众人七嘴八舌地没个统一, 最后有人受不了,道:“方老板, 您是团头,好歹说句话。”
方颂乾已经被他们闹得头疼,忽然看到远处走来的救星,眉心一松, 指着祠外道:“陆通判和李娘子来了。”
众人便齐刷刷朝他所指处望去,只见一身绯红官服的陆骁正信步而来,与他并肩同行的,正是花行的大红人, 团头的副手,十二春筑的老板李芍欢。
“陆通判。”众人忙一拥而上,朝着两人抱拳作揖,“李娘子。”
李芍欢今日并未特意妆扮,面未施粉,唇不点朱,鬓发齐束于团冠,一张芙蓉面笑眼弯弯,和颜悦色中自带几分游刃有余的沉稳自信,面对众人的行礼,不过淡笑颌首,便与陆骁踏入祠中。
裴公祠内除了老将军的塑像外,已又添一尊新像。
正是已故的定远侯裴守江。
庙祝给陆骁与李芍欢各点三炷香送来,李芍欢闭眸上香,恭敬三拜后将香插入炉中,方回身走到外头,再度被众人围在中心。
两载光阴,李芍欢的十二春筑已经重新修葺开张,生意越做越大,城外花田也扩张了两倍,十二春名下又设花艺与匠师两大分业,前者专售鲜花,每月举办各色鲜花活动,有女花艺师传授插花与养花技艺,是最受城中女子喜爱的活动;后者乃是李芍欢所组建的花木匠人团队,专为提供修枝剪叶等上门维护。
除此之外,她去岁培育出的芍药与月季新品,一经问市就被抢空,如今她不止是花铺老板,还身兼花团的育种官一职,专司培育新品,年初又拿下城东花市的铺面,第二间分铺也在紧锣密鼓的修葺中。
当然,江临城百姓提及李芍欢时,最先想起的,仍逃不开大名鼎鼎的润春楼,还有两年前那堪称传奇的事迹——李芍欢智斗江临叛党刘良义。
坊间传闻什么版本都有,既有写成侠义故事的,也有写成儿女情长的,就连润春楼的说书先生,都编出三四个故事来。
李芍欢初听头疼,后来就麻木了,坐在食客堆里跟着起哄。
她成了江临家喻户晓的人物。
“各位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想裴有将军与龙骧军应该不想看到如此铺张奢靡的情景,犒劳将士亦是朝廷的事。”李芍欢一开口,四周的吵嚷声便都消停了,“我与陆通判商量过,还是照往年规格筹办花朝会,然后将城门主街适当装饰一番即可。如果各位真心感谢龙骧军,不如将捐资送往陵阳关附近城镇慈幼局与济民药局,那些地方饱受战乱折磨,不少孩童流离失所,百姓无家可归,正需要这样治病良药与收容所,如此也算各位替这场绵延数年的战事尽一份心了。”
一席话说完,李芍欢又望向裴公祠。
神像的目光,仿佛透过岁月漫落城中繁华,那张沉肃的脸庞似乎添了笑意。
————
天光晴好,裴公祠旁的杏林已经满枝飞红。
林间小道上偶有提篮卖花的少女,手拈花枝,逢人便俏生生来一句——
“郎君,娘子,买花吗?”
陆骁忽然怔忡,记起那年花朝节与她花下初遇,转眼竟已五载。
又是一年杏花红时雨。
“在想什么?花落满头都不察觉?”李芍欢与众人道完别,从远处走来,望着陆骁笑弯了眼眸。
春风拂过,满天落花缤纷如雨,洒在他肩头发间。
身着绯红官袍的青年,依旧有着令四周女子侧目的俊美,却已满身气势,不再有人会像从前那样追在他身后扔花掷果了。
陆骁微微一笑,掏出两文钱买下一枝春杏放在手中把玩,从前那股清冷皆如春风化雨。
“你打算几时赴京?”李芍欢走到他身边问道。
过了这个花朝节,陆骁在江临的任期已满,便要回京述职。他在江临政绩卓著,此番回京又值万象更新之际,女帝继位两载,大刀阔斧推行新政,朝中正缺像他这样的人才,他大抵是要留京升迁,不会再回江临。
“二月十八。”他道。
启程的时间已经定下,花朝节后的第三日。
“我在润春楼给你设宴饯行可好?”李芍欢略作思忖,又道。
“不必了。”陆骁垂眸望着手中转动的花枝,“人生聚散本寻常,就当我……只是出个远门吧。”
那杯离别的饯行酒,只怕比两年前那杯还要烈,他若饮下,怕是要失态。
“那我祝你此去青云直上,步步高升。”李芍欢没有强求。
“承你吉言,多谢。”陆骁抬头,清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最终只道,“也祝李老板岁岁年年,功业顺隧身体安康,如星河长明,锦绣无双。”
他说不出,祝她与那人和美的话。
私心,仍不想放。
————
二月十五,花朝节。
清晨时下飘了点小雨,好在很快云开雾散。
班师还朝的军队整装待发,可离江临最近的驿站中,兴国和长胜还像打战一样忙碌。
不,打战都没这般忙碌。
天没亮他们就被唤醒,烧水备汤、焚香熏衣……没个消停。
“花瓣呢?”站在铜镜前仔仔细细剃须的男人,连头都没转,就向身后的兴国和长胜问道。
兴国与长胜面面相觑。
一个大男人,沐个浴还像小娘子那样洒花瓣不成?
就算面前这人是他们的将军,他们也觉得不可思议。
在陵阳行军打仗的时候,他们泥汤里滚过,马厩里躲过,糙的连爹妈都认不出来,将军也不例外。
怎么一回来,花瓣浴都整上了?
没听到回音,镜前的人转头,射出两记眼刀,露出剃了一半的下巴。
“马上准备。”长胜立刻识趣地拉着兴国踏出房间。
“将军这是中邪了还是被附身了?”兴国仍旧难以置信。
“啧,这你就不懂了,你想想啊,咱们现下要回哪里?”长胜看得通透。
“江临呀。”兴国仍未想明白,这与江临有什么关系。
“江临有谁?”长胜冲他挤挤眼。
兴国恍然大悟——江临有将军的当家娘子。
焚香、沐浴、熏衣、熨袍、烘发、剃面……
镜中照出男子俊美脸庞,黑了一点,糙了一点,棱角更鲜明了,眉眼也愈发犀利,好看还是极好看的,就是比从前看着凶了点。
他挤眉弄眼,试图让自己看上去温柔一些,他不想把人吓跑。
上个月裴韵雅给他来信,说他“年事已高,该成亲了”。
年事已高……
他才二十六岁!
怎么就年事已高了?
他气得险些把家书给撕了。
可如今看着镜中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比两年前老了一点,也不知她会否嫌弃?
“将军,再不出发就晚了。”门外兴国催促的声音传来。
裴展熙正在梳头。
这头发,束得太紧显得拘谨老成,半拢半散又不正经……
想了半天,他终于把头发扎起。
紧闭的大门咿呀一声打开,站在门口的兴国与长胜立刻站好,接着便看直了眼。
长发高束的将军英气逼人,剃尽髯须的容颜俊美非凡,与在边关时的不修边幅简直判若两人。
“看什么看,走了。”裴展熙唤回两人魂魄,大步踏出驿站,一吹响哨。
惊夜飞驰而来,他利落翻上马背。
“你们随军回江临,我先行一步。”
“将军不和我们一起进城吗?听说江临全城百姓夹道欢迎我们,可热闹了。”
“那是给你们这些年轻人的,我‘年事已高’,只想见我想见的人……”
最后一句话从远方传来,惊夜如电,已掠出老远。
————
全城百姓几乎都在花朝节这日涌到城门主街与裴公祠附近,迎接班师回朝的龙骧军。润春楼难得没有食客,就连伙计都得了半日假期,去瞧热闹了。
“今日不忙,你怎么不和灵华他们一起去瞧热闹?”云莲身着绿衣,头巾包发,正一边擦着桌面,一边笑着问坐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的李芍欢。
两年前刘良义身死获罪,也算让云莲脱离那豺狼之手,只可惜她虽不在他家眷名单之上,但因与盛同和刘良义都有牵扯也被下狱,加上又是贱藉,因此也被当成罪奴发卖。李芍欢得知之后,花重金将她赎回,归还身契,还了她自由之身。
云莲早已无处可去,又感激李芍欢数度相助,便留在润春楼内帮衬,一来二去已众人已然相熟。
“挤死了,有何好瞧的。”李芍欢心不在焉拨动算盘珠子,不以为意道。
“她啊……也算近乡情怯吧!她不敢去!”宋萦捧着两碟点心从后堂出来,打趣道。
“阿萦!”李芍欢狠狠瞪宋萦,见她笑得越发得意,毫无收敛之意,不由道,“你好意思说我?昨日是谁把谢观晾在院子里又于心不忍,让灵华给人送外衣的?”
宋萦不肯带着灵华搬去玉浓苑,谢观从京城回来后,就在润春楼附近租了间小房子,每天上门修这修那,把润春楼的木作活全都包揽,赶也不走,给他工钱也不肯要,李芍欢索性做主把人留下,提供一日三餐作为报酬。
来了一年半时间,别的不说,有他帮忙照看孩子,宋萦倒也轻松不少。今日便是他带着灵华出门瞧热闹,也更让人放心些。
“看看,被我说中她着急了!”宋萦才不上当。
“不和你们扯了。”李芍欢扔了算盘,转身跑回故园。
故园幽静,风景与两年前相比没有太大变化,只是花更多了。
李芍欢心有点乱,走到芍药花丛前,舀水浇花,以此平静心情。
两年时间,裴展熙彻底平定西北,又有从龙之功,加上裴家两代功勋,满朝文武已无可越其者,他身后还有二十万西北大军,说他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此番回朝受封,一个定远侯爵位已经不够,也不知会得何封赏。
他们两年未见,纵有鸿雁往来,可人心到底易变,何况他们间的鸿沟更甚从前,即使他不改初衷,可世间礼法难越……
墙外遥遥传来锣鼓声与喝彩声,龙骧军已经进城,走到淮水边上了。
李芍欢抬头,隔墙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不知他今日策马游街,会是何等风光的模样。
不期然间,她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唉,娘子要是想瞧热闹就上外头瞧去,浇花不专心,可是会把花浇坏的。”
李芍欢心中骤震,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木勺啪嗒一声落地,里面的水流了满地。
她不敢转身。
脚步缓缓响起,有人走到她身后,道了声:“当家娘子,我回来了。”
李芍欢深吸口气,转过身去,望见故人神采飞扬的脸庞。
他的眼眸,锋芒沉潜,有着世间万物都无法阻止的迫切与逼人气势,如同一张无形巨网,紧紧锁住了她。
天上地上,她无处可逃。
李芍欢倏地攥紧裙摆,宋萦说她近乡情怯,一点没错。
他此刻眼中毫无掩饰的汹涌爱意,像要将她吞吃一般。
李芍欢心脏跳得快从胸口蹦出,她有些无力承受,情不自禁后退。
一步,两步,最后定在芍药花前,退无可退。
他步步紧逼,不再给她逃离的机会,倾身向她,缓缓耳语。
“当家娘子,奴回来听侯差遣,求娘子垂怜。”
别跑,跑也跑不掉了。
作者有话说:
专栏里面还剩最后一个预收坑《仙姑有礼》,放了有五六年,下个文一定是她了,求收藏。八仙桥鱼龙混杂,乃汴京三教九流聚居之地。楼培风自小长于此地,与孀居的母亲开了间卦堂,靠替人算卦看宅请神问觋谋生,被坊间戏称“小仙姑”,是附近出挑的美人儿,然并不好嫁,婚事谈一桩吹一桩。她不恨嫁,只等攒够银两置地买房,争取做个一等户。直到金水河中漂来浮尸,八仙桥的石蟾流下血泪。卦堂门口来了个少年郎,冷眼,俊美,满身臭毛病。自称是她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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