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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0

    第24章 缘一成鬼第一日:没有不大义灭亲的义务!


    虽说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


    但是严胜酱你这个哈姆雷特是不是能干倒上帝了?


    此前窥见的一些关于大弟的想法,阿悬奇怪一下就过去了,压根没多想,只是觉得缘一虽然呆了点,但剑术确实厉害……严胜对同领域的弟弟有滤镜仔细想想还是很正常的。


    现在,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她表情严肃起来,仔细看了看面前青年的神色,说道:“严胜,母亲那本东西根本不算日记,她觉得缘一是神之子我理解,毕竟她从来就只正眼看过缘一。”


    “你呢?你怎么这样认为?”


    黑死牟闭了闭眼,半晌后,才说道。


    “缘一天生就和我们不一样,不是吗?”


    阿悬没有急着反驳他,托着腮挑眉。


    从她小时候给缘一辅导功课的痛苦来看,缘一丢去小学都是垫底的那个,她自觉脑袋不差,大弟功课也好,这么一想,确实是不一样。


    “修行呼吸剑法的剑士,一旦开启斑纹,就难逃一死……缘一是唯一的例外。”


    黑死牟说出这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仿佛回到了六十年前,他知道自己的生命将终结于二十五岁那一刻。


    所有的追求,所有的希望,霎时间灰飞烟灭,他所剩下的时光,怎么可能能够让他追赶上缘一。


    但是那时候,他还在努力接受,安慰自己,缘一也有斑纹,缘一也注定逃不开斑纹的诅咒——


    哪怕是缘一,寿命也只有二十五岁而已。


    那一天,他询问缘一关于继承人的看法,此时他还是鬼杀队的月柱,对于食人鬼虽说不如其他人那样苦大仇深,但和其他人一样,担心着身死后后继无人,食人鬼再度肆虐。


    结果呢,他在说什么?


    他说他们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即便知道了斑纹的诅咒,也能开心地微笑,说着随时能够去死的话。


    黑死牟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这段往事了,现在说出来,虽然还是感觉到十万分的恶心,但心里好受了许多。


    以前的时候,无惨大人知道他的记忆他的想法,却不会说太多。


    面前的人是他的亲生姐姐,是他们过去的一部分,再没有人比姐姐更合适倾听了。


    阿悬听完这段往事,面部肌肉抽搐几下,同情地拍了拍黑死牟的肩膀:“缘一要是和我说我是普通人,我第一个打死他。”


    她这么牛,那是名垂千古青史留名的好吧!


    黑死牟脸色微变:“……”倒也不至于动了杀心吧?


    阿悬:“他还敢让我安安心心去死,严胜,我懂你,我要是在场,我先抽死他!”


    她花了好多年才接受自己会死的事情,缘一要是劝自己安安心心去死,光是想一想……阿悬的眼神不善。


    黑死牟沉默,他觉得姐姐和他的想法完全是南辕北辙。


    他只是觉得……有那么一瞬间,自己是卑劣的,思考那些无谓的事情,而缘一却已经能坦然面对死亡,那样的想法和世人全然不同,完全是凌驾于他们这些凡人之上,对生死的,几乎是纯粹的坦然,和自己的恐惧一对比,自己怎么可能不卑劣?


    阿悬扭头,眯眼看向昏睡着的缘一,倏地起身:“大弟,我现在就给你报仇!!”


    “等等——!!”黑死牟连忙抓住冲动的姐姐。


    “正常人哪里会说这种话!”


    “你放手!我现在就把他掐醒!问问他是个什么意思!”


    黑死牟:“等缘一醒了再说吧……”


    骨子里的礼仪让他没办法和姐姐一样神情激动,黑死牟死死拉住阿悬,用行动阻止姐姐的大义灭亲。


    好不容易把阿悬安抚下来,黑死牟只觉得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阿悬面色阴沉地喝茶。


    内心和系统嘀咕:【我就说缘一脑回路和别人不一样吧。】


    系统严肃分析:【大概这就是神之子吧,和平常凡人的思维不一样。】


    阿悬:【……你也中毒了?】


    黑死牟犹豫了一下,虽然不喜欢缘一,对缘一的感官也十分复杂,可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厌恶而去抹黑缘一。


    “缘一的剑法,世所罕见,斑纹的诅咒也不曾在他身上应验……所有斑纹剑士都死了,缘一却还活着,当日和缘一一战,缘一甚至能挥出不弱于年轻时候的剑技。”


    他一口气说完,长出一口气,看向阿悬。


    “从来没有人类可以做到这样。”


    “只有缘一是特别的。”


    他努力论证自己的观点。


    阿悬思考了一下,问:“我不知道怎么去开解你,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缘一也不过是个剑术厉害的普通人。”


    她扭头指着缘一:“不过我也觉得他不正常,正常人变成鬼会笑得这么高兴吗?你自己来看看,他脸都在发红。”


    黑死牟下意识扭头,鬼化中的缘一虽然闭着眼,但是那副笑容……实在是太眼熟了,最早可以追溯到七岁的时候,更别说回到姐姐身边后,缘一也常会露出这个莫名其妙的笑容。


    阿悬也抛出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缘一的脑子跟一条香蕉没区别。”


    想了想,阿悬补充:“一条会生活自理的香蕉。”


    这样的比喻实在不合时宜,黑死牟在说着那些积压在内心深处的往事,阿悬想到了缘一之前的糗事,刚才还满脸杀意,现在捂着肚子大笑起来。


    神之子……


    “哈哈哈哈脸红的香蕉!”


    无与伦比的剑术……


    “哈哈哈哈哈会杀鬼的香蕉!”


    ……


    “不要再说了……”


    黑死牟捂着脸,声音都带上了颤抖。


    因为太难以理解姐姐的观点,他忍不住查看了姐姐的想法,现在他的脑子里全是穿着缘一衣服的香蕉,两种天差地别的思绪在大脑中打架,他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更要命的是——


    缘一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地看着笑倒在地上的姐姐,坐起身,兄长在旁边捂着头,表情很是痛苦。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姐姐十分高兴的样子,他也露出了高兴的表情。


    其实方才他还听见了姐姐的话,想了想心中还是疑惑,于是询问:“大姐,香蕉和脑子可以这样比较吗?”


    阿悬怜悯地看了缘一一眼,然后递给黑死牟一个“你看吧”的眼神。


    黑死牟猛地站起身。


    现在的一切跟做梦一样!他怀疑中了谁的血鬼术,他现在要出去冷静一下!


    缘一怎么可能现在就醒了?


    还有那个该死的香蕉论!


    他脑子乱得很!


    黑死牟快步走了,脚步还十分的虚浮,和室内一下子只剩下两个人……不,两个鬼。


    据说资质越好的鬼,变成鬼所需要的时间越多。


    缘一啊,真不愧是神之子,完全无视了这样的规则……他变成鬼仅仅花了半个小时!


    阿悬笑够了,坐起身,看着缘一那相当随性的坐姿,表情一秒切换,严肃道:“缘一,坐好。”


    缘一身体一个摇晃,马上规规矩矩如同幼儿园小朋友一样坐在阿悬面前。


    双手也十分乖巧地搭在膝盖上,双肩微微扣起,瞧着很大鸟依人。


    阿悬感知了一下,十分讶异。


    从食人鬼的体系来说,缘一的等级比她要低,论起鬼舞辻无惨的十二鬼月,缘一血液的强度只能排到下弦。


    所以,作为食人鬼中的上级,阿悬可以查看缘一的记忆。


    阿悬没跟缘一客气。


    岂料她一接收缘一的记忆,就面部扭曲起来,吓得缘一急忙询问:“您没事吧!”


    缘一拥有天生的通透,阿悬在前不久了解过了,但是她所调取的缘一的记忆,是原汁原味,而不是缘一的口述。


    脑海中炸开一副人体解剖图,注,会活动版,阿悬只觉得自己眼睛脏了。


    ……


    缘一,是姐姐错怪你了。


    ……


    严胜,你也是挺命苦的。


    ……


    已经到了两方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


    一码归一码!


    阿悬把缘一那些记忆团巴团巴丢在一边,她现在一秒钟都不想看肠子走来走去!太掉san了!!


    “缘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阿悬选择关心一下弟弟。


    缘一眨了眨眼:“我很好,姐姐。”


    身体完全恢复到了巅峰状态,而且也和他所想要的一样,很快就完成了食人鬼的转变,他刚才一直撵着哥哥的血液替代身体里活性已经不怎么样的血液,比想象中要花费的时间少了很多!


    想到这里,缘一的脸上露出一种甚至是雀跃的表情。


    阿悬拒绝接收缘一的记忆,但没屏蔽缘一的心声。


    读取到这个想法后,阿悬第一反应是:严胜要是知道这个又要来气了。


    阿悬称赞:“缘一,只有你才能说‘我才是身体的主人’。”


    缘一不懂,缘一点头。


    脸蛋又开始泛红。


    内心开满了小花花。


    完全是幼儿频道。


    ……都说不要让朱乃带孩子了!!


    阿悬打住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站起身:“我去看看严胜。”


    刚才严胜看着挺崩溃的,阿悬都有些愧疚了,她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大弟身上,唉,大弟说缘一是神之子就是神之子吧,她以后不说缘一是条大香蕉了。


    黑死牟站在院子一角的梧桐下。


    发觉阿悬出来后,他侧过身。


    其实他还没整理好脑中的思绪,正犹豫着怎么和姐姐说,结果阿悬上来就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抓着他道歉。


    “呜呜呜我不该这么对待你的严胜。”


    黑死牟:“……?”


    发生什么事情了?


    阿悬假惺惺地擦着鳄鱼的眼泪:“我应该多理解你,我到底没有经历过当年的事情,怎么能如此轻易就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严胜,我的好弟弟,你日后哪里不高兴尽管和姐姐说吧。”


    “姐姐一定努力理解你的。”


    黑死牟不会探听阿悬的心声,刚才是意外,香蕉给他的冲击太大了。


    现在他听见阿悬带着哭腔的话,当即什么都不想了,潮水般的愧疚涌来,连忙安慰姐姐。


    黑死牟还是没记住阿悬的变脸能力。


    阿悬掀了掀眼皮,瞧见大弟的神色,知道这次又又又妥了,心中比了个耶。


    …


    虽然缘一变鬼的时间太短了些,但总算是完成了从人类到鬼的转变。


    姐弟仨重新坐在和室里,黑死牟盯着缘一,作为鬼王,他一眼能看出缘一身上的血液力量不如姐姐。


    明明他给出了不少血液,至少也会是个上弦才对……难道是因为缘一转化的时间太短了?


    黑死牟不解,甚至因为缘一变成鬼后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不如他预期,感觉到气闷。


    缘一怎么可能只有这么点实力?


    也不知道能不能二次转化,他给出的血液是不是没有被缘一全部吸收?


    他心中计较的时候,阿悬也在规划接下来的事情。


    阿悬和黑死牟都有事情干,阿悬要盯着近江那边的动作,处理各种公务,黑死牟晚上要去训练那支阿悬特地给他拨出来的队伍。


    总不能真上战场了将不识兵兵不识将吧。


    一合计,缘一是最闲的。


    阿悬给缘一下达了任务。


    兵书什么的不指望缘一一下子能看懂了,缘一首当其冲就是要拾起识字的课本。


    要上战场,缘一的地位肯定和普通的足轻不一样,需要了解的东西海了去了。


    继国军队的服饰甲胄,继国幕府的旗帜,将军下达的指令代表什么意思,军队的阵型是怎么样的,他要待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轮到他发起冲锋。


    眼看着就要和织田信长开打了,缘一现在是紧急培训。


    阿悬给黑死牟塞了一堆近江那边的情报,挥挥手让他去忙,然后准备一对一给缘一授课。


    十分钟后,阿悬选择直接往缘一脑子里塞知识。


    变成鬼好啊!实在是太好了,马上要考试了,还能把知识直接塞到脑子里!


    阿悬年轻时候哪有这种条件!看着缘一捂着脑袋,表情从迷茫到顿悟,阿悬都馋哭了好吗!


    【你当年怎么不给我送这样的福利?】


    阿悬怒斥系统。


    系统:【……】


    【你有毛病吧!】


    让缘一自个理解知识,外头天也差不多亮了,阿悬起身去换衣服。


    美好的上班生活从早上七点开始……!


    今天的ootd是——五十岁阿悬!


    历经人生风帆,心胸却还没现在阿悬的宽广,在接收完记忆后拍案而起。


    “织田信长欺人太甚!”


    她还没死呢!居然就敢打到近江了,她就知道这群后代没用!


    一脸阴沉地来到政所开会,中登阿悬迅速过了一遍幕府众现状,虽然她在来到这里前就对幕府的未来有了推测,但真正看见现在青黄不接的样子,表情有些发绿。


    这仗,确实不好打。


    她最近筹谋的,决定建设继国军队的计划是对的。


    实在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将领,就把装备提上去,好在现在是十六世纪,火器还没普及,她光是拿钱砸火炮,面对底下的叛乱也能火力轰炸压制。


    可是织田信长手上也有火炮,尾张的海贸可不差,虽然够不上继国军队的精度,可这个时代,哪怕火炮的技术有所差异,也差不到哪里去。


    阿悬倒是想砸钱挖人。


    但那是那句话,战国传统,一代不如一代,砸出个名将来无异于大海捞针。


    人家织田信长手上能打仗的是继国幕府的十倍。


    中登阿悬想想就心绞痛。


    火速处理完今日开会任务后,她没急着回天悬殿把身体还回去,而是选择巡视幕府下的大小办公室。


    还是突袭式。


    武将没有,文臣,哪怕是擅长谋略的,总能扒拉几个出来吧?


    中登阿悬心怀希望。


    观众席的阿悬则是叹气,和系统吐槽:“要是有这么好找,我早就找到了!”


    近几年看着织田信长的攻势,她自己都要感叹一句天命不在她啊。


    哪个地方都缺人才,她又能挖几个过来?


    人家织田信长提拔个农民泥腿子出身的奴仆,那是牛x哄哄的丰臣秀吉!


    她提拔个奴仆,前几年还好,后来收礼收成大胖子,阿悬面无表情地让人去斩了这厮。


    人家织田信长和隔壁国搞联盟,那边有个建立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


    她想和隔壁搞好关系,隔壁送来的质子看着就唐,要么就是暗戳戳反了她,结果还真给人家挖走几个家臣。


    人比人气死人!


    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一天的中登阿悬在即将步入夕阳的时候终于死心了。


    先不说扒拉出来什么蒙尘明珠,违法乱纪的事情她倒是找出来不少,气得她想杀人。


    说真的,


    说真的!


    要不是在老死前碰上了两个弟弟,阿悬死后幕府上下都要完蛋了!


    哪怕安慰自己一万次死后哪管身后事,但阿悬想想自己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被别人摘桃子,心绞痛不知道多少回了。


    重新拿回身体后,阿悬和系统扯皮了半天,外头天黑了,她去找黑死牟。


    拉着大弟又是一阵长吁短叹,热泪盈眶。


    “严胜,还好有你,不然我们的基业,我们的姓氏,都要消失了。”


    “要不是你是食人鬼,还好你是食人鬼!”


    黑死牟嘴皮动了动,脸上有些不自然。


    除了鬼舞辻无惨,不,哪怕是鬼舞辻无惨也没有这样对他堕鬼的行为大肆赞扬,只有姐姐才会如此溺爱吧……


    “有严胜在,才真是天佑继国啊!”


    一通彩虹屁组合拳下来,黑死牟去督促练兵的脚步有些飘飘然,耳尖都泛着热意。自从二十岁离开家以后,他已经很久没听过旁人这样的称赞他了。


    但是在家的时候,姐姐还在身边的时候,姐姐总是这样对他的行为大加赞赏,就是每次都要骂一句父亲大人……这个他可以选择性忽略!


    大弟情绪价值拉满后,阿悬又马不停蹄去找小弟。


    小弟还在和地图斗智斗勇,有些抽象的东西不是阿悬塞到他脑子里就能理解的,他的手边放着许多兵书,很多都是继国幕府刚起来时候的大小战役记档,因为地盘差不多一样,阿悬希望他可以从中学到点什么。


    看见阿悬来了以后,缘一连忙起身迎接,阿悬问起他学得如何了,他一脸的羞愧,脑袋都恨不得塞到胸膛里。


    “……抱歉,再给缘一一些时间吧!”


    阿悬看了看书桌:“你看完几本兵书了?”


    缘一微微吸了一口气。


    “还在看第一本兵书里夹带的地图……”后面那几个字几乎要听不清。


    阿悬:“?”


    阿悬笑了,拍了拍小弟的肩膀:“哈哈哈,缘一,在和姐姐开玩笑吗?”


    缘一:“……”他不敢吱声。


    落在身上的巴掌,手劲越来越重。


    窒息的沉默蔓延。


    阿悬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其实整个继国幕府,能靠得住的恐怕是严胜。


    “缘一,我想我得换个策略了。”


    田忌赛马,缘一这张数值夸张的顶级SSR卡,不能按培训寻常将军的策略去用。


    严胜和缘一就不是一个赛道的。


    过分强悍的个人作战能力……缘一这张卡不能搭配阵容出,只能单出。


    单出,就意味着缘一一个人就是一支队伍,他要面对的是敌方完整的队伍。


    电光石火之间,阿悬想明白了关窍,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那笑容看得缘一心脏砰砰直跳。


    长夜漫漫,奈良距离近江很近。


    阿悬把缘一带着,一路出了奈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近江地界。


    “缘一,变成鬼之后,姐姐还没见过你的实力呢。”


    “去证明给姐姐看吧。”


    阿悬抓着缘一的手,眼中满是真诚。


    京畿这边在紧张地备战,那边织田信长破罐子破摔,本来就没打算放过六角家,现在六角义贤死了,干脆把南近江给打下来。


    估计着也就是这三五天的功夫,近江的边防守备其实很松懈,足轻都被各自的豪族势力收拢回去了。


    至于京畿会不会打过来,那是织田信长该考虑的事情!


    在正式的大战前,京畿和织田家小战会持续不断的,等双方都隐忍到了极限,或者说织田信长按捺不住了,就是正面交锋。


    阿悬坐拥百万石,织田信长也坐拥百万石,论起经济实力,阿悬要比织田信长强。


    她输出的军队也是继国的嫡系部队,对继国忠心耿耿,织田信长手下的军队还有来自于其他大名的盟军。


    不过织田信长手下的嫡系部队也不容小觑了。


    近江的守备松懈,阿悬领着缘一继续深入,反正被发现了他们就跑路。


    近江面积倒是不算大,境内有个国内面积最大的琵琶湖,阻断了南北近江,南近江没碰到厉害的角色,阿悬干脆继续北上,绕开琵琶湖,进入北近江,果然很快就摸到了织田军的位置。


    阿悬倒还没想着这么快暴露缘一的面貌,所以她只是指挥缘一去霍霍织田军的仓库。


    缘一用的还是日轮刀,日轮刀的材质能更好地发挥呼吸剑法。


    该说不说,哪怕呼吸剑法是为了杀鬼所创,哪怕缘一这个天生的杀鬼人已经变成了鬼,呼吸剑法仍然为它的主人所臣服。


    和人类时期不同的是,缘一这次挥出的日之呼吸,真的有特效——!!


    烈日一样的炽热坠落,炸开满地日影,驻扎在此处的织田军只看见粮仓方向似是火光朝天,大惊失色,连忙紧急组织人去灭火。


    粮仓是一片屋子,本来也有守卫把守,但是日之呼吸落下来的时候,不亚于天降太阳。


    轰隆隆的坍塌声中,他们连敌人都不知道在哪里。


    阿悬抱臂看着,随手丢下十几枚火种,木质遇火即燃,等其他守卫军赶来的时候,粮仓坍塌,大火四起。


    造成破坏的刺客却不见踪影。


    正着急忙慌地去打水救火,这些人的位置是一处中枢地带,不然也不会把粮仓设置在这里。


    更要紧的是,这里距离浅井长政所在的居城小谷城也不远,驻扎在此地的将领是大名鼎鼎的前田利家。


    全城戒严,大家眼睛盯着着火的粮仓时候,前田利家领着手下赶到,看着泼天的大火神色难看。


    粮仓先是不知道为什么坍塌,然后就是十几处一同起火,驻守粮仓的守卫被人杀了,或者是去查看粮仓时候被埋在底下。


    前田利家在思考是不是火炮袭击,但按照剩余守卫的禀告,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正安排人排查城内有没有奸细时候,一个小卒屁滚尿流地跑了,刷一下跪在前田利家面前,声音颤抖,面露惊惧:“将军,城,城塌了!”


    这城可不算小,因为粮仓那边的喧闹太足,前田利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城墙那边的动静。


    但是就在小卒惊恐的声音落下的时候,整个地面都颤动起来。


    前田利家瞳孔一缩,他没有想太多,当即带着人赶往城门处。


    这个城郭修的可不是当日缘一在三河境内见到的小土坡,怎么看都是个正经城墙了,防御能力杠杠的。


    但是现在,土石漫天,砂砾飞溅,前田利家难以置信地停住脚步。


    来时候还安然无恙的,几乎没有人会注意的城郭,现在已经多了个大洞。


    城门口没了,整堵墙,被人挖走了三分之一,就是在城门口的位置挖出了个巨大的缺口。


    灰尘散去后,前田利家看着那个巨大的豁口——如果刚才有火炮的声音的话,他倒还能理解。


    可是什么都没有,就是硝烟味都没有,他眼睁睁看着城墙倒下,脑子嗡嗡作响。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


    “去,去禀告长政公。”


    嗫嚅了几下嘴唇,前田利家选择让人先去浅井家的居城通风报信。


    这里是北近江战略布局的一处中枢,前田利家暂时还不能离开,只能让手下快马加鞭去报信。


    “如实相告,决不能添油加醋!”


    想到了什么后,前田利家声音一厉,手下当即称是,撒开腿就跑,朝着马厩方向去。


    今夜晴空万里,并无狂风暴雨。


    更无火炮巨响,一切的发生如同做梦一样。


    前田利家自诩不是什么笃信佛门的人,但此时此刻,他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神祇插手人间,降下天罚。


    但他还是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


    因为六角家的事情,信长公暂时离开了岐阜城,来到了北近江,但此事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是近臣知道,今夜之事难道是冲着小谷城中的信长公去的?


    那这样一来,信长公可就危险了。


    对方能做出如此恐怖的破坏,暂且不提是怎么样造成的,但这样的效果实在是让人心惊。


    前田利家的手下快马加鞭,两个小时后抵达小谷城,一路上通过层层关卡,最终见到的却不是浅井长政,而是一身深色和服,端坐上首,脸庞沉毅的织田信长。


    这手下是见过织田信长的,就是没见过,瞧见这满屋子的架势也明白了大半。


    他努力压制心中的恐慌,颤颤巍巍地禀告了今夜突发的事情。


    两侧的织田家臣神色各异。


    织田信长没有说话,室内死一样的寂静,前田利家的手下要吓哭了。


    片刻后,织田信长抬手,摊开面前桌子上的地图,扫了一眼。


    旋即开口:“传令,让羽柴秀吉,支援前田利家。”


    马上有人起身:“是。”


    哪怕前田利家的手下努力做到客观陈述事实,但织田信长也不可避免地从他话语中判断出了端倪。


    自然而然地,和前田利家的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在思考后,他也更倾向于后者。


    他的目光闪烁,指尖动了动。


    手底下……出现了奸细?


    不太可能,这些家臣都是他从尾张带来的,不可能背叛他。


    织田信长的视线在室内逡巡一圈,在还一脸懵的浅井长政身上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后半夜,数个身影从小谷城离开。


    驻扎在小谷城附近支城的羽柴秀吉收到传讯后,很是震惊。


    这里是北近江,是浅井家的地盘,更和南近江隔着琵琶湖,京畿的人想要开战,大概率是在南近江区域,而他们要上洛,最好的路径也是南近江。


    竟然有人能够穿过北近江内部的重重防线,在前田利家的驻城弄出这样大的动静。


    羽柴秀吉没有嘲笑的心思,当即安排手下的足轻,快速离开支城,前往前田利家的驻城支援。


    一路上,他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个遍。


    目前织田家最大的敌人,毋庸置疑是继国幕府。


    这次的动静大概率也是他们那边弄出来的。


    羽柴秀吉瞬间想起了前不久,六角义贤身死的事情,六角家那边传出来的消息是家督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被摘了脑袋。


    现场却有浅井家的痕迹。


    只有浅井家的痕迹!


    完全没有任何其他的线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浅井家,但是那些线索又实在拙劣,像是人匆匆赶制出来的。


    可是他们的目的达到了,六角义贤死了,凶手指向浅井家,哪怕大家不觉得是浅井家做的,但万一呢?


    现在浅井家背靠织田信长,威风得不得了,就是杀了六角义贤又怎么样?就是不屑于去伪装,去嫁祸他人,又怎么样!


    今夜的事情,也是这样莫名的,毫无征兆的突袭。


    难道是上次杀死六角义贤的人是同一个?


    到底是怎么样的谋划,才能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就算是没有火炮的声音,难道不能是城墙坍塌的声音遮盖了火炮的声音?堺港商人往来,继国的火器部队很厉害,就是真有那种引爆城墙的武器也说不定。


    羽柴秀吉的脑子很好使。


    他马上就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甚至对幕后之人的推测都无限接近真相。


    除了脑子好使,羽柴秀吉也很能打。


    在黎明之际,羽柴秀吉抵达前田利家的驻城,看见城墙中那个巨大的豁口时候,也忍不住沉默了下来。


    ……怎么可能是人类可以做到的?


    果然他的推测很有可能啊。


    前田利家对于这个急匆匆来支援的人倒没有冷言相对,一夜过去了,他精神高度紧绷,却没有等来第三次突袭。


    对方似乎真的只是来破坏驻城的城墙和粮仓而已。


    羽柴秀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己的推测告诉了前田利家,两个武将沉默相对。


    半晌后,前田利家开口:“有这样的武器,怎么说也该是瞒着才是,何必大费周章来到北近江,难不成要给我一个下马威?”


    是啊,动机实在是站不住脚。


    而且,哪怕是前田利家猜测的那样,幕府知道了织田信长在小谷城,可为什么偏偏选中他的驻城,那人能杀了六角义贤,能在他的势力下做出这样大的事情,他不信那人没法潜入小谷城。


    虽然这样揣测对信长公不太尊敬,但前田利家确实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又沉默。


    “不管怎么样,既然幕府想犯在我手上,我必报此仇。”前田利家最终吐出一口浊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长刀上,目露杀意。


    完完全全的挑衅,还让他在织田家臣中名声受损,待来日和继国幕府开战,他一定会摘了这些混账的脑袋。


    羽柴秀吉看着前田利家眼中的杀气,也不好说什么,只点头附和几句。


    把伤亡损失统计一下,前田利家还要亲自去一趟小谷城,羽柴秀吉接替他驻守在这处。


    目送前田利家的身影消失,羽柴秀吉皱了皱眉。


    不管是最上面的信长公,还是其他的织田家臣,都对上洛势在必行。


    可从六角义贤的事情到今日,他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


    北近江因为阿悬的突发奇想暗潮涌动,从上到下都为了这突如其来的偷袭而把所有可能性想了一遍,而当夜,干完坏事的阿悬暗自咂舌,赶紧拉着缘一开溜。


    她还是小看缘一了。


    光是知道缘一杀鬼厉害,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炸弹级别人形自走破坏机!


    一刀砍了城门是什么含金量啊!


    沿着琵琶湖往着京都方向溜达,缘一还有些不好意思。


    “要是兄长大人的月之呼吸,刚才的城墙一定能全部坍塌。”


    他说着,侧头看向一望无际的琵琶湖,远处的树影笼罩着一层薄雾,月亮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中,他的眼神有些痴,看着那湖中月,不知道想到什么。


    那日芦苇地中,他还没看见完整的月之呼吸。


    上一次见到月之呼吸,还是在鬼杀队,和兄长并肩作战的时候。


    绝对华美的呼吸剑法,在铺天盖地的月影中收割食人鬼的性命。


    阿悬听到缘一的话,倒是讶异了一下,她还没见过完整的月之呼吸,在天悬殿的时候,严胜也不会挥出月之呼吸破坏建筑。


    “是很厉害吧?”


    阿悬问。


    缘一用力点点头。


    “鬼杀队中,再无人能比肩兄长大人。”他郑重说道。


    “我之前听严胜说过,缘一不是觉得,比你们天赋还要好的人或许已经降世呢,也许对方也能挥出月之呼吸,或许比严胜还要厉害?”


    缘一停下了脚步。


    湖水带着轻微的腥味,顺着风递来。


    当时,他只是想着日之呼吸,想着还会有一心杀鬼的人,肯定也能挥出和他一样的日之呼吸。


    他没想那么多。


    阿悬的一句话,落入他耳畔,不亚于拿十架火炮在琵琶湖轰炸,震得他脑海激荡。


    缘一宕机,阿悬却顺着自己刚才的话仔细想了想,火上浇油:“很有可能呢,严胜能活好久好久,按照缘一的说法,总会有比严胜厉害的人诞生于世,或许就是月之呼吸的继承人,或许在月之呼吸上的造诣比严胜还要高……缘一是呼吸剑法的创始人,对此应该也隐约有预兆,才这么说的吧?”


    缘一……


    缘一想哭。


    他只想过日之呼吸还会有继承人。


    他也确实隐约感觉到了,日之呼吸的传人还会诞生。


    但是姐姐的话让他一时间难以接受。


    他难以想象还有第二个人挥出月之呼吸。


    对于他而言,月之呼吸已经不是一个呼吸法,而是哥哥的象征。


    阿悬摸了摸下巴,看着心态一步步崩溃的小弟。


    【感情他就没想过严胜有继承人吗?】


    阿悬唏嘘。


    这么一想,那在鬼杀队讨论继承人时候所说的那番话,还是最好的结果了!


    缘一要是去和他哥说他没想过哥哥有继承人——


    严胜肯定在想你小子就觉着我的月之呼吸会灭绝吧?


    看不起谁呢?


    阿悬捂着自己隐隐作痛的良心,很想敲一下木鱼。


    接下来的一路上,缘一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回到天悬殿的时候,从兵营那边回来的黑死牟疑惑地看着神色各异的姐弟。


    “怎么了?你们去哪里了?”


    黑死牟嗅到了一些和往常不同的气味。


    阿悬勉强笑了一下,正要解释,旁边的缘一“咣”一下跪在地上了。


    对着黑死牟跪的。


    黑死牟吓了一跳,下意识向阿悬投去求助的眼神。


    他又怎么了?


    阿悬不知道该说什么,阿悬的表情抽搐几下,最后选择把在琵琶湖边那三言两语的谈话传到了黑死牟的脑海里。


    缘一其实没说话,但是反应跟说了千言万语没区别。


    黑死牟的表情从疑惑到阴沉。


    他盯着面前的弟弟。


    “所以,你一早就知道日之呼吸还会有继子。”


    “而我的月之呼吸就注定灭绝,对吗?”


    他不仅看了阿悬的记忆,还摄取了缘一的心声。


    阿悬在旁边拉着大弟的袖子期期艾艾拉架:“那要不……那个……你们还是打一架吧,严胜……诶呀,消消气……我跟你学月之呼吸好不好……不生气不生气……”


    缘一耷拉着脑袋,他真的不知道那时候是怎么想的。


    他,实在是个自私的人,完全不考虑兄长大人的感受!难怪,难怪……是他做了错事,鬼舞辻无惨才会将兄长带走!


    缘一猛地抽出自己的日轮刀。


    黑死牟瞳孔一缩。


    “缘一……不知如何作答……缘一当日所言,实在糊涂……唯有切腹谢罪!”


    阿悬一脸惊恐:!?


    系统这时候还幽幽地开口:【盲生,你居然发现了华点。】


    这个时候就不要玩这种梗了啊喂!要死人,不,要死鬼了!!


    第25章 战国金牌调解员: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今天OOTD红色奶龙


    换做寻常刀,或许还没什么,毕竟缘一现在是鬼,一般刀可奈何不了他。


    可他手上的是日轮刀,一不小心真要出缘命的!


    黑死牟又惊又怒,满脑子都是“他怎么敢”,暴怒之下,那双本还维持着人类模样的眼眸,瞬间充斥着血色。


    阿悬暗道要遭,眼疾手快,劈手夺过了缘一手上的日轮刀,缘一精神恍惚之下,日轮刀真被阿悬夺走了,只是那刀柄也就这么长,阿悬拿走日轮刀的时候,不可避免地在手掌心划开道口子。


    几滴血液滴落在地面上。


    “够了。”


    血腥气轻微,但是对于黑死牟来说,还是太酷烈。


    他压着胃部的翻涌,比起刚才的愤怒,缘一要举刀切腹谢罪这一举措更让他难以接受。


    “天快亮了。”


    他开口。


    赤红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呆怔的缘一一眼,黑死牟看向阿悬,垂下眸子:“我先回去了,姐姐大人。”


    阿悬把手上的伤口愈合,摆摆手:“快去休息吧。”


    等黑死牟离开,阿悬才扭头看向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缘一,叹气:“起来吧,缘一……唉,何至于此呢。”


    她费劲巴啦把缘一劝成鬼可不是让他切腹谢罪的。


    而且,严胜肯定也不愿意看见这样的事情发生。


    对于当年谈话的愤怒或许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真正让严胜愤怒的,大概是缘一如此藐视自己生命这件事。


    缘一看着地面上的纹路,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低声说道:“我总这样,让兄长大人不快。”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哪怕变成鬼,手掌心的茧子还残留着,很多是在鬼杀队时候出现的,那是一段对于他来说完全幸福的时光,每天和兄长大人在一起,需要思考的事情约等于零。


    得知他想法的阿悬抽了抽嘴角。


    缘一这个脑子和草履虫有什么区别?


    每天甩甩鞭毛就幸福得要死了。


    “等明天,你去好好和严胜道歉,别再说什么切腹的话了,”阿悬踢了一脚地上的日轮刀,日轮刀滚动几下,发出不小的动静,“回去吧,你变成鬼也这么久了,没有感觉到饥饿吗?”


    缘一听话地起身,闻言一愣,仔细感觉了一下,疑惑道:“缘一不曾感觉到饥饿,也不曾对人类的血肉感觉到渴望。”


    “嗯?”


    阿悬也疑惑,不过她心大,加上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远不如缘一了解食人鬼,觉得缘一这个食人鬼没准是变异,干脆大手一挥:“那就得了,去吧去吧,我要上班了。”


    出于对这兄弟俩目前微妙的关系考虑,阿悬给两个弟弟安排的住处不在一块,甚至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等她准备发动血鬼术上班的时候,系统告诉她:【缘一去找黑死牟了,黑死牟不见他,他在屋外磕了几个头,哀哀戚戚说了一通,才回了自己院子。】


    阿悬:“……效率还挺快。”


    白天的公务如旧,织田信长持续推进吞并南近江的进度,京畿在练兵和督促造大炮。


    一入夜,黑死牟就出门了,完全避开了缘一。


    缘一扑了个空,想去找姐姐,结果发现姐姐也没回来。


    最后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在檐下,呆呆地望着皓月当空,放空大脑。


    阿悬去看大弟了,顺便看看拨给严胜的那支队伍训练得怎么样了。


    现在,除了私底下和弟弟们说话,阿悬还是用八十多岁老太的模样示人。


    去兵营的时候,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侍女还是那几个,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老太太的动作,现在老太太把拐杖丢了,也不要她们搀扶了,就是回光返照,这都回光返照太久了点吧。


    看来老太太是真的大好了。


    侍奉在天悬殿的下属不会想太多,阿悬在,他们就没有太浮躁的心思。


    阿悬比黑死牟晚一些抵达,她到的时候,只看见兵营帐外,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骏马的矫健身影一跃而过。


    完全人类时期模样的黑死牟,和当年的严胜家督重合。


    面容沉静,骏马高速移动着,他的身形稳如磐石,动作一丝不苟地拈弓搭箭,不仅是阿悬,就是她身边跟着来的随从也被这道身影吸引去了视线。


    紫色羽织下的肌肉充满了爆发力量,利箭划破月色,骏马绕着靶子,踩着不规则却快得离谱的步子,速度丝毫不减,总计七个靶子,七枚长箭,相继正中靶心。


    无论是骑术还是箭术,对于当年的严胜家督来说,都是信手拈来。


    只是他在剑术一道上的执着远远超过了其他。


    阿悬驻足在兵营门口,瞧见大弟一扯缰绳,骏马缓步,他装作不经意地看过来,才回过神。


    分配给黑死牟的那些足轻都看傻了。


    黑死牟脸上倒还是一片平静,翻身下马,朝着阿悬走来。


    其余围观的军官还在注视着那个新来的,身份很不得了的青年,嘴巴都要闭不上了。


    只是细微的差距,或者是可以追赶得上的差距,骤然空降在他们头上的关系户肯定是要被他们排挤的。


    但是黑死牟来到兵营的第一天,不管是闻讯来凑热闹的负责白天训练的军官,还是本来就跟着足轻们一起分配到黑死牟手下的军官,都没了心思。


    这身形,一拳就能把他们打死了吧!


    拼兵法,拼剑术,拼枪法,拼箭术,他们总能幻想一下赢过这人的。


    可这近两米的身高,一看就从先天硬件上把他们甩出十条街了。


    心中震撼但又觉得好像挺理所当然的军官们顺着他过去的方向望去,大家脸色一变。


    ——糟糕,怎么天悬殿大人来了!?


    他们不会被认为玩忽职守吧!?


    人在尴尬或者紧张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碌,不管是不是隶属于黑死牟的军官,这下子全都眼里有活了。


    “喂喂喂,还愣着干什么,把你们的马牵出来!”


    “今天的负重拉完了吗!”


    “还不快去把箭捡回来!”


    “系好严胜阁下爱马的绳子!”


    黑死牟努力忽略身后的声音,保持着面部平静,来到阿悬面前,低头问好。


    阿悬忙摆摆手,看了看他身后一下子开始忙碌训练的军官兵卒,笑道:“看样子,严胜在这里过得还不错。”


    黑死牟不知道如何作答,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道:“还大有长进的空间。”


    简而言之,他对手下的这些人不满意。


    阿悬迈步,他也跟上,听阿悬道:“你以前在家的时候可没有这么严苛。”


    “当时……并没有如今的紧急。”


    黑死牟的眼神虚了瞬间,似乎在回忆以前的事情。


    阿悬扭头,和其他随从说道:“你们去门口等着吧,我和严胜走走。”


    兵营很大,除了黑死牟的地盘,其余人的训练场地也在这里。


    奈良距离南近江近,在奈良练兵,南近江有什么异动,也是从奈良第一时间发兵。


    其他人大多数是在白天训练,入夜后,其他营帐倒是没什么人,只有一队队守夜的足轻在巡逻,也注意着避开阿悬这边。


    “我听说缘一去找你了。”


    黑死牟早料到姐姐要说这个,他心里虽然别扭,但听见的时候,还是莫名松了一口气。


    “……是,我没见他。”


    “哎,缘一脑子拐不过弯,打他一顿也就是了,昨夜那种事情,你我见了,都觉得难过。”


    阿悬有些絮絮叨叨。


    想了想大弟那可怕的滤镜,阿悬决定顺着他想法说:“缘一是个纯粹的人,叫他去和市井商人打交道都要把腰包给人骗干净,他都这么大了,还是这副模样。”


    黑死牟很快就接话了:“缘一少与人打交道,不通世事……不是他的错。”


    神之子就是这样纯粹的,哪怕缘一被人把钱骗光了,大概也是默默选择去山里打猎,然后重新卖钱攒钱吧。


    他不会想着报复回去,那是凡人的想法,得与失对于缘一来说,并没有那样的重要。


    黑死牟目光微动。


    在缘一身上,他自己不会想通的事情,一下子全都通畅了,他想着想着,表情愈发缓和。


    或许他不该以昨夜那样的想法揣测缘一,缘一当时大概真的没有想这些。


    说到底,那个话题还是自己提起的,骤然发问,缘一没有反应过来也是情理之中。


    后来即便想起来,那时候他也成了食人鬼,更没有分辨的余地。


    黑死牟成功把自己开解完了。


    他表情正色:“我明白姐姐大人的意思,今夜事忙,待明夜,我会和缘一好好说一说的。”


    阿悬摸不着头脑,目睹大弟的表情几番变化,不过听他这么一说,也笑道:“我还是建议你和缘一打一架,不然他总惦记着切腹。”


    “他怎么可以如此漠视自己的性命?”


    提起这个,黑死牟又皱起了眉头,语气中带了两分怒意。


    阿悬瞧着脚下的路,说道:“可是也没人教他,怎么去给人赔礼道歉吧……鬼杀队中是有过这样的传统吗?犯了错事就切腹谢罪,缘一只学过这个。”


    走了两步,发觉旁边的弟弟没跟上,阿悬转头,看见大弟一脸如遭雷击的表情。


    阿悬睁大眼。


    不是吧?


    真让她说中了?


    犯错处罚,在继国这样的大家族里是有章法的,而在亲生的兄弟姐妹之间,更是隐晦一些,全凭能不能哄好对方。


    送礼也好,写信也好,当面道歉也好,挨一顿揍也好。


    切腹,那是得犯了多大的罪啊,要为亲人切腹谢罪。


    但是缘一昨夜唯一想到的赔罪方法是切腹。


    黑死牟颤抖着嘴唇,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狠狠地闭了闭眼。


    “是。”


    “鬼杀队中,确有此事。”


    “行刑的时候,缘一也在,他很不习惯,那时候一直躲在我身后。”


    当年缘一离家后去了哪里,黑死牟并不知道,但是鬼杀队的人说,缘一加入鬼杀队的时候,不过个乡野村夫。


    乡野村夫,哪里学过什么礼仪。


    切腹谢罪,是缘一接触到的,最直接的道歉方式。


    不是缘一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是他只有这一条路——不,或许说,在那时候的悲伤下,他想也不想就选择了这个方式。


    自和缘一重逢以来,对缘一的感官一直处于复杂状态的黑死牟,第一次对这个弟弟产生类似于愧疚的情绪。


    作为长兄,在鬼杀队的五年,都没有教导好缘一,是他的过错。


    阿悬不知道大弟脑补了什么,但是看他这副样子也能猜到八九分。


    瞧着大弟已经没有昨晚的怒火中烧,阿悬轻松许多,拉着他去看练兵,虽然对大弟的能力十分放心,但她还是得过过眼的。


    大弟现在到底只能算是纸上谈兵,她上一次打仗已经是十多年前,过不久的和织田一战,不能说万无一失,但求尽善尽美。


    近午夜时分,阿悬才回到天悬殿。


    回去后就去看了缘一。


    到了院子发现缘一还坐在那老地方,望着月亮淌眼泪。


    发现阿悬的到来,缘一赶紧起身,擦了擦自己的脸庞。


    那张和严胜一模一样但是神态风马牛不相及的脸上霎时间红一块白一块。


    阿悬深吸一口气,上前递给缘一一张帕子,得到缘一感激的“谢谢姐姐”,默默坐在了缘一的旁边。


    第一百零八次在心底里呐喊:都说了别让朱乃带孩子!!


    作为神之子,缘一自小就是体温四十度,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死个透透的了,但是缘一还能活蹦乱跳。


    可再活蹦乱跳也还是个孩子。


    朱乃为了给缘一祈福,设置了佛堂,每天带着缘一去诵经上香。


    缘一能扛得住高烧,但是十六世纪工艺落后的刺激性熏香,他能扛过几关?


    温度越高,气味蔓延越快……细思极恐啊!


    阿悬捂着额头,看着缘一小心翼翼地捏着帕子动作笨拙地将其叠起来。


    换做别的帕子,缘一估计随便塞进衣服里了事,叠起来?想都别想!行走间衣服会不会鼓起一团全看缘一团巴帕子的手法。


    唉……和缘一计较什么呢,他能生活自理已经很厉害了,还心地善良,努力杀鬼,友爱姐姐哥哥,得给缘一颁发个三好学生才行。


    阿悬溺爱地看着小弟,说:“明晚再去给你哥哥道个歉,知道吗?”


    缘一眼眸一亮,不过还是要些局促道:“兄长大人会见我吗?”


    阿悬拍了拍缘一的脑袋……发现有点够不着,自然地转向拍他的肩膀:“少说话,多做事,严胜会原谅你的。”


    一说话,缘一的智商就暴露无遗。


    而且别人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缘一啊,还得是务实派呢。


    第26章 夜袭观音寺城:严胜君,严胜军


    接下来就不关阿悬的事情了,她也没管这两个弟弟怎么说的,反正看着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了。


    只要事情没恶化就是在好转。


    阿悬继续忙碌去了,她在规划京畿地区新的布防,就算真有一天织田信长打到京畿了,她也要来个瓮中抓鳖。


    近江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来,现在近江跟个筛子一样,幕府的探子探听消息很简单,不过关乎织田军的情报要少许多,只有一些明面上的信息。


    这也足够了,阿悬拿着一堆纸分析,表情苦大仇深。


    “观音寺城……那里可是要紧的。”阿悬喃喃。


    室内,她面前还跪着几个家臣,大气也不敢出。


    阿悬把笔拍在桌上,几个家臣纷纷哆嗦一下,紧接着听见阿悬下令:“传令,两日后进军观音寺城。”


    家臣们脸色微变,其中一人开口:“大人,是要和织田家开战吗?”


    阿悬冷笑:“不,我要拿他们来扬名。”


    观音寺城的织田军人数中规中矩,八千人,看得过去。


    阿悬打算派黑死牟去。


    指派给黑死牟的队伍大概是一千人。


    八比一的人数悬殊,观音寺城的主将是美浓三人众中的其中两位,是织田家扩张的重要战力。


    时值五月,眼看着要步入初夏,大战大概率是在夏秋之际,入冬后就不太好打了。


    战前的骂战已经不少了,也该动动真格了。


    家臣们面面相觑,侍坐在一侧,垂眼看着桌案的紫衣青年终于抬头,开口:“在下领命。”


    对于家臣们来说,这位空降的青年将领实在是神秘,甫一露面,天悬殿就划出火器部队的四分之一精锐给他训练,明摆着就是按大将方向培养的。


    老一辈家臣则是对这位青年的名字耿耿于怀。


    他和天悬殿的弟弟,当年的严胜家督撞名了。


    这绝不是巧合,难道是当年丹波叛逆的余孽?……唉,也不无可能,众所周知天悬殿大人顾念旧情,丹波叛逆几次三番地作乱,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派兵,对严胜家督一脉可谓是仁至义尽。


    天悬殿大人慈悲,这是所有人都公认的。


    这个人也叫严胜,和天悬殿大人关系亲近,要么是哪个孙子爆金了生出个和严胜家督一模一样的孩子,要么是……想不出来。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绝对是老继国家的种,眉眼间如出一辙的相似。


    所以也没人怀疑黑死牟血统。


    此番出兵,看样子大概是小打小闹,他们也松了一口气,真要大战,他们就是准备再充分,都会忐忑不安的。


    命令下达,底下人马上忙活起来了,负责保障后勤的是阿悬的心腹,可怜一大把年纪还要拉出来当会计,兼职坐镇后方。


    不过看看年纪和自己已死的老娘差不多的天悬殿大人,会计老头倒是充满了干劲。


    他们是为了京畿治下百姓而奋斗啊!


    正规士兵才一千人,账倒是很快就能算清,加上乱七八糟的后勤人员,整支队伍兵力才两千不到。


    且因为黑死牟手下的部队在黑夜行动,会计老头的工作集中在白天,这让他十分欣慰。


    命令下达当夜,阿悬又去了一趟黑死牟负责的兵营,仔细巡视了一圈后,和陪在身边的黑死牟说道:“观音寺城到底在近江境内,织田军不说遍布南近江,但也算得上守望相助了。你和这些足轻相处时日甚短,身边连个靠谱的侧近都没有,这一仗不好打。”


    黑死牟沉默了一下。


    仔细分辨姐姐语气中的认真,心下一动,哪怕是变成食人鬼,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姐姐总是会忘记食人鬼的存在。


    她当了近九十年的人类,不习惯食人鬼乃至不了解食人鬼都是正常的。


    黑死牟的表情缓和,说道:“无妨,我会调集国内所有的食人鬼围攻观音寺城。”


    阿悬:“……”


    阿悬深吸一口气。


    阿悬说道:“白担心你了。”


    黑死牟说在成为鬼王后,大部分国内的鬼都被他调集到了京畿附近,届时他领着部队突袭观音寺城,食人鬼趁乱绕后,两面包夹,虽说食人鬼的数量不能把织田部队一网打尽,但一定可以重创。


    “你盯着点,”阿悬负着手,瞧了瞧头上的月亮,“食人鬼的存在,还是不要暴露的好。”


    战场,乃至未来博弈天下的棋盘上,最好最好不要出现新的不确定因素了。


    织田信长一类大名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杀掉,但是他麾下的将领和足轻,分分钟就能分裂出十几个国。


    比起对付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乌合之众,阿悬还是选择和大名对上。


    这也是她一直没有让黑死牟去把织田信长杀了的原因。


    可以,但是现在没必要。


    等织田信长滚回他的老家,继国举兵东征,就是黑死牟摘了织田信长项上人头之际。


    阿悬心里盘算得明明白白,扭头看向黑死牟,似是随口道:“此战我就不让缘一跟着去了,回来后你给他说说战场的状况,免得真到了那一天他反应不过来。”


    虽然兄弟俩瞧着是和好了,但也只是恢复到缘一想要切腹之前的关系,再进一步完全没有。


    果不其然,黑死牟蹙了蹙眉,不过没说什么,只颔首:“我会教导缘一的。”


    阿悬顿时眉开眼笑。


    黑死牟的队伍在夜间行动,但出发是白天的事情,阿悬还任命了两个老牌武士,说不上有将军的才能,充其量当个纪律委员。


    白天,阿悬处理完公务,就去了兵营,盯着大弟的部队整队完毕,只待夕阳西下,就朝着观音寺城进发。


    这支部队是从火器部队分出来的,但是骑术都很不错,不操作火器的时候马上变成骑兵部队,直接发起冲锋。


    看着这些足轻整齐划一的步伐,阿悬心中赞叹,哪怕时隔六十年,严胜练兵的能力完全是天赋怪来的。


    离开奈良,前往山城,再由山城进入近江。


    山城境内,夜晚彻底降临,前面的道路上一人一马,纪律委员一号顿时警惕,待定睛一看,那熟悉的身影,竟然是上司。


    黑死牟神色平静,似乎是白天去办事了,晚上才赶得上部队。


    主将的回归没有引起骚乱,不过大家内心都松了一口气。


    部队的步伐加速起来,前往观音寺城,原本一个晚上还不太够。


    但这是被黑死牟特训过的部队,且阿悬出手阔绰,把千人部队改造成了骑兵部队,出了山城,大家就可以全速赶路了。


    观音寺城,是一座平山城,北临琵琶湖,西靠京都,历来是六角家的居城。因为黑死牟提前把六角义贤杀了,观音寺城周围的支城大多数是被南近江的豪族掌控,织田信长的部队来了以后,这些人火速滑跪,把支城交了出去。


    今夜的行动,是在观音寺城这座战国规模最大山城,周围遍布织田军的情况下,完成一次奇袭。


    赢不赢的没指望,但能让美浓三人众丢个大脸,还是扬名天下的大脸,阿悬的目的就达到了。


    最理想的状态是,黑死牟让俩个纪律委员带着部队在观音寺城露露脸,举一下继国的大旗,再喊喊新官上任的严胜君大名,然后黑死牟就领着食人鬼进行人类无法想象的袭击。


    实际情况和阿悬猜测得差不多,黑死牟选择把大部队留在前方吸引视线,然后指使食人鬼在城内搞破坏。


    再分出一支队伍假装从后方进攻观音寺城。


    留下来的食人鬼实力大多不错,就是脑子不好使,好像鬼舞辻无惨一死,拉着他们的脑子殉葬了一般。


    这倒没关系,黑死牟已经制定了完备的方案,给食人鬼们下达指令即可,唯一的意外状况就是食人鬼们下手没轻没重。


    比如冲上去就是把守军创飞,进行缘一式搞破坏,虽然威力不比缘一,但那种癫狂劲可把观音寺城的守军吓蒙了。


    哪里来的一群狂犬病?


    黑死牟领着部队出现在城门外不远,月光下黑压压的一片,驻守在观音寺城的将领一号心头一紧,定睛看去,发现那是继国的大旗,也是吓得魂飞魄散。


    继国打过来了!?


    不对吧,怎么其他的支城没反应?难不成已经被继国攻下了!?


    将领一号死死盯着那队伍,正犹豫着怎么应对,直接对上未尝不可,但还是要去搬救兵。


    就在此时,一个小足轻连滚带爬地爬上了城楼,哭喊道:“大人,大人!城内被袭击,城内被袭击!”


    什么???


    将领一号瞪大眼,另一道城门可是那个和他一样能打的同僚负责的,怎么可能把人放进来——难不成另一道城门已经失守?!


    他觉得眼前有什么绚烂划过,抬头一看,只见新得来的观音寺城内,大火四起,火药的爆炸声起起伏伏,硝烟味弥漫。


    真被偷袭了!


    城门外甚至还有继国的军队!


    “快,快马加鞭,让,让羽柴秀吉来支援!丹羽长秀,明智光秀之类,有一个算一个,统统给我去找!”


    将领一号只觉得今日大难临头。


    看城中失火的地方从一开始的五六处,短时间蔓延到了十几二十处,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观音寺城被袭,还是在周围支城全是他们的人情况下被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另一个将领,确实是守在了另一道城门。


    发现城内骚乱的时候,他当即点了人马,朝着城内去。


    岂料刚转过一条街,前方十几个身影拦截了去路。


    “什么人!!”


    他厉声喝道,“赶紧滚开!”


    那十几个身影明明在月光下,却因为低垂脑袋,而显得是站在黑暗里。


    他话音落下,其中一个身影抬起头。


    将领二号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一对饱含垂涎的赤红眼睛,对方青绿色的肌肤诉说着一切不同寻常,对着骑在马上的他,缓缓张口,露出尖利细长的獠牙,仔细看去,那口腔内密密麻麻的竟然全是这种獠牙。


    那是……什么东西?


    第27章 原道是通天代:黑死牟叔叔砍萝卜咯


    人类堕化成食人鬼后,身体各方面素质大幅度增强,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小鬼,在速度力量方面都比普通人厉害。


    尤其是前段时间鬼舞辻无惨身死,黑死牟成为新的鬼王,在无惨身死之际,其他食人鬼,力量稍弱的瞬间随着无惨化作了飞灰,而还有一小部分食人鬼,坚持到了黑死牟成为新鬼王。


    这些食人鬼的力量本就不俗,且完全听从黑死牟指令行事。


    在其中一鬼抬头之时,其他食人鬼就冲了出去,转眼间血迹纷飞,足轻们身上只有轻甲,在食人鬼尖锐的指甲下无异于脆弱的纸张,他们举起刀拼死抵抗,胡乱挥着。


    真有食人鬼的肢体被他们砍下,被护在足轻后面的将领瞳孔一缩,正想着有希望,谁料下一秒,那食人鬼甩了甩手臂,刚才飞出去的手掌竟然重新长了出来。


    该死……这些怪物,根本不是人类,是妖怪吗?


    更让将领心惊胆战的是,他看见了前方的城内,四处炸开了火星,大火绵延四起,照亮了半边夜空,火光照亮的夜空之中,又有数不清的灰烬纷飞,好似整个观音寺城都在消散。


    食人鬼突破了足轻的防线仅仅花了半分钟不到,将领连扭头逃跑都无法,只能满心绝望地抽出佩刀抵抗。


    观音寺城内已经走了一大批人,他们的部队来到观音寺城自然而然地入住城中,侵占房屋土地,观音寺城内的庶民大多数听到织田军的消息就逃跑了。


    这边城门附近是有守军的,但是食人鬼歼灭这支小队的速度太快,甚至对散落在地上的尸体都没有半分留恋,各自用了血鬼术离开。


    今夜,食人鬼的任务已经完成。


    黑死牟带了八百余人在前面城门,也看见了观音寺城内的火光冲天,他眸光一闪,距离观音寺城最近的支城支援过来大概是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他得……城门打开,织田军的影子出现,虽然仓促,但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很不好惹。


    青年鬼王当即抬起手,身边的纪律委员见状大呼:“冲锋!”


    黑死牟在他扭头高呼之时就一扯缰绳冲了出去,手腕翻转,一把形状诡异的长刀出现,那本是武士刀的形状,却在刀身处出现了许多分叉,月光下一双双红眸金瞳遍布刀身,刀身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银灰色刃面,而是接近于人类血肉的红与粉。


    他的马也不是寻常马。


    鬼舞辻无惨曾经转化过动物,他成功了,动物也能变成鬼。


    黑死牟这匹马虽然是临时转化的,但是在黑夜中,完全碾压本时代所有战马。


    简单来说,大家刚刚扯缰绳,黑死牟就像一辆赛车飞出去了。


    足轻们:……?


    纪律委员也懵了两秒,发现主将和部队已经拉开距离了,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狠狠一扯缰绳,想要跟上。


    黑死牟却已经摸到了织田部队的前面。


    作为先锋的小将和其他先锋足轻也蒙了,这对吗?那个人看起来是继国军的主将吧?怎么一个人冲到这里了?


    也有人大为兴奋,以为这人初出茅庐,竟然犯了如此低级的错误,哪怕对方骑着马,被他们十几杆长枪一刺,根本毫无优势!


    “冲!拿下这厮项上人头!”


    队伍中有人高呼。


    刚刚打开的城门,还有不少足轻在后方,城门前,黑死牟单手握着虚哭神去,对织田部队的兴奋视若无睹,心中毫无波澜,他把这些足轻当做一个完整的敌人,他挥刀,也是决一胜负。


    虚哭神去的刀身隐约冒出了扭曲空气的暗色火焰,身高一米九的剑士猛地抬臂。


    月之呼吸——


    …


    阿悬曾经询问系统,黑死牟成为鬼王后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系统表示,月之呼吸的威力更大了。


    作为原始呼吸法,继国缘一的日之呼吸剑技种类可以说一句多种多样,而黑死牟的月之呼吸,则是实打实的大范围伤害,理论上来说范围的扩大会削弱剑技的伤害。


    以日轮和月影为例,日之呼吸的范围虽然不及月之呼吸,但是日轮所造成的伤害是恐怖的。


    月之呼吸的月影遍布极广,但从单个来说,月影的伤害不如日轮。


    然而,成为鬼王后,黑死牟力量增强,时间上的关系让他没来得及研究新的剑技,但对于他来说,加强剑技的威力是能够做到的。


    也就是说,今夜的黑死牟,不仅仅是第一次挥出成为鬼王后的月之呼吸,并且月之呼吸在保持大范围伤害的同时,力量无限接近于人类缘一的日之呼吸。


    …


    虚哭神去分叉的刀刃在此刻将其作用发挥到了极致。


    刀刃带过之处,剑技恐怖的威力能够无视足轻的头盔甲胄,并且因为鬼马的体型和速度,刀刃横扫过去,对准的是足轻的脖子。


    结果可想而知。


    在后方的足轻看来,就是一个身近两米的巨人,骑着一匹高大的漆黑战马,手上握着一把像是刀又不似刀,像是戟又不是戟的武器,横扫竖劈下来,前方的同僚如同秋天的麦草一样呼啦啦倒下。


    血腥气四散,血肉更是乱飞,眨眼间那可怖的绞肉机就到了近前。


    后方的足轻终于装备好了火器。


    他们颤巍巍地举枪开火,火器的震天响并没有阻碍巨人的动作,火药射中了?还是没有射中?他们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成了虚哭神去的刀下亡魂。


    砰砰砰的几下火器声音,混合着未散去的硝烟,子弹确实朝着黑死牟飞去了,但是那个速度在如今的他看来,实在是不算快,他抬起虚哭神去就轻而易举地将其挡了下来。


    等黑死牟的部下赶到观音寺城前,只看见满地的血污,织田军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毫无疑问,不会有任何漏网之鱼。


    另一道城门,带着小支队伍来到此地的纪律委员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人把守,他疑惑是不是圈套,但看见城内火光冲天,犹豫了一下,一咬牙,让队伍入城。


    入城的线路其实就一条,所以他们很快就发现了织田将领那不成人样的尸体,因为尸体的模样实在是凄惨,且他们没有接到大部队已经攻到此地的消息,大家面面相觑,还是决定撤退。


    在调转马头的时候,纪律委员二号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砸吧了一下嘴,抽出旁边足轻的家徽旗帜丢在了那堆血肉上。


    暗色的旗帜很快被浸湿,但上面的菊纹家徽仍旧明显。


    不管是谁干的,继国认下这桩事能达到威慑的作用。


    再说了,这也不算背锅,这叫抢功劳!


    带着这支小队匆匆绕出观音寺城,纪律委员朝着大部队方向前进,准备会合后打道回府。


    距离天亮其实还有一段时间。


    黑死牟的冲锋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谁能想到,夜半三更,城内被火器偷袭,城门口来了个如同绞肉机的恶鬼。


    继国部队方懵了,主将一个人就把敌方派出来迎战的队伍杀了个片甲不留,他们停在城门前不敢往前,担心被瓮中捉鳖……尽管现在看来观音寺城没有这个能力。


    织田部队更惊恐,八千足轻,一半因为城内大火四起而陷入救火的奔波中,剩下的,一部分在另一道城门——那边业已被食人鬼拦截,一部分被派去抵挡突然出现的继国部队,结果不到十分钟,那支一千余人的队伍,被人家主将砍了个七零八落。


    一些足轻看见这种惨烈的状况,吓得魂飞魄散,慌不择路地脱离队伍跑了。


    将领的怒斥都没有挽回跟着一起跑路的足轻,队型很快就颓靡起来,黑死牟的进攻更加势不可挡。


    最后,连那仅剩的将领也甩着马鞭匆匆跑路了。


    观音寺城不管了,余下的几千足轻也不管了,他也看见了黑死牟那可怕的冲锋,生怕自己成为刀下亡魂,那前所未有的武器,那恍如天照大神的体格,血雨纷纷中,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对方甚至没有披甲!


    只来得及看见他身上的衣服是继国家的家徽形状,能把敏感的菊纹绣在衣服上,对方的身份定然和继国家脱不了干系。


    跑路途中,将领在脑海中飞速整理信息,只希望带回来的信息能让信长公留他一命。


    他已经想不起另一个同僚了,如果天亮后,不,在接下来的整整一日内都没有同僚的消息,定然是凶多吉少。


    城内如何混入奸细,如何这么多地方同时炸开,他想不明白。


    毋庸置疑的是,观音寺城在被织田家接手不到两日内就遭遇突袭,他们甚至不知道敌方究竟有多少人!


    更心虚的是,他们被瓦解,恐怕用到的人不超过一百人。


    将领的心头一片寒凉,却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等他急赶慢赶,终于抵达附近的支城,此地的将领正欲出发前往支援。


    他的战马不俗,速度极快,等看见整装待发的矮个子青年的时候,将领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啊!安藤阁下……观音寺城如何了!?”


    矮个子青年很是意外,发现将领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心中又是一沉。


    将领的模样狼狈不堪,表情恍惚,脸色煞白,眼珠子几乎要蹦出来一样可怖。


    他大力喘了几下粗气,还坐在马匹上,看了看矮个子青年,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足轻,才哑着声说:“观音寺城被袭……城内大火,业已失守。”


    羽柴秀吉这下真的是大惊失色了,心脏霎时间沉到了谷底。


    将领又喘了一口粗气,说:“来人,恐怕是日前探子打听到的,天悬殿推出的新将……继国严胜。”


    一路狂奔,他脑子最后只剩下这个推测,并且有八成的把握。


    京畿能打听近江的消息,织田信长自然也在打听京畿的消息。


    阿悬的动作虽然不大,但并没有藏着掖着,京畿内还是相对安全的,更别提幕府。


    一个突然出现在天悬殿身边的青年,一出现就被任命为新兵团的军团长,即便那兵团只有一千人,可谁也瞧得出来天悬殿对此人的倚重,一千人只是起点,而统率万人的军团长,才是此人的终点。


    身形高大,模样年轻,不苟言笑,在兵法上造诣极高,于练兵一途天赋异禀。


    这是幕府奸细传回来的消息。


    简而言之,未来不可限量。


    加上那个敏感的名字,要是继国义胜干不好,日后的征夷大将军恐怕也会是这个人。


    现在任命他去练兵带军,是积累名望和军功。


    偏偏,人家真的有这个实力。


    织田信长部下占领观音寺城的第二日夜晚,继国严胜率一千人,兵力共一千五百人,绕道山城,进入近江,奇袭观音寺城。


    观音寺城失守,足轻死亡人数两千余人,葬身大火中一千余人,逃跑者两百人,其余人如同无头苍蝇一样在城内乱转,在另一处城门发现了美浓三人众之一的尸体,并且看见了继国家的旗帜。


    在其他支城部队前往观音寺城支援的时候,次日夜,即织田军占领观音寺城的第三日夜,继国严胜率军再次突袭其他支城,一夜中连破四城,烧毁粮仓,销毁武器战马。


    支城因为主将带兵赶往观音寺城守备空虚,等支城主将日夜兼程赶回,只看见城郭之上,竖着继国家的旗帜。


    菊纹家徽,叫人恨不得生啖其肉。


    第四日夜,琵琶湖的另一端,面向京都的支城被偷袭,天光大亮之前,支城城郭被插上继国家的旗帜。


    黎明,在近江搞了一波大事,实际上没出什么力的黑死牟部下,恍恍惚惚地回到奈良。


    怎么去的,怎么回来。


    还吃了一顿琵琶湖的鱼,别说,挺好吃的。


    第28章 想去鬼杀队玩:亡夫回忆录第一弹


    对于在京畿的幕府众来说,属于是人在家中坐,名从天上来。


    他们倒是知道天悬殿大人决定偷袭观音寺城的事情,当然,他们想的也是去搞搞破坏,可是绝没想过这个破坏竟然如此大。


    更让人震撼的是,那位严胜阁下,带去多少人,就带回来多少人。


    也就是说零伤亡,在做下这么多事情的情况下,竟然是零伤亡!?


    顶多有几个人吃多了琵琶湖的鱼拉肚子,据说是没烤熟。


    回到奈良的严胜部下,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古怪,提起这位主将,尊敬爱戴和畏惧,种种交织在脸上,最后呈现出来就是表情十分扭曲。


    并且对在近江发生了什么闭口不谈。


    南近江因为六角家的溃败,已经变成了漏风的筛子,幕府能安插探子,其他大名自然也可以。


    观音寺城事变很快传扬到了各地。


    京畿出了位未来的将星。


    按照天悬殿目前的扶持力度,早晚是要任军团长的,甚至是统率所有继国军队。


    外界纷纷扰扰,而黑死牟在黎明之前回到了熟悉的天悬殿。


    即便只是在这里呆了数月,他也感觉到了一股由心而发的亲切。


    守夜的护卫看见他后,还愣了一下,旋即赶忙请人进去。


    天悬殿的装饰一如既往,华美不失风雅,和曾经继国家的枯山水风格很是不同,阿悬让人移栽了不少草木花卉,修葺假山流水小湖,整个京畿都是独一份的生机勃勃。


    阿悬在天悬殿深处的空地,拉着缘一烤从池子里捞出来的鱼,她估计着大弟也就是这几天回来了,倒是缘一担心不已。


    毕竟一开始说的是一夜来回,现在都三四天过去了。


    就是烤鱼,缘一也显得心不在焉的。


    不过手上动作很麻利,在发呆的同时,还能精准把控烤鱼的温度,及时反面涂抹酱料,不愧是打小在山里头长大的孩子!


    阿悬坐在旁边吃水果,缘一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也无意和缘一搭话,毕竟和缘一说话还是很费脑子的。


    黑死牟刚到天悬殿的时候,侍女就匆匆来回禀了。


    不过侍女说的隐晦,只道西侧殿大门可以打开了,阿悬也摆摆手,让这些下人去安排,把黑死牟院子里的一应事物安排好。


    缘一自然没反应过来,还是阿悬拍了拍他的手臂,说:“严胜回来了。”


    那双呆愣的眼眸霎时间聚焦起来,他扭头:“真的吗?”


    现在缘一是鬼,对黑死牟的位置感知完全被黑死牟屏蔽了,还是人类的时候还能依靠嗅觉来判断兄长在哪里,变成鬼后完全行不通。


    “欸,别把鱼烤焦了。”


    眼瞧着缘一想要站起来的样子,阿悬连忙大力拍了拍他手臂。


    缘一还是人类的时候,或者说缘一还是老头的时候,阿悬都是温温柔柔地抚养,那是担心缘一一把年纪被她拍两下骨头散架了。


    现在缘一是鬼,当然不用顾忌啦。


    “姐姐大人可以享用了。”


    结果缘一把烤鱼的棍子塞到阿悬手里,自己爬起来,阿悬抓着那棍子,茫然了一瞬,然后看着缘一跑去了这处院子的门口。


    “你去那里干什么?”


    阿悬扭头看他。


    “我在等候兄长大人。”


    缘一答道。


    阿悬:“……”


    她把烤鱼放在一边的盘子上,默默吃起了刚才没吃完的水果,这个时代的调味料什么的完全不如后世,她最大的爱好也就成了吃水果。


    至少果子的清甜是没变的。


    黑死牟来到此地的时候,早就嗅到了烤鱼混合水果的香气,他有刹那间的怔愣,想起还在继国家的时候,姐姐也常拉着他去烤鱼,或者是做些别的娱乐,对做家督的记忆所剩无几,只有这些尚算鲜活。


    不过姐姐也不常呆在家里,过几日就要回一色家的,就是那些日子里,也总有个人在身边陪同。


    想到这里,黑死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继国缘一一脸殷切地站在门口翘首以盼。


    黑死牟:……


    忘记缘一也会在了。


    “兄长大人——”


    缘一的语调在黑死牟的表情中渐渐下落,他默默地挪开了个位置让黑死牟通行,黑死牟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径直朝着院子中走去。


    阿悬侧对着大门,余光注意到黑死牟的身影,也转过脑袋去露出个大大的笑脸,招呼道:“快过来,烤鱼温度刚刚好。”


    出于阿悬意料的是,黑死牟对于席地而坐竟然没有什么犹豫,不过姿势还是端端正正的。


    发觉姐姐略带讶异的目光,黑死牟解释了一句:“在鬼杀队中经常风餐露宿。”


    别说席地而坐了,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也是常有的,碰上大雨天气找不到避雨的山洞,大雪纷飞中艰难辨别食人鬼的痕迹,这些都是柱会经历的事情。


    阿悬抿唇,到底没说什么,把另一碟侍女刚送来的果子递给黑死牟。


    食人鬼对于人类的食物并不感兴趣,以前鬼舞辻无惨还在的时候,黑死牟尝试过人类的食物,寡淡无味甚至有些恶心。


    不过现在他成了鬼王,味觉竟然回归了些,跟在阿悬身边总是会被投喂水果小糕点,也能品出些美味。


    所以黑死牟没有拒绝。


    缘一跟在他身后,见他坐下后,也坐在了篝火的另一端,篝火其实已经灭得差不多了,还有三两点火星飞出来。


    “在近江有碰到厉害的人吗?”阿悬问黑死牟。


    黑死牟想了想,才答:“有个叫羽柴秀吉的,倒是聪明,摧毁他们支城的时候,险些被拦截,好在我用食人鬼吸引了他们的注意,才保全了部下。”


    羽柴秀吉?


    阿悬霎时间笑了起来,甚至有些大声,黑死牟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这个羽柴秀吉自然在阿悬给他的情报上,但是上面只说这人平民出身,偶然得了织田信长赏识,才有统领一小支队伍的资格。


    且此人个子矮小,谄媚奉上,很是不被织田宿老家臣们喜欢,也就是织田信长比较倚重他。


    看姐姐的反应,此人难道还有什么来历?


    阿悬笑了一会儿,把手上的小碗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表情严肃了些。


    “羽柴秀吉,他的姓氏是织田信长所赐,取自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的姓氏,组合而来。”


    黑死牟一顿,丹羽长秀和柴田胜家都是织田军的猛将。


    缘一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对于本国的姓氏文明,他更是一窍不通。


    “你别看他身形矮小,他的谋略勇武,可堪一绝。”


    阿悬微微笑道。


    “严胜,此人恐怕会是你讨伐织田信长路上的劲敌。”


    能够达成日后一统日本的成就,羽柴秀吉岂是寻常人。


    黑死牟目光一厉:“早知如此,当夜该伏杀了他。”


    阿悬抚掌:“我也没想到你会碰上他,至于伏杀的事情,日后有机会再说吧。”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快天亮了,你们先回去。”


    这两个弟弟可没有她这样bug的血鬼术。


    黑死牟脸上还在思索,身体倒是顺从地起来,朝着自己的住所走去。


    缘一却还留在原地,目送着黑死牟离开后,才看向阿悬:“姐姐,我什么时候也能去打仗?”


    “早着呢,”阿悬拿着小刀切烤鱼,“等正式开战再说吧,织田信长还没整理完近江,不会轻易正面交锋的。”


    不过恨他们倒是真的,给了织田家这么大的一个巴掌。


    严胜估计已经被盯上了,这个时代暗杀可不算稀松平常。


    阿悬很放心。


    缘一听完这话,表情有些失落,眼见着太阳要出来了,他也只好默默起身离开。


    阿悬把烤鱼放进嘴里,砸吧几下,对小弟的手艺很是满意。


    “我倒是想回到二十来岁的时候,看看那个鬼杀队是什么样子,可惜啊。”


    阿悬把小桌子搬到屋子里,她现在还不想用血鬼术。


    系统:【你想去鬼杀队?】


    阿悬扒拉着烤鱼:“那会儿我哪里有空管什么鬼杀队。”


    从严胜离开到严胜变成鬼的五年内,阿悬在干什么?


    前几年在忙着争夺家督之位,后面在忙着整合手上的势力。


    严胜变成鬼后那几年,阿悬忙着闪击足利幕府。


    系统沉默,阿悬快把烤鱼吃完了,它忽然说道:【可以。】


    “欸?”


    【那时候,你可以去看看。】


    它的电子音和往日一样的平板冷淡:【去个三两天,没有问题。】


    阿悬装模作样怪叫:“那怎么行,家里一天都离不开我啊,国不可一日无君呢。”


    【……一天。】


    阿悬眉开眼笑:“成交!”


    成交个头……它得到了什么?


    系统无语。


    外头已经泛起鱼肚白,阿悬出门晃悠一圈,再睁开眼的时候,周围是熟悉又陌生的和室。


    早上五点,她还在睡梦中,再过一个小时她就该苦哈哈起床上班了。


    不过她现在就要爬起来。


    二十多岁的身体还是好用的,阿悬拉开卧室门心中嘀咕着,虽然是早上五点,屋内的灯彻夜点着,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下人更换灯油,外头的屋子虽然算不上亮如白昼,却也是有光亮。


    阿悬抬头一看,只看见一个人背对着灯,大半个身影都被晦暗笼罩,怀里还抱着个什么。


    她瞳孔一缩,身体僵在了原地。


    这么些天以来,除了头几次,白天时候她都是安排四五十岁的自己上身,那个时期的自己手腕老辣,做出的决策也不需要她多加考虑。


    朝令夕改可不好。


    这是阿悬第一次回到二十五岁。


    这是严胜离开家的第三年。


    这是阿悬成为继国家督,一色家督的第一年。


    “怎么起得这么早?你又失眠了?”


    青年的声音带着些许疲倦,发现阿悬长久没动作,忍不住皱眉看向她,虽然开口,可声音还是压着的。


    怀里的东西动了动。


    阿悬瞧了瞧。


    喔,怀里不是东西……喔不不不不能这么说。


    那是她的好大儿。


    抱着好大儿哄了半宿的,眼下青黑却难掩姿色的,自然是她早死的老公。


    第29章 面见产屋敷家:懵逼的继国兄弟


    一色由雨,一色家家督,领地在丹后。


    后改姓继国,系继国幕府第一代征夷大将军。


    其妻阿悬,得封御台所,加封正一位关白,统领幕府诸事,天下诸事。


    幕府开创初期,阿悬执掌京畿,由雨征战南北,一年破三国,奠定幕府版图。


    简而言之,年轻帅气多金能打脾气好文能坐镇幕府武能征战四方,唯一的缺点是死的早。


    阿悬扶住了卧室的拉门,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莫名的青年,心脏隐隐作痛。


    “雨法师。”


    青年蹙眉:“喊我小名干什么?”


    阿悬正色:“我要出去一趟。”


    由雨看她:“然后?”


    阿悬笑嘻嘻:“今天你去御所上班吧,对了,孩子也是你带。”


    缅怀亡夫还是排在探望鬼杀队后面吧,她现在更好奇鬼杀队是什么地方,严胜今年二十三,在鬼杀队呆了三年,想来变化和过去很大了。


    而且这次回来,目的是去鬼杀队,而不是和亡夫甜甜蜜蜜。


    阿悬的目标很明确,感情在打架。


    由雨眉头蹙得更紧:“你要去哪里?”


    “带几个护卫?去得远不远?在京畿内吗?去几天?”


    阿悬自顾自走到他坐着的地方旁边,那有一排柜子,她弯身去柜子里翻衣服,嘴上回应道:“我去找一下我弟弟,就一天,我一个人去就行。”


    室内忽地沉默了下来,父母的交谈没有影响到由雨怀里的孩子,反倒是让他睡得更沉了些。


    等阿悬把要穿的衣服扒拉出来,由雨才继续问:“你怎么了?”


    阿悬背对着他,听见这话,侧了侧脑袋。


    她注视着亡夫的脸庞,从方才到现在,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注视对方。


    由雨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身上。


    阿悬从来不委屈自己,能把她栓在身边二十多年,一色由雨的脸蛋还是很能打的。


    她笑了下,很流氓地说了句:“雨法师,我发现你奔三了还这么好看。”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阿悬转回脑袋,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睡衣扒了,然后迅速套上刚才找出来的衣服,是一套她改良过的马乘袴,方便行动,颜色是暗紫色,代表着继国家。


    “把我的刀带上吧。”


    “喔,我知道了。”


    “钱袋子在外间,还是那个柜子。”


    “嗯嗯嗯。”


    “……”


    “明天回家吗?”


    “回!”


    阿悬很是欢快地应了一声,踩着地板跑了出去,她穿着足袜,跑得很快,也不怕吵醒孩子,更不怕摔得四仰八叉。


    外面一阵窸窣,很快恢复了安静。


    由雨站起身,腿部有些发麻,但是对于他来说并不影响行动,他走进卧室,把孩子放在还有些许残存温度的被褥间,孩子动了动脑袋,继续沉睡着。


    等他走出去外间,已经看不见阿悬的身影了。


    “家督大人去哪里了?”


    他询问守着外间,站在檐下的下人。


    下人惶恐:“家督大人拿着您的刀跑出去了。”


    由雨点头,又看了看外间的柜子,被阿悬拉开还没关上,他走过去顺手拉上,然后去了书房,准备看阿悬昨天处理过的公文,还有今天御所会议的资料。


    …


    阿悬现在其实还是鬼。


    但是她的血鬼术卡bug,能够无视太阳,无惨看见都要馋哭了。


    她拎着那把举世无双的名刀,从家里跑出来,顺着系统的导航,一路狂奔。


    鬼杀队所在的地方离京畿倒是不远,这在阿悬的意料之中。


    就在播磨境内。


    不过是在靠备前的那边,即佐用郡一带,那里有些山林,鬼杀队就藏匿在这些山林中。


    播磨境内多平原,到了佐用郡那边就是吉备高原的范围了,出现山林并不奇怪。


    当鬼真是好啊,白天跟个火车一样哞一声就飞出去了,阿悬不知道其他鬼是不是这样,但她想起来那日在芦苇地中看见大弟能够瞬移的事情,觉得自己这个应该是正常发挥。


    早上五点多从家里出发,阿悬耗费四个小时,在早上九点,抵达吉备高原区域。


    她爬上一处高坡,往远处看了看,果然看见了群绿中间一点紫,系统说那是鬼杀队抵御食人鬼的紫藤花林。


    “紫藤花能防鬼?”阿悬有些好奇,“什么原理啊?”


    系统:【你不要追究这些事情。】


    阿悬摸了摸自己:“那我不会被防住吧?”


    系统:【理论上是这样的,鬼很讨厌紫藤花的气味,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再说了,你可以蹲守一下继国严胜或者继国缘一。】


    这两个人大概率会出去的。


    阿悬严词拒绝了。


    她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拾掇了一下自己,得到系统“很漂亮”的评价,阿悬扶着腰间的长刀,大摇大摆地朝着那万绿之中一点紫走去。


    鬼杀队的剑士常年在此活动,绕过一片浓郁的灌木丛后,阿悬走上了一条山间小路。


    “说实话,播磨的人没发现鬼杀队的存在,实在是不合理。”阿悬和系统说道。


    现在播磨还不是她的地盘,她接手后也没听说过播磨有什么怪物伤人的事情,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几年后,鬼杀队搬离了这里。


    从播磨跑到甲斐,可是难度不小的迁徙。


    除非是鬼杀队大减员,轻装上路,然后才能迅速搬家。


    至于大减员嘛……细思极恐啊。


    系统解释:【产屋敷家祖上和天皇有关系,播磨的守护你想也知道,和天皇那边明里暗里也有关系,产屋敷家和播磨守护达成合作,并不奇怪。】


    有掌权者的遮掩,鬼杀队的存在确实不起眼。


    头顶上有什么东西飞了过去,阿悬抬头,眯眼看了看树叶的间隙,瞧见满头的天光,又打量了一下四周,静谧的山林看不见半点生物的影子。


    系统:【是鎹鸦,你被发现了。】


    “鎹鸦?”


    阿悬是关注过缘一的骏河之旅的,她知道鎹鸦是个什么东西,还真心实意地思考过这玩意能不能运用到军中。


    但系统很明确地告诉她,鎹鸦的存在就是违背自然原理的,只能为鬼杀队而服务。


    阿悬只能遗憾放弃-


    “陌生的女人……?”


    并不算大的和室内,听完鎹鸦禀告的产屋敷主公微微一愣。


    准确来说,是一个腰间挂着长刀,身着利落暗紫色马乘袴,头发束成高马尾的年轻女人。


    身上只有一个小包袱,挂在肩膀上。


    其他鎹鸦七嘴八舌地补充。


    但是这样的特征让其他人下意识地向屋内其中一人投去了视线。


    身着白色羽织的青年垂眸不语,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视若无睹,然而他这样的平静没有维持多久,产屋敷主公示意他去看看。


    鬼杀队附近人迹罕至,只有鬼杀队队员和隐出入,骤然出现这么一个人,实在是可疑。


    继国严胜皱眉,却还是顺从地起身,握着自己的日轮刀朝外走。


    他一起身,屋子里的另一个人也跟着站起来了。


    “日柱大人,你要去哪里?”


    产屋敷主公看向紧随其后的那人。


    继国缘一有些奇怪地看着产屋敷主公:“我和兄长大人一起去。”


    刚走出去的继国严胜眼皮子跳了跳,回身道:“缘一,你留在这里吧。”


    缘一扭头,看着兄长的身影,发现兄长离开的脚步都快速几分,表情有些失落,然而这份失落就是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炎柱也没看出来。


    在大家看来,日柱大人的表情毫无变化,和往日无甚区别。


    把弟弟摁了回去,继国严胜稍稍放松了些,扶着日轮刀跟着鎹鸦,快步离开了鬼杀队的驻地。


    鎹鸦把他带去了一条并不陌生的山道,他出任务的时候也会走这里。


    在继国严胜离开紫藤花林的时候,阿悬在研究灌木丛中的野果。


    “这玩意真的不能吃,我怎么看着像是覆盆子?”


    阿悬不死心。


    系统:【你吃一个试试,反正你是食人鬼,死不了。】


    顿了顿,它说:【酸死了可别怪我。】


    不是不能吃。


    是太酸了,完全不符合阿悬的口味,到时候吃生气了又要赖它。


    阿悬愤愤,扯了几颗野果丢在地上,踩上几脚,素质极为低下。


    而隔着数棵高大树木之后,继国严胜的表情完全僵硬了。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丛林中的身影。


    阳光斜落在她身上,她身上的马乘袴是暗紫色,却没有花纹,身形和记忆中一般无二,在这个时代去当武士都足够了。


    明艳的脸庞没有丝毫褪色。


    彻彻底底唤醒了继国严胜不去回忆的,尘封三年的记忆。


    踩了几脚酸透顶的野果,阿悬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土,转过身,猝不及防看见林中有个熟悉的人。


    她眼睛一亮,高兴地举着手晃动。


    “严胜——严胜——我总算找到你了!”


    阿悬的嗓门可不小,她此次目的是鬼杀队,更是来看望两个弟弟的,当然高兴。


    继国严胜也回过神,赶紧绕过这些碍眼的树木,走到阿悬面前,不敢置信地打量了数次,才紧张问:“姐姐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了看阿悬后方,表情有些难看:“怎么连护卫也不带?”


    话音刚落,他脑海中霎时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当日他把印章给了姐姐,而姐姐大概率也会回到丹波争一争,但他想着姐姐成功皆大欢喜,姐姐失败的话,也有一色家那个男的兜底。


    不,姐姐不可能被流放的,姐姐身上的衣服材质和过去一样。


    阿悬笑嘻嘻,伸手搓了搓大弟的脸,点评:“瘦了,”然后伸手刷一下抽出了严胜的日轮刀,借着日光仔细看了看,道:“也就那样。”


    旋即非常利落地又把刀塞了回去。


    继国严胜被她抽刀的举动吓了一跳,根本不敢乱动,阿悬把刀塞回去后,他的心脏才到了实处,然后看见阿悬负着手朝着鬼杀队方向走去。


    “姐姐……你要去哪里?”


    即便觉得姐姐能找到这里,大概率是知道了鬼杀队的事情,但继国严胜还是心存侥幸。


    阿悬抬了抬手,示意严胜跟上,也没回头,声音很清晰地传来:“我来看看,扣押了我两个弟弟的鬼杀队是个什么成色。”


    继国严胜:“啊……”


    姐姐……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吧……不对,她是一个人来的。


    继国严胜又看了看阿悬的来时路,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他开始后悔,应该把缘一带上的。


    至少缘一能吸引走一部分姐姐的注意力。


    按照多年和姐姐相处的经验,就算没有面对面,严胜也觉得姐姐是在咬牙切齿说着这句话。


    他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却不知道说什么,阻止吗?姐姐都走到鬼杀队门口了,怎么可能瞒得住?


    不阻止吗?……算了,那是产屋敷该考虑的事情,再说了,姐姐是一个人来的。


    继国严胜安慰好了自己,自发地走上前给阿悬引路。


    阿悬没说话,严胜也不知道说什么,或者说,他在等阿悬开口。


    一别三年,三年来杳无音信,过去还能以练剑麻痹自己,现在姐姐站在了面前,他不免有些心里发虚。


    然而,一直到了紫藤花林前,阿悬也没有开口。


    这段路不算远,但是严胜在脑海中把所有可能会出现的局面都想了一遍,甚至又把他离家后继国会发生什么推演了一遍。


    紫藤花的味道和系统说的一样,非常恶心。


    潲水放置了一个月发酵后的恶心,阿悬的表情有些发绿,决定挑战二十四小时不呼吸会不会死鬼。


    结果发现把嗅觉屏蔽后对紫藤花的气味接受程度上升了许多。


    这也防不住啊,来个鬼把鼻子抠了不就行了,而且在深山老林里突然出现一片潲水,怎么看都十分可疑吧?


    系统:【……】


    【换你你会跳进潲水里洗澡吗?】


    阿悬:……


    系统:【哦,你现在就在干。】


    这个死人工智障不说话会死吧!


    阿悬的脸庞紧绷,配合着刚才闻到紫藤花时候就难看的表情,旁边一直在偷偷观察她的继国严胜心中凉了凉。


    完了,姐姐一看就要生气。


    严胜的脚步陡然沉重起来。


    正六神无主之际,抬眼却看见站在前面眼巴巴看过来的继国缘一。


    来到鬼杀队以后,他第一次觉得缘一的模样这样的可亲可爱。


    严胜有一种看见缘一就如释重负的感觉。


    他又去瞧阿悬的表情,刚才的如释重负又没了,姐姐的表情还是那样的难看,并且感觉比刚才还要难看。


    糟糕……姐姐知道缘一还活着吗?他当年好像是在信中有提起。


    而和其他柱待在一起没五分钟又出门了的缘一选择了折中的方法,他在紫藤花林中等兄长就好了。


    果不其然,他很快就等来了返回鬼杀队的兄长。


    缘一握了握拳头,把视线挪到了落后兄长一步的身影上。


    这一看,缘一的表情也僵硬了。


    姐姐?


    他不会认错的。


    但是——


    鬼?


    在紫藤花中,在阳光下的鬼?


    什么……?


    这一刻,缘一只觉得大脑被什么人用锤子狠狠来了一下,嗡嗡地响,他张大嘴巴,脸上的震惊过分明显导致严胜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这个根本不是缘一。


    缘一怎么可能做出这样明显的表情?


    但走近了些,那个是缘一,千真万确。


    严胜以为他在震惊姐姐的到来,给他来了个眼刀,哪怕是震惊也不至于如此夸张吧?这让姐姐如何做想?缘一这是不欢迎姐姐吗?


    因为太震惊陷入宕机的缘一第一次没接收到严胜的视线。


    他完全懵逼了。


    严胜走到他面前,喊了他两声,他也毫无反应。


    阿悬绷着脸,全神贯注地憋气。


    两个人都不说话,严胜更觉煎熬,干脆不管这个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弟弟,和阿悬解释:“我们先走吧。”


    阿悬看了看石化的缘一,没说什么。


    她怕一张嘴就暴风吸入潲水。


    系统那句话给她幼小的心灵刻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严胜见状,心中一沉再沉,就算是看见缘一也毫无反应吗……


    接下来通往鬼杀队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严胜的心中也开始茫然无措,果然姐姐还是来鬼杀队算账的吧。


    从紫藤花林到鬼杀队总部的大门口,阿悬继续一言不发,继国严胜频频去看她,心中从慌张到勉强镇定,甚至按着姐姐是来算账的思路想下去,有些担心。


    姐姐可是一个人来的,鬼杀队这么多人。


    从人数上看,姐姐完全不占优势。


    那他要不要帮忙,不,怎么看都是要帮忙的。


    届时他会拦着其他柱的。


    两分钟的脚程,阿悬完全没注意到大弟丰富的内心活动。


    她发现就是屏住呼吸,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是刚才一开始接触紫藤花时候的气味给她身体的记忆太深刻,鼻尖总隐约会有一股潲水味道。


    她后悔一时兴起跑来鬼杀队了。


    早说这里是潲水海洋啊,她要是鬼舞辻无惨,让她去潲水里走一圈,她宁愿留着鬼杀队继续蹦跶,然后指派几个鬼去陪鬼杀队玩。


    大鬼制造小鬼,把鬼杀队困在某个地方鬼打墙,隔三差五出来食人鬼,鬼杀队每天杀杀杀,实际上对鬼方零个伤害,然后她就全国各地溜达找那什么彼岸花。


    好不容易走出了紫藤花林,阿悬感觉自己已经撑过了侏罗纪。


    她长出一口气,然而鬼杀队内的紫藤花气味还是有的,且相当明显。


    但不说话不行啊,严胜都把她带到这里了。


    对了,还有刚才的缘一,缘一撞鬼了吧怎么懵逼这么久,现在还没追上来。


    系统:【可不是撞鬼了吗?】


    阿悬:……!


    诶呀差点忘记自己了。


    她皮笑肉不笑,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严胜,去带我见鬼杀队的……主公吧。”


    这句“主公”说得十分阴阳怪气。


    语调拖长,非常纯正的京都腔。


    严胜心头一紧,又听见阿悬状似无意地说道:“这样的称呼还是第一次喊呢,毕竟你姐姐我就是在一色家,也没有喊人家主公的道理。”


    在丹波,老登是她爹,严胜是她弟,更加没可能了。


    这话听得严胜觉得膝盖中箭,方才还想着要不要让鬼杀队的队员去给产屋敷通风报信,现在只剩下一片沉默。


    思来想去,他憋出一句:“我带姐姐去见产屋敷。”


    “诶呀,上一个领我去见人的,还是你姐夫呢。”


    阿悬还在阴阳怪气。


    不远处的鬼杀队剑士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竟也不敢靠近。


    阿悬轻哼了一声,打量着这个鬼杀队。


    一群平房链接在一起,没什么好说的,普通规格,配置很一般,放眼看去有十几个人在不远处训练,还有些人在观察这边。


    而且……咦?什么玩意?


    阿悬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了看远处,严胜察觉,也停了下来,关切问:“怎么了?”


    “你们鬼杀队……还染发?”


    阿悬扭头看向大弟。


    她的表情有些震撼,虽然这个世界存在食人鬼就很不合理了,但是人群中冒出来个金红色的脑袋才是真正挑战她的承受能力。


    外国人也不带这样热烈的颜色啊!


    严胜茫然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阿悬在说谁,忙解释:“那是鬼杀队炎柱,姓炼狱,至于头发……据说是天生的,家族每代都会遗传,他父亲祖父都是这样的颜色。”


    阿悬:“……”


    这不对吧,她就是没怎么学过生物,但是这遗传现象不太对吧?


    被严胜带去一处屋子前,阿悬还在怀疑自己的生物是不是学到狗肚子里了,但她又觉得是这个世界在戏弄她。


    等见到那个坐在和室内,病殃殃的产屋敷,阿悬的思绪才被拉回来。


    屋子里坐着产屋敷还有个白头发女人,看着很年轻,屋外有两个大眼睛小孩往里看,产屋敷大概是有心理准备,屋子里除了这对夫妇外没有别人。


    阿悬笑了一下,迈步走进去。


    “在下身体抱恙,难以挪动,阁下是?”


    产屋敷抬头,开口第一句话是解释自己为什么不起身迎接,第二句是打探阿悬的身份。


    虽然心里有了猜测,产屋敷还是想听见一个确切的答案。


    阿悬呵呵一笑,旋即十分不讲礼仪地坐下,衣摆散落,姿态随意,坐在产屋敷对面。


    继国严胜抿嘴,默不作声地站在了屋外,有意无意地遮挡住产屋敷家两个孩子的视线。


    这个位置也能让他第一时间察觉其他柱是否有靠近。


    屋内,阿悬敲了敲膝盖,她这副皮囊年轻,但是骨子里浸淫权力几十年的威压可不是假的,那张和继国兄弟相似的脸庞上染着浅淡的笑意,眉眼锐利。


    “我乃继国家家督。”


    “丹波,丹后守护。”


    简单两句,引得屋内屋外人的表情微变。


    严胜是松了一口气,姐姐拿到了家督之位。


    产屋敷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播磨被丹波攻打了?


    否则赤松家怎么会把丹波的守护放进来?


    他眼神飘忽不定,面上还是在强撑:“此地是播磨。”


    阿悬笑了下。


    “所以呢?”


    “要派人通风报信,让赤松政则来抓我吗?”


    一瞬间,气氛剑拔弩张。


    产屋敷定定地看着眼前表情肆意的女人。


    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就在此时,外头响起了一道姗姗来迟的声音。


    是继国缘一。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在姐姐怎么来了和姐姐怎么是鬼以及姐姐是鬼怎么会站在太阳底下,最后选择了先来看看姐姐会不会把产屋敷杀了。


    “阿悬姐姐……”


    他这声不大,却因为屋内的紧绷气氛,而显得分外突兀。


    严胜守在外面,加上缘一这声充满亲近意味的姐姐。


    显而易见,鬼杀队最强大的两个柱,给鬼杀队带来了呼吸剑法的日柱大人,都是阿悬孤身一人来到鬼杀队的底气。


    要是产屋敷敢动她半根手指,这两个阿悬一母同胞的弟弟绝不会坐视不管。


    想到这里,产屋敷心中一叹,面上带上了温和到近乎讨好的笑。


    无论是世俗的身份还是在鬼杀队中,继国兄弟的份量。


    他都必须对阿悬以礼相待。


    第30章 真心与大战:返回现实


    产屋敷稍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温和的笑容不变:“不知阁下来到鬼杀队,所为何事?”


    千万不要是把日柱和月柱带走啊——


    阿悬甩了甩脑袋,没有立即回复产屋敷,而是扭头看向屋外的缘一,喝了句:“站在外面,缘一!”


    那个在鬼杀队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日柱大人,真就停下了脚步,眼神带着一股诡异的怯生生,然后挪到了严胜旁边。


    他摸了摸腰间,没带日轮刀。


    只好拢着手,手指绞着手指,很是局促地站着。


    看得严胜额角直跳。


    而目睹了这一幕的产屋敷,险些笑不出来了。


    如此乖顺的继国缘一,现在哪怕是在继国严胜面前,都是难得见到了。


    继国缘一这是对这位姐姐,有些畏惧吗?


    产屋敷内心震撼。


    阿悬转回脑袋,没忘记产屋敷刚才的询问,嘴角带着假惺惺的笑:“自然是来看望一下我的弟弟。”


    下一秒,她竟然撑着站起身,抬步朝外走去,半点也没理会产屋敷,还施施然道:“走吧,严胜,带我看看这里都有什么。”


    产屋敷这个病秧子,她怕多说两句话这病秧子厥过去,然后碰瓷到她头上。


    虽然只来这里一天,但阿悬还是不希望惹一身腥。


    再说了,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压方法多着呢,这样不给脸面的无视,足以让产屋敷惊怒了。


    在山中这个地方当土皇帝久了,播磨的大名也给他两分脸面,竟也想和她平起平坐。


    阿悬嗤笑一声,走到屋外,室内一片死寂,产屋敷注视着前方一动不动,那里则是阿悬刚才坐着的位置。


    他也清晰听见了那声嗤笑。


    然后听见了日柱殷切的声音:“我们走吧,阿悬姐姐。”


    缘一的声音瞬间,只一瞬间,就把他险些按捺不住的火气杀了个片甲不留,他握成拳头的手缓缓松开,冷静了下来。


    他能怎么办,他要是敢和这个女人发火,日柱的刀恐怕下一秒就要抽出来了。


    继国缘一嘴上说说,可心底里从来没把他当作主公,这些年朝夕相处,哪怕是继国严胜对他也有几分礼貌尊敬,哪里像继国缘一……


    罢了罢了,不想这个了。


    外头的日光正盛,落在阿悬身上,她眯了眯眼,缘一霎时间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悬。


    不过阿悬只是觉得这阳光有点刺眼而已,很快就转过头去,面向两个弟弟,愉悦道:“带路吧。”


    严胜终于回过神来,莫名地看了一眼屋内,不过他也没说什么,默默地转了个方向迈步。


    完全是意料之外的谈话,但是想想姐姐的性子,又在情理之中了。


    严胜其实很喜欢思考,阿悬说他是想太多。


    仔细想想,产屋敷在鬼杀队中的地位再高,在姐姐眼中实在是不算什么。


    一个领着百来号武士的杂牌老板罢了。


    更因为他和缘一在鬼杀队,姐姐愿意坐下来和产屋敷说两句话,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换在过去……严胜想起了当年阿悬的丰功伟绩,有些默然。


    阿悬对于蹬鼻子上脸摆不清自己位置的人,最温和的手段是掀桌。


    惹毛了她就是当场抽刀赐死。


    还有折中一点的就是揍一顿,怪痛的,掉落一些身体碎片并不奇怪。


    继国的长公主……在丹波内素有暴虐之名……不过他一直控制着舆论,所以听说的人都以为是污蔑。


    如此想来,姐姐今日没有一拳打死产屋敷,竟已是最好的结局。


    三年不见,严胜又给阿悬带上了厚重的滤镜,为阿悬开脱完毕,且觉得产屋敷十分幸运,要是产屋敷跟阿悬生气,那就是产屋敷不识好歹。


    等稍微远离了产屋敷的屋子,缘一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姐姐大人……”


    阿悬侧头:“嗯?怎么了?”


    缘一:“您……您……怎么站在阳光底下?”


    他这话出来,严胜和阿悬都停下了脚步,有些震惊地看向缘一。


    缘一这个时候会用敬语了?


    严胜震惊。


    缘一居然憋到现在才问?


    阿悬震惊。


    她以为第一次见面缘一就要问了,缘一可是有通透的,结果在紫藤花林中碰见缘一,这小子脑子过载直接死机了。


    被两道视线注视,且这两道视线来自自己在世上最亲的人,缘一很是不自在。


    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为什么鬼会在太阳底下,为什么阿悬姐姐变成了鬼,为什么阿悬姐姐变成的鬼和其他鬼不太一样。


    他也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阿悬没吃过人。


    这个发现让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阿悬率先反应过来,笑眯眯道:“就是你想的那样,缘一。”


    至于缘一想了什么,阿悬才不知道呢。


    反正缘一当即瞪大眼,呆滞片刻,旋即恍然大悟。


    严胜则是茫然,什么叫做姐姐怎么会站在阳光底下,姐姐为什么不能站在阳光底下。


    对食人鬼的固有认知让严胜完全想不到阿悬会是鬼。


    听不懂阿悬和缘一的对话,严胜心有疑虑,但却重新迈开了步子,他还记得阿悬想要在鬼杀队转一转。


    接下来,缘一都十分老实地跟在阿悬身侧,兄弟俩一前一后,日月柱的齐聚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而被继国兄弟保护在中间的女子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被这么多人注视,阿悬扬了扬下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十分受用。


    对咯,就该这么注视她!


    “这里是我们平时训练的地方。”严胜指了指前方的空地,那边正好有七八个剑士在挥刀。


    阿悬看了看,嫌弃点评:“还没你小时候训练的院子大。”


    “这么点地方,你挥刀施展得开吗?”


    她想起来严胜的月之呼吸,那种大范围的伤害,在这种小场地训练?怎么可能?


    听见这话,严胜一愣,再开口时候语气温和了些:“是,我往常是在后山训练。”


    大概是想着在姐姐面前至少也要装一下兄友弟恭的样子,严胜顿了顿,又说道:“缘一经常在这里训练。”


    跟在阿悬身侧的缘一抬头,小声地反驳了一句:“我没有。”


    他这声虽然小,但另外两个站得这么近,怎么可能听不见。


    严胜表情沉了沉。


    阿悬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要是不把缘一肚子里的话抖搂出来,估计严胜又在想缘一是不是在故意反驳他了。


    阿悬已经能精准把控两个弟弟的心理——在缘一上偶有失手。


    “缘一只是在指导大家剑术的时候会在这里。”


    缘一解释。


    阿悬:“其他时间呢?”


    缘一看着阿悬,又看了看严胜,严胜一脸莫名其妙。


    “在后山。”


    日之呼吸的破坏力也很大的,范围虽然不如月之呼吸,但鬼杀队这个场地也确实是施展不开。


    严胜:“……”


    “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他抿唇,最后还是忍不住发问。


    缘一很沮丧:“每次去后山,其他人就总拉着缘一对练,缘一推脱不了。”


    淳朴的日柱大人很难拒绝人。


    等迅速击败对手,已经跟丢人了。


    出于对缘一的负面心理,严胜每次都会走出好一段距离,远离鬼杀队后,在静谧无人处,才能全身心投入月之呼吸的训练中。


    这一次,严胜竟然微妙地察觉到了缘一的言外之意,他迟疑了一下,还是直言道:“我喜欢一个人训练。”


    完全是拒绝了。


    缘一的表情空白,瞳孔涣散起来,一看就是遭受了重大打击。


    不过面上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得人心生厌烦。


    严胜转身就朝着下一个地方去,走了几步,发现姐姐在缓慢移动,不由得回头看去。


    只见阿悬双手扯着呆滞的缘一努力前进中。


    “他怎么了?”严胜压抑着怒气。


    阿悬“唔”了一声:“大概是受到了不得了的打击吧,”她抬手在缘一眼前晃了晃,“没反应了。”


    她又伸手在缘一的腰间,用尽全力,狠狠拧了大半圈。


    严胜眉头一跳,顿觉腰间隐约作痛,刚才腾起的火气也因为这一看就痛得要命的一击而偃旗息鼓。


    缘一的瞳孔终于聚焦了,因为吃痛,面上的表情还没有变化,眼泪就溢了出来。


    不远处还有鬼杀队剑士和柱围观,严胜只觉得今天的脸都被缘一丢尽了。


    最后,他铁青着脸说:“前面就是起居的卧室,缘一还是先去休息吧。”


    “好痛……”


    “痛,是男人的必经之路!”


    阿悬语出惊人,表情严肃。


    严胜:……


    缘一:“原来如此——!”


    到底在附和什么!!


    赶紧把缘一塞回屋子里睡觉吧!


    在严胜的强烈要求下,缘一依依不舍地走向了一排屋舍的最后一间,拉开门,在柜子里搬出自己的被褥,默默地躺下。


    “大白天睡觉是不是太奇怪了?”


    阿悬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严胜绷着脸解释:“缘一昨夜外出执行任务,今早上才回来,现在大概是脑子不清醒。”


    简单来说就是困傻了。


    阿悬瞧了瞧屋子里的缘一,朝他挥手:“早点睡啊,缘一。”


    缘一:“我想……”


    小声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兄长和姐姐就走了。


    带着缘一图一乐,要谈正事还是先把缘一带去睡觉吧。


    阿悬示意严胜找个僻静的地方说话。


    到底在鬼杀队待了三年,严胜很快就领着阿悬到了住宿区的后方,那里有不少树木,且不是紫藤花木,阿悬还能接受。


    阿悬把手上的小包袱取下来,塞到了严胜手上。


    严胜不解地看向她。


    “你一走三年,我放心不下,现在看你和缘一过得还好,总算是放心了些。”阿悬靠在树木上,抱臂看向鬼杀队的建筑,说道。


    “我……抱歉。”


    严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道。


    他会给姐姐道歉,但他也没有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顶多是后悔没把家事处理好交给姐姐再走。


    追求更强大的武学境界,才是他的毕生所愿。


    思至此,严胜长出一口气,再看向阿悬的时候,眼神尤为坚定。


    但当他看清阿悬眼中的笑意时候,那份坚定顿时摇摇欲坠起来。


    阿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追究,而是笑呵呵地让他打开包袱。


    严胜照做,但那个包袱落入掌心的时候,他心中有了一种预感,但真的打开包袱,露出里面的东西后,他瞳孔一颤。


    包袱不大,里面却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


    金子。


    十几条金子。


    买下这一整个鬼杀队都有剩余的金子。


    “出门在外,照顾好自己,严胜。”


    “你们兄弟俩的份例都在这里了,平分也好,你自己保管也好……”


    “姐姐大人大费周章来到鬼杀队,是为了这个吗?”


    严胜捧着那个小包袱,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阿悬笑道:“不然呢?看到你们兄弟俩没有缺胳膊少腿,再给你们塞点生活费,这就够了啊。”


    难道她还能把这兄弟俩强制带走吗?


    她还不至于这么蠢。


    严胜沉默,他也想到了阿悬所想到的事情,但正是感觉到了阿悬的心绪,所以他才……他分辨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我这样的行为,很离经叛道吧。”


    他忽然说道。


    阿悬很没素质地去扯旁边矮树的叶子,闻言没怎么犹豫就道:“那什么才是正道呢?”


    “谁给你定义的正道呢?”


    “严胜,只要不后悔的路,都是正道。”


    此地静默半晌,终于,严胜笑了一下。


    他一向不爱表露情绪,眉眼平静冷淡,此时此刻,真如冰雪消融,头顶的三寸日光落在他身上,落在尚且是人类的他,尚且为自己理想而孜孜不倦追求的他身上。


    他说:“父亲大人要是听见姐姐这句话,又该生气了。”


    说姐姐的课都上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悬无所谓地耸肩:“乱世之中,谁管正不正道的,他爱看四书五经就让他看去呗。”


    她伸了个懒腰,道:“是不是快到饭点了?”


    这个时代,这个时间点,其实还没有吃午饭的习惯,至少在平民中没有吃午饭的习惯。


    饭点是“朝晚”。


    但这对于出身继国的两姐弟来说,平民怎么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继国家别说一日三餐了,阿悬吃一日十餐都不会有人指手画脚。


    听见阿悬这话,严胜一怔,眼神恍惚了一下,才小声说道:“鬼杀队中,并无午饭的习惯,这个时间厨房并不开火。”


    阿悬眉头扬起:“那你一天吃几顿?”


    严胜沉默。


    都在鬼杀队了,还能是几顿。


    平民出身的剑士没有吃三餐的概念,而出任务的时间也一定程度上妨碍了一日三餐的进行。


    阿悬看了看气度内敛的大弟。


    又想起来小弟那头勉强算是齐整的脑袋——但肉眼可见发尾的乱糟糟。


    真是……有理想饮水饱啊。


    阿悬心情复杂,只好说:“再带我走走吧,我午后就回去了。”


    严胜应好。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挂在身上,陪着阿悬在烈日下闲逛。


    鬼杀队没有天悬殿大,严胜时不时和阿悬介绍着某某区域,也在路上碰见了问好的剑士,打招呼的柱。


    那个一头高饱和发色的炎柱也在其中,为人很是热情,不过很快又被叫走了。


    逛完了整个鬼杀队,严胜询问要不要去紫藤花林中走走,阿悬秒拒。


    她把手盖在眼睛上,仰头瞧了一眼太阳,才重新看向严胜。


    “紫藤花太臭了!”


    严胜疑惑:“……我的嗅觉不甚灵敏。”


    他没有反驳阿悬的话,只是委婉地表达自己没有这个感觉。


    阿悬大笑起来,他们现在站在鬼杀队的外围,四周没什么人,但鬼知道有没有鎹鸦在暗中观察。


    她靠近了严胜,小声说道:“你觉得什么东西会觉得紫藤花臭呢?”


    严胜:?!


    阿悬退后几步,朝他挥挥手。


    “再见了,严胜。”


    “等等!?姐姐,姐姐大人——”


    阿悬没再理会他,转身就朝着紫藤花林跑去,严胜着急,抬步就要跟上去,可是一个晃眼,紫藤花林中再没有阿悬的踪影。


    日光落下来,紫藤花的色彩呈现梦幻般的紫,他站在这片光怪陆离中,茫然无措地看向四周,一切都空空如也。


    若非身上的包袱,他都要怀疑是梦一场。


    他在紫藤花林站了许久,才折返回到鬼杀队,却没有去见产屋敷,而是回到自己的屋子,把包袱重新打开,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在夹层里找到了一张纸。


    是阿悬的亲笔。


    上面也没有什么风雅之词,而是段大白话。


    他呆呆地看着那纸张许久,总觉得阿悬话中有话。


    ……“无论发生了什么,想回家就回家,想见姐姐就见姐姐,不想见就偷偷看吧,只要过得开心就够了。”


    翻过面去,那张纸上还有些别的字迹,严胜分辨了一下,不确定地想道:好像是……丹波的公文。


    写着丹波内某郡本季度的税收。


    百里外,丹波居城。


    由雨打开一卷公文,看见上面一页只剩下四分之一,缺口非常歪斜,沉默了一下。


    最后无奈地叹气。


    …


    【不是说去一天吗?你才在鬼杀队待了几个小时吧。】系统不解。


    阿悬已经坐在天悬殿书房中,正拿着一个小刷子给自己涂指甲油,闻言说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做这些没有意义?”


    系统:【你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


    阿悬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讨好人了?”她把食指涂完,才继续说道:“鬼杀队的消息我知道得差不多了,去那里不过是确定产屋敷是个什么成色,以及……”


    “血鬼术是会影响他们的记忆的,是只有他们,还是我目前遇到的只有他们?”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系统:【他们会拥有两段记忆,你带来的蝴蝶效应实际上并不会影响现在。】


    阿悬轻轻柔柔说道:“我不需要改变现状呀。”


    她垂着眉眼,认真地涂抹最后的小拇指:“人类会被亲人、爱人、金钱、土地和权力栓住,感情本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所以我赏赐下属也从来不给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金钱,土地和权力才是实打实的。”


    但是对严胜和缘一不能这样。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


    严胜对她死心塌地,就不枉她频繁来回一遭。


    至于缘一,只要她和严胜好好的,这小子根本不会思考别的。


    就算她和严胜闹掰,这小子估计也是痛苦一生,最后束手无策。


    阿悬把小刷子放在漆盒里,抬起自己的手,欣赏着自己的新指甲,面上的笑意更浓。


    “未来是不要紧的,系统。”


    “对于他们来说,真心,是最要紧的。”


    她轻声说道。


    门外忽然响起侍女低低的声音:“大人,严胜阁下求见。”


    阿悬笑了,扬声道:“叫他过来吧。”


    片刻后,黑死牟踏入书房,房门被侍女拉上,屋内只剩下他和桌案后的年轻阿悬。


    血鬼术即刻应验到了他的身上,不过他受到的影响其实并不多,多出一段记忆而已,不去认真感受的话不会察觉其中的情绪。


    可是在察觉到新的记忆后,他只是浏览,就感觉到了心神巨震。


    所以才一反常态,在外面还是白天的时候,就来求见姐姐。


    阿悬还在摆弄新上贡的化妆品,黑死牟进来的时候,也只是眉眼弯弯打了个招呼,又重新看向自己手上的小铜镜。


    黑死牟在斟酌着怎么开口。


    “姐姐……为什么会选择去鬼杀队?”


    他不明白,也不明白为什么阿悬要在最后暴露自己食人鬼的身份。


    但无可否认,千里送金和那番他选择的才是正道的言论,让那段记忆中的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阿悬的视线从铜镜上挪开,落在黑死牟身上,他的模样还是人类形态,眉宇间的复杂色彩显而易见。


    她没有正面回答大弟,而是问:“后来发生了什么呢?严胜。”


    黑死牟愣了几秒,才答:“一切似乎……和现在无异。”


    他还是变成了鬼,还是砍下了产屋敷的脑袋。


    只是在砍下产屋敷脑袋的时候,有短暂的瞬间,他想起了当日产屋敷对姐姐不敬的场景。


    “然后……我会去看望姐姐,也……不曾出现在姐姐面前。”


    应验了阿悬留下的纸条。


    他也机缘巧合下,目睹了阿悬从一地守护,到创立幕府的艰辛。


    京畿之乱,超乎他的想象,和这些天所见到的繁华奈良,全然不同。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残兵难民,大商人一夜之间能倾家荡产,大和尚一夜之间也能狂揽数万土地。


    创立幕府时候,阿悬所拥有的土地仅仅是丹波、丹后和山城三地,所有人都不承认幕府的正统性,所有人都想趁机自立。


    凭什么你继国家能创立幕府,我家就不行?


    难怪他翻阅档案,看见幕府整合京畿耗费了近二十年。


    哪怕当日姐姐和他说变成鬼是想和亲人相聚,实际上大概率是为了继续继国的大业,但是此次血鬼术后,黑死牟内心只剩下一个想法。


    如此千辛万苦,就是姐姐要天下,也是应当的。


    他缓缓抬头,对上阿悬温和的眼眸。


    那双眼眸在过去许多年里,面对其他人的时候,多是凌厉、睥睨、冷冽、算计。


    唯独在看他的时候,是宁静的一波湖水。


    他是什么样,湖水就是什么样。


    “我会为姐姐大人,誓死效忠的。”


    最后,他说道。


    阿悬笑了,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而是问了几句今日的军报看得怎么样了,黑死牟一一答过,就被阿悬以要继续试验化妆品为由赶回了自己的屋子。


    为了方便找人,白天有时候,黑死牟是待在书房所在的区域,只不过不是同一处屋子。


    【我大概该给你弹一个‘攻略成功’的提示音。】


    阿悬打开一盒口红,看了看色号,有些嫌弃,合上后又打开新的,听见系统的话也过了半天才回答:“要是每个人都要弹一个,我这辈子真是要吵死了。”


    “严胜啊……我可以放心用了。”


    她葱白的指尖抹了一片赤色,摁在唇上,慢慢地涂抹均匀。


    “对了,缘一怎么样了?”


    系统:【还在思考为什么你能站在太阳底下。】


    阿悬手一滑,唇周瞬间多了一片红,她不确定地又问了一次:“从二十三岁思考到八十五岁?”


    系统:【……】


    系统:【那不然呢?】


    系统:【每天思考一下去哪里杀鬼,哥哥为什么变成鬼,姐姐为什么变成鬼又变成了人,姐姐为什么能站在太阳底下,就足够了。】


    实际上,别说最后一条,就是倒数第二条就够缘一思考一辈子了。


    鬼杀队时候,他是真的看见了鬼状态的阿悬。


    后面被逐出鬼杀队,他偷偷跑去看阿悬,又看见了人类状态的阿悬。


    这让缘一的大脑如何独活……?


    …


    缘一其实没怎么去思考多出来的记忆——在上次。


    他只是对姐姐的态度感到伤心,而对被改变的后半段经历感到不能理解,但还是选择了接受。


    现在这次全不一样,是实实在在冲击到了他,导致他后面的人生一直在思考这人生四大命题。


    并且把杀鬼挤占到了极小的角落。


    人世间多了个失魂落魄的剑士。


    一直到现如今,缘一从昏暗的和室内醒来,困扰了另一段记忆中的他六十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这让他更加难过。


    因为姐姐走后,兄长曾经抓着他询问,姐姐现在究竟是什么,他如实告知。


    可是……兄长还是选择变成了鬼。


    得知的那一刻,他真的是万念俱灰,差点失去了杀鬼的信念。


    面对鬼杀队大家的指责,他也不记得多少了,只记得很多人指着他说什么,不过小主公很善良,把他放走了。


    他就带着那把日轮刀,茫然地站在荒郊野外,不知道何去何从。


    食人鬼没有冒头,他也不想再待在鬼杀队附近,所以选择远走。


    直到某一天,他在山洞里睡觉,外头风雨交加,他睡得昏昏沉沉,醒来后,身边多了个小包袱。


    他记得,那是姐姐带来的包袱,他当即什么睡意也没有,忙打开那个包袱。


    只见包袱里全是金子。


    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纸张。


    缘一抚摸着那张纸,虽然看不懂上面的字迹,他还是流下了眼泪。


    此后六十年,再没见过兄长大人。


    曾经远远去见过姐姐一面,又偷偷离开。


    真是……一事无成的一辈子。


    缘一坐着,忍不住蜷缩起身体,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袋空空,他只想发会儿呆。


    入夜后,阿悬来找缘一。


    不过她没说血鬼术的事情,只是日常关心一下小弟而已,见小弟神情恍惚,竟然后劲比大弟还厉害,不由得多说了两句。


    “不必因为那多出的记忆而伤心,缘一。”


    缘一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现在大家不还是好好的吗?”


    阿悬打了个哈欠,明天是政所小会,很快就能结束,她决定明天白天补个觉。


    缘一好半天才说:“那段记忆中,兄长大人是不是常去看姐姐?”


    阿悬歪着脑袋思索半晌,答:“每年都会去看看吧?”


    因为那张纸,所以不管这一年身在何处,黑死牟总会走一趟京都,看看阿悬过得怎么样。


    要是有阿悬烦心的敌人,他会顺手解决掉的。


    缘一身上的低气压更低了。


    又是好半天,他才说:“兄长大人后来把金子交给我了……我看见了那张纸……可是……”


    “可是什么?”见缘一说完“可是”又沉默了,阿悬追问。


    缘一抬头,脸上有些委屈:“我没看背面。”


    阿悬:“……”


    阿悬:“哈?”


    那段记忆中的他将纸张珍之又珍地和笛子放在一起,可惜笛子不怕水泡,纸张太过脆弱,在衣服夹层没呆三天就泡成了纸浆。


    等摸出来残迹的时候,缘一才发现纸张的背后也有字。


    只分辨得出几个字,譬如“姐姐”。


    这个字,是当年阿悬手把手教他的,他记得很清楚。


    阿悬仔细分辨了缘一的表情,确定缘一没有在和她开玩笑后,实在是绷不住了。


    她很想笑,又觉得小弟这样很可怜,只能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强行压下嘴角,扯平声线安慰:“哈……没事的……现在……哈哈……不是挺好的吗?”


    “不用自责了……缘一。”


    她倏地站起身,抬起手掌狠狠抹了一把嘴巴:“我想起来还有事情要处理,我先走了。”


    “再见,姐姐大人。”


    等走出了好远,阿悬才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因为忍得太厉害,她感觉自己面瘫了。


    缘一是识字的,但是从他启蒙到他跑路也才多久,朱乃又是个缘一画个大蛤蟆出来都是鼓励式教育的性格,所以缘一识字的重担完全是落在了阿悬身上。


    朱乃不愿意苛责缘一,就去压力阿悬。


    直到缘一出走,缘一认识的字也才那么些个。


    阿悬出门走得急,字体那是一个龙飞凤舞,也就只有后来十年间常和阿悬相处的严胜能分辨得出来。


    也就是说,哪怕缘一发现纸张背后才是阿悬的话,大概率也是看不懂的。


    想到这里,阿悬最终还是没忍住,嘴角抽了抽,一边暗道罪过。


    因为这个事情,缘一忧郁了足足七天。


    期间黑死牟和缘一见了几次,缘一也总打不起精神,他还关心了一句。


    后来去问阿悬,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黑死牟沉默许久。


    终于是对阿悬口中说缘一智商捉急的事情信了两分……这样的事情……唉!


    这点可以说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很快被抛诸脑后,黑死牟继续去忙整军的事情了。


    因为在近江搞的破坏,织田信长很生气,大骂阿悬不要脸,来阴的。


    阿悬表示能被她阴到怎么不想想自己的原因,还不是你织田信长手下全是废物。


    关系越紧张,双方兵卒的情绪越高涨。


    天悬殿傲慢十足的回应加上此前黑死牟在近江的出彩表现,继国军队的军心十分稳定,对未来的织田一战信心满满。


    织田方也不是吃素的,织田家臣们鼓动军中情绪,兵卒们恨不得现在就冲去京畿报仇雪恨。


    观音寺城的失败并没有阻挡织田信长一统近江的脚步,在确定黑死牟已经离开后,织田信长用比过去更快的速度侵占大小支城,控制南近江的交通枢纽。


    他断定和继国的一战,会在南近江。


    就天悬殿那个老太婆一毛不拔的性格,在京畿开战,损耗的财物都让这个死老太婆心痛不已。


    不得不说,织田信长比阿悬年轻几十岁,却十分了解阿悬。


    阿悬就是不想在京畿开战。


    战场在南近江,对织田信长来说是大大有利的。


    阿悬也半点不怂,不就是在人家地盘打架吗?


    时间在日益剑拔弩张的气氛中流逝。


    黑死牟照旧夜晚练兵,他只在夜晚露面,确定了手下队伍只会在夜晚出动的特性。


    其他分别掌管继国军队的将领默默松了一口气,就算心里有准备也对这位严胜阁下心服口服,但是骤然被夺兵权,他们还是心中别扭。


    现在看来,天悬殿大人完全没有把兵权全部交到严胜阁下手上的意思。


    五月中,每天勤勤恳恳监督练兵的将领们在兵营看见了一把年纪的老太太阿悬。


    将领们在得知阿悬接下来要干什么后,齐齐天塌了。


    什么?老太太要亲自上阵指挥?


    那还不如把兵权交给严胜阁下呢!


    严胜阁下回来吧他们再也不蛐蛐了——


    虽然严胜阁下就没来过。


    练兵,是要练阵型的,阿悬每天雷打不动来到兵营,对军队的阵型微调修改,大方向上还是照旧。


    其他将领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巴脑地跟着阿悬,发现阿悬的嗓门比他们还要大之后:……


    天悬殿大人果真是老当益壮啊。


    继国的兵卒们一开始也很慌张,过了几天后发现这位德高望重叱咤风云半辈子的老太太居然还能骑马张弓,俱是目瞪口呆。


    其他营帐还没能见到阿悬英姿的足轻们听说后,个个抓心挠肝,去打听天悬殿大人什么时候来操练他们这个营帐。


    整个五月,在织田信长加速收拢南近江和继国军营中诡异而期待的氛围中度过。


    幕府其他家臣不是没听说阿悬有亲自上战场指挥的意思,他们更不是没有劝过,就差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拧得过阿悬。


    目睹阿悬骑马的场面,家臣们倒吸一口凉气,最后……还是妥协了。


    天悬殿大人这完全是上天庇护了吧,明明去年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夜晚兵营,黑死牟部下的兵卒们见到了新人物。


    看着和主将长得很像,但是气质南辕北辙。


    主将的气质内敛一些,但是浑身上下都是上位者的风范。


    这位新来的年轻人,看着很纯良。


    是的,纯良。


    别人和他搭话,他也总是礼貌回答,就是大家不太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先不要吹嘘严胜阁下了,缘一!”


    “……”


    新来的,叫缘一的年轻人,这个名字对年轻一代的足轻来说完全陌生,所以缘一加入到他们的训练中十分顺利。


    黑死牟也从来不会多加照顾,甚至给缘一的任务是加倍的训练。


    熟悉火器,熟悉军队前进的步伐,熟悉军队进攻的节奏,看了那么多书,消化了那么多记忆,缘一也该实操了。


    大家训练的时候,缘一在训练,大家休息的时候,缘一还是在训练。


    倒看得其他人不好意思起来,暗劝黑死牟不必对弟弟太严苛。


    黑死牟严肃拒绝了。


    有缘一带头,大家训练自然更加卖力。


    缘一对大家非常听兄长话这一点十分的满意并且一键跟随。


    终于来到六月份,天气渐渐燥热,织田信长完成了最后的势力收拢,并在南近江内各地设置了重重关卡,以应对接下来的继国进攻。


    而阿悬,也在系统的检测下,带出的队伍和织田部队有了一战之力。


    这个一战之力还是有士气加成的。


    无他,主将的缺少太致命了。


    织田信长也终于拿到了来自京畿的最后一封情报。


    不日开战,天悬殿任主将。


    什么?


    谁?


    那个老不死的?


    主将?


    织田信长生平第一次怀疑自己不认识字,左右看了看,指着柴田胜家,让他把情报上的字念一遍。


    “天悬殿……任主将……?”


    柴田胜家照做,念到最后一句,语气都迟疑起来。


    不是,这个情报假的吧?


    那个老太婆今年都要八十八岁了啊!


    再算一下虚岁,就得九十了!


    九十岁的主将,怎么听怎么魔幻吧!?


    幕府的人疯了吧,就算是缺主将,也不能把九十岁的老太拉出来当主将吧?哪怕是不亲自上阵,只是在战场上指挥,那也很……开天辟地了。


    织田信长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再探。”


    他宁愿相信天悬殿藏着个什么秘密培养的将星,也不愿意相信那荒谬的天悬殿任主将信息。


    京畿空虚,她不怕——哦,京畿周围全是她的地盘,一时半会谁也打不进去。


    然而没等第二封情报送来,一个静谧的夜晚,南近江甲贺郡遭遇继国军队猛烈进攻,边境支城全部失守,驻守此地的织田家臣被杀,脑袋丢在了甲贺郡内的某处交通要道上。


    织田信长等待这一天也很久了,当即号令全军进入甲贺郡,应对来势汹汹的继国军队。


    织田信长麾下有近四万军队,继国麾下有近五万军队,在这个时代已经是超大规模的战争了。


    也不怪阿悬不想在京畿开战。


    继国军队首次出击,是黑死牟指挥的,虽然织田信长派遣了得力的家臣主将驻守边境支城,但黑死牟在攻城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


    完全对甲贺郡的边境线突破仅仅耗费了两个小时。


    在织田信长接到军报,号令集结全军进入甲贺郡的时候,继国军队在休息。


    不过南近江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在天蒙蒙亮的时候,织田全军抵达甲贺郡。


    白天的主将,是阿悬。


    甲贺郡内地形相对较高,不如琵琶湖周边的地形平坦,算是山地作战。


    对于身经百战的织田军来说,山地作战不算什么,而对于继国军队来说,山地作战是相对陌生的。


    优势并不在继国方。


    但是织田军在经过一夜的整军赶路,相对疲惫。


    就算是山地作战,双方四万兵力的对冲也是很可怖的,阿悬的作战方式十分朴实无华,冲锋的军队在交战,她指挥人给织田军后方丢炸弹。


    没错,她把炸弹研究出来了。


    虽然效果一般般,但是很能打乱织田军的队形。


    不过技术受限,丢炸弹小队的站位很是靠前,在织田军队包围过来之前迅速跑路了。


    在山地正面交锋很看运气,织田首战的指挥不是织田信长,而是其麾下鼎鼎有名的大将柴田胜家。


    交锋半个小时后,阿悬先手丢炸弹的优势,继国军队成功把战线推进到了相对平坦的地方,织田军显然也不太想继续在山地里跑来跑去,有意无意地后撤。


    隔着一条不宽不窄的河流,在僵持数小时后,双方也暂停了交战。


    阿悬在等天黑。


    织田方在等织田信长的下一个指令。


    午后,双方再度混战。


    继国方后撤,退回到了山地区域,占领平坦地界的变成了织田军。


    这样胶着的战况,却是柴田胜家不愿意看见的,不能速战速决,一次性打个大胜,接下来会非常棘手。


    并且大骂天悬殿这个老不死一点道德都没有。


    哪有人打着打着就开始丢炸弹的!


    能不能好好打了!


    织田军的队形都不知道被打乱多少次了,要不是他经验丰富,兵卒听话,恐怕真要给天悬殿这个耍阴招的得手了。


    和他一齐参战的还有一个人,即是羽柴秀吉。


    现在羽柴秀吉的地位实在是不算高,哪怕黑死牟此前说他险些就把部下包围,但不是没做到吗?没做到就和其他被偷袭支城的将领没区别。


    看见柴田胜家阴云密布的脸庞,羽柴秀吉还是进言:“天悬殿手段频出,可见继国军实力不如织田家,阁下稍安勿躁,今夜再战,定能有重大转机。”


    这个道理,柴田胜家哪怕一时不懂,但是被羽柴秀吉一点,当即也明白了过来。


    等天悬殿的手段用完,就是织田军获得大胜之际。


    他深吸了一口气,现在战况胶着,双方都暂且停手清扫战场了,且因为上午时候继国军队占了平地,他们现在要清扫的尸体要多得多。


    今夜还会有一战的……但他心中也没有太大的希望,要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白天的作战中并没有出现。


    那个和继国前代家督重名的,在一个月前奇袭观音寺城的青年将领。


    继国严胜。


    今夜恐怕也是偷袭的方式,柴田胜家沉吟片刻,传令让人将军队的侧翼补充完整,主力军虽然差了些人,但是关系不大。


    他总觉得左右臂膀凉飕飕的。


    事实证明,柴田胜家的预感是正确的。


    天一擦黑,太阳隐没,鼓声响起,在军队后方的柴田胜家登时弹跳起来。


    来了!


    一轮模糊的月挂在天上,不远处山林间篝火晃动,是继国主力军驻扎休整的痕迹。


    但是这个鼓声,他绝不会分辨错的,是进攻的标志。


    当即,他拿上自己的长刀,四周地形受限,长枪武器不占优势,他选择近战所需的长刀。


    就在鼓声响起了五秒后,织田军的左侧方,一点火把出现,旋即是马蹄震地的声音。


    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


    此时,织田信长也来到了甲贺郡,作战的后方。


    在左侧骑兵部队出现的瞬间,织田军的正前方,继国军的主力也从山上冲了下来。


    呼声震天,冲锋的小兵手里抱着炸弹,铆足了劲往前,然后使劲把炸弹丢出去。


    打头的织田先锋被丢了个正着。


    正面交战,侧翼也遭到了由黑死牟率领的骑兵攻击,柴田胜家面沉如水,观察着局势。


    他死死盯着左侧的动静,很快就发现了一个让他心惊的事情。


    左侧部队足足有一万三千人,接收到的情报上说,继国严胜部下仅仅是一千余人,即便全都是继国军队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但这十倍之差,在他早有准备的情况下突袭,也不会讨得了好。


    但他怎么看着这情况不太对劲呢。


    左侧部队的足轻如同秋收的麦子一样一茬茬倒下,血肉横飞,轻甲跟废纸一样被撕碎,血腥味霎时间飘到了军队的中心地带。


    “大人!”


    “信长公急令,后撤!”


    “后方有队伍偷袭!”


    羽柴秀吉从后方急匆匆赶来,到了柴田胜家周围才喊道。


    柴田胜家眼睛充血,却还在看着左侧的情况,丝毫不在意正前面的两军主力对战。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样的清剿速度,恐怕不需半个时辰,就能杀到他的跟前?


    只是精锐骑兵就能做到这种程度吗?但是在左侧,他也是安排了织田家精锐的骑兵啊!


    他不是没听见羽柴秀吉的话,但他一时之间挪不开眼,他甚至感觉到左侧部队的血肉已经溅到了自己的脸上。


    情况已经有些紧急了,羽柴秀吉焦急地又喊了一声,柴田胜家喘着粗气,猛地转身,击鼓传令。


    后撤!


    织田军训练有素,在接收到主将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就选择了后撤。


    在后撤的时候,羽柴秀吉也忍不住回头朝着左侧方看去。


    他走的位置靠后,所以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月光下,黑甲加身的高大青年手腕一抖,甩去刀上凝结起来的血肉,而地面上竟然到处是划痕,尸体更是数不胜数。


    他身后的部队隐没在山林的阴影中,他脸上的平静恍如是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羽柴秀吉瞳孔一缩。


    他看见,那飞溅在青年脸上的血迹,悄无声息地和其肌肤融为了一体。


    他再不敢多看,一扯缰绳,疾步跟上了大部队。


    而阿悬马上蹬鼻子上脸,织田军后撤,她就让人追。


    此时不乘胜追击,岂不是白费了她让大弟奇袭吗?


    双方一边打一边移动,终于在两处支城之间,被大雨阻断了战局。


    午夜,降下了六月的第一场大雨。


    双方都退到了最近的支城。


    大雨之下,阿悬的炸弹战术等同于报废,加上大家也作战了一整日,是该休息了。


    反正今天他们算是赢了首战。


    后勤部队清扫战场,进行补给,而足轻们紧绷的神经放松,很快就各回各队休息区了。


    这处支城不小,大家挤一挤还不至于淋雨。


    主将议事的屋子外走廊中都睡满了疲惫的兵卒。


    阿悬喝着茶,等待着后勤部队统计数据,她初步估计伤亡人数在五千左右。


    织田军大概是七千人。


    其中有至少一半人,是在夜晚战场,被黑死牟及其部下所杀。


    如果不是黑死牟,那么继国军队的伤亡是织田军队的两倍。


    两倍!


    阿悬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系统告诉她:【大雨持久不了,再多半个小时就会停。】


    听见系统的汇报,阿悬刚才还嗤笑的脸也笑不出来了。


    她敢打赌,织田信长这次还要出兵。


    因为他知道,继国军队外强中干,且此时继国军队进入了休整状态,织田军队再一次进攻的话,一定有所收获。


    外头鼾声震天,阿悬抿唇不语,屋内还有一个身影。


    黑死牟去处理身上的脏污了,屋内的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缘一。”


    “我在。”


    缘一抬头,眼神中带着期待。


    今天一天过去了,姐姐只是让他方才去偷袭织田军的后方,而且他没搞什么破坏就被发现了,这让他很是难过,他现在很想再去搞一下破坏证明自己。


    阿悬把茶盏放在桌子上,站起身,笑吟吟道:“走吧,轮到我们出场了。”


    大雨滂沱,对于食人鬼的他们姐弟俩来说,完全不是阻碍。


    现在织田信长估计在紧急开会,底下的兵卒或休息或进食,总之,谁也不会想到这样大的雨中,继国会有偷袭的人。


    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支城。


    支城之间有近三公里的路程,对于阿悬和缘一来说,不过十分钟的事情。


    大雨愈发凌厉,天边轰隆隆作响。


    这座支城不如继国驻扎的支城规模大,还有一部分织田兵卒待在搭建的棚子下,眼见着雨越来越大,正赶往其他屋子,和其他人挤一挤。


    起初是一点血腥味。


    然后是脚步的雨水变成了深色。


    监督兵卒们前往避雨屋子的小头头拿着提灯站在酒屋的屋檐下,他低头一看,发现脚边的水迹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暗红的色彩。


    浓郁的血腥味也后知后觉地爆发。


    雨幕很厚,杀人的刀光被掩盖,等小头头反应过来,大喊有敌袭的时候,支城外围已经是尸横遍野了。


    更让人惊恐的是,不远处的屋子坍塌了,倒下的土石砸伤抓紧时间休息的兵卒。


    阿悬不可能把全城的屋子都弄塌,现在有大雨遮掩,她打算把这一片的兵卒清理干净。


    也因为大雨,足轻们多了慌不择路的勇气,跑掉不少。


    半个小时的大雨,到了后面十分钟,雨势已经变弱,阿悬和缘一搞偷袭的时间其实只有十分钟。


    前面十分钟在赶路。


    等察觉雨势变小,防止被包围,阿悬当即带着缘一跑路。


    雨彻底停了。


    织田信长急匆匆赶来,看见这一片房屋尽数坍塌,胸口起伏,表情难看。


    就是敌袭。


    且是人数极少的敌袭。


    ——是在北近江那次的人!


    原本决定等雨停就再度进攻继国军队的计划作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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